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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150-152)
作者:龙扶
第一百五十章 暗流渐涌
龙啸盘坐于自己石室中央的聚灵阵眼处,双目微阖,周身紫金色雷火真气如潮汐般涨落起伏,隐隐与崖外天地间的雷霆之力产生共鸣。他脊背挺直如松,眉宇间比数年前更添几分沉凝气度,那是经历生死、承载情愫、背负隐秘后淬炼出的沉稳。
这数年间,他修行可谓勤勉不辍。白日里或随师尊罗有成修习雷道精要、演练狱龙斩法;或接取宗门任务,下山历练,斩妖除魔,磨砺实战;偶有闲暇,便会与甄筱乔或者陆璃灵肉交融,并在之后静修时反复揣摩。
只不过这几年来,龙啸虽还是会与陆璃云雨双修,但是频率相较之前,减少不少。
而每当夜色深沉,明月高悬,或公务暂歇的间隙,他便会收敛气息,悄然离开惊雷崖,前往木脉翠竹苑外围那片荒僻小山。
溪畔古松下,落叶厚积处。
那里已成为他与甄筱乔心照不宣的相会之地。
起初只是思念难耐,见面说说话,握着手并肩看溪流星月。但情之所至,年轻的身体与灵魂在独处时总是难以自持。往往是说着说着,眼神便胶着在一起,呼吸渐促,指尖的温度悄然攀升。
“啸哥哥……”她会软软地唤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羞涩而渴望的水光。
龙啸便会再也按捺不住,将她拥入怀中,吻住那两片柔软微凉的唇瓣。衣衫在急促的呼吸与炽热的抚触间渐次散落,露出她莹白如玉的胴体——她总穿着他赠的那两双墨色玄蛛丝袜,暗金与墨线,那幽暗的色泽紧紧包裹着修长笔直的双腿,在月光或斑驳天光下泛着诱人的微光,成为两人情动时最隐秘也最强烈的催化剂。
交合时,他们的真气总会自发流转、交融。
紫金色的雷霆裹挟着暗火的热烈,涌入她温暖紧窒的甬道;淡青色的木灵生机则如藤蔓缠绕,渗入他滚烫的昂扬与经脉。两种属性截然不同却奇妙互补的真气,在肉体最紧密的结合处循环往复,每一次冲撞与紧缩都带来双重的极致快感——既是肉欲的巅峰,也是修为的淬炼与增长。
有一日,情潮渐退,两人相拥而卧。龙啸的大掌仍在她光滑的背脊上游走,带着温存过后的爱怜。忽然,他掌心一停,低沉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
“筱乔,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甄筱乔正将脸埋在他颈窝,闻言微微抬起,眸中水光潋滟:“何事?”
龙啸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她唇角那一点温热上,终究还是直说了:“你我这般……已非一次。我知你心中有大仇未报,我亦如此。黑岩堡的惨状,我从未有一日敢忘。”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若此时……你有孕在身,于你修行不利,于报仇更是阻碍。我想过,不如待血仇得雪之后,我们再……”他未将话说完,但眼神已足够明白。
甄筱乔怔了怔,随即眸光一柔,唇角微微弯起。她撑起身子,垂落的青丝拂过他胸膛:“啸哥哥……”
她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啄,声音柔若春水:“好,那每次之后,我都会运转功法,将你的……你的阳精尽数吸纳炼化,不留半分孕育的可能。”说到此处,她脸颊微红,却仍是坦诚相视,“血仇未报,道心不稳,此时不宜有孕。啸哥哥,筱乔听你的……”
龙啸闻言,心头大石落下,更多的是心疼与怜惜。他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嗓音低沉却坚定:
“好。”
甄筱乔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丝笑意:“那便说定了。待大仇得雪……我再为啸哥哥生儿育女,生多少个都行。”
龙啸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吻了吻她的发顶:“好,我等着。”
月光透过古松枝叶的缝隙洒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溪水潺潺,一如这漫长的、隐忍的、却终将走向光明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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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甄筱乔被唤至姚真人精舍。
宁夫人烹了上好的“雾峰灵茶”,清香袅袅。姚真人挥退侍童,室内只余师徒三人。
“筱乔啊,”姚真人啜了口茶,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落在垂首静立的弟子身上,“你入我木脉,已有不少年头了。这些年来,你勤勉修行,进境颇速,为师甚慰。”
甄筱乔敛衽行礼:“全赖师父、师娘教诲,弟子不敢懈怠。”
“嗯。”姚真人放下茶盏,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语气转缓,却切入正题,“你年纪渐长,修为也至御气境中阶,于情爱婚嫁之事……可有考量?”
