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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抛弃的可怜妈妈】(1-2)
作者:晨曦之主
2026/2/2发表于:pixiv
字数:45934
第一章 可怜的妈妈
雨夜十一点半的廉价公寓走廊里,声控灯在第三下跺脚后才勉强亮起。 悠真用肩膀抵着门,左手拎着便利店塑料袋,右手搀扶着一个几乎无法站立的女人——他的母亲,藤室由纱。
“妈,我们到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异常清晰。
由纱没有回应。她只是低着头,湿透的刘海黏在额前,身上那件米色风衣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三天前父亲打来的那通电话还在耳边回响:“那女人我玩腻了,你妈我也丢出去了,你要就捡回去,不要就让她死外面。”
电梯从一楼升到六楼的二十八秒里,悠真数过母亲呼吸的次数——十七次,每一次都浅得像是即将断线。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这里……有点小。”悠真推开门,侧身让由纱先进去,“但我一个人住够用了,现在两个人……我会想办法。”
二十平的单间公寓一览无遗: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角落堆着大学教材和空泡面盒。唯一的窗户对着隔壁大楼的墙壁,雨水正顺着玻璃蜿蜒而下。
由纱站在门口,没有动。
“妈?”
她像是没听见,只是盯着地板某处。悠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老旧榻榻米上的一道裂痕。
“先……进来吧。”他伸手想拉她。
由纱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寒冷的那种颤抖,而是从脊椎深处蔓延上来的、无法控制的痉挛。她的牙齿开始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悠真扔掉塑料袋,双手架住她的腋下。塑料袋落地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由纱猛地缩起身体,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没事,只是袋子……”悠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闻到了。
即使隔着潮湿的风衣,即使混着雨水的味道——那股淤青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还是钻进了他的鼻腔。三年前他离家出走的那晚,母亲身上就是这种味道。只是现在更浓,浓得令人作呕。
“我帮你脱掉外套,都湿透了。”
悠真的手指刚碰到风衣扣子,由纱就剧烈地挣扎起来。不是反抗,而是恐惧——纯粹的、动物性的恐惧。她的眼睛终于抬起来了,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聚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是我,妈,是我。”悠真松开手,后退半步,“你看清楚,是悠真。” 由纱的瞳孔缓慢地收缩,又扩散。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雨声填满了沉默。
悠真转身从衣柜里翻出自己最大的T恤和运动裤,放在床上。“你先换衣服,我去烧水。”
他走进狭小的厨房区域——其实只是个水槽和单口灶台。拧开水龙头时,生锈的管道发出刺耳的呻吟。由纱又抖了一下。
水壶开始发出低鸣时,悠真背对着房间泡茶。他数着茶叶在热水中舒展的时间,数着水壶沸腾的节奏,数着自己心跳的次数。
一百二十七下。
他端着茶杯转身时,由纱还站在原地。风衣没脱,湿发还在滴水,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滩水渍。
“妈……”
“对不起。”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悠真愣住。
由纱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风衣下摆,指节白得发青。“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每说一次,她的头就更低一分。
“不是你的错。”悠真把茶杯放在桌上,走近她,“是那个人渣的错,你明白吗?你什么都没做错。”
由纱摇头,重复着同样的话:“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悠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离开的——听着母亲的道歉,看着父亲在客厅喝酒的背影,然后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那时他十八岁,以为自己逃走了就能救所有人。
真是个天真的蠢货。
“先把湿衣服换了。”他的声音尽量放软,“会感冒的。”
这次由纱没有挣扎。她像个木偶一样任由悠真解开风衣扣子,脱掉湿透的毛衣,换上宽大的T恤。悠真尽量不去看——但还是看见了。手腕上的淤青,锁骨下方的疤痕,肋骨处新旧的伤痕叠在一起。
最刺眼的是她左肩上的牙印——已经结痂,但形状完整得令人恶心。
悠真别开视线,把运动裤递给她。“裤子……你自己换。”
由纱接过裤子,却没有动。她只是站着,低头看着手里的布料,好像不明白这是什么、该用它做什么。
“妈?”
“……嗯。”
她终于有了反应,缓慢地、笨拙地开始换裤子。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生锈的机械,僵硬而吃力。T恤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掀起时,悠真瞥见她侧腰大片紫黑色的淤伤——那是脚踹的痕迹,他认得出来。
因为他也曾有过。
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沸腾了。
悠真逃也似的转身去关火。倒茶时热水溅到手背上,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端着茶杯回到房间时,由纱已经换好衣服,正蜷缩在房间最远的角落——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大概只有三十厘米宽。
她把自己塞进去了。
像受伤的动物寻找洞穴那样,背紧贴着墙,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抱着小腿。宽大的T恤罩在她身上,显得她异常瘦小。悠真这才意识到,母亲比三年前瘦了至少十公斤。
“喝茶吧。”他跪坐在她面前,递过茶杯。
由纱盯着茶杯,没有接。她的视线穿过茶杯,穿过悠真的手,看向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妈,看着我。”
没有反应。
“由纱。”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悠真把茶杯放在地上,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皮肤冰凉,脸颊凹陷得厉害。他强迫她看着自己,看着这个离家三年、已经长高十公分、下巴冒出胡茬的儿子。
“我在这里。”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走,不会丢下你,不会打你,不会骂你。你听懂了吗?”
由纱的瞳孔终于聚焦了。
她看着悠真,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一滴眼泪从她右眼角滑落,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安静地流泪。
悠真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可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睡吧。”他轻声说,“今天先睡觉,好不好?”
由纱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悠真从壁橱里翻出备用的被褥铺在地上,把自己的床让给她。由纱却不肯上床,她只是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至少……躺下来。”
没有回应。
悠真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被子拖到角落,铺在她身边。“那我陪你睡这里。”
他躺下,背对着由纱,给她空间。雨声渐渐小了,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天花板,留下一瞬即逝的光痕。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身后的动静。
很轻,很慢。
由纱一点一点地挪过来,直到她的背轻轻贴着他的背。不是拥抱,只是接触——确认存在的那种接触。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悠真没有转身,只是轻声说:“晚安,妈。”
身后传来细微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数着她的呼吸。这一次,深了一些,慢了一些。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公寓陷入完全的黑暗和寂静中,只有角落里两颗心脏在跳动——一颗带着尚未愈合的伤口,一颗带着沉重的决心。
悠真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墙壁上模糊的光影。
他想起三年前离家那晚,母亲偷偷塞进他背包里的信封。里面有三万日元,和一张纸条:“对不起,没能保护你。要好好活下去。”
他把那张纸条折成小小的方块,至今还藏在钱包最里层。
“这次轮到我了。”他对着黑暗无声地说。
身后的由纱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动物。悠真保持不动,直到她的呼吸再次平稳下来。
天亮还很远。
但至少,这个雨夜,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凌晨三点十七分,尖叫声撕裂了寂静。
那不是普通的噩梦惊叫——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濒死动物般的凄厉嘶喊。悠真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不要——!”
由纱在角落里剧烈挣扎,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在黑暗中扩散成两个黑洞,却没有任何焦点。 “妈!”悠真抓住她的手腕,“妈,醒醒!”
由纱听不见。她完全陷在噩梦里,身体弓成紧绷的弧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T恤,布料黏在皮肤上,勾勒出过于清晰的肋骨轮廓。 “求求你……不要打了……我会听话的……”
她的哀求支离破碎,每个字都带着血味。
悠真松开她的手腕,改为双手捧住她的脸。“由纱!看着我!”
她的视线终于有了焦点,但里面全是纯粹的恐惧。她看着悠真,却好像在看另一个人——那个在这三年里,每晚都会出现在她噩梦里的男人。
“是我,悠真。”他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你安全了,这里只有我。” 由纱的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马拉松,胸口剧烈起伏。她的眼神在悠真脸上游移,从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巴,一点一点地确认。
“……悠……真?”
“对。”
“不是……他?”
“不是。”
由纱的身体突然软下来,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瞬间抽空。她向前倒去,额头抵在悠真的肩膀上,开始无声地哭泣。
不是刚才那种安静的流泪——而是全身都在颤抖的、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她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可眼泪却汹涌得吓人,迅速浸湿了悠真的T恤肩部。 悠真僵住了。
三年来,他学会了打工养活自己,学会了应付大学的课业,甚至学会了在东京这个巨大城市里生存的所有技能。但他从没学会这个——如何拥抱一个破碎的人。
他的手臂在半空中悬了几秒,最终轻轻环住了由纱颤抖的背。
好瘦。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脊椎的骨节隔着T恤清晰可数,肩胛骨像折断的翅膀般支棱着。他不敢用力,怕稍微收紧手臂就会把她捏碎。
由纱的哭声渐渐从无声转为细小的呜咽,像是刚出生的猫崽。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悠真背后的衣料,指甲透过布料掐进他的皮肤里。
有点痛,但悠真没动。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缓缓旋转,像某种缓慢的舞蹈。
“冷……”由纱突然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悠真这才注意到她的体温——刚才被噩梦吓出的冷汗已经变冷,她的皮肤冰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而她自己似乎毫无知觉,只是本能地往热源靠近。 “等一下。”悠真松开她,起身去拿自己的被子。
当他抱着被子回来时,由纱已经重新缩回角落,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她的眼睛盯着地板某处,又回到了那种空洞的状态。
悠真把被子裹在她身上,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单人被盖两个成年人很勉强,他不得不紧贴着她。
由纱没有抗拒。
相反,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那样,立刻转过身,把脸埋进悠真胸口。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潮湿而滚烫。
“对不起……”她闷闷地说,“吵醒你了……”
“没关系。”悠真的手悬在她背上,最终还是轻轻落下,有节奏地拍着,“做噩梦了?”
由纱点头,动作轻微。
“能……说说吗?”
沉默了很久。久到悠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他在追我。”她的声音从胸口传来,模糊不清,“一直追……我跑不动……摔倒了……然后他抓住我的头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悠真的衣襟。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由纱说,但悠真知道她在说谎。
因为她的身体还记得——当她说“抓住我的头发”时,她的整个背部肌肉都绷紧了,像是已经做好了承受击打的准备。
悠真不再追问。他只是继续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那样。由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体的颤抖也慢慢止息。
“悠真。”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嫌我麻烦?”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把钝刀插进胸口。悠真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会。”他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坚定。
“可是……”由纱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什么都做不好……只会给人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
“我是。”她坚持,“爸爸……前夫也这么说。他说我是累赘,说我除了这张脸和身体之外一无是处……”
悠真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想起那些伤痕,想起肩上的牙印,想起母亲换衣服时那种麻木的表情。怒火突然从胃里烧上来,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错了。”悠真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无条件爱过我的人。你不是累赘,不是麻烦,不是一无是处。”
由纱没有回应。但悠真感觉到,她的眼泪又流出来了,这次是温热的,浸透了他胸口的布料。
“睡吧。”他轻声说,“我在这里,他进不来。”
“……嗯。”
由纱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整个人几乎要嵌进他身体里。悠真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廉价洗发水的味道——大概是收容所发的。
他想起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时候,也经常做噩梦。那时候母亲会把他抱在怀里,哼着走调的摇篮曲,直到他睡着。她的怀抱总是很温暖,有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
现在角色互换了。
由纱的呼吸终于变得深沉均匀,手指也松开了他的衣襟。悠真低头看她——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他用指尖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凌晨四点的城市有了苏醒的迹象。远处传来垃圾车的声音,楼下有早班的人骑着自行车经过。
悠真毫无睡意。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任由由纱枕着他的手臂。手臂渐渐发麻,但他没动。胸口被眼泪浸湿的地方开始变冷,但他没动。
他想起三年前离家那天的细节:母亲站在玄关,背对着客厅里醉醺醺的父亲,偷偷往他背包里塞那个信封。她的手指在颤抖,但脸上却带着微笑——那种勉强挤出来的、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要好好吃饭。”她当时说,“别学你爸爸喝酒。”
“嗯。”
“钱不够了……就打电话。虽然可能帮不上大忙,但……”
“我知道了。”
他当时急着逃离,甚至没有好好看她一眼。现在回想起来,母亲那时的眼睛就已经死了——只是他还太年轻,看不懂那种空洞意味着什么。
怀里的由纱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
悠真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些。
“这次不会了。”他对着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无声地说,“这次我会好好看着你。”
由纱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像只寻找温暖的猫。
窗外的天空从深灰转为浅灰,再染上一点点极淡的蓝。第一缕晨光爬上窗台时,悠真终于闭上眼睛。
他的手臂已经完全麻木,背靠着墙壁的姿势也很不舒服。但由纱睡得很沉——这是她三年来,或许更久以来,第一次没有被噩梦中途惊醒。
这就够了。
在完全陷入睡眠之前,悠真模糊地想:明天得去买张双人床垫。还有厚一点的被子。还有母亲喜欢的茉莉花茶。还有……
思绪断在“还有”那里。
他睡着了,手臂依然环着母亲,像守护着什么易碎的宝物。
而窗外的天,终于彻底亮了。
清晨五点四十二分,悠真在窸窣声中醒来。
他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依然靠着墙坐在角落,手臂环着熟睡的母亲。由纱枕着他的胸口,呼吸平稳而深沉。她的眉头舒展开了,这是三天来第一次。
声音来自厨房区域。
悠真轻轻抽出已经麻木的手臂,动作缓慢得像拆弹专家。由纱在睡梦中不满地哼了一声,但没有醒来。他把她放平,用被子仔细盖好,然后蹑手蹑脚地起身。
厨房的场面让他愣住了。
由纱跪在地上——不是普通的跪坐,而是那种膝盖并拢、背部挺直、双手放在大腿上的标准跪姿。她在擦地板。
不是用拖把,而是用抹布。一寸一寸地,从水槽下方开始,擦拭每一块瓷砖。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像受过某种训练。已经擦过的区域光洁如新,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妈?”
