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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英雄恶堕中心】(131-133)
作者:十块存一天
第131章 物是人非
木剑劈开空气。
一声短促的破空音在空旷的桧木地板上方炸开。紧随其后的,是双脚交替踩踏木板发出的沉闷撞击声。
“喝。”
一个极短、极重、从腹腔深处挤出来的音节。
王语嫣双手紧紧攥住那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发亮的长木剑。
手臂高举过头,肩背部的肌肉一瞬间绷紧到极致,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下隐隐凸显。
她向前跨出一大步,腰部猛然扭转,带动着整个上半身的力道,将木剑狠狠砸向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
这已经是今天下午的第三千次挥击。
道场里很安静。
初冬的阳光被高处的木格栅窗切割成几块并不规则的方形光斑,斜斜地投射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空气里没有开暖气,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冷干爽,但王语嫣身上的那套纯白色居家道服,已经有一大半变成了紧贴皮肤的半透明状。
领口、后背、腋下,几处大片的水渍连成了片。
汗水从她的发根处不断渗出,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落。
那原本高高扎起的海蓝色单马尾,此刻因为长时间的剧烈运动而彻底散乱,几绺湿漉漉的长发粘在饱满的额头和侧脸上。
她没有停下来去撩开那些遮挡视线的头发。
“喝。”
又是一步跨出。
手腕的关节处传来阵阵钝痛。
那是过度重复单一动作后,肌肉和韧带超负荷运转给出的警告。
手掌心磨出了好几个茧子,有些地方的皮已经破了,渗出丝丝血迹,和木柄上的汗水混合在一起,变得又黏又滑。
她握剑的力道没有减弱半分。十根手指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大火。坍塌的建筑。
那些画面并没有在她的脑海中拼凑成具体的场景,只是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生理性反应。
每当她挥下一剑,那种喉咙发紧、胃部翻江倒海的抽搐感就会伴随而来。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双臂抬得更高,将木剑挥得更重。
陈诗茵司令员赶到的画面,还有水城不知火挥出刀光的残影。如果在那个时候,如果她能有足够的力气,如果她手中的剑能再快一点……
“呼。”
木剑再次落下。
这一次,她的右脚足跟在向前滑步时,踩在了一滩还没来得及干涸的汗水上。
纯白色的粗布足袋在光滑的桧木地板上失去了摩擦力。
原本稳固的下盘瞬间失控,整个身体在挥剑的惯性带动下,猛地向右侧倾斜。
她来不及收住力道,也来不及调整重心。那柄沉重的木剑“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脱手而出,滑行了两三米远。
“咚。”
肩膀先着地,接着是胯骨,最后是整个上半身。
撞击的声音在这座占地面积不小的封闭道场里显得格外巨大。回音在木质的墙壁和天花板之间来回碰撞,过了好几秒钟才渐渐平息下去。
右边肩膀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王语嫣趴在地板上。那一瞬间,她没有立刻起身。
冰冷硬实的木板贴着她的侧脸。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腔剧烈起伏着,“嘶、嘶”的吸气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放大。
眼睛睁着,视线平齐地看着不远处的道场拉门。
木格子纸门紧紧关着。门外的走廊没有一点声响。
视线停留在那扇门上。一秒。两秒。三秒。
安静。绝对的安静。只有角落里不知道哪里传来的一声极轻微的风穿过木缝的哨声。
她趴在那里,右手的五根手指在地板上慢慢收拢,指甲刮擦过有着细密纹理的桧木表面。
没有急促的木屐踩在走廊木板上的碎步声。
没有拉门被猛地推开,纸门撞在边框上发出的震响。
没有那声熟悉的、带着点责备却又满是焦急的低沉喝声,也没有那一缕身上总是带着淡淡油烟味的、温和关切的女声。
道场里空荡荡的。除了她自己急促改变的呼吸,什么声音也没有。
眼眶深处涌起一股不受控制的发热感。视线在那扇木门上逐渐变得有些不清晰。水汽在眼底迅速聚集,很快就模糊了门的轮廓。
她的鼻翼快速翕动了两下。
喉结上下滚动,那是一个明显用来吞咽的动作。
王语嫣收回了看着拉门的视线。
她低下头,下巴抵在地板上。
双排牙齿死死地咬住了下嘴唇的内侧。
力道大得让下唇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很快,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左手撑住地面。手掌平贴,手臂上的肌肉绷紧。
她慢慢地把自己从地板上撑了起来。
右边肩膀在牵扯下引发了一阵抽搐般的疼痛。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等那阵疼痛过去,才继续完成起身的动作。
站直。双腿微微分开。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进一口道场里冰冷的空气。空气顺着气管进入肺部,让有些发热的胸腔冷却了一点。
然后,她慢慢睁开眼睛。眼底的那层水雾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因为剧烈运动而泛起的红色血丝。
她没有去拍打沾在道服上的灰尘,也没有去揉捏疼痛发麻的肩膀。
走过三步的距离,弯下腰,用左手捡起那柄滑落出去的木剑。
右手重新握住剑柄上方。两只手交握。
双脚挪动,重新找准站位。
手臂发力,将木剑再次高高举过头顶。
“喝。”
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一些,但力道没有丝毫减弱。
木剑劈下。
“砰。”
又一次踩踏。
一次又一次。
汗水从下巴滴落。打湿了刚刚摔倒压出印痕的那片地板。
“哗啦。”
一阵极轻微的、木制滚轮在轨道上滑动的声音。
道场的拉门被推开了一道一尺多宽的缝隙。
王语嫣手中的木剑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肌肉在那一瞬间做出了极度紧绷的防御准备。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拉门的方向。
门缝里探进来一只枯瘦、布满核桃纹般皱纹的手。
随后,一个穿着深灰色粗布衣裳、后背微微有些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王语嫣的奶奶。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梳理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洁的发髻。她的步子不快,但走得很稳。手里端着一个长方形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个青瓷的大碗,碗上面盖着一个配套的瓷盖。
随着老人的走入,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生姜、红枣和醇厚肉香的热气穿透了道场里原有的阴冷气息,慢悠悠地飘散开来。
“还在练呢。”
老人的声音很平稳,带着经历过许多岁月沉淀后的那份缓慢。
她走到道场边缘的木质长椅旁,把托盘稳稳地放了上去。转过身,双手交叠在身前,看着站在场地中央、依然保持着双手握剑姿势的王语嫣。
王语嫣立刻收起进攻的姿态。
她降下双手,将木剑的剑尖指向地面正前方,双脚并拢。
这是一个标准的收势动作。
她站得笔直,看向老人,上半身挺直,双臂贴在身侧,身体向前倾斜了四十五度,完成了一个很深的鞠躬。
“奶奶。”