由纱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继续擦拭,只是加快了速度。
“你在做什么?”悠真走近,“地板不用……”
“脏。”她打断他,声音平板,“太脏了,对不起。”
悠真这才注意到她的装束——还是昨晚那件他的T恤,但外面套了围裙。围裙是前租客留下的,印着已经褪色的草莓图案,系带在她过细的腰上绕了两圈。 “你不用做这些。”悠真蹲下身,想拿走她手里的抹布。
由纱猛地缩回手,像是怕被抢。“让我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急切,“我会做好的,真的。”
她的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她的动作却充满一种病态的活力,仿佛不做点什么就会疯掉。
悠真收回手。“那你……别累着。”
由纱点头,继续擦拭。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已经渗进了污垢。
悠真去洗漱时,她在擦地板。悠真整理床铺时,她在擦灶台。悠真准备早餐时——只是简单的吐司和煎蛋——她在擦冰箱表面,连把手都不放过。
“吃饭了。”悠真把盘子放在小桌上。
由纱跪坐在桌边,却没有动筷子。她盯着盘子里的煎蛋,表情像是面对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不合胃口吗?”
“……不是。”她拿起筷子,动作僵硬地夹起一小块蛋,放进嘴里。咀嚼了二十下,才咽下去。
“好吃吗?”
“好吃。”她立刻回答,然后又夹了一块。
但悠真看得出来,她根本没尝出味道。她只是在执行“吃饭”这个程序,像机器人执行指令。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悠真起身收拾盘子时,由纱突然站起来:“我来洗。” “我可以……”
“让我来。”她的声音里又出现了那种急切,“求你了。”
悠真松开手。
由纱几乎是抢过盘子,迅速走到水槽边。她洗碗的方式也很特别——每个盘子洗三遍,冲水五遍,擦干时用干净的布擦拭正反两面各十次。
“妈,”悠真忍不住说,“不用这么……”
“要的。”她打断他,背对着他,“不然会不干净。他会生气。”
悠真闭上了嘴。
那个“他”像幽灵一样盘旋在这个狭小空间里。即使物理上不存在,他的规则依然在运转——地板必须一尘不染,碗盘必须光洁如新,否则就会挨打。 整个上午,由纱都在打扫。
她整理了悠真堆在角落的书本,按大小和颜色分类排列。她清洗了积攒的脏衣服,晾晒时连衣架之间的间距都要保持一致。她甚至用牙刷刷洗了窗户轨道的缝隙——那里积了三年的灰尘。
悠真几次想阻止,但每次靠近,由纱就会露出那种恐惧的表情,仿佛他的阻止是一种惩罚的前兆。
于是他退到书桌前,假装复习功课。但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忙碌的身影。
中午十二点,由纱终于停下来。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像是在检查还有什么遗漏。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T恤后背也湿了一小块。
“可以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她走到悠真面前,跪下。
不是刚才擦地板的那种跪姿,而是更正式的、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的姿势。
“妈!你干什么?”悠真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对不起。”由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闷闷的,“我太慢了,花了这么久才做完。下次会更快。”
悠真蹲下身,想扶她起来。但由纱的身体僵硬得像石头,不肯动。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悠真说,“不需要道歉。”
“……真的吗?”
“真的。”
由纱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茫然的困惑,好像无法理解“不需要道歉”这个概念。
悠真扶着她站起来。她的膝盖已经跪红了,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休息一下吧。”悠真把她带到床边,“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停过。” 由纱顺从地坐下,但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依然在房间里扫视,像是在寻找还有什么可以打扫的地方。
悠真倒了杯水递给她。由纱双手接过,小口小口地喝,像某种谨慎的小动物。
“下午……”悠真斟酌着词句,“要不要出去走走?附近有个小公园。” 由纱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她立刻站起来:“对不起,我把地板弄脏了……”
“没关系!”悠真按住她的肩膀,“几滴水而已,真的没关系。”
由纱盯着那几滴水渍,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严重的污染。她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去拿抹布。
“我们不出去。”悠真改口,“就在家里,好吗?”
由纱的肩膀放松了一点点。“……嗯。”
整个下午,悠真试图找点正常的事情做。他打开电视,调到综艺节目。由纱坐在他身边,眼睛盯着屏幕,但悠真看得出来,她根本没看进去。
她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画圈——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不断重复。 “妈,”悠真轻声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看书,睡觉,发呆,什么都行。”
由纱转头看他,眼神空洞。“……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让你觉得舒服的事。”
她想了想,然后说:“那我可以继续打扫吗?浴室的天花板还有点脏……” 悠真闭上了眼睛。“……去吧。”
由纱立刻站起来,脚步轻快地走向浴室,像是得到了某种奖赏。
悠真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和擦拭声。他想起心理学的教科书上写过: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有时会通过过度清洁来获得控制感。
但教科书没有写,当你看到母亲这样时,该怎么做。
傍晚六点,浴室终于打扫完了。由纱走出来时,整个人湿漉漉的——不只是因为汗水,还因为她把天花板擦得太用力,水桶打翻在自己身上。
“我弄湿了地板。”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对不起,我马上擦干。” “先换衣服。”悠真从衣柜里拿出干净衣服,“你会感冒的。”
由纱接过衣服,却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
“……我可以洗澡吗?”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
“当然可以。”
“用你的浴室……也可以吗?”
这个问题像根针扎进悠真心里。“这是我们的浴室。”他纠正道,“你可以用任何东西,任何时间,不需要问我。”
由纱点点头,抱着衣服走进浴室。关门声很轻,接着是锁门的声音——咔嗒,很轻微,但悠真听见了。
他坐在沙发上,听着水声响起。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四十分钟……水声一直没停。
悠真走到浴室门口,轻轻敲门:“妈?你还好吗?”
水声停了。
“……嗯。”
“洗太久了不好,皮肤会皱。”
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水声又响起来,但比刚才小了。
悠真回到沙发,打开笔记本电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听着浴室的动静。
五十分钟后,浴室门终于开了。
由纱走出来,穿着悠真的运动服——对她来说还是太大,裤腿卷了三圈,袖口也卷到手肘。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
但她看起来……干净得过分。皮肤搓得发红,连指甲缝里都一尘不染。 “我洗好了。”她说,“浴室我也擦干了。”
“谢谢。”悠真说,然后意识到自己不该道谢——这又不是她的工作。 晚餐是悠真做的咖喱。由纱吃了半盘,每一口都咀嚼三十下以上。她的动作依然机械,但悠真注意到,她的眼睛偶尔会飘向窗外。
夜幕降临,公寓里只剩下台灯的光。
悠真在书桌前看书,由纱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发呆。这种安静持续了一个小时,直到由纱突然开口:
“悠真。”
“嗯?”
“我……没有带钱来。”
悠真转头看她。“我不需要你的钱。”
“但我吃你的,住你的,用你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什么都没做。”
“你是我的母亲,这不需要理由。”
由纱摇头。“不对。夫妻之间都需要理由,母子也是。”她的手指绞着衣角,“前夫说过,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得到,就要付出。”
悠真感觉胃里一阵发冷。“那是他的歪理。”
“但他说得对。”由纱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坚定,“我不能白吃白住。我要……报答你。”
她站起来,走到悠真面前,然后——跪下了。
不是白天的那种跪姿。这次是更深的、近乎匍匐的姿势。她的额头抵着地板,双手平放在身侧,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妈,起来……”
“请让我报答你。”她的声音从地板传来,颤抖但清晰,“我什么都可以做。家务,做饭,洗衣服……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如果你想要……用身体也可以。”
时间凝固了。
悠真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冻结,然后又猛地燃烧起来。愤怒、悲哀、恶心、心疼——所有情绪混在一起,烧得他喉咙发干。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
由纱抬起头,脸上是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恳求。“我可以侍奉你。用嘴巴……或者其他方式。我学过的,我知道怎么做才能让男人舒服。”
她说着这些话,表情却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仿佛“用嘴巴侍奉儿子”和“洗碗扫地”是同一性质的家务事。
悠真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向后倒去,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由纱剧烈地抖了一下,本能地抬手护住头——那是长期挨打形成的条件反射。
这个动作像一盆冰水浇在悠真头上。
他慢慢蹲下身,把声音放得尽可能轻柔:“妈,看着我。”
由纱从手臂后面偷看他,眼神像受惊的兔子。
“我不会打你。”悠真说,“永远不会。你不需要用身体来换取安全,明白吗?”
“……可是……”
“没有可是。”悠真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努力控制着,“你是我的母亲,我爱你。这就够了,不需要任何交换条件。”
由纱的眼睛里泛起水光。但她还在坚持:“但是……这是我唯一擅长的了。前夫说,我只有这个身体还有点用。如果连这个都不要……那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骗你。”悠真握住她的手——冰冷,还在颤抖,“你有很多优点。你温柔,善良,会做很好吃的味噌汤,会唱走调的摇篮曲,会在我发烧时整夜不睡照顾我……这些才是你。”
由纱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可是……”她哽咽着,“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嫌我麻烦,把我赶出去?”
“不会。”
“你怎么能确定?前夫一开始也说不会,后来……”
“我不会变成他。”悠真打断她,“我发誓,以我的生命发誓。”
由纱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她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悠真把她扶起来,带到床边坐下。他跪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就像小时候他摔倒时,母亲蹲下来看他那样。
“听我说。”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需要侍奉我,不需要打扫到累垮,不需要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你只需要……存在。你在这里,呼吸,活着,这就够了。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由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手想擦,但手抖得太厉害,擦不到。
悠真用袖子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我……”她抽泣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什么都不做……我该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悠真说,“想睡觉就睡觉,想发呆就发呆,想哭就哭。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伤害自己。”
由纱摇头,眼泪随着动作飞溅。“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早就忘了……”
“那就慢慢想。”悠真握住她的手,“我们有的是时间。一天想不起来就想一个月,一个月想不起来就想一年。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想起来为止。” 由纱终于崩溃了。
她不是哭,是嚎啕。那种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积压了太久的悲鸣。她扑进悠真怀里,抓着他的衣服,哭得全身都在抽搐。
悠真抱住她,任由她哭。他的T恤很快湿透,但他不在乎。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夜晚正式降临。在这个狭小的公寓里,一个破碎的女人正在学习第一课:她可以只是存在,而不需要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这堂课很难,需要很多时间。
但至少,现在有人愿意教她了。
深夜一点钟,悠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由纱睡在他身边——准确地说,是蜷缩在他身边。自从三天前那次噩梦后,她开始习惯这样入睡:侧躺着,背紧贴着他的手臂,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角。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锚点。
悠真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团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三年前刚搬进来时就在那里了。他曾经想过要修补,但总是忘记,后来就习惯了它的存在。 就像他正在习惯母亲的呼吸声——轻浅、规律,偶尔会突然停顿一下,像是睡梦中还在害怕什么。
白天的那场对话还在他脑海里回放。
“我可以侍奉你。用嘴巴……或者其他方式。”
由纱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是诱惑,不是羞涩,而是纯粹的陈述事实。就像在说“我会洗碗”或“我会扫地”。她把性当成一种家务技能,一种可以用来交换生存权的货币。
悠真翻了个身,面向由纱。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即使在睡梦中。悠真伸出手,想抚平那道褶皱,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时停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发烧到四十度。母亲整夜没睡,用湿毛巾一遍遍给他擦身体,哼着走调的童谣。那时候她的手很温暖,掌心有做家务留下的薄茧,抚在额头上却很舒服。
现在这双手变得粗糙了很多,指关节有细小的伤口——是今天刷浴室瓷砖时弄伤的。悠真下午给她贴创可贴时,她一直道歉:“对不起,我太笨了,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你不是笨。”悠真当时说,“只是瓷砖太硬了。”
“……嗯。”
她接受了这个解释,但悠真看得出来,她并不真的相信。
身边的由纱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她的手从悠真的衣角滑落,落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悠真轻轻握住那只手——冰冷,即使在夏夜也冰冷。 由纱在睡梦中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悠真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大脑拒绝合作,一直在循环播放白天的画面:由纱跪在地上的样子,她颤抖的声音,她说“这是我唯一擅长的了”时的绝望。 他想起心理学课本上的内容:长期遭受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常常会内化施暴者的价值观,相信自己是无价值的、只能通过侍奉他人来证明存在的。
课本用冷静的学术语言描述这种现象,还附带了统计数据和治疗方案。但课本没有说,当这个受害者是你母亲时,你该怎么办。
凌晨三点,悠真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他感觉到动静。
不是噩梦惊醒的那种剧烈动作,而是小心翼翼的、缓慢的移动。床垫轻微下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靠近了他。
悠真在半梦半醒中以为是母亲又做噩梦了,像前几天那样靠过来寻求安慰。他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准备接纳那个颤抖的身体。
但他抱到的不是蜷缩的背,而是——
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下巴,接着是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那只冰冷的手,此刻正轻轻放在他的胸口,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睡衣的布料。
悠真瞬间清醒了。
他睁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由纱的脸——离他只有几公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但不是清醒时的明亮,而是一种朦胧的、梦游般的光。 “妈?”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沙哑。
由纱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却又空洞得可怕。她的手从他的胸口滑下去,滑过腹部,然后——
“等等。”悠真抓住她的手腕。
由纱的手停住了,但她的身体还在靠近。她的膝盖抵着他的大腿,上半身几乎完全贴在他身上。悠真能感觉到她单薄睡衣下身体的轮廓,能闻到她头发上廉价洗发水的味道,混合著一种……决绝的气息。
“你在做什么?”悠真试图坐起来。
由纱按住了他的肩膀。她的力气不大,但动作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让我报答你。”她轻声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求你了。” “我说过不需要……”
“我需要。”她打断他,眼泪突然涌出来,在月光下像两行银线,“如果我不做这个……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会疯掉的,悠真,我真的会疯掉。”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她的手很稳。那只被悠真握住的手腕,此刻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引导着它——
“不要。”悠真抽回手,动作太猛,差点把她推下床。
由纱稳住身体,跪坐在床上。月光照亮她的侧脸,照亮那些还没干透的泪痕,照亮她咬得发白的嘴唇。
“你嫌弃我吗?”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是嫌弃……”
“那为什么不要?”她的眼泪又流出来了,“是我太老了吗?还是身材不够好?前夫说过,我生过孩子,那里已经松了,胸型也不好看……”
“别说了。”悠真的胃在抽搐。
“我可以学的。”由纱急切地说,跪着向前挪了一步,“我知道怎么做,我真的知道。前夫教过我很多,他说我有天赋,只要……”
“我说别说了!”
悠真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比他自己预期的更响。由纱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向后缩去,抬手护住脸。
又是那个动作。
那个条件反射的、挨打前的防御动作。
悠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愤怒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疲惫和……某种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时,由纱还在颤抖。她跪在那里,双手挡着脸,肩膀耸起,整个人缩成防御的姿势。月光下,她能看见她睡衣领口下锁骨清晰的轮廓,看见她纤细手腕上淡去的淤青,看见她因为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胸口。
怜悯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的理智。
“妈,”悠真的声音软下来,“看着我。”
由纱慢慢放下手。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嘴唇还在颤抖。但她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或者说,下一个指令。
悠真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冰凉,湿漉漉的。
“你不脏。”他说,“也不老,身材没有不好,那里没有松,胸型也很好看。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
由纱的眼睛睁大了。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但是,”悠真继续说,手指停在她的脸颊,“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证明你的价值。你明白吗?”
由纱摇头,眼泪又涌出来。“我不明白……如果连这个都不要,那你为什么要收留我?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悠真,我知道的……”
她的声音破碎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我知道我很麻烦,我知道我精神不正常,我知道我除了这个身体之外一无是处……但至少这个身体,至少这个……”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哭得全身都在抖。
悠真看着她,那个在月光下哭泣的、三十九岁的女人。他的母亲。那个曾经在他发烧时整夜不睡的女人,那个在他被同学欺负时第一个冲去学校的女人,那个偷偷往他背包里塞钱和纸条的女人。
现在她跪在这里,哭着说自已一无是处,只能用身体换取生存权。
理智告诉他应该坚持拒绝,应该继续讲道理,应该耐心地、温柔地重建她的自我价值。
但心告诉他,有些创伤太深,深到语言无法触及。有些空洞太大,大到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暂时填补。
而他看着她哭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也许有时候,治愈的第一步不是讲道理,而是先让伤口停止流血。
即使止血的方式并不正确。
即使那会留下新的伤口。
“由纱。”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妈”,而是“由纱”。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悠真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他的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然后慢慢放松。
“如果……”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如果你真的需要这样做……如果你真的觉得只有这样你才能安心……”
他停顿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狂跳,感觉到罪恶感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喉咙。
“那就做吧。”他说,闭上眼睛,“但这不是交换,不是侍奉,不是报答。这只是……只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事。你明白这个区别吗?”
由纱没有回答。
但悠真感觉到她的手又放在了他的胸口。这次更轻,更犹豫。她的指尖划过他的锁骨,停在他睡衣的第一颗扣子上。
“我可以……”她的声音颤抖着,“解开吗?”
悠真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扣子一颗一颗被解开。由纱的手指很冷,碰到他胸口皮肤时,悠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由纱立刻缩回手。
“对不起,我手太冷了……”
“没关系。”悠真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这样就不冷了。”
由纱的手在他胸口停留了几秒,感受着他的心跳。然后她继续解扣子,直到睡衣完全敞开。
月光洒在悠真的胸膛上,照亮年轻的、结实的肌肉线条。由纱看着,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混合——好奇,恐惧,还有那种她试图隐藏的、被训练出来的评估目光。
“你很……强壮。”她轻声说,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胸肌,“和前夫不一样。”
“别拿我和他比。”悠真的声音有点硬。
“对不起。”由纱立刻道歉,手指也缩了回去。
“不是……”悠真叹了口气,“没事。继续吧,如果你要。”
由纱点点头。她的手重新落在他身上,这次更大胆了一些。她抚摸他的胸膛,他的腹部,指尖划过那些年轻的肌肉。她的动作很生涩,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熟练——像是曾经被强迫学习过某种技巧,但从未真正投入感情。
悠真闭上眼睛,试图把身体和意识分开。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治疗的一部分,是帮助母亲重建安全感的方式。他告诉自己,罪恶感是正常的,但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当由纱的手滑到他小腹时,他忍不住绷紧了肌肉。当她的指尖碰到睡裤边缘时,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悠真?”由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不确定。
“……嗯。”
“你……有反应了。”
悠真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他的身体在背叛他,在回应那些他理智上拒绝的触碰。
“这是……正常的吗?”由纱问,声音里有一种天真的困惑,“对母亲……也会有?”
“别问。”悠真说,声音沙哑。
由纱沉默了。她的手停在睡裤边缘,犹豫着。月光下,悠真能看见她咬嘴唇的样子,看见她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泪珠。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她低下头,脸靠近他的小腹。她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温热而潮湿。悠真感觉到自己的肌肉绷得更紧了,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身体深处苏醒——那种他从未对母亲产生过,也从未允许自己想象的冲动。
“由纱……”他想阻止她。
但她已经拉开了他的睡裤。
空气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悠真倒抽一口冷气。不是冷,而是……暴露。在月光下,在母亲的注视下,完全暴露。
由纱看着,眼睛睁得很大。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好奇,有恐惧,有那种被训练出来的专业评估,还有一丝……怜悯?
“你还年轻。”她轻声说,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很健康。”
悠真抓住她的手。“够了。”
“不够。”由纱摇头,眼泪又掉下来,砸在他的大腿上,“你说让我做,那就让我做完。求你了,悠真,让我做完。”
她的眼泪是温热的,滴在皮肤上像小小的烙铁。
悠真松开了手。
由纱低下头,脸更近了。她的呼吸直接喷在他最敏感的地方,温热、潮湿、带着泪水的咸味。悠真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然后她张开了嘴。
第一下接触时,悠真差点跳起来。太突然,太直接,太……陌生。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感觉——不是快感,不是愉悦,而是一种混合著罪恶感、怜悯和生理反应的复杂冲击。
由纱的动作很生涩,但她在努力。她的舌头试探性地滑动,嘴唇小心翼翼地包裹。她能感觉到他的颤抖,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于是她放慢了速度,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放松……”她含糊地说,嘴唇没有离开,“我不会弄疼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悠真突然意识到:她在用前夫教她的技巧。她在重复那些被强迫学习的动作,那些可能伴随殴打和辱骂的记忆。
“停下。”他说,但声音太轻,轻到连自己都听不清。
由纱没有停。她在继续,动作渐渐变得流畅——不是出于欲望,而是出于习惯。她的手指轻轻抚摸他的大腿,另一只手撑在床上,维持着平衡。月光下,她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看见她脸颊的轮廓,看见她吞咽时喉咙的起伏。
罪恶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这是他的母亲。那个给他换尿布的女人,那个教他系鞋带的女人,那个在他第一次梦遗时尴尬地解释生理知识的女人。
现在她跪在他腿间,用嘴侍奉他。
悠真抓住她的头发——不是粗暴地,只是轻轻地握住。他想拉她起来,想结束这一切,想回到那个可以假装正常的时刻。
但由纱误解了。
她以为他在引导她,以为他想要更深。于是她顺从地低下头,吞得更深,喉咙因为不适而收缩,但她强迫自己继续。
“唔……”她发出含糊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哽咽。
悠真松开了手。他不能,他做不到。他不能粗暴地对待她,不能伤害她,即使是为了阻止她。
于是他躺回去,闭上眼睛,任由罪恶感吞噬自己。
快感开始渗进来了。
生理反应是诚实的,不管理智如何抗拒。他的身体在回应那些技巧性的刺激,在背叛他的意志。悠真咬住自己的手背,试图用疼痛来分散注意力,但效果有限。
由纱感觉到了他的变化。她加快了速度,手也开始配合动作。她的技巧确实很好——太好了,好到不像是自愿学习的。每一次吞咽,每一次舔舐,都精准地刺激着最敏感的地方。
悠真的呼吸变重了。他在黑暗中闭着眼睛,但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切:她嘴唇的温度,舌头的柔软,喉咙的收缩,还有那只在他大腿上轻轻抚摸的手。
“妈……”他在心里无声地喊,但发不出声音。
身体在接近顶点。那种熟悉的紧绷感从小腹升起,沿着脊椎蔓延。悠真试图阻止,试图分散注意力,但由纱太熟练了,她知道如何让人到达极限。
“唔……嗯……”她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在鼓励,又像是在安慰。
悠真抓住床单,手指绞紧了布料。他的腿绷直,脚趾蜷缩,呼吸变成破碎的喘息。
然后他到达了顶点。
释放的瞬间,罪恶感也达到了顶峰。他在快感中体验着自我厌恶,在释放中感受着堕落。身体在颤抖,不是愉悦的颤抖,而是某种接近崩溃的颤抖。
由纱没有立刻离开。她完成了所有步骤——吞咽,清洁,最后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像在确认工作完成。
然后她抬起头。
月光下,她的脸湿漉漉的——有汗水,有眼泪,还有别的。她的嘴唇微微红肿,眼睛因为刚才的深喉而泛着水光。她看着悠真,等待着他的评价。
悠真无法看她。他转过脸,盯着墙壁上的水渍。那只鸟的形状在月光下像在飞翔,像要逃离这个房间。
“悠真?”由纱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嗯。”
“我……做得好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插进胸口。
悠真闭上眼睛。“很好。”他说,声音沙哑,“你做得很好。”
由纱的脸上闪过一丝光亮——不是喜悦,而是如释重负。她终于做对了一件事,终于证明了自已的价值,终于……
然后那光亮熄灭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细小的伤口,看着刚才触碰过儿子的手指。她的身体开始颤抖,比刚才更剧烈。
“我……”她的声音破碎了,“我很脏,对不对?”
“你不脏。”
“我脏。”她坚持,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我对自己的儿子做这种事……我是个肮脏的母亲……我是个怪物……”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悠真坐起来,把睡衣拉好。他伸出手,想碰她,但手停在半空中。
“过来。”他最终说。
由纱摇头,哭得更凶了。
“由纱,过来。”
她慢慢地、颤抖着挪过来。悠真张开手臂,把她抱进怀里。她的身体冰冷,还在剧烈颤抖,眼泪迅速浸湿了他的胸口。
“你不脏。”他重复,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是我不好。我应该更坚决地拒绝的。”
“不,是我强迫你的……”她抽泣着,“我知道你不想要,但我还是……我是个坏母亲……”
“你是最好的母亲。”悠真说,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你只是……受伤了。受伤的人会做奇怪的事,这不怪你。”
由纱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她哭得全身无力,最后只剩下细微的抽噎。悠真一直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小孩。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凌晨四点,夜晚即将结束。
“睡吧。”悠真轻声说,“天快亮了。”
由纱点点头,但没有动。她依然蜷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身体也慢慢放松。
就在悠真以为她睡着了时,她突然开口:
“悠真。”
“嗯?”
“明天……我还可以做饭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悠真愣了一下。“当然可以。”
“那……打扫呢?”
“也可以。”
“那……”她停顿了很久,“侍奉……还要吗?”