她直起腰。声音有些发干,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而带着一点沙哑。
奶奶没有走得太近。她看着王语嫣那身已经快要被汗水湿透的道服,还有她脸颊上那几缕黏在一起的头发。
“朝阳那孩子今天起得早。天还没亮就在厨房里忙活了。”奶奶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放在长椅上的那个青瓷大碗,“说是昨天在市场上看到了一只好土鸡。他一个人在灶台前守了三个多小时。让我把最上面那层清汤给你端过来。”
王语嫣顺着奶奶的手指看向那个托盘。
瓷碗的盖缝边缘,有一丝细微的热气正在往上冒。
“朝阳熬的。”
她重复了一句,视线在那个碗上停留了几秒钟。
“嗯。”老人的脸上多了一些柔和的纹路,“他爸妈刚走那会儿,那孩子连句话都不说。现在倒是懂事了许多。知道你每天练剑耗力气,就想着法子给你补补。”
王语嫣的喉咙再次滚动了一下。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多谢奶奶端过来。也请您替我谢谢朝阳。”她看着老人,语气十分恭敬,“我先把这五百次素振完成。等结束了,我一定会马上喝完,不辜负朝阳的心意。让您费心了。”
她并没有放下手中的剑。哪怕右肩的酸痛感在一阵阵地提醒她,她依然维持着站立的姿势,眼神清明。
奶奶看着她。
看着她紧绷的下颚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强行按捺下去的血丝,看着她握剑那双磨破了皮的手。
老人没有叹气,也没有立刻去掀开那个碗盖。
她慢慢走到长椅旁,从自己的袖口里掏出了一块干净的、叠得四四方方的白色棉布手帕。
她绕过长椅,走进了道场,一步步走到王语嫣的面前。
王语嫣没有动。
老人伸出手,把那块手帕贴在王语嫣的额头上。粗糙的指腹隔着手帕,一点点擦去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练剑这种事,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对手知道。”奶奶一边擦着,一边用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说着。
她的动作很轻。擦完了额头,又去擦脸颊。
王语嫣顺从地低下头,任由奶奶帮她擦汗。两人都没有说话。
手帕很快就湿了四分之一。
奶奶把手帕收回来,捏在手里。
“这鸡汤的味道,你站那么远,闻到了吗?”奶奶突然转过头,看向长椅上的那个青瓷碗。
“闻到了。”王语嫣回答。
“香吗?”
“香。”
奶奶转过身,慢慢走回长椅边。她伸出手,捏住瓷碗的盖子顶端,轻轻地把它揭开。
随着盖子的揭开,一股更加浓烈、带着极高热度的白雾“腾”地一下升腾起来。大半个长椅上方都被这股热气缭绕。
汤色金黄,清澈见底,表面飘着几块切得极薄的姜片和几颗红艳艳的枸杞。
“朝阳熬这锅汤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奶奶的手离开了盖子,背对着王语嫣,看着那碗汤。
“一开始啊,他把火开得特别大。底下的木柴烧得噼里啪啦响,火苗都蹿到了锅沿上。我问他,火这么大,不怕把锅烧穿了吗。”
老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道场里回荡,带着一种述说家常的平和。
“他说,他着急。他想快点把水烧开,快点把鸡肉煮烂,快点把汤熬好。因为他知道你在道场里流汗,他心里着急。”
王语嫣握着木剑的手微微一颤。她的目光从老人的背影转移到那碗冒着热气的汤上。
“那是武火。”
奶奶转过身,看着王语嫣。
“一开始,水开了。锅里咕噜咕噜直响。水花翻得老高。但是没过几下,水就烧干了小半锅。肉还没熟透,表面的皮却已经有点发焦了。如果就那么一直用猛火烧下去,这锅汤,最后只会熬成一锅带着苦味的焦炭。”
老人的眼睛并不锐利,但那种历经风霜后的平静,却有着一种看穿一切的力量。
“我就让他把柴火撤出来一大半。”
奶奶走回王语嫣的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我说,火候不能一直那么猛。你心里再急,火再旺,这水也只能是一百度。火太大,只会把汤烧干,把肉烤柴。好的东西,精华的味道,是不能靠猛火往外逼的。”
老人的视线停留在王语嫣那双拿着木剑的手上。看着那一层被磨破的皮肉。
“要改用文火。”
奶奶伸出手,轻轻覆盖在王语嫣握着剑柄的左手上。
老人的手很凉,也很粗糙。手背上的血管高高凸起。
“把心里的那团火压在锅底下面。不要让它蹿出来烧干了水。要让那个热度,一点点地,慢慢地渗进去。渗到水里,渗到肉里,渗到骨缝里。只有这样,这锅汤,它才能熬得久。等时间到了,揭开锅盖,那味道才是厚实的,才是真正能滋补人的。”
王语嫣听着。
随着奶奶手掌的覆盖,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传来了一阵微凉。
“火太大,不仅烧干了锅,最后连这火自己,也会因为没东西可烧而灭掉。”
奶奶的眼神定定地看着王语嫣的眼睛。
“你懂奶奶的意思吗?丫头。”
木地板上的那滩汗水已经渗进了木缝里。
王语嫣的胸口起伏的频率变慢了,但也变得更深了。
那把一直被她紧紧握在手里、哪怕摔倒也没有长时间脱手的木剑。那把一直被她用来发泄体内无穷无尽体力的素振棒。
“懂……”
她张开嘴。发出一个单音节。
喉咙深处的那种紧缩感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强烈。像是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想要通过挥剑来麻痹神经的某种情绪,在听到这段关于“文火”和“武火”的讲述后,再也无法维持那种高压锅般的状态。
那条从早上就开始绷紧的、名为理智与冷硬的弦,在奶奶那粗糙手掌的覆盖下,发出了“嘣”的一声脆响。
左手的五根手指慢慢松开了力道。紧接着是右手。
“哐当。”
木剑脱手坠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去低头看那把剑。
她的视线被迅速涌起的温热水液彻底模糊。
所有的景象都在扭曲。格栅窗外的光斑、青瓷色的碗、还有奶奶深灰色的衣襟。
“我……”
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上下牙齿碰撞发出极轻的“咯咯”声。
在这个空荡荡的道场里,每天挥舞三千次、五千次木剑,直到肌肉抽筋、直到大汗淋漓才肯停下。
每一次挥下,那些关于爆炸、能量余波和消失在废墟中的背影就会淡去一分。
只要让自己累得无法思考,只要让自己变成一个只会重复动作的机器。
一直用那种猛烈的、要把自己烧干的“火”在熬着。
“奶奶……”
眼泪终于突破了眼眶的束缚。大颗大颗透明的液体滚落下来,砸在纯白色的道服上,瞬间洇开一圈又一圈深色的水痕。
她没有抬手去擦。双手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种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软弱声音的坚持,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奶奶没有说话。
老人走上前一步,伸出那两只干瘦但有力的双臂,将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浑身被汗水和泪水浸透的女孩,一把拉进了怀里。
老人的怀抱并不宽广,衣服上还带着一点洗衣服用的皂角气味。但那是一个踏实的、温暖的包裹。
“呼。”
奶奶的双手放在王语嫣的后背上。并不是轻轻的抚摸,而是带着一点力道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脊背。
“拍、拍、拍。”
那节奏很慢,很稳。就像是小时候哄她入睡时的节奏。
王语嫣的额头抵在奶奶的肩膀上。
她的双手慢慢抬起,手指紧紧地抓住了奶奶衣服后背的布料。
然后收紧。将那块粗布攥在手里,攥得全是褶皱。
“啊……”
一声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哭腔,终于在老人的怀里释放了出来。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抽噎声。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大。
“呜……啊……”
双肩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着。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那一层灰色的布料里。滚烫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流淌,很快就将奶奶肩头的衣服湿透了一大片。
不需要剑。也不需要那些机械的挥击。
在这个充斥着汗臭味和老旧木头气味的道场里,她不再是那个强迫自己必须用无休止的训练来遗忘一切的孤单的人。
“没事的。”
奶奶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双手依然维持着那个稳定拍背的动作。
“大火烧过了,就把剩下的炭收一收。用慢火煨着。”
老人的下巴搁在王语嫣的头顶,轻轻地蹭了蹭那散乱的头发。
“想出声就大点声。这屋子空,有点动静,才像个家。”
哭声在道场的每一处缝隙里回荡。
这是一种彻底的宣泄。是把积压在内脏里、堵在血管里的那些东西,全部随着眼泪和不受控制的喉音往外排。
王语嫣抓着衣服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身体的重力全部交给了那个抱着她的老人。
奶奶就那样站着。像一棵经历了无数风霜老树,稳稳地支撑着这根正在经历剧烈风暴的新枝。
阳光的位置发生了偏移。
那块从窗户投射进来的四方形光斑,慢慢移动到了长椅的旁边。
照亮了那个青瓷大碗的边缘。
过了很久。
哭声渐渐变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王语嫣的双手松开了紧紧攥着的布料。她慢慢从奶奶的怀里抬起头。
眼睛红肿得厉害。脸色因为大哭而布满泪痕,连呼吸都还没有完全平稳。
奶奶从袖子里拿出那块刚才擦过汗的手帕。用干净的一角,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没有嫌弃,动作轻柔。
“哭透了吧。”
奶奶把手帕收好,看着她。
王语嫣抽着鼻子,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因为喉咙还有些发紧。
“哭透了,肚子就该空了。”
奶奶转过身,走向那个长椅。她端起那个青瓷碗,转回来,递到王语嫣的面前。
汤的温度已经不那么烫嘴了,刚好是可以大口喝下的温度。
“把朝阳这孩子起大早熬的这锅汤喝了。”奶奶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慈祥的笑意,“这可是真正的慢火炖出来的。喝下去,把那股热乎气,一直顺到胃里去。然后再用那股热乎气,去干你要干的事。”
王语嫣看着眼前的那碗汤。
金黄色的汤汁倒映着她的脸。
她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青瓷碗。
没有再去拿木剑。
她低下头。把碗送到嘴边。
张开嘴,连着喝下了一大口。
汤的鲜味在口腔里散开。那种混着生姜的温热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确实非常暖和。有一种被彻底熨帖了的充实感。
“咕咚、咕咚。”
她大口地喝着。没有停顿。
眼角还带着刚刚哭过的红晕,但握着碗的手却不再发抖。
阳光彻底照进了这片区域。照亮了她白色的道服,也照亮了旁边站着的老人。
道场里,响着安静且连贯的吞咽声。
第132章 鸡汤
灶膛里的柴火只剩下几块燃烧过半的木头,表面结着一层灰白色的草木灰。红色的火星在木炭的裂缝里明明灭灭。
王朝阳拿着一根铁火钳,把散落在边缘的炭块往中间拨拢。
木炭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几点火星顺着烟道飘了上去。
他放下火钳,走到一旁的水缸边,拿起洗得发白的葫芦瓢,舀了半瓢冷水,沿着铁锅的边缘浇下去。
水流接触到滚烫的锅底,立刻发出刺耳的嘶啦声,大团白色的水蒸汽腾起,很快就在厨房不算太高的屋顶下弥漫开来。
空气里那股浓郁的老姜和鸡肉混合的气味,被这股水汽一冲,变得更加厚重。
他把剩下半瓢水倒进旁边的木盆里。水很凉。
双手浸入水里,手指来回搓洗着刚才切姜和摘葱时沾上的泥土。指甲缝里的泥垢有些顽固,他用拇指的指甲一点点抠挖着。
目光没有焦距地盯着水面上浮起的那几个泡沫。
那锅汤熬了三个多小时。从天还不亮开始,他就守在这个灶台前。木柴换了三茬,火候从大火慢慢降到文火,一直维持着汤面微微翻滚的状态。
算算时间,奶奶把那碗撇去了浮油、只剩下最清亮部分的鸡汤端出去,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道场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王家宅子很大,从厨房到道场,中间隔着两个穿堂和一片种着松柏的庭院。
平时风向对的时候,能隐约听到木剑劈打空气的破空声,但今天下午,风停了。
王朝阳把手从水盆里拿出来,在腰间的围裙上擦干。那件围裙原本是用粗棉布做的,洗得次数多了,边缘有些发毛,颜色也从深蓝变成了灰蓝。
他又转回灶台前,用一块湿抹布擦拭着沾了几滴油星的青石台面。
抹布在台面走过一遍,带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水痕,很快又在空气中蒸发变干。
木制滚轮在滑轨上滚动的声音从走廊的一头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这是脚步踏在木地板上的动静。并不轻快,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沉稳。
王朝阳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他转过身,面向着厨房那扇敞开的推拉门。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边缘摩挲了两下。
奶奶端着那个长方形的木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还是那个青瓷的大碗和配套的盖子。盖子严严实实地扣在碗上,看不出里面的情况。
王朝阳向前迈了两步。
“奶奶。”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没有拖音。双手伸出去想要接那个托盘。
奶奶看着他,停下脚步。
“这活儿我来。”王朝阳说着,双手稳稳地端住了托盘的两边。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个碗。视线只是停留在托盘边缘木头纹理的走向处。
奶奶松开手。托盘的重量转移到了王朝阳的手上。
“放到水槽那边去吧。”奶奶说。
王朝阳端着托盘转身。他走的步子很稳。走到水槽边,他把托盘放下。右手伸出,捏住那个青瓷碗的盖子顶端。
他用的力气并不大,盖子被掀开。
碗底干干净净。一滴汤汁都没有剩下。只有碗壁边缘残留着一点水汽干涸后的痕迹,以及最底部孤零零躺着的一片煮得发白的姜片。
王朝阳握着盖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钟。
食指和拇指捏着那块瓷器,力度没有改变,只是固定在那里。他看着那个空空荡荡的碗底,眼睛眨动的频率慢了下来。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这是一个很明显的吞咽动作。
他把盖子轻轻放在水槽旁边。发出极为轻微的一声瓷器与石材碰撞的声响。
“都喝了。”
奶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水洗手。
“喝得很干净。一滴不剩。”
王朝阳转过头。他看着奶奶洗手的动作。流水冲过那些满是皱纹的皮肤。
“姐姐她……练完了吗?”他问出口,声音比平时的说话声要低沉一些,没有上扬的尾音。
“练完了。”奶奶用挂在旁边的干毛巾擦手。
她把毛巾挂回去,转过身,看着王朝阳。
“那五百下素振,她没有做完。”
王朝阳的后背瞬间绷直。垂在身侧的双手迅速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肩膀拉伤了?”他的语速加快,一步跨到奶奶面前。“还是之前扭到的脚踝又疼了?”