悠真感觉胸口一紧。“不要了。”他说,声音坚定,“永远不要再提这件事。你不需要侍奉任何人,包括我。”
由纱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她真的睡着了。
悠真抱着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灰变成浅灰,再染上淡淡的蓝。他感觉到胸口被眼泪浸湿的地方开始变冷,感觉到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麻。
但他没有动。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发烧的他,整夜不睡。现在角色互换了,但有些东西没有变——那种无条件的、即使扭曲了形状也依然存在的爱。
太阳升起时,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照亮床上相拥的两个人。
悠真闭上眼睛,终于也睡着了。
在梦中,他看见一只鸟从水渍中飞出来,撞向窗户,一遍又一遍,直到羽毛散落一地。
清晨六点,阳光刺破云层,斜斜地切进公寓窗户。
悠真在光线触碰到眼皮的瞬间就醒了——或者说,他从未真正入睡。整个后半夜,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靠着床头,由纱蜷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睡衣的前襟。
他的手臂已经完全麻木,从肩膀到指尖都像被无数细针扎刺。但他没有动。 不能动。
由纱在睡梦中偶尔会颤抖,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追赶。每次她颤抖时,悠真就会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婴儿那样。然后她会安静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这个过程重复了七次。悠真数过。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鸟的形状在晨光中变得清晰。翅膀展开的角度,尾巴的弧度,甚至喙的细节——都像某种精心设计的抽象画。他想起昨晚的梦,那只撞向窗户的鸟,羽毛散落的样子。
现实中的鸟不会这样撞窗。它们有本能,会避开障碍物。除非被困住了,看不见出路,才会做出那种绝望的行为。
就像由纱。
悠真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怀中的人。
由纱睡得很沉,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浅。晨光照在她脸上,照亮那些细小的皱纹——眼角的,嘴角的,额头的。三十九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疲惫。
悠真想起她年轻时的样子。
大概是他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母亲还不到三十岁。那时候她经常笑,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有浅浅的酒窝。她会穿着围裙在厨房哼歌,会在他放学回家时端出刚烤好的饼干,会在周末带他去公园,推着他荡秋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
初中的某一天,他放学回家,看见母亲在厨房切菜。她的手腕上缠着绷带,动作有些僵硬。他问怎么了,她说切菜时不小心划伤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切菜划伤的。是父亲喝醉后摔碎酒瓶,碎片溅起来划的。
谎言从那时开始堆积。淤青是撞到门框,红肿是过敏,沉默是累了。他当时太小,太天真,相信了所有解释。
直到高中,直到他亲眼看见父亲把母亲按在墙上,掐着她的脖子,骂她是没用的废物。
那天晚上,悠真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不是殴打的声音,而是母亲压抑的哭泣,像某种受伤的小动物。他盯着天花板,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念头:我要离开这里。
然后他真的离开了。带着背包,带着母亲偷偷塞的钱,头也不回地走了三年。
三年里,他偶尔会打电话。母亲总是说“我很好”“不用担心”“你爸爸最近脾气好多了”。她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平静,甚至轻快。现在想来,那大概是她练习过很多次的演技。
他相信了。因为相信比较轻松。
怀里的由纱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她的手指收紧,攥住了悠真的衣襟,像怕他消失。
悠真轻轻握住那只手。冰冷,指关节有细小的伤口,掌心有薄茧。这是一双劳作的手,一双受过伤的手,一双……昨晚触碰过他的手。
罪恶感像胃酸一样涌上来,烧得喉咙发干。
他闭上眼睛,试图驱散那些画面:月光下由纱低垂的睫毛,她微微红肿的嘴唇,她吞咽时喉咙的起伏,她问“我做得对吗”时的眼神。
还有他自己的反应。身体的诚实背叛。快感与厌恶的混合。释放瞬间的自我憎恨。
“我是怪物。”悠真无声地说。
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垃圾车的声音,楼下有晨跑的人经过,隔壁公寓传来冲马桶的水声。平凡的一天开始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地。
由纱的呼吸节奏变了。悠真能感觉到——她正在从深层睡眠转向浅层睡眠。她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
第一眼,她看见的是悠真的下巴。第二眼,她看见他的喉结。然后她的视线向上移动,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悠真看见了她眼中的情绪变化:朦胧→清醒→困惑→记忆涌入→羞耻→恐惧。
“早。”悠真先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睡而沙哑。
由纱没有回答。她的脸迅速涨红,然后变得苍白。她松开抓着他衣襟的手,试图从他怀里退出去,动作慌乱得像受惊的动物。
“等等。”悠真按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但还是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 “……对不起。”由纱低下头,不敢看他,“我……我昨晚……”
“没事。”悠真打断她,“都过去了。”
“可是……”
“没有可是。”悠真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更坚定,“我们起床吧,我饿了。”
这是转移话题的笨拙尝试,但有效。由纱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那种“我有事可做”的光亮。
“我做早餐!”她说,几乎是跳起来的,“你想吃什么?煎蛋?吐司?味噌汤我也可以做,如果有材料的话……”
“简单点就好。”悠真说,终于可以活动一下麻木的手臂。
血液重新流通的瞬间,刺痛感像电流一样从肩膀窜到指尖。他忍不住吸了口气。
“你怎么了?”由纱立刻紧张起来,“手疼吗?是不是我压了一晚上……” “没事。”悠真活动着手腕,“只是麻了。”
由纱的表情变得愧疚。“对不起,我以后不这样睡了……”
“你可以。”悠真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不动而发出轻微的响声,“我喜欢这样睡。”
这句话让由纱愣住了。她看着他,眼神里充满困惑,像是在解读一句外语。 悠真没有解释。他走向浴室,关上门,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时,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黑眼圈,下巴冒出胡茬,眼睛里有一种他不想深究的疲惫。
昨晚的画面又浮现出来。
他闭上眼睛,让冷水继续冲刷。直到皮肤发麻,直到大脑暂时空白。
走出浴室时,由纱已经在厨房忙碌了。她穿着那件过大的T恤和运动裤,腰间系着草莓围裙,头发随便扎成低马尾。煎蛋的香味飘过来,混合著烤吐司的焦香。
“马上就好。”她说,没有回头。
悠真坐在小桌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的动作比昨天流畅了一些,不再那么机械僵硬。打蛋时手腕的弧度,翻面时的时机,摆盘时的认真——都像在完成一件重要作品。
“好了。”由纱端着盘子转身,脸上带着一丝紧张的期待。
煎蛋是完美的圆形,边缘微焦,蛋黄半熟。吐司烤得金黄,涂了薄薄一层黄油。旁边还有一小碟超市买的腌菜,摆成了花朵的形状。
“很漂亮。”悠真说。
由纱的脸微微泛红。“尝尝看。”
悠真切下一块煎蛋送进嘴里。味道正常,不咸不淡,火候刚好。
“好吃吗?”
“很好吃。”
由纱松了口气,在她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时不时偷看悠真,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但这次的沉默和昨天不同。昨天是空洞的、压抑的沉默,今天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安静。
“今天……”悠真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由纱的手停顿了一下。“……打扫?”
“除了打扫。”
她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除了打扫?这个选项似乎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比如……”悠真引导她,“看书?看电视?听音乐?或者只是发呆?” “发呆……也可以吗?”
“可以。”
由纱想了想,然后小声说:“那我想……看你小时候的相册。如果你还有的话。”
这个要求让悠真意外。他点点头:“在箱子里,我找找看。”
早餐后,悠真从壁橱深处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他从旧家带出来的少数物品:几本书,一些旧衣服,还有一本相册。
相册是那种老式的、塑料膜覆盖的款式,封面印着褪色的花朵图案。悠真擦去灰尘,递给由纱。
由纱接过相册时,手在颤抖。她抚摸着封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文物。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是悠真刚出生时拍的。红通通皱巴巴的婴儿裹在襁褓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旁边是年轻的由纱,脸色苍白但笑容灿烂,怀里抱着婴儿,眼神里全是温柔。
“你出生时很健康。”由纱轻声说,手指隔着塑料膜抚摸照片上的婴儿,“七斤二两,哭声特别响亮。护士都说,没见过这么有精神的宝宝。”
悠真在她身边坐下,一起看照片。
第二页是他满月。第三页是百日。第四页是第一次坐起来。第五页是第一次爬行。照片里的由纱一直在笑,有时是开怀大笑,有时是温柔的微笑。她的脸颊丰润,眼睛明亮,整个人散发著幸福的光彩。
“这张……”由纱停在一张照片上,声音有些哽咽,“是你第一次走路。” 照片里,一岁左右的悠真摇摇晃晃地站着,小手抓着由纱的手指。由纱蹲在他面前,张开另一只手,表情既紧张又期待。
“你走了三步。”由纱说,眼泪掉下来,砸在相册塑料膜上,“然后就摔倒了,哇哇大哭。我赶紧抱起你,哄了好久。”
悠真看着照片里的母亲。那时候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一丝阴霾。
“那时候……”他开口,又停住了。
“那时候很幸福。”由纱替他说完,抹去眼泪,“真的,很幸福。”
她继续翻页。幼儿园入学,小学入学,运动会,学骑自行车……照片里的悠真在长大,而由纱在慢慢变化。她的笑容渐渐变少,眼睛里的光彩渐渐暗淡,脸颊渐渐消瘦。
翻到初中部分的照片时,由纱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家庭合照——悠真,由纱,父亲。三个人站在客厅里,背景是圣诞树。悠真穿着新毛衣,笑得很开心。由纱也在笑,但笑容有些勉强。父亲的手搭在她肩上,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这张……”悠真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拍完这张照片的晚上。”由纱轻声说,眼睛盯着照片,“他喝醉了,说我把圣诞树装饰得太难看。把树推倒了,装饰品碎了一地。”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玻璃球碎裂的声音,松针散落的味道,悠真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的样子,还有她自己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时,手掌被割破的刺痛。
“对不起。”悠真说。
由纱摇头。“不是你的错。”她合上相册,抱在怀里,“谢谢你……还留着这些。”
“我只有这个了。”悠真说,“其他东西都没带出来。”
“这个就够了。”由纱把脸贴在相册封面上,闭上眼睛,“有这些回忆,就够了。”
整个上午,他们就这样坐在房间里,偶尔聊起某张照片的往事。由纱说了很多悠真不知道的事——他第一次说“妈妈”是在十一个月大,他最喜欢的玩具是一只破旧的泰迪熊,他小学时暗恋过隔壁班的女生。
“你怎么知道?”悠真惊讶。
“母亲什么都知道。”由纱微笑——这是三天来,第一次真正的、不勉强的微笑。
中午,悠真叫了外卖。由纱坚持要付钱,从她带来的小钱包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币。那是她离开收容所时,工作人员给的临时生活费。
“我有钱。”悠真推开她的手。
“让我付一次。”由纱坚持,“求你了。”
悠真看着她眼中的恳求,最终让步了。
下午,由纱说想整理衣柜。悠真帮她一起,把衣服按季节分类,把不穿的收进箱子。过程中,由纱的手偶尔会碰到悠真的手,每次都会像触电般缩回去。 罪恶感又浮上来了。
悠真强迫自己专注于整理,专注于折叠衣服的步骤,专注于回答由纱的问题——“这件要留吗?”“这个放哪里?”“这个颜色适合你吗?”
但身体的记忆是顽强的。他能想起昨晚她手指的触感,她嘴唇的温度,她呼吸的节奏。那些画面在脑海中自动播放,像坏掉的录像带。
“悠真?”由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这件衬衫……”她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袖口破了。我可以帮你补吗?我有带针线。”
悠真看着那件衬衫——确实,左袖口有一道小小的裂口,是上周被门把手勾破的。他本来打算扔掉的。
“你会补吗?”
“会。”由纱点头,“前夫……他的衣服都是我补的。”
说到“前夫”时,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悠真接过衬衫,摸了摸那道裂口。“那就麻烦你了。”
由纱的眼睛亮起来。她立刻去找针线包——那是她少数从旧家带出来的东西之一,一个小铁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颜色的线,针插在软垫上,还有顶针和小剪刀。
她坐在窗边的阳光下,开始工作。穿针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手指捏着针的样子很稳。悠真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头缝补的样子。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照亮她专注的表情,照亮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轻浅。这一刻,她看起来……正常。像一个普通的母亲,在给儿子补衣服。
如果忽略那些淤青,那些伤口,那些眼睛深处的阴影。
“好了。”十分钟后,由纱抬起头,把衬衫递过来。
悠真接过。裂口被细密的针脚缝合,几乎看不见痕迹。线是浅蓝色的,和衬衫颜色完美匹配。
“很厉害。”他说。
由纱的脸又红了。“只是小事。”
“不是小事。”悠真把衬衫贴在胸口,“我会好好穿的。”
由纱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但悠真看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傍晚,悠真去超市采购。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由纱点头,但眼神里有不安。“你……多久回来?”
“一小时。最多一个半小时。”
“好。”她深吸一口气,“我会等你。”
悠真出门后,由纱坐在房间里,盯着门。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着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那么长。
她站起来,开始打扫——虽然早上已经打扫过了。她擦桌子,擦椅子,擦窗户。动作很快,很用力,像是要通过劳动来驱散焦虑。
四十分钟后,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由纱几乎是冲到门口的。悠真开门进来时,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抹布,呼吸有些急促。
“我回来了。”悠真说,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
“……欢迎回来。”由纱轻声说,接过一个袋子。
晚餐是悠真做的咖喱,加了由纱喜欢的胡萝卜和土豆。吃饭时,由纱比昨天多吃了一些,偶尔还会评论味道:“胡萝卜可以再煮软一点”“咖喱块放半块就够了,不然太咸”。
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表达个人偏好。
悠真记在心里。
夜幕降临后,问题出现了。
洗澡的顺序,睡觉的安排,还有……那些没说出口但弥漫在空气中的记忆。 “你先洗吧。”悠真说。
由纱摇头。“你先。”
“为什么?”
“……我想最后洗。”她的声音很小,“可以……洗久一点。”
悠真明白了。她想独自在浴室待久一点,也许是为了清洗什么,也许只是为了独处。
“好。”
悠真快速洗完澡出来时,由纱正坐在床上发呆。她听见声音,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
“该你了。”
由纱点头,抱着睡衣走进浴室。关门,锁门,水声响起。
悠真坐在床上,听着水声。这次持续了更久——整整五十五分钟。出来时,由纱的皮肤搓得发红,头发湿漉漉的,眼睛有些肿。
“你……”悠真想问,但没问出口。
“我没事。”由纱说,挤出一个微笑。
睡觉时,尴尬达到了顶峰。
床只有一张。虽然不大,但挤两个人勉强可以。问题是,该怎么睡?
前两天,他们一个睡床一个睡地板,或者都睡地板。但昨晚之后,某种平衡被打破了。
“我睡地板。”悠真主动说,去壁橱拿被褥。
“不行。”由纱抓住他的手腕——动作很快,又很快松开,“地上冷,对腰不好。”
“那……”
“一起睡床吧。”由纱说,不敢看他的眼睛,“像昨晚那样……只是睡觉。”
悠真看着她。她的手在颤抖,但眼神坚定。她在努力克服什么,在尝试建立新的正常。
“……好。”
他们并排躺在床上。床很小,所以不可避免地会碰到。悠真尽量靠边,由纱也尽量靠边,中间留下一条尴尬的缝隙。
关灯后,黑暗笼罩房间。
寂静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悠真的呼吸有些快,由纱的呼吸很轻,像是在屏息。
十分钟后,由纱轻声说:“悠真。”
“嗯?”
“我可以……靠过来一点吗?”
悠真停顿了一下。“可以。”
窸窸窣窣的声音,床垫轻微下沉。由纱慢慢挪过来,直到她的背轻轻贴着他的手臂。不是昨晚那种紧密的拥抱,只是轻微的接触。
“这样就好。”她说,声音里有一丝满足。
“嗯。”
又过了几分钟。
“悠真。”
“嗯?”
“昨晚的事……”她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对不起。”
“我说了,过去了。”
“可是……”
“没有可是。”悠真转过身,在黑暗中面对她。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听着,由纱。你是我母亲,我爱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一点。你不需要道歉,不需要侍奉,不需要证明什么。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由纱没有说话。但悠真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然后,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手臂上。
她在哭,但没有声音。
悠真伸出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由纱颤抖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把脸埋在他胸口。
这一次,没有性,没有侍奉,没有交易。只是一个母亲和一个儿子,在黑暗中相拥而眠。
“晚安,妈。”
“……晚安,悠真。”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夜晚深了。在这个狭小的公寓里,两个受伤的人试图在彼此的体温中找到安慰。
罪恶感还在,创伤还在,未来依然模糊不清。
但至少今夜,他们不再孤单。
第二章 关系回暖
浴室的水汽在狭窄空间里凝结成雾,镜面模糊一片,只能隐约看见两个晃动的轮廓。
悠真站在花洒下,热水从头顶冲刷而下,顺着紧绷的背部肌肉流淌。他闭着眼睛,试图让水流带走连日来的疲惫和……那些他不愿细想的情绪。
门被轻轻推开了。
“妈?”悠真没有回头,但身体本能地绷紧,“我马上就好。”
“……我可以进来吗?”
由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悠真睁开眼睛,水珠顺着睫毛滴落。他转过头,透过水汽看见门缝外母亲模糊的身影。
“浴室很小。”他说,声音在水声中有些变形。
“我知道。”由纱停顿了一下,“但是……我想帮你洗背。”
这句话让悠真的呼吸停滞了一秒。热水继续冲刷,但突然感觉变冷了。 “像小时候那样。”由纱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小时候……最喜欢我帮你搓背了。说我的手法比爸爸好。”
悠真记得。小学时,父亲偶尔会帮他洗澡,但总是很粗暴,搓得皮肤发红发痛。母亲的手法则温柔得多,她会用毛巾轻轻擦拭,哼着歌,还会在背上画小动物逗他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是上辈子。
“不用了。”悠真说,转回头继续冲着水,“我自己可以。”
门外沉默了。水声填满了寂静,花洒喷出的水流撞击瓷砖,发出持续的白噪音。悠真以为她走了,正准备关水时——
门被完全推开了。
由纱站在门口,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白色的,有些旧了,边缘起了毛球。她的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水汽打湿,贴在脖颈上。浴巾裹得很紧,从胸口到大腿中部,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瘦削的脚踝。
“让我帮你。”她说,不是请求,而是陈述。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浴巾边缘,指节发白,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悠真关掉水。突然的寂静中,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浴室太小了,小到他能清楚看见由纱锁骨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看见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见浴巾边缘上方那道若隐若现的沟壑。
“出去。”他说,声音比预期的更硬。
由纱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动。她的眼睛盯着地面瓷砖的缝隙,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我说出去。”
“……为什么?”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悠真看不懂的情绪——受伤,困惑,还有一丝……固执?“我只是想帮你洗背。母亲帮儿子洗背,有什么不对吗?”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悠真转过身,背对着她,伸手去拿挂着的浴巾,“我也不是。”
“所以呢?”由纱的声音在颤抖,但她在坚持,“所以我就不能碰你了吗?悠真,我们是母子,身体接触很正常。还是说……”
她停顿了一下,悠真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还是说,因为那晚的事,你开始讨厌我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悠真试图忽略的伤口。他抓住浴巾的手停在半空中,热水滴从发梢落下,在肩胛骨上蜿蜒出一道水痕。
“我没有讨厌你。”他说,声音沙哑。
“那就让我帮你。”由纱走近一步,浴室的地面湿滑,她的脚步有些踉跄。悠真下意识转身扶住她——手掌接触到她裸露的手臂皮肤,温热,柔软,带着水汽的潮湿。
两人的距离突然变得极近。
悠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能看见她睫毛上凝结的小水珠,能感觉到她浴巾下身体的轮廓几乎贴着自己。他的手掌还握在她手臂上,那里的皮肤细腻得不像三十九岁,除了那些淤青和疤痕。
由纱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求你了。”她轻声说,另一只手轻轻放在悠真胸口,“就一次。像以前那样。”
悠真的理智在尖叫,告诉他应该推开她,应该结束这场越来越危险的游戏。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的手掌依然贴着她的手臂,他的眼睛无法从她脸上移开,他的呼吸在加速。
“……好吧。”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由纱的脸上绽开一个微笑——不是那种勉强的、讨好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微笑。她松开攥着浴巾的手,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搓澡巾。
悠真背过身去,面对墙壁。瓷砖是米白色的,上面有细小的裂纹和水渍。他盯着那些裂纹,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几何图案上,而不是身后传来的动静。 水又打开了。这次是由纱在调节水温,水流声从花洒变成更柔和的手持喷头。悠真感觉到温热的水流冲在背上,然后是柔软的布料贴上皮肤——是搓澡巾。 由纱的手法确实很温柔。她先从肩膀开始,沿着脊椎慢慢向下,力道均匀而舒缓。搓澡巾上打了沐浴露,泡沫在皮肤上化开,带着薄荷的清凉感。
“痛吗?”她问,手指隔着布料按压他的背肌。
“……不痛。”
“你比以前结实多了。”由纱的声音很近,就在他耳边,“肩膀宽了,背也厚了。是个大人了呢。”
悠真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手在自己背上游走。小时候,这双手更大,更有力,能轻易把他抱起来。现在,这双手变小了,变细了,但触感依然温柔。
搓澡巾滑到腰际时,悠真忍不住绷紧了肌肉。
“放松。”由纱轻声说,手掌平贴在他后腰,“这里很硬,平时坐太久了吧?”
“……嗯。”
“要注意休息啊。”她的声音里带着母亲特有的关切,“腰很重要,年轻时不注意,老了会受苦的。”
悠真想说“你才是该注意身体的人”,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因为就在这时,由纱的手停了下来。
不是结束的那种停,而是……犹豫的停顿。
“怎么了?”悠真问,没有回头。
“……我可以不用毛巾吗?”由纱的声音很轻,“用手……会更清楚哪里需要用力。”
悠真睁开眼睛,盯着面前的瓷砖。裂纹的形状像一张网,把他困在其中。 “随你。”他说。
搓澡巾被拿开了。下一秒,悠真感觉到直接的皮肤接触——由纱的手掌贴在他背上,温热,柔软,带着泡沫的滑腻。
她的手法变了。不再只是清洁,更像是……按摩。指尖沿着肌肉纹理按压,掌心在肩胛骨周围打圈,拇指用力按压脊椎两侧的穴位。每一下都精准地找到紧绷的节点,每一下都让悠真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叹息。
“这里很酸吧?”由纱的手指停在他右肩胛骨下方,“平时用电脑时姿势不对。”
“……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妈妈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哪里不舒服,我隔着十米都能感觉到。”
悠真想起小时候,他感冒发烧时,母亲的手也是这样贴在他额头,准确判断温度。她似乎有一种天赋,能通过触摸感知他的状态。
但现在这种触摸……感觉不一样了。
由纱的手从背部滑到腰部,然后停在后腰凹陷处。那里的皮肤更敏感,悠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冷吗?”她问,手掌贴得更紧了些。
“……不是。”
“那是怎么了?”
悠真无法回答。因为就在刚才,由纱的身体贴了上来——不是故意的,只是浴室空间太小,她为了按摩后腰而靠近时,胸口不可避免地贴上了他的背。 隔着两层浴巾,悠真依然能感觉到那柔软的轮廓。大小,形状,温度……所有细节都通过背部神经传递到大脑,清晰得令人窒息。
“妈……”他想让她退开。
但由纱误解了。她以为他是在叫她,于是更靠近了些,下巴几乎抵在他肩上。“嗯?怎么了?”
她的呼吸喷在他耳后,温热潮湿。她的胸口完全贴在他背上,浴巾的布料因为湿气而变薄,几乎能感觉到下面皮肤的质地。
悠真的呼吸变重了。他想向前一步拉开距离,但前面是墙,无处可逃。他想转身推开她,但身体拒绝执行指令。
“这里也要好好洗。”由纱的手从后腰滑下去,停在臀肌上方。她的手指在那里轻轻按压,像是在检查肌肉紧张程度。
但那个位置太接近禁区了。悠真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下涌,某种他不愿承认的反应正在发生。
“够了。”他终于说,声音沙哑。
由纱的手停住了。“我弄痛你了?”
“没有。只是……够了。”
“可是还没洗完。”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下面还没……”
“我说够了!”