奶奶看着眼前这个神情紧绷的男孩。
“没有受伤。”奶奶摇了摇头。
王朝阳紧攥的拳头稍微松开了一点点,但肩膀依然端着。
“她哭了。”
奶奶的语气很平淡,叙述着一件刚刚发生过的事实。
“这丫头,把剑扔在地上了。趴在我肩膀上,哭得把我的衣服都湿透了。”
厨房里陷入了漫长的安静。只有案板上没拧紧的水龙头,隔几秒钟滴下一滴水,砸在水槽的石板上,“吧嗒”。
王朝阳站在原地。他的呼吸突然变得很轻。
他没有说话。眼睛看着奶奶灰色的衣料,视线却没有聚焦点。
王语嫣在记忆中,是一个永远站得笔直、永远在挥剑、永远拒绝任何人靠近的人。
从一年前那场灾难发生被带回王家大宅开始,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即使在晚上痛到在床上翻滚,她也只是咬着被子,不发出丁点声响。
她用冰冷和坚硬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带刺的茧。
“汤是她哭完之后喝的。”奶奶慢慢越过王朝阳,走向厨房门外。
“她把汤碗端过去,一口没停地喝下去了。喝完之后跟我说,汤炖得好。”
老人的脚步声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渐行渐远。
“她回屋了。这会儿应该在后院。”
声音飘进厨房。
王朝阳转过身。他看着水槽里那个空掉的青瓷碗。
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碗底,把那片孤零零的姜片冲得转了两圈。
他拿起放在旁边的丝瓜瓤,挤了一点皂角粉。
丝瓜瓤在碗壁上认真地擦洗。内侧,外缘,边缘。每一个地方都摩擦了不止一遍。
冲水。清澈的水流带走了一切。
他把洗干净的碗倒扣在木质的沥水架上。
解下腰间的围裙,折叠了两下,放在案板的角落里。
水龙头被拧紧。滴水声停止。
王朝阳走出厨房,顺着走廊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太阳收起了最后一点余光,天空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灰蓝色。
气温下降得很明显,风吹过走廊两侧没有拉上玻璃窗的地方,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
他走得很轻。鞋底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那种沉闷的踏步声,而是一种极轻的摩擦音。
穿过第二道门廊,就是王家大宅的后院。
这里种着几棵有些年份的樱花树,但在这个季节,树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会发出碎裂的声响。
一条木制的缘侧沿着房屋的走向延伸。
在靠近樱花树的那一端,坐着一个人。
王语嫣。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被汗水浸透的道服,穿上了一套深蓝色的棉质居家服。
她没有坐在缘侧的正中间,而是靠在木柱的旁边。双腿并拢,两只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那头海蓝色的长发没有扎起来,而是披散在肩背上。
她看着前方光秃秃的树干,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王朝阳停在距离她五米远的转角处。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叫她。
木制走廊的温度顺着袜底传导到脚心。风吹进脖子里,带着寒意。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那个背影比穿着道服时显得单薄许多。肩膀的线条没有那么硬挺,脖颈微微向前倾斜着。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干枯的樱花树叶,在空中打着旋儿飞到缘侧的台阶下方。
王语嫣没有转头。她只是把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拿起来,交叉抱着自己的手臂。这是一个抵御寒冷的动作。
王朝阳向前迈出一步。
“踏。”
木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王语嫣的肩膀立刻放松了抱紧的状态。她把手重新放回膝盖上,脊背挺直。那是一个防备和建立距离感的标准动作。
她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眼眶的边缘还有一层浅浅的红色。没有完全褪去。鼻尖也有一点发红。
视线对接。
“姐姐。”
王朝阳站在原处,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的声音压得很平。
王语嫣看着他。没有立刻转移视线,也没有站起来。
“天冷了。风吹着会冻着。”王朝阳的手在身侧停着。
“屋里有点闷。出来透透气。”王语嫣回答。她的声音没有那种挥剑时发出的喝声那样硬,但也说不上多柔和。有些干涩。
王朝阳低下头。
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拉开旁边的一个储物柜的木门。
里面放着几条备用的毛毯。
他拿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毯。关上柜门。
再次转身,走到缘侧旁边。
这次他走到了距离王语嫣不到一米的位置。
他没有把毯子直接递过去。而是把毯子抖开,拿着上面的两个角。
“盖上吧。”
王语嫣看着那条展开的毛毯。视线在毛毯和王朝阳的脸之间停顿了两秒。
她没有伸出手去接。
也没有开口拒绝。
王朝阳向前跨出半步。双臂张开。
深灰色的羊毛毯从王语嫣的身后披了过来。
在毛毯落在肩膀上的那一刻,王语嫣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王朝阳的动作没有停下。他抓着毛毯的两个角,拉到王语嫣的胸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极致。
在这个距离下,王语嫣能看到王朝阳那件被水打湿了一块的袖口。能看到他眼睫毛投在下脸颊上的阴影。
能闻到那股残留在衣服上的,淡淡的火柴燃烧后的烟熏味,以及,那股掩盖在一层薄薄的皂角气味之下的……老姜的味道。
那是那碗汤的味道。
王朝阳把毛毯的边缘压在王语嫣的肩膀下方。他的手背在动作的过程中,擦过了王语嫣的肩膀。
皮肤的温度顺着布料传递。
王朝阳的手很热。
“谢谢。”
王语嫣的声音很低。她垂下眼帘,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毛毯。
王朝阳收回手。
他在王语嫣身边的木地板上坐了下来。
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
“汤。好喝吗?”
王朝阳看着前方的树干。双手反撑在身后的木板上,双腿伸直。并没有看着她。
王语嫣拢了拢胸前的毛毯。
“姜放得有点多。稍微有点辣。”
她说。
王朝阳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下次我少放点。”
“那只土鸡年份不够老。肉炖得有点柴,时间应该再长半个小时。”王语嫣继续说到。她没有转头看他。
“好。”王朝阳点点头。
“不需要下次。”
王语嫣转过头,迎上王朝阳的视线。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那层用来筑起高墙的冷硬,褪去了很大一部分。
“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生火。你白天还要去学校。”
王语嫣陈述着这个事实。语气平缓。
王朝阳看着她。他没有挪开视线。
“我不累。厨房的活儿我干得惯。”
“你干得惯,我也不能天天喝。”王语嫣把视线移回前面的庭院,“这东西喝多了,挥剑的时候身体会沉。”
“一周炖一次。”王朝阳接上话。
王语嫣没有立刻回答。
一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夜鸟在远处的房檐上叫了一声,声音划破了渐浓的夜色。
“半个月一次吧。”
王语嫣拉了拉毛毯的一角。“太多了,奶奶会嫌你占了厨房的灶台。”
王朝阳看着她被毛毯裹住的侧身。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边缘。
“好。半个月一次。”
他答应。
风又吹了过来。这次的风比刚才更冷。
王语嫣把毛毯裹紧。她的双手都在毛毯里面。
“手伸出来。”王朝阳突然说。
王语嫣没有动。
“手。”王朝阳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里没有命令,只是陈述。
王语嫣迟疑了一下。她从毛毯下方伸出那双刚刚挥舞了三千次木剑的手。
左手和右手的手心朝上。平摊在膝盖上方。
手掌的边缘有一层黄色的老茧。食指和拇指的连接处,有几处表皮破裂的地方。
伤口不深,但边缘已经翻卷。有些地方还沾着因为握剑太紧而渗出的血丝。
王朝阳把身体转过来,完全面向她。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透明的玻璃小药瓶,和一根棉签。
他拔开药瓶的塞子。一股清凉的、带着刺鼻药味的液体气味散发出来。
他用棉签蘸了一点药水。
左手伸出,托住王语嫣右手的手背。
他的手指贴在她的手背上。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只是平稳地提供一个支撑的平台。
王语嫣的手指微微弯曲。想要向里收缩。
“别动。这个药刚涂上有点蛰人。”
王朝阳低着头,没有看她的眼睛,而是专注地盯着手掌上的伤口。
蘸着药水的棉签点在翻卷的皮肉上。
“嘶。”
王语嫣倒吸了一口气。手指猛地一弹。
王朝阳托在她手背下方的左手顺势收紧,大拇指按住她的手腕关节。把她的手固定在原位。
“忍一下。奶奶说了,这药是专门治这种擦伤的,能让皮肉长得快。”
棉签在伤口处轻轻涂抹。药水挥发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王语嫣咬着牙。她的目光落在王朝阳低垂的头顶上。看着那个黑色头发发旋的位置。
那只托着她手背的手,温度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
那种热量和药水带来的刺痛形成了一种对抗。
一个伤口涂完。
王朝阳换了一根新的棉签,蘸药,继续涂抹下一个。
动作缓慢,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
时间在这个逼仄的角落里被无限拉长。
“朝阳。”
王语嫣看着他涂药的动作,突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嗯。”王朝阳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你那天……”
王语嫣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停顿了一下,把喉咙里的干哑咽下去。
“你那天,看到那张单子了吗。”
王朝阳拿着棉签的手在半空中停顿。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一年前,那场巨大的灾难。
那张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盖着官方红色印章的阵亡通知单。
上面有三个名字。
两个是他父母的。另一个是她父母的。
他们两个人,都是由奶奶牵着手,去领的那张薄薄的纸。
那个时候的王朝阳,只是一直盯着那张纸看。眼泪掉在纸面上,把名字的字迹洇开。
那个时候的王语嫣,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只是那张小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棉签重新落回伤口上。
“看到了。”王朝阳回答。
涂抹完最后一个伤口。他把棉签扔进一旁的空盒子里。塞紧药瓶的塞子。
把药瓶重新放回白色的布包里。
他抬起头,看着王语嫣。
不再是那个低着头专心做事的角度,而是平视。
“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了。”
这句陈述没有修饰。直接摆在两人之间。
王语嫣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没有惊慌,没有那种失去父母后常见的无措。
有着一种远超他这个年纪的、平静的承受力。
她想起奶奶在道场里说的话。
把心底的那团火压在下面。慢火煨着。
王朝阳没有把火发泄出来。他把那些全部塞进了自己每一天早起生火煮饭的动作里。
王语嫣慢慢把涂好药的双手收回毛毯底下。
伤口上还残留着药水的刺激。但不像之前那样单纯的干痛。
“我以后,会把剑握得更稳。”
她看着庭院里开始变暗的几棵树影。
“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这是一句承诺。
王朝阳听着。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也会保护你”。
他双手撑在身后的木板上。
“我在厨房的柜子里,多拿了几个土制的陶罐。那种锅底厚,适合长时间熬汤。”
他看着天空。
“下个月十五号。我再炖一只老母鸡。”
王语嫣没有转头。
“姜少放两片。”
“好。”
夜色完全降临。
整个王家大宅被笼罩在深沉的黑暗里。
只有走廊尽头的那盏壁灯亮了起来。散发着昏黄的光。
两个人并排坐在缘侧的木地板上。
一人裹着深灰色的羊毛毯,一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
距离保持在一尺左右。
风穿过庭院。吹起几片枯叶。
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第133章 人质
地下安全屋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沉闷的低频运作声。
通风口吹出的冷风带不起太大的气流,只是在封闭的空间里缓慢循环着人体散发出的热量和带有粉笔灰气味的干涩气味。
白炽灯呈网格状排布在水泥天花板上,光线直白且没有阴影过度,将整个负二层照得一清二楚。
这是政府出资在各大大中小学修建的标准避难设施。
墙壁是厚达半米的浇筑混凝土,地面涂着防静电的绿色环氧地坪漆。
室内聚集了大约四百多名师生。
大多数人都坐在地上,双腿蜷缩着。
老师们分散在不同的区域,低声说着提醒安静的话。
几个年纪小的学生在小声抽噎,声音被空旷的房间放大,形成一种连续不断的低嗡声。
王语嫣坐在靠墙的一个角落里。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小学的白色衬衫校服。
双腿并拢,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她今年八岁,身形比同龄的女孩要单薄一些。
那头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成马尾,发尾垂在后背的衣服上。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眼睑没有太大的起伏,呼吸保持在一个非常平稳的频率。