悠真转身的动作太猛,由纱被带得踉跄后退,脚下一滑。悠真下意识伸手去拉——抓住了她的手臂,但她失去平衡的身体还是向一侧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
由纱摔倒在地,浴巾在拉扯中松开了。
时间静止了。
悠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母亲。浴巾散开了一半,露出大半个身体——白皙的肩膀,精致的锁骨,还有……被水汽打湿的、若隐若现的胸部曲线。
由纱没有立刻拉起浴巾。她躺在地上,抬头看着悠真,眼神里有震惊,有疼痛,还有一丝……茫然。热水从头顶的花洒滴落,打湿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像眼泪。
“对不起。”悠真说,伸手想拉她起来。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因为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更多——浴巾完全散开的地方,她身体的更多部分。那些淤青,那些疤痕,还有……那些女性特征。 “悠真。”由纱轻声叫他的名字,没有动。
她的声音像某种咒语。悠真的手没有收回,而是继续向下,触碰到她的肩膀。皮肤温热,带着水汽的滑腻。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沿着她的锁骨滑动,感受着骨骼的轮廓,感受着脉搏在皮肤下的跳动。
“你摔疼了吗?”他问,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有点。”由纱说,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他摔到的地方,而是盯着他的脸。
悠真的手从肩膀滑到她的手臂,然后停在她手肘处——那里有一道新的擦伤,是刚才摔倒时蹭到的,正在渗出血珠。
“流血了。”他说。
“没关系。”
“有关系。”
悠真跪下来,和她平视。浴室的地面湿冷,但他感觉不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具身体上——脆弱,伤痕累累,却又有着不可思议的吸引力。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那道擦伤。
由纱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悠真……”
“消毒。”他说,舌尖轻轻舔过伤口,尝到血的铁锈味和皮肤的咸味。 这不是消毒。这是别的什么。两人都知道。
但谁都没有说破。
悠真抬起头,看着由纱。她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红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浴巾已经完全散开,但她没有去拉,只是看着他,眼神迷离。
“你……”悠真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冷。”由纱轻声说,身体微微颤抖。
于是悠真做了那个他在脑海中排练过无数次、又无数次否定的动作。
他俯身,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把她抱了起来。由纱很轻,轻得让他心疼。她的手臂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 悠真抱着她走出浴室,走进卧室。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光晕,把她放在床上。床单因为刚才的洗澡水汽而有些潮湿,但谁在乎。
由纱躺在床上,浴巾已经完全散开。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她的身体——那些伤痕在银白的光线下像某种残酷的艺术品,而那些曲线则柔软得让人想哭。
悠真站在床边,看着她。他的浴巾也松了,但他没去管。水珠从头发滴落,顺着胸膛滑下,最后消失在浴巾边缘。
“悠真。”由纱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他的大腿,“你也冷。”
她的指尖冰凉,碰到他皮肤时,两人都颤抖了一下。
悠真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你的手总是这么冷。”
“嗯。”由纱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发亮,“你可以……帮我暖和吗?” 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一个邀请。一个跨越了所有界限的、危险的邀请。 悠真应该拒绝。他应该转身离开,应该去拿干衣服,应该做任何正常的事。 但他没有。
他在床边坐下,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俯视着她。月光照亮她的脸,照亮她眼中的期待和恐惧,照亮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问,声音低沉。
“……知道。”由纱说,眼泪突然涌出来,“我知道不对,我知道很脏,我知道我是个坏母亲……但是悠真,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起伏。
悠真低下头,吻去她的眼泪。咸的,温的,带着绝望的味道。然后他的嘴唇顺着泪痕向下,吻她的脸颊,吻她的下巴,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
很轻的一个吻。试探性的,几乎纯洁的。
但由纱的反应很剧烈。她像是被电击般颤抖,然后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
这不是母子之间的吻。这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吻。激烈,深入,带着三年——不,更久——的压抑和渴望。
悠真的浴巾完全松开了。由纱的也是。两具身体在月光下紧贴,皮肤摩擦皮肤,心跳撞击心跳。悠真能感觉到她胸部的柔软压在自己胸膛上,能感觉到她大腿内侧的温度,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都完美契合自己。
“由纱。”他在亲吻的间隙喘息着叫她的名字。
“嗯……”她回应,手指插进他的湿发。
悠真的手开始移动。从她的肩膀,到她的手臂,再到她的腰。他的手掌贴着她侧腰的曲线,感受着那里的纤细和脆弱。然后他的手继续向上,停在肋骨处——能摸到骨头的轮廓,太瘦了。
最后,他的手覆盖上了她的胸部。
由纱的身体僵住了。
悠真也停住了。他的手掌能感觉到她心脏的狂跳,能感觉到乳尖在掌心下变硬,能感觉到她呼吸的骤然停滞。
“……可以吗?”他问,声音沙哑。
由纱没有回答。但她抬起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引导着他——不是推开,而是让他更紧地握住。
这就是许可。
悠真低下头,吻她的锁骨,吻她胸前的淤青,最后含住一边的乳尖。由纱发出压抑的呻吟,手指抓紧他的头发,不是推开,而是按向自己。
“悠真……悠真……”她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像某种祈祷。
悠真用嘴唇和舌头取悦她,同时手滑到她大腿内侧。那里的皮肤最柔软,最敏感。由纱的腿本能地夹紧,但悠真轻轻分开它们,手指试探性地触碰最私密的部位。
湿的。不是因为洗澡水。
这个认知让悠真的理智彻底崩断。他抬起头,看着身下的母亲——她满脸潮红,眼睛半闭,嘴唇微张,胸口剧烈起伏。月光下,她美得惊心动魄,美得罪恶滔天。
“看着我。”悠真说。
由纱睁开眼睛,眼神迷离而湿润。
“说你要我。”悠真命令道,手指更深入了一些。
由纱的身体弓起,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我……我要你……”
“说名字。”
“悠真……我要悠真……”
于是悠真进入了她。
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但由纱的身体已经准备好了——太准备好了,湿润而紧致地包裹着他,让他忍不住发出低吼。
“痛吗?”他问,停住不动。
由纱摇头,眼泪从眼角滑落。“不痛……很……温暖……”
悠真开始移动。缓慢的,试探性的。由纱的腿环住他的腰,把他拉得更深。她的指甲陷入他背部的皮肤,留下细小的刺痛。
节奏逐渐加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混合著喘息和呻吟。悠真看着由纱的脸,看着她因为快感而扭曲的表情,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一个正在与母亲交媾的儿子。
罪恶感在快感中燃烧,但快感太强烈,强烈到可以暂时烧毁一切理智。悠真低下头,吻她的嘴唇,吻她的眼泪,吻她脖颈上跳动的脉搏。
“由纱……”他在她耳边低语,“我的由纱……”
这个称呼让由纱崩溃了。她紧紧抱住他,身体剧烈颤抖,达到高潮时发出的不是呻吟,而是一种近乎哭泣的呜咽。
悠真紧随其后。他在释放的瞬间咬住她的肩膀,不是用力,只是轻轻地咬着,像某种标记。热流在体内奔涌,罪恶感和快感同时达到顶峰,然后慢慢消退。 寂静。
只有两人交错的喘息声在房间里回荡。
悠真没有立刻退出。他撑起身体,看着身下的由纱。她的脸还泛着红晕,眼睛半闭,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月光照在她身上,照亮那些被他吻过、咬过、抚摸过的地方。
“对不起。”悠真说,声音疲惫。
由纱睁开眼睛,看着他。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不要说对不起。”
“可是……”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她打断他,手指停在他嘴唇上,“我想要的。” 悠真握住她的手,吻她的掌心。“我们疯了。”
“嗯。”由纱微笑——一个疲惫但真实的微笑,“一起疯吧。”
悠真终于退出她的身体,躺在她身边。两人都没有去清理,只是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鸟的形状在月光下依然清晰。
“那只鸟,”由纱突然说,“好像要飞走了。”
悠真转头看她。“你想飞走吗?”
由纱想了想,然后摇头。“不想。这里很好。”
她转过身,面对悠真,把脸埋在他胸口。“这里有你。”
悠真搂住她,手指无意识地抚摸她的背。那些伤痕在指尖下凹凸不平,像某种密码,记录着她承受过的痛苦。
“我会保护你。”他说,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嗯。”由纱闭上眼睛,“我相信你。”
窗外,城市依然在运转。车流声,人声,远处警笛的鸣叫。世界那么大,那么复杂,充满规则和界限。
但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在这个月光照耀的床上,只有两个抛弃了所有规则的人,在彼此的体温中寻找暂时的救赎。
罪恶吗?当然。
后悔吗?也许明天会。
但此刻,此刻他们只有彼此。
晨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榻榻米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带。灰尘在光带中缓缓旋转,像某种微型星系。
悠真在光线触碰到眼皮之前就醒了。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手臂环着由纱的腰,她的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两人的皮肤都还带着昨晚的余温,呼吸节奏在睡眠中逐渐同步。
他数着她的呼吸——轻浅,平稳,没有噩梦惊醒的那种骤停。这是连续第三天,她完整地睡到天亮。
轻微的变化,但意义重大。
悠真没有立刻起床。他闭着眼睛,感受着怀里的身体:骨骼的轮廓,皮肤的质地,还有那些在指尖下凹凸不平的疤痕。昨晚的记忆像潮水般涌回——浴室的水汽,散开的浴巾,月光下的身体,还有那种将理智燃烧殆尽的快感。
罪恶感紧随其后,像宿醉后的头痛,钝重而持久。
但与之并存的,还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仿佛某种长期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反而让人松了口气。最坏的已经发生了,还能怎样呢?
由纱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往后蹭了蹭,臀部贴着他的小腹。悠真感觉到早晨自然的生理反应,但他没有退开,也没有更进一步。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呼吸着她的发香——廉价洗发水的化学花香,混合着她皮肤本身的味道。 七点二十分,闹钟还没响,由纱先醒了。
她醒来的过程很缓慢:先是睫毛颤动,然后呼吸节奏改变,接着身体微微僵硬——那是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的瞬间反应。悠真感觉到她的变化,松开了环在她腰上的手。
由纱转过身,面对他。晨光中,她的脸有些浮肿,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是清明的。她看着悠真,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早。”她说,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沙哑。
“早。”悠真回应,声音同样沙哑。
没有尴尬的沉默,没有刻意的回避,只是两个共享了秘密的人,在晨光中平静地对视。
“我梦见你了。”由纱突然说。
“梦见我什么?”
“小时候的你。”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大概三四岁,在公园的沙坑里玩。你把沙子装进小桶,然后又倒出来,一遍又一遍,特别认真。” 悠真笑了。“我记得那个沙坑。你总是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怕我吃到沙子。”
“你确实吃过一次。”由纱的眼睛弯起来,“把湿沙子塞进嘴里,说是在吃巧克力蛋糕。我吓得赶紧把你抱去洗手间冲洗。”
“然后我还哭了,因为”蛋糕“被抢走了。”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安静的晨间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某种脆弱的、新生的东西。
“该起床了。”悠真说,但没有动。
“嗯。”由纱也没有动。
又躺了五分钟,直到闹钟真的响起。刺耳的电子音撕裂宁静,悠真伸手按掉它。然后他们同时坐起来,床垫因为重量的移动而发出轻微的响声。
晨间流程和前几天一样,但又不一样。
由纱依然会抢着做早餐,但不再带着那种“不做就会被抛弃”的恐慌感。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打蛋,煎培根时油溅到手背上也只是轻轻“啊”了一声,而不是立刻道歉。
悠真坐在桌边看报纸——其实是在看她。她穿着他的旧T恤和运动裤,腰间系着草莓围裙,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晨光从厨房小窗斜射进来,照亮她侧脸的轮廓,照亮她专注时微微噘起的嘴唇。
“煎蛋要几分熟?”她回头问。
“半熟。”
“培根呢?脆一点还是软一点?”
“脆一点。”
“吐司要烤吗?”
“要。”
一问一答,平常得像任何家庭的早晨。但悠真知道这不平常——三天前,由纱根本不会问他的偏好,只会机械地做她认为“正确”的事。现在她开始思考他想要什么,开始把他当成独立的个体,而不是需要侍奉的主人。
早餐上桌时,悠真注意到摆盘的变化:煎蛋放在盘子左侧,培根在右侧,吐司斜靠在边缘,旁边还放了一小撮她昨天在超市买的芝麻菜。
“装饰一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看起来会好吃一点。”
“很好看。”悠真切下一块煎蛋送进嘴里,“味道也很好。”
由纱坐在他对面,小口吃着自己的那份。她的眼睛时不时偷看他,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当悠真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完时,她的嘴角明显上扬了。
饭后,悠真主动收拾盘子。“今天我来洗。”
“不行,这是我的……”由纱想抢,但悠真把盘子举高了。
“偶尔也让我做点家务。”他说,“你去休息。”
由纱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她的表情很困惑,像是无法理解“休息”这个概念。
“或者,”悠真补充道,“你可以去看电视。或者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由纱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陌生食物的味道,“什么都不做,要做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坐在那里,发呆,看窗外,想事情,或者不想事情。” 由纱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她走到窗边的旧沙发坐下——那是前租客留下的,海绵已经塌陷,但还算干净。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
悠真边洗碗边从厨房的开放式空间观察她。最初几分钟,她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然后她的肩膀慢慢放松,背靠上了沙发。她的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身体两侧。最后,她甚至把一条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一个完全放松的姿势。
悠真洗得很慢,给她足够的时间适应“什么都不做”。当他擦干最后一个盘子时,由纱已经维持那个姿势十五分钟了。她的眼睛看着窗外某处,但眼神是放空的,没有焦虑,没有恐惧,只是……存在。
“妈。”悠真轻声叫她。
由纱转过头,眼神有些茫然,像刚从梦中醒来。
“咖啡要吗?”
“……要。”
悠真泡了两杯速溶咖啡,端到沙发边的小茶几上。由纱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感受温度。她小口啜饮,眉头因为苦味而微微皱起。
“太苦了?”悠真问。
“有点。”由纱说,但继续喝着,“不过……挺好的。”
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看着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对面大楼的墙壁,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还有偶尔飞过的鸽子。
“那只鸽子,”由纱突然说,“左脚的羽毛缺了一块。”
悠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确实,窗台上停着一只灰鸽,左脚踝处有一撮羽毛参差不齐。
“可能是打架受伤的。”他说。
“或者被猫抓了。”由纱补充,“不过它还能飞,说明伤得不重。”
“嗯。”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是舒适的沉默。两人共享着咖啡的热度,共享着窗外的风景,共享着这个平静的早晨。
“悠真。”由纱开口,眼睛依然看着鸽子。
“嗯?”
“我昨晚……很快乐。”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悠真耳朵里像惊雷。他转头看她,但她没有回头,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平静而柔和。
“我也是。”他最终说,声音同样轻。
“但是不对,对吧?”由纱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母亲和儿子……不应该做那种事。”
悠真无法回答。他只能握住她的手——那只捧着咖啡杯的、有些颤抖的手。 “我知道不对。”由纱继续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我知道很脏,很罪恶,很扭曲……但是悠真,在我人生中,从来没有那样被对待过。不是作为泄欲工具,不是作为侍奉者,而是作为……一个人。一个被渴望、被需要的人。”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咖啡杯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前夫从来不会吻我。”她轻声说,“他不会在结束后抱着我,不会问我痛不痛,不会在月光下看我的脸。他只会……用完就走,或者让我用嘴清理。他说我的身体是用来取悦他的,不是用来享受的。”
悠真的手握紧了。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昨晚,”由纱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但她在微笑,“虽然很罪恶,虽然很扭曲……但我很快乐。谢谢你,让我知道做爱可以是这样的。”
悠真放下咖啡杯,把她搂进怀里。由纱没有抗拒,她靠在他胸口,继续无声地流泪。她的身体很轻,颤抖得很轻微,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对不起。”悠真说,脸埋在她的发间,“我应该更坚强的。我应该拒绝的。”
“不。”由纱摇头,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如果你拒绝了,我会觉得……连你也不要我了。连你都觉得我脏,觉得我不配被爱。”
“你从来都不脏。”悠真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听好了,由纱。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那些伤害你的人,他们才是脏的。你只是……受伤了。受伤不是脏,明白吗?”
由纱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们就这样抱着,直到咖啡变冷,直到窗台上的鸽子飞走,直到晨光变成上午明亮的阳光。
后来,由纱去洗澡时,悠真坐在沙发上发呆。他想起昨晚,想起那些细节,想起她高潮时的表情,想起她说“我很快乐”时眼里的光。
罪恶感还在,但被另一种情绪稀释了——一种想要保护她、让她继续快乐的冲动。这很危险,他知道。这是自我合理化的开始,是滑向更深渊的第一步。 但他无法停止。
午饭后,由纱说想整理阳台——那是公寓唯一的外部空间,不到两平米,堆满了前任租客留下的杂物:空花盆,生锈的晾衣架,一袋没开封的园艺土。 “我想种点东西。”她说,眼睛看着那袋土,“可以吗?”
“当然。”悠真说,“你想种什么?”