王朝阳坐在她左侧,身体挡在了她和旁边几个高年级男生之间。
他比王语嫣大一岁,个头高出半个头。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右手里攥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水壶,手指在水壶的磨砂表面上无意识地来回刮擦着。
他稍微侧着身子,肩膀向外顶着,给王语嫣留出了大约三十公分的空隙。
这是一个极其自然且固定的防卫动作。
在过去的一年里,无论是排队打饭还是在操场集合,他总是会习惯性地站在这个位置。
“哐。”
安全屋前方那扇重型防爆铁门外传来一声不算太大的震动声。隔着厚重的金属,声音传进来时只剩下了低沉的钝响。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不安的骚动。几个老师站了起来,走向铁门旁边的安保控制台。
控制台上方挂着四块二十九英寸的CRT显示器,分为十六个画格,显示着学校地面的各个区域监控画面。
王朝阳把手里的水壶握紧了一些。他转过头,看着王语嫣的侧脸。
王语嫣没有看那扇铁门。她的视线越过人群的头顶,笔直地落在那个悬挂在墙面上的监控屏幕上。
其中一个画格被安保人员放大,占据了整块左侧的屏幕。那是学校操场靠近正大门的机位。
监控画面的边缘因为信号干扰出现了一道道横向的白色波纹。
画面中心,红蓝交替的闪光将原本就灰暗的天色映照得更加混乱。
三辆黑白涂装的警车横向停在校门内侧的空地上,车门大开。
车后蹲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手里举着黑色的防暴盾牌。
在距离警车不到十五米的位置,站着一个生物。
它的身高超过两米,下半身覆盖着类似于野猪的粗硬黑毛,肌肉呈现出畸形的膨胀状态。
上半身的轮廓勉强保持着人型,但双臂极长,前端长着三根锋利的、呈现出灰白色的利爪。
在那个类似人类手掌和野兽爪子结合的肢体前,勒着一个穿着校服的人。
那是一个大约四五年级的女生。她应该是放学后留在学校做值日或者参加社团活动,没能第一时间跟着大部队跑进地下安全屋。
女生的双脚悬空,只有脚尖勉强能碰到底下的塑胶跑道。
怪人的前爪横勒在她的脖子上。
灰白色的指甲边缘已经刺破了她校服高领处的布料,紧紧贴着颈动脉的皮肤。
女生的两只手扒着怪人的粗壮手臂,手指在那些黑毛和坚硬的皮肤上胡乱抓挠,但没有任何作用。
她的脸因为缺氧和极度的恐惧涨成了紫红色,嘴巴张到最大。
监控画面连接着室外的收音器。通过控制台的扩音喇叭,安全屋内部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声音。
女生的哭叫声被电子设备处理后,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啊啊啊——妈妈——放开我——”
那是连续不断的、已经撕裂了声带的惨叫。伴随着大口的倒吸冷气声和因为喉咙被压迫而产生的干呕声。
警察手里拿着扩音喇叭,声音夹杂在风声和哭声里。
“放下人质——你已经被包围了——”
公式化的喊话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又有两辆车从校门外开进来,车上下来了两个穿着紧身战斗服的低级英雄。
他们站在警察的防线前面,手里拿着武器,但不敢随意上前。
距离太近了。怪人的爪子只要稍微向内收缩一公分,就能直接切断女生的喉管。
那个怪人显得非常暴躁。它不断地在原地左右踩踏。它那张布满獠牙的嘴来回开合,从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
它并不在意面前的警察和英雄,它的眼睛在四处打量,头不断地左右转动。它提着女生的手臂正在不停地收紧。
女生因为疼痛和窒息,双腿在半空中疯狂地乱蹬。
红色的运动鞋踢到了怪人的膝盖,怪人烦躁地甩了一下手臂。
女生在半空中像个布娃娃一样被晃动,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
安全屋内,随着这阵穿透力极强的尖叫,学生群体里的恐慌开始蔓延。
几个低年级的孩子捂着耳朵放声大哭。
老师们疲于奔命地在各个区域穿梭,试图让他们安静下来。
安保人员站在控制台前,通过对讲机和外面的人沟通,额头上全是汗水。
“防线前压不了……人质情绪彻底失控……那家伙的神经快到极限了。”
声音从对讲机漏出来。
王语嫣坐在角落的地上。她的双眼看着屏幕。
画面上的红蓝闪光投射在她的瞳孔里。她的脸侧面没有表情。
那双因为长期练剑而在虎口处留下茧子的手,平稳地放在制服的裙摆上。食指的指节微微贴着拇指。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疯狂挣扎、五官因为恐惧而扭曲的女生。看着那个因为女生的挣扎而越来越焦躁、随时可能捏断她脖子的怪人。
时间在僵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怪人的喘息声通过扩音器传进来,甚至能听到它利爪刮擦在女生衣服拉链上的金属声。
它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警察那边的枪口已经齐齐瞄准了它,但没有一个人有把握在不伤及人质的情况下进行击杀。
王语嫣把手从膝盖上拿了下来。
她双手撑在绿色的环氧地坪上,双腿用力,慢慢地站了起来。
由于她的动作,身旁的一个同学朝边上挪了一下。
王朝阳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在王语嫣站直身体的那一刻,他那只端着水壶的左手猛地一扬,一把抓住了王语嫣深蓝色羊毛开衫的衣角。
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手背上的筋骨显露出来。
王语嫣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他。
王朝阳也站了起来。手里的水壶随着他的动作撞在大腿上,发出沉闷的水声。
“去哪?”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只在他们两人的空隙里传达。
他的眼睛盯着她的脸,没有看那个大屏幕。
王语嫣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钟。
“外面在僵持。”她看着他,语调平顺,没有起伏,就像是在念课本上的陈述句,“那个女生这样哭下去,对面的神经会断。她会死在那边。她死了,对面就会失控,外面会发生交火。”
“老师说不能出去。防爆门关了。”王朝阳没有松手,手指把那块毛线衣料攥紧、起皱。
“防爆门旁边有一个手动逃生通道。那里的磁吸锁没有通电,可以从里面推开。”
王语嫣转回身,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铁门。
“我出去。把她换回来。情况就会变。”
她的手伸了过来,盖在王朝阳攥着她衣角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很凉。手指的根部有些粗糙。
在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在那个充满大火、废墟和无休止爆破的西郊。
那一晚之后,他们在道场。他给她涂药水。她握着剑。
王朝阳感觉到手背上的温度。
她的动作并不粗暴,也没有猛地甩开。只是用大拇指按在王朝阳食指的关节上,施加了一个平稳向下压的力道。
王朝阳的五根手指在那层压力下,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
深蓝色的毛线从他的掌心滑落。
“我很快回来。”
王语嫣收回手。
她弯下腰,捡起放在地上的蓝色双肩书包,并没有把它背在背上,而是像拿一个普通的包裹一样,提在手里。
她转身,迈开步子。走向前面。
王朝阳站在原地。手里空着,依然保持着半握拳的姿势。他看着那个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羊毛衫的背影,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
所有的老师和安保人员都在关注着那些哭闹的孩子和墙上的监控屏幕。
王语嫣走到了防爆铁门的右侧。
那里有一扇涂着红色油漆的小型防火门。上面写着“紧急逃生”。
她把书包放在地上。双手放在红色的金属横压把手上。
腰部发力,双臂向前推。
“咔哒。”
一声极为干脆的金属脱扣声。但在安全屋嘈杂的环境中,这声音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防火门被推开了一道刚好容纳一个小女孩通过的缝隙。
一股混杂着雨后泥土气味和微弱硝烟味的冷空气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王语嫣侧着身子,从缝隙里穿了过去。
门在她身后依靠闭门器的力量,缓缓重新合拢。最后的“砰”声被隔绝在地下室的墙壁内部。
走廊里的光线比地下室要暗得多。墙壁上只有绿色的紧急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微光。
台阶上的水泥地有些阴冷。角落里散落着一两只在撤离时跑掉的红领巾和一只黑色的单只球鞋。
那是混乱留下的痕迹。
王语嫣顺着台阶往上走。她的每一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的鞋底摩擦声。
一共二十四级台阶。
走到底,前方是通往教学楼一楼大堂的双开玻璃门。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操场上的几盏高杆探照灯被打亮,强烈的白光交织着警车的红蓝闪烁。
风穿过一楼大堂开着的感应门,吹动着立柱旁边宣传栏里的纸张,发出“哗啦啦”的翻卷声。
王语嫣推开玻璃门,走进了风里。
深秋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刀割一般的触感。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衫和羊毛开衫,冷空气瞬间夺走了体表的温度。
她没有缩脖子,也没有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两只手自然地放在大腿两侧,手指微微弯曲。
她走出了教学楼延伸出来的那片巨大阴影。
脚下的材质从大理石变成了塑胶跑道。暗红色的塑胶地面上积着几处水洼。水面上倒映着不断变幻的红蓝警灯。
前方三十米处,就是对峙的中心。
探照灯的光柱在她的周围扫过,将她的影子在跑道上拉得很长,又在瞬间缩短。
“喂!那个小孩!”
最外围的一个警察首先发现了她。
他举着防爆盾,站在警车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转过头看到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正一步步地朝着那个极度危险的区域走来。
“你在干什么!危险!马上退回楼里去!”
警察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惊怒。
周围的几个特警和那两名低级英雄也转过了头。
怪人所在的方位,因为这一声通过喇叭放大的喊叫,也出现了一阵骚动。
那个被称作怪人的生物偏过了那颗长着粗毛和獠牙的头颅,灰白的眼睛跨过警车的防线,盯向了那个正从黑暗的跑道走向光亮处的人影。
它手里勒着的女生似乎是因为怪人注意力的转移,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哇”的一声干呕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王语嫣没有停下脚步。
警灯的光打在她的脸上,照出她没有表情的面孔。由于刚从温暖的地下室走到寒冷的室外,她的嘴唇有些发白。
“拦住她!”
前面的警察对着身边的同伴喊道,试图分出一个人去把那个女孩拉回来。
但王语嫣没有给他们靠近的机会。她走的路线完全避开了警察的掩体,直接走向了警车防线和怪人之间的那片缓冲空地。
她在距离怪人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十米。
这是一个对于那种体型的怪人来说,只需要两个跨步就能触碰到的致命距离。
风很大,吹起她校服裙子的下摆。黑色的皮筋有些松了,几缕发丝被风撕扯着,在她的脸颊上拍打。
她没有去理会那些头发。
眼睛平视着前方。视线越过那个哭得快要昏厥的女生,直接对准了怪人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她太吵了。”
王语嫣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没有使用任何扩音设备。只是用一个八岁女孩本来的音量,平稳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但在这片空旷的、除了风声和对襟的嘶吼声之外只有哭叫声的操场上,这句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的话语,却诡异地穿透了所有的杂音。
没有颤抖。没有恐惧引发的高音。
警察这边的动作全都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锁死在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女孩身上。
怪人喉咙里的呼噜声停了两秒。它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语嫣,前爪在女生的脖子上抓出了几道血痕。
“你抓着她,你的手一直在抖。”
王语嫣继续说道。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非常冷硬,像是在念诵一份毫无感情色彩的报告。
“你很紧张。她一直在哭,很大声。”
王语嫣的视线从怪人的眼睛移到它那只卡在女生脖子上的爪子上。
“她哭得这么大声,会让你听不清警察那边拉枪栓的声音。你勒得太紧,她会死。她死了,对面的警察就会立刻开枪,或者使用异能。你跑不掉。”
她用一种极其客观的逻辑,将目前的死局剥丝抽茧地摆在了怪人面前。
风声在操场上呼啸。远处的路灯在寒风中闪烁。
警察那边站在防线最前方的一名低级英雄,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握着武器的手心全是汗。
因为这个小女孩竟然当着怪人的面,把他们这边的底牌和攻击意图说得一清二楚。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个一直处于狂躁边缘的怪人,竟然真的因为这番话,产生了一丝迟疑。
怪人那粗壮的手臂停止了无意识的收紧动作。
它灰白色的眼睛在王语嫣和不远处的警车之间来回游移。
它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它也具备判断局势的能力。
此时的局面正在按那个女孩说的发展。手中的这个人质已经因为恐惧和缺氧失去了配合的能力,只是一个纯粹的、只会发噪音的累赘。
“把我换过去。”
王语嫣抬起右手,用食指直直地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是一个极其明确的指令性动作。
“我不哭。”
她看着怪人,眼神和刚才在道场里握住木剑时一样,没有丝毫的偏移,冷到极致。
“我也不会乱动。我比她好抓。”
全场死寂。
只有被电子喇叭放大的电流杂音还在空气中滋滋作响。连那个被勒在手里的四五年级女生的哭声,也在这诡异的安静中渐渐变成了无力的抽气。
一名特警放下了一半盾牌,转头看向指挥官。
“队长,这……”
指挥官满脸是汗,紧紧咬着牙。如果现在有一点刺激性的声音或者动作,那个怪人随时可能拧断手里的人质然后大开杀戒。
怪人盯着王语嫣。
它看着那个穿着单薄校服、在风中甚至有些发抖的小女孩。
她站在那里,确实没有哭。
她的眼睛里没有像手里这个废物一样对它的恐惧。
那种平静在这个场合下显得非常反常。
但也同样因为这种反常,让她看起来确实是一个非常“优质”、不会添乱的筹码。
怪人从喉部的气管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它那满是黑毛的手臂动了动,抓在女生脖子上的利爪向外松开了一点。
然后,它的手掌抵在女生的后背上,猛地向前一推。
“过来。”
一个极其沙哑粗粝的、像是两块石头摩擦发出的单词,从怪人的嘴里吐出来。
女生在这股巨大的推力下,双脚终于踩到了实地。但长期缺氧让她立刻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前扑倒。
“别过去!”