“薄荷。”由纱立刻回答,“容易活,而且可以泡茶。”
于是整个下午,他们都在阳台上忙碌。悠真清理杂物,由纱整理花盆。她把那些塑料花盆洗干净,在底部钻排水孔,然后装满土。她的手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都是黑的,但她笑得很开心。
“小时候,”她一边埋种子一边说,“我外婆家有个小院子。她种了很多香草:迷迭香,罗勒,百里香……还有一大片薄荷。夏天时,她会摘薄荷叶泡冷水,加一点蜂蜜。那是我喝过最好喝的东西。”
“你外婆现在呢?”悠真问。
“去世了。”由纱的声音很平静,“我十八岁那年。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由纱,要找一个温柔的人啊。“”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泥土。
“然后我找了前夫。”她苦笑,“外婆大概在坟墓里都要气活了。”
悠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蹲下来,和她一起埋种子。两人的手在泥土中偶尔碰到,但都没有刻意避开。
“你会是个温柔的人。”由纱突然说,看着他,“对你未来的妻子。” 悠真的手停住了。未来。妻子。这些词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我不想结婚。”他说。
“为什么?”
“因为……”悠真看着她的眼睛,“我已经有想要保护的人了。”
由纱的脸红了。她低下头,继续埋种子,但手指在颤抖。
种完薄荷后,他们坐在阳台边缘——那里勉强能坐下两个人,腿要悬空在外面。四层楼的高度,能看见楼下街道的行人,像移动的小点。
“我小时候,”悠真突然说,“很怕高。”
“我知道。”由纱微笑,“带你去游乐园,你连摩天轮都不敢坐。”
“有一次班级郊游去山上,我站在观景台边,腿都在抖。你当时牵着我的手,说:”看着我的眼睛,不要看下面。“”
“然后你就真的只看我的眼睛,慢慢不抖了。”
“嗯。”悠真看着她的眼睛,“现在也不怕了。”
由纱的脸更红了。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天空。“悠真,我们这样……能持续多久?”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悠真知道她早晚会问。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只要我们想,就可以一直这样。”
“可是世界不会允许的。”
“那就不要让世界知道。”悠真握住她的手,“这里只有我们。这个公寓,这个阳台,这张床……是我们的世界。外面的规则,不适用于这里。”
由纱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在骗我,还是骗你自己?”
“都在骗。”悠真承认,“但有时候,谎言比真相让人好过一点。”
由纱沉默了。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夕阳渐渐西沉,天空染上橘红色。
“那就继续骗吧。”她最终说,“至少今天,至少现在。”
晚餐是悠真做的炒饭。由纱吃了两碗,还主动要求加了一点辣椒酱——这是她第一次明确表达对食物的偏好。
“辣一点好吃。”她说,嘴唇被辣得微微发红。
“下次我多放点。”悠真说,心里记下。
晚饭后,他们一起看电视。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主持人讲着不好笑的笑话,嘉宾配合地假笑。但两人看得很认真,偶尔还会评论。
“那个女嘉宾的裙子太短了。”由纱说。
“你年轻时也穿短裙吧?”悠真问。
“穿过。”由纱笑了,“迷你裙,到大腿中间。你爸爸——前夫第一次见我时,我就是穿那条裙子。他说很性感,结婚后就不让我穿了,说只能给他一个人看。”
“你现在也可以穿。”悠真说,“我给你买。”
由纱摇摇头。“不适合了。而且……”她摸了摸自己的腿,那里有淡淡的淤青,“不好看。”
“好看。”悠真握住她的手,“哪里都好看。”
由纱看着他,眼睛在电视的荧光下闪闪发亮。然后她凑过来,轻轻吻了他的脸颊。
“谢谢你。”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睡觉时间,尴尬又回来了。
该睡哪里?怎么睡?昨晚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最后是悠真先躺下,背对着由纱的方向。他听见她洗漱的声音,听见她走近床边,听见她犹豫的呼吸。
然后床垫下沉,她躺了下来。背对着他,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黑暗中,两人都睁着眼睛。
“悠真。”由纱轻声说。
“嗯。”
“我可以……转过来吗?”
“……可以。”
窸窸窣窣的声音。由纱转过身,面向他的背。她的手犹豫地抬起,轻轻放在他腰上。
悠真没有动。他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他背上,感觉到她手指细微的颤抖。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她的脸。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眼神里有期待,有恐惧,有渴望,还有爱——那种扭曲的、禁忌的、但真实的爱。
悠真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手指划过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梁,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
“由纱。”他叫她的名字。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由纱的眼泪涌出来。她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我也是。就算下地狱,我也跟你一起。”
然后她吻了他。不是昨晚那种激烈的、充满情欲的吻,而是一个温柔的、几乎纯洁的吻。嘴唇轻轻相贴,停留几秒,然后分开。
“晚安。”她说。
“晚安。”悠真回应,把她搂进怀里。
这次,他们没有做爱,只是相拥而眠。由纱的脸埋在他胸口,手抓着他的衣襟,腿和他交缠。悠真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臂环着她的腰。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恋人的姿势入睡,却没有发生性关系。
也许这是一种修复。也许这是一种伪装。也许这只是一种更深的堕落。 凌晨两点十七分,悠真在黑暗中醒来。
不是被声音吵醒,也不是做噩梦惊醒,而是一种……存在感的变化。就像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即使那个人一直就在身边。
他睁开眼睛,适应黑暗。窗帘缝隙漏进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光带,灰尘在其中缓缓沉降。公寓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楼下便利店冷柜的嗡嗡声。
然后他感觉到——注视。
悠真慢慢转过头。由纱侧躺着,面对他,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照亮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悠真从未见过的情绪:清醒的、专注的、几乎是……饥饿的。
“妈?”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沙哑,“你没睡?”
由纱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呼吸轻浅而规律。过了大概十秒钟,她才开口:“我睡不着。”
“做噩梦了?”
“没有。”她摇头,动作很轻微,“就是……睡不着。”
悠真伸手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填满床头区域,柔和但不刺眼。在灯光下,他看清了由纱的样子:她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异常清醒。她穿着那件他的旧T恤当睡衣,领口因为过大而滑到一边,露出白皙的肩膀和锁骨。
“要喝点热牛奶吗?”悠真问,准备起身。
“不用。”由纱抓住他的手腕——不是用力,只是轻轻握住,“别走。” 悠真停住了。他重新躺下,面对她。“那……我陪你说说话?”
由纱摇头。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摩挲,指尖划过他的脉搏,感受着皮肤下血液的流动。这个动作很轻,但带着某种意图。
“悠真。”她轻声说。
“嗯?”
“你白天说……我哪里都好看。”
悠真记得。下午在阳台上的对话。“我是认真的。”
“那……”由纱的手从他的手碗移开,慢慢向上,滑过他的小臂,停在手肘处,“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这是个危险的问题。悠真知道。但他还是点头:“嗯。”
由纱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下闪闪发亮。她咬了下嘴唇,像是在下决心。然后她做了个让悠真呼吸停滞的动作——她拉起悠真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手掌贴着脸颊的皮肤,温热,柔软,带着刚洗过脸的湿润感。悠真的手指本能地动了动,拇指轻轻划过她的颧骨。
“这里呢?”由纱问,声音很轻。
“……好看。”
她的手引导着他的手向下,停在脖颈处。那里的皮肤更薄,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某种隐秘的鼓点。
“这里?”
“好看。”
继续向下。停在锁骨上——那道精致的、微微凸起的骨骼线条。悠真的指尖沿着线条滑动,从一端到另一端,感受着皮肤的细腻和骨骼的硬度。
“这里……有淤青。”由纱说,声音有些颤抖。
悠真看见了。在锁骨的凹陷处,有一小片淡紫色的淤青,正在慢慢消退,但痕迹还在。他的拇指轻轻抚过那片淤青,动作轻柔得像怕弄疼她。
“还是好看。”他说,声音更低了。
由纱的呼吸变重了。她闭上眼睛,像是要集中全部勇气。然后她做了一件悠真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拉着他的手,从锁骨继续向下,探进了T恤的领口。
布料摩擦过手背,然后是……柔软的皮肤。悠真的手掌停在了一个他从未触碰过,但昨晚在月光下见过的位置——她的胸口上方,距离胸部顶端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由纱……”他想抽回手。
“别。”她握紧他的手,不让他退开,“求你了……别拒绝我。”
她的声音里有种破碎的恳求,让悠真的反抗瞬间瓦解。他的手停在原地,掌心能感觉到她心脏的狂跳,能感觉到皮肤下温暖的血液流动,能感觉到……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
“为什么?”悠真问,声音沙哑。
“因为……”由纱睁开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因为白天你碰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还活着。你看着我,摸着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前夫从来不会这样。”她继续说,声音因为哭泣而断断续续,“他只会……用。用完就走,或者让我用嘴清理。他说我的身体是他的财产,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需要考虑我的感受。”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陷入悠真的手背,留下细小的刺痛。
“但是悠真,你不一样。”她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你会问我痛不痛,会抱着我,会在我哭的时候吻我的眼泪。你会……看着我。真的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工具。”
悠真无法说话。他的喉咙被某种情绪堵住了,酸涩而沉重。
“所以……”由纱拉着他的手,又向下移动了一点。现在他的掌心完全覆盖住了她一边胸部的上半部分。柔软,饱满,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所以我想再感觉一次。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可以吗?”
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一个乞求。一个用眼泪和伤痕包装的、绝望的乞求。 悠真应该拒绝。他应该抽回手,应该开灯,应该做任何正常的事。
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掌心下的柔软触感,她眼泪的温度,她声音里的绝望——所有这些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几乎无法抗拒的引力。
“……好。”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由纱的脸上绽开一个混合著泪水和笑容的表情。她松开握着他的手,但悠真没有抽回。相反,他的手指开始自己移动——轻轻按压,感受着那柔软的弹力,感受着乳尖在掌心下逐渐变硬的过程。
“嗯……”由纱发出细微的呻吟,身体微微弓起。
悠真的手从T恤领口退出来。在由纱困惑的眼神中,他坐起身,然后做了一个更过界的动作——他抓住她T恤的下摆,慢慢向上拉起。
由纱没有抗拒。她甚至抬起手臂,配合着让T恤被脱掉。布料摩擦过皮肤,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然后被扔到床尾。
现在她完全赤裸地躺在床上,在暖黄色的夜灯光线下。那些伤痕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不那么刺眼了,但依然存在——锁骨上的淤青,肋骨处的疤痕,腰侧的旧伤。但悠真现在不看那些伤痕,他看的是整体:白皙的皮肤,优美的曲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
“你很美。”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虔诚。
由纱的脸红了。她伸手想遮挡自己,但悠真抓住了她的手。
“别遮。”他说,俯身靠近,“让我好好看你。”
他低下头,从她的额头开始亲吻。很轻的吻,像羽毛拂过。然后是眼睛——吻去残留的眼泪,咸的,温的。接着是鼻子,脸颊,最后停在嘴唇上。
这个吻很温柔,但深入。悠真撑在她身体两侧,用嘴唇和舌头探索她的口腔,感受她的回应。由纱的手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把他拉得更近。 吻逐渐变得激烈时,悠真的手也开始移动。从她的肩膀到手臂,再到腰侧。他的手掌贴着她腰部的曲线,感受着那里的纤细和脆弱。然后他的手滑到她大腿上,那里的皮肤最柔软,最敏感。
“悠真……”由纱在亲吻的间隙喘息着叫他的名字。
“嗯?”他的嘴唇移到她的下巴,然后是脖颈。
“我想……让你碰我更多。”
“哪里?”他问,明知故问。
由纱的脸更红了。但她没有退缩,她抓住他的手,引导着向下——越过小腹,停在双腿之间的位置。没有直接触碰最敏感的地方,只是停在大腿内侧,距离目标只有几公分。
“这里……”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可以吗?”
悠真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握着他的手,引导着他的手,停在那个禁忌位置的手。她的手指在颤抖,但握得很紧。
他没有回答,而是用行动回应。
他的手从她手中抽出来,但不是退开,而是自己移动——向上几公分,停在了那个最私密的位置。隔着薄薄的内裤布料,他能感觉到那里的温暖和……湿润。
由纱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她的腿本能地想要夹紧,但悠真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膝盖。
“放松。”他轻声说,嘴唇贴在她耳边,“我不会伤害你。”
“我知道……”由纱的声音在颤抖,“我只是……紧张。”
“为什么紧张?”
“因为……”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因为从来没有人在做这个之前,先问我可不可以。”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悠真的胸口。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她。“那我现在问:可以吗,由纱?我可以碰你这里吗?”
由纱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然后她点头,用力地点头。“可以……请碰我……”
于是悠真的手指勾住了内裤的边缘。他拉得很慢,给她足够的时间反悔。但由纱只是躺着,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恐惧,有信任。
内裤被褪到膝盖时,悠真停住了。他看着她完全暴露的身体,在暖黄灯光下像某种珍贵的艺术品。那些伤痕是残酷的,但整体是美丽的——一种被摧残过的、脆弱的美丽。
他的手指回到刚才的位置,但这次没有布料阻隔。直接皮肤接触的瞬间,两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冷吗?”悠真问,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不冷……”由纱摇头,“只是……你的手有点凉。”
悠真把手掌贴在自己胸口捂热,然后再放回去。这次由纱的反应更强烈了——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身体微微弓起。
“这里?”悠真问,指尖轻轻划过敏感的部位。
“嗯……”由纱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
悠真开始缓慢地探索。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研究什么未知的领域。他感受着那里的轮廓,感受着湿润的程度,感受着她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当他的指尖找到那个最敏感的小点时,由纱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她的手指抓住床单,指节发白,呼吸变成破碎的喘息。
“是这里吗?”悠真问,指尖轻轻按压。
“啊……”由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捂住嘴,脸红得像要滴血。 那就是了。悠真继续,用指尖轻轻摩擦,画着小圈。由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的腿张开又合拢,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悠真……不行了……”她喘息着说,“太……太……”
“太什么?”悠真问,手指没有停。
“太……强烈了……”她的眼泪又流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我……我要……”
然后她到达了高潮。
很突然,很剧烈。她的身体弓成紧绷的弧线,脚趾蜷缩,手指紧紧抓住悠真的手臂,指甲陷入皮肤。她发出的声音被压抑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破碎的呜咽。 悠真没有停,直到她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直到她的呼吸从急促变成深长。然后他才抽出手指,上面沾满了透明的液体,在夜灯光线下闪着微光。
由纱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半闭,脸上全是泪水和汗水。她看起来……被彻底打开了,脆弱得不堪一击。
悠真躺到她身边,把她搂进怀里。由纱立刻转身,把脸埋在他胸口,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对不起……”她闷闷地说。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太容易……那个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羞耻,“前夫说过,我那里太敏感,是缺陷……”
“不是缺陷。”悠真打断她,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是礼物。你的身体很诚实,这是好事。”
“真的吗?”
“真的。”悠真吻她的头顶,“而且你高潮的样子……很美。”
由纱的身体僵住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肿,但闪闪发亮。“你……喜欢吗?”
“喜欢。”悠真诚实地说,“很喜欢。”
由纱的脸上绽开一个真正的、灿烂的笑容。那是悠真三年来——不,可能更久——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没有阴影,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快乐。
她凑过来,吻了他。很深的吻,带着眼泪的咸味和高潮后的慵懒。
“谢谢你。”她在亲吻的间隙说,“让我感觉自己……是被渴望的。” “你一直都是。”悠真回应,加深了这个吻。
吻逐渐升温时,悠真感觉到由纱的手在向下移动。她解开他的睡裤,手探进去,握住了他已经硬挺的部位。
“这次……”她在他耳边轻声说,“让我来。让我……取悦你。”
悠真想拒绝,想说不用,但她的手法太好了——不熟练,但充满热情。她的手上下滑动,指尖轻轻划过顶端,拇指摩擦着敏感的系带。
“由纱……”他喘息着叫她的名字。
“嗯?”她回应,嘴唇贴着他的脖子,“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她微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这次悠真没有撑太久。在她的手中,他很快到达了顶点。释放的瞬间,他咬住她的肩膀,不是用力,只是轻轻地咬着,像某种标记。
结束后,两人都躺在床上喘息。夜灯的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他们,像某种保护罩。
由纱先动。她起身去浴室,拿回湿毛巾,温柔地帮悠真清理。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我自己来就好。”悠真说。
“让我做。”由纱坚持,“我想做。”
清理完后,她躺回他身边,蜷缩在他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手环着他的腰。
“悠真。”她轻声说。
“嗯?”
“我们会下地狱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悠真早有准备。“也许。”
“那……你后悔吗?”
悠真想了想。他想起了罪恶感,想起了那些不该有的冲动,想起了这个关系所有的扭曲和不正常。
然后他想起了由纱的笑容——刚才那个真正的、灿烂的笑容。
“不后悔。”他最终说。
“我也不后悔。”由纱说,把他抱得更紧,“就算下地狱,只要有你陪着,我就不怕。”
悠真没有回答。他只是搂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的存在。 周三下午三点,超市的冷气开得很足。
悠真推着购物车走在货架之间,由纱紧紧跟在他身侧,距离不超过三十公分。她的右手一直抓着他T恤的下摆,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鸡蛋要买吗?”悠真停在冷藏柜前。
“……嗯。”由纱点头,眼睛却看着地面瓷砖的接缝处。
“一盒够吗?”
“够。”
对话简短而机械。这是他们一周来第一次走出公寓,第一次面对外面的世界。悠真能感觉到由纱的紧张——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呼吸很浅,眼睛不敢直视任何人。
“放松点。”他轻声说,把鸡蛋放进购物车,“只是超市。”
“我知道……”由纱说,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蔬菜区,水果区,肉类区。悠真每拿起一样东西都会问由纱的意见,但她大多只是点头或摇头,很少说话。她的注意力似乎全用在观察周围环境上——不是那种好奇的观察,而是警惕的、随时准备逃跑的观察。
“西红柿看起来不错。”悠真拿起一个,递给她看。
由纱伸手想接,但就在这时——
“让开!让开!”
一个穿着超市制服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辆堆满纸箱的推车从拐角冲出来,速度很快,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推车撞到了旁边的货架,几个罐头滚落下来,砰砰砰地砸在地上。
声音在空旷的超市里被放大,像一连串小型爆炸。
由纱的反应是瞬间的。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叫声,而是动物被逼到绝境时的凄厉声音。然后她猛地向后跳去,后背撞到身后的冷冻柜,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的手松开了悠真的衣摆,转而抱住自己的头,身体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 “妈!”悠真扔下手里的西红柿,转身抱住她,“没事,只是推车……” 但由纱听不见。她完全陷在某种恐惧的旋涡里,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扩散,视线没有焦点。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嘴唇发紫,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发。
“由纱!”悠真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看着我!是我,悠真!” 由纱的眼睛终于聚焦了。她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纯粹的恐惧。“他……他要来了……”
“谁?”
“他……”她的眼泪涌出来,“他要打我……因为我挡路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道歉,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超市里其他顾客投来好奇的目光,工作人员也走了过来。
“需要帮忙吗?”一个中年女店员问。
“不用。”悠真立刻说,把由纱护在身后,“她只是有点不舒服。”
“需要叫救护车吗?”
“不用,谢谢。”
悠真搂着由纱的肩膀,想带她离开。但她腿软得站不住,几乎完全靠在他身上。她的身体还在剧烈颤抖,眼泪不停地流,嘴里一直重复着“对不起”。 “听着。”悠真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坚定,“没有人要打你。这里是超市,很安全。我是悠真,你的儿子。我会保护你,明白吗?”
由纱看着他,眼神还是茫然的,但点了点头。
“好。”悠真说,“现在我要带你回家。可以走吗?”
由纱试着迈步,但腿一软,差点摔倒。悠真及时扶住她,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环住她的背,把她横抱了起来。
公主抱。
由纱很轻,比看起来更轻。悠真抱着她,感觉不到多少重量。她的手臂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周围的视线更多了。好奇的,同情的,评判的。悠真无视了所有目光,抱着由纱快步走向收银台。他单手操作,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结账——鸡蛋,牛奶,面包,还有那个掉在地上的西红柿。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她看着悠真怀里的由纱,眼神里有关切。“你女朋友没事吧?”
“……嗯。”悠真没有纠正“女朋友”这个称呼,只是点头,“只是有点低血糖。”
“需要糖吗?我这里有。”
“不用了,谢谢。”
结完账,悠真抱着由纱走出超市。下午的阳光很刺眼,由纱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街道上人来人往,汽车呼啸而过,世界嘈杂而繁忙。
而悠真抱着他的母亲,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段路平时走只要十分钟,但抱着一个人,花了二十分钟。悠真的手臂开始酸痛,后背渗出汗水,但他没有停下,没有抱怨。由纱一直很安静,除了偶尔的颤抖和细微的啜泣。
终于回到公寓楼下。等电梯时,一个邻居老太太看见了他们。
“哎呀,这是怎么了?”老太太关切地问。
“中暑了。”悠真说,面不改色地撒谎。
“夏天确实容易中暑啊。要多喝水,好好休息。”
“谢谢。”
电梯到了六楼。悠真抱着由纱走到门口,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后,他用脚带上门,然后走到床边,轻轻把由纱放下。
她不肯松手。手臂还环着他的脖子,脸还埋在他肩窝。
“我们到家了。”悠真轻声说,“安全了。”
由纱慢慢松开手,但眼睛还是闭着。悠真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冰冷,还在颤抖。
“看着我。”他说。
由纱睁开眼睛。她的脸苍白,眼睛红肿,嘴唇被咬出了血印。她看着悠真,看了很久,然后眼泪又涌出来。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又搞砸了……”
“你没有搞砸。”悠真擦去她的眼泪,“只是恐慌发作,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在那么多人面前……我像个疯子……”
“你不是疯子。”悠真捧住她的脸,“你只是受伤了。受伤的人会有那样的反应,这很正常。”
由纱摇头,眼泪不停地流。“可是我好丢脸……让你也丢脸了……那些人一定在想,那个女的是不是精神病……”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悠真说,声音很坚定,“我只在乎你。你感觉好些了吗?”
由纱点头,又摇头。她抓住悠真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悠真……我是不是……永远都好不了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进悠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该说什么。
“会好的。”他说,拇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只是需要时间。我们一起,慢慢来。”
“可是……”由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如果我永远都这样……如果你有一天累了,烦了……”
“我不会。”悠真打断她,“永远不会。”
“你怎么能确定?前夫一开始也说过会保护我,可是后来……”
“我不是他。”悠真一字一句地说,“听好了,由纱。我不是他,永远不会变成他。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无论发生什么。这是承诺,不是空话。”
由纱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然后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次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彻底的、放纵的哭泣。她哭了很久,哭得全身颤抖,哭得悠真的T恤前襟完全湿透。悠真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那样。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由纱终于哭累了。她的哭泣变成细微的抽噎,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悠真扶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
“睡一会儿。”他说,“我在这里。”
由纱抓住他的手。“别走……”
“我不走。”悠真在床边坐下,“我保证。”
由纱闭上眼睛,但手还紧紧抓着他的。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舒展开来。悠真看着她睡着的样子——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咬破的嘴唇。她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需要保护。
而他是她唯一的保护者。
这个认知让悠真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但也感到一种奇怪的……满足。是的,满足。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如此需要他,如此依赖他。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填补了他心中某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空洞。
他想起超市里那些目光——好奇的,同情的,评判的。他不介意。真的不介意。因为当他把由纱抱起来的那一刻,当她的脸埋在他肩窝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
这是错的,他知道。母亲不应该这样依赖儿子,儿子不应该这样满足于被依赖。但他们已经跨过了太多界限,这一点又算什么呢?
由纱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发出含糊的梦呓。悠真轻轻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手指细微的收紧。
“我在这里。”他轻声说,尽管知道她听不见。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悠真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中,握着母亲的手,听着她平稳的呼吸。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他生病发烧,母亲也是这样整夜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那时候她的手很大,很温暖,能完全包裹住他的小手。现在,他的手比她的大了,角色互换了。
想起三年前离家那晚,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门口,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他记得她的姿势: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侧,像在努力维持最后的尊严。
那时候她已经在遭受暴力了,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知道。因为知道就意味着要负责,而当时的他太年轻,太懦弱,负不起那个责。
现在他负得起了吗?悠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再逃跑了。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这条路通向哪里,他都会陪她走下去。
由纱在睡梦中突然颤抖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噩梦。悠真俯身,轻轻吻了她的额头。
“没事了。”他低声说,“我在这里。”
由纱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悠真继续坐着,在黑暗中守护着她。时间慢慢流逝,夜晚深了。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麻,背也开始酸痛,但他没有动。
直到凌晨一点,由纱才醒来。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眨了几下,然后转向悠真的方向。
“悠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我在这里。”
“你一直……坐着?”
“嗯。”
“为什么不睡?”
“想看着你。”
由纱沉默了。然后她坐起来,伸手摸索着找到悠真的脸。她的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他的眉毛,他的眼睛。
“你累了。”她说,声音里有心疼。
“不累。”
“骗人。”由纱掀开被子,“躺下。”
悠真犹豫了一下,然后躺到她身边。床很小,两人不可避免地紧贴在一起。由纱侧过身,面对他,手轻轻放在他胸口。
“今天……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什么?”
“抱着我回家。”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小圈,“还有……没有嫌弃我。” “我永远不会嫌弃你。”
“我知道。”由纱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静,“现在我知道了。”
她凑过来,吻了他。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嘴唇上,停留几秒,然后退开。 “我爱你,悠真。”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母亲对儿子的爱,是女人对男人的爱。我知道这很扭曲,很罪恶,但这是真的。”
悠真感觉胸口一阵紧缩。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也爱你。”他说,声音同样轻,“不是儿子对母亲的爱,是男人对女人的爱。同样扭曲,同样罪恶,但同样真实。”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尽管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
“我们会下地狱的。”由纱说,但声音里没有恐惧。
“那就一起下。”悠真回应。
然后他们接吻。不是激烈的、充满情欲的吻,而是一个温柔的、几乎悲伤的吻。嘴唇相贴,舌头轻触,交换着呼吸和眼泪的咸味。
吻结束后,由纱蜷缩在悠真怀里,脸贴着他胸口。悠真搂着她,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明天……”由纱轻声说,“我们再去一次超市。”
“你可以吗?”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不能……一辈子躲在家里。” “好。”悠真说,“那我们明天再去。”
“这次……我会努力不抓你的衣服。”
“抓也没关系。”悠真吻她的头顶,“抓多久都可以。”
由纱笑了——一个疲惫但真实的微笑。“你太宠我了。”
“应该的。”
沉默降临。两人相拥而眠,在彼此的体温中寻找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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