警察防线后方的指挥官撕下对讲机大吼出声。两名特警立刻举着盾牌从防线后冲出来。那两名低级英雄也摆出了攻击姿态。
但王语嫣已经迈出了脚步。
她没有理会身后的喊叫。她的步伐跟刚才走出来时一模一样。不大,不小,不快,不慢。
“哇——啊!”
那个重获自由的女生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朝着警察的方向狂奔。
她一边跑一边发出凄厉的哭喊,完全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替代她走向怪人的低年级学妹。
交错的瞬间发生在跑道的中央积水处。
女生带着哭声的风从王语嫣的身边掠过,带起一圈飞溅的水花。
王语嫣没有看她。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那个高大的、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怪人面前。
这距离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怪人皮肤上因为变异而隆起的青筋,能看到它獠牙缝隙里残留的黏液。
怪人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她。
然后,那只带有三根锋利爪子的手,猛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撕啦。”
羊毛开衫的肩部纤维被那并不锋利但极其粗糙的角质层瞬间挂破。
剧痛从肩膀的皮肤上传来。怪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就像是铁钳一样紧紧箍住了她的锁骨,将其往后一扯。
王语嫣的背部重重地撞在了一个坚硬且布满粗硬毛发的腹部上。
那股难闻的、混合着某种生物腥臭的味道,直接冲进她的鼻腔。
她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
双臂依旧放在大腿两侧,手指微曲。她背靠着怪人,甚至没有因为疼痛而皱一下眉头。
两名特警把那个获救的女生护在盾牌后,迅速往后退。所有的枪口重新在黑暗中对准了前方。
“人质!人质怎么办!”
低级英雄向着对讲机狂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进入下一个死角。
“咔。”
怪人拉着王语嫣,向后倒退了三步。
在他们身后五米的地方,停着一辆破旧的灰色面包车。
那是怪人用来冲破学校侧门大闸的交通工具。
挡风玻璃已经在撞击中完全粉碎,车头凹陷了一大块。
怪人一只手锁着王语嫣的肩膀,另一只手拉开副驾驶的破车门。
它像提一个毫无重量的塑料袋一样,把王语嫣单手提了起来。
那种高度的悬空让王语嫣的下颌瞬间收紧,但她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砰!”
怪人把她重重地扔进副驾驶残破的座椅里。粗糙的金属弹簧扎进她的腰部。
随后,怪人弯下一半巨大的身躯,挤进驾驶座。
引擎没有熄火,还在发出类似于拖拉机一样的轰鸣声和黑烟。
怪人那只变异的巨爪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按在档位上。
它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在控制的人类幼崽,发出一声粗重的喷气声。
挂挡,踩下油门。
排气管喷出一大团黑色的废气。
灰色面包车的轮胎在积水的塑胶跑道上打滑了半圈,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
“拦住它!不能让它开出校门!”
指挥官的怒吼声从喇叭里传出。
警车发动,试图横向封堵路线。
但面包车已经像发疯的野兽一样冲了出去。
车头狠狠地撞开了停在边缘想要阻拦的一辆警车尾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灰色的面包含着火花,硬生生地从缺口处挤了出去。
速度在瞬间提到了最高。
“追!所有单位,立刻追击!”
红蓝警灯在操场上疯狂闪烁旋转。警笛声四起。
面包车冲上了校园的主干道,撞碎了早就被破坏的校门隔离栏,在柏油马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黑色轮胎印。
冷风从未打破的挡风玻璃狂灌进来,打在王语嫣的脸上。
她坐在破破烂烂的座椅里,眼睛直视着前方不断后退的街景。
肩膀处的衣服还在渗血,但她的手依然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车尾那两个暗红色的尾灯在漆黑的夜色中越来越小,几个呼吸间便拐入了一处没有路灯的岔道。
在警车的追逐声渐渐远去的主教学楼里。
地下安全屋的负二层。
空气依然沉闷。因为那个四五年级女生的回来,安保人员正围着她进行紧急的身体检查。几名老师在旁边安抚情绪。
其他学生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呆了,甚至忘了哭泣。
控制台上的那一面二十九英寸的显示器依旧亮着。
屏幕上只剩下空荡荡的操场。水洼在地上反着光,远处是几个拿着手电筒在勘查现场的警察。
画面偶尔闪过一阵电子波纹。
在这块屏幕的正前方。
一个穿着灰色连帽卫衣的男孩站在半米远的地方。
他手里没有水壶。水壶在之前的某个时刻,被他随手扔在了角落的地板上。
王朝阳就那样站着。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块只有雪花点和空旷操场的显示屏幕。
双臂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
他的两只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已经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修剪得极短的指甲,却依然因为那无法抑制的力度,深深地刺破了掌心的皮肤。
几点殷红的血液顺着手指的缝隙渗出来,滑落。但没有滴在地上,只是停留在那紧握的指缝间。
他的嘴唇紧绷成一条直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里,倒映着屏幕上那些散乱的色块。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被抽空了一切情绪,只剩下最后一道执念凝固而成的雕像。
风穿过安全屋的通风管道,发出极其微弱的“呼呼”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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