甄筱乔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姚真人看在眼里,继续道:“宗门不禁弟子两情相悦,结为道侣。这几年来,明里暗里向你表露心意、或托人打探的弟子乃至外脉俊杰,不在少数。然你皆婉拒疏离,唯独对惊雷崖那龙啸……”
他顿了顿,见甄筱乔低垂的眼睫轻颤,冰蓝色的发丝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心中了然,语气更缓:“那龙啸人品修为皆属上乘,又是你的救命恩人,对你回护有加。你二人若真心相属,为师与你师娘,乐见其成。”
宁夫人也柔声接话:“是啊筱乔,修行路长,能得一心人相伴扶持,是福分。若你二人有意,便让龙啸按礼来翠竹苑提亲,我与你师父为你操办,定让你风光出阁。”
室内茶香氤氲,窗外竹影婆娑。
甄筱乔却缓缓跪了下来。
她抬起脸,冰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里面没有少女谈及婚嫁时的羞涩欢喜,只有一片沉淀的、近乎悲凉的坚定。
“师父,师娘厚爱,弟子感激涕零。”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弟子心属龙师兄,此心天地可鉴,此生……非他不嫁。”
姚真人与宁夫人对视一眼,面上露出欣慰之色。然而甄筱乔接下来的话,却让两人神色微凝。
“然则,”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黑岩堡甄家七十三口血仇未雪,父亲尸骨未寒,真凶逍遥法外……此恨日日啃噬弟子心神,道心之上,如悬利刃,不得安宁。”
她抬眼望向姚真人,眼中泛起隐隐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弟子曾与龙师兄立誓,待我手刃仇敌,血债得偿,道心圆满之日,便是嫁他为妻之时。此誓既定,绝无悔改。在此之前……纵有千般情意,亦不敢以残破之身、不稳之道心,入他门楣,误他前程。”
话语落地,室内一片寂静。
唯有茶香袅袅,竹声飒飒。
姚真人良久无言。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弟子,那纤细的身躯挺得笔直,冰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与平日娴静柔婉截然不同的、近乎偏执的火焰。那是血仇淬炼出的意志,是漫长煎熬中孕育的决绝。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这般不顾一切的执着。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伸手虚扶:“起来吧。”
甄筱乔缓缓起身。
“既是你二人已有誓约,为师……也不再多言。”姚真人语气复杂,有无奈,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只是筱乔,报仇雪恨之路艰险漫长,切莫让仇恨彻底蒙蔽心神,忘了身边尚有值得珍惜之人、眼前仍有可期之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带着长辈的叮嘱:“你与龙啸私下往来……为师便当作不知。但需谨记,发乎情,止乎礼,莫要逾越分寸,更莫要……伤及自身根基,辜负你这一身天赋与机缘。”
这便是默许了。
甄筱乔眼眶微红,再次深深行礼:“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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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便这般在修炼、历练、隐秘相会中静静流淌。
这一日,惊雷崖顶雷云密布,天威煌煌。
龙啸闭关的石室上空,紫金色雷火真气冲天而起,与崖外天地雷霆轰然共鸣!石室之内,他盘坐于阵眼,周身经脉如长江大河奔腾咆哮,丹田内紫金色气旋疯狂旋转,那缕暗金火线炽烈燃烧,与雷霆真气彻底融合!
“破!”
他低吼一声,双目骤然睁开,眸中紫金电芒暴射!
周身气息节节攀升,御气境巅峰那层坚固的屏障,在积累了数载的底蕴与数次生死历练还有双修的感悟冲击下,终于轰然破碎!
真气化元,沟通天地!
凝真境初阶——成!
磅礴的真元在体内流转,带来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与对天地灵气更敏锐的感知。龙啸缓缓起身,握紧双拳,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全新力量,眼中精光湛然。
又过了段时日,翠竹苑深处,甄筱乔闭关的静室中。
青色光晕如潮水般弥漫,室内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发芽,绽放花朵。甄筱乔静坐其中,天蓝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周身淡青色真气凝练如实质,隐隐有晶莹光泽流转。
她面前,那小灵匣静静开启,一缕精纯温和的雪莲莲子灵韵正缓缓渗入她眉心。
数年苦修,加之与龙啸灵肉双修带来的裨益,以及莲子灵力的持续滋养,她终于将御气境中阶的根基打磨至圆满无瑕。
此刻,水到渠成。
淡青色真气轰然暴涨,旋即迅速内敛、沉淀,化作更加凝实、生机勃勃的真元,稳固于丹田之中。
御气境巅峰。
她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清澈明亮,眼底深处那抹因血仇而生的阴郁似乎被精进的修为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更坚定的光芒。
而那小小莲子,终于在甄筱乔的多次炼化下,枯萎消散。
“谢谢你,雪莲,谢谢你,凌师姐。”甄筱乔在心中默默说道。
然而,就在两人先后突破,宗门上下看似平静无波之时——
一道由掌门息剑真人亲自签发、加盖七脉掌脉印鉴的金色法谕,自苍衍金脉“天衍殿”传出,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七脉,送达每一位掌脉手中。
这一日午时刚过,一道耀眼的绿流光自主峰“天衍殿”破空而起,如彗星经天,拖着长长的光尾划破苍穹,在七脉上空稍作盘旋后,一分为七,分别射向各脉掌脉所在的精舍洞府。
那绿光正是玉鸽,而玉鸽裹挟的,正是苍衍派最高级别的掌门金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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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崖,听雷轩。
罗有成正负手立于轩前崖边,观远处雷云聚散生灭。忽有所感,他抬起头,便见一道绿光自云层中穿出,直直朝着听雷轩射来。
绿光及至轩前,悬停半空,正是玉鸽,玉鸽将一枚巴掌大小、通体鎏金、边缘镂刻着繁复云雷纹的令牌,交于罗有成面前。令牌正面,“苍衍”两个古篆大字熠熠生辉;背面则是七脉掌脉的独特印记环绕着掌门息剑真人的剑印,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威严气息。
罗有成立刻正色,肃然一揖,这才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令牌。
指尖触到令牌的刹那,息剑真人那平和却带着肃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罗师弟,见谕如晤。”
“近日,星转门道友以‘玉鸽’传讯于我。言其门中长老连日观星推演,见南方沧州分野星象紊乱,紫微暗沉,天狼赤芒大盛,主兵戈杀伐;然其中又隐现一丝微不可查的生机清气,似有异宝或机缘将出。此番天象变化剧烈,吉凶难辨,恐非寻常。”
“我苍衍派忝居正派魁首,以守护天下苍生、维系修道界安稳为己任。沧州虽非我派势力核心,然变起南方,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不察,亦不可坐视。”
“现命你惊雷崖一脉,速速挑选至少三名得力弟子,需修为扎实、心性沉稳、应变机敏者,三日内启程,前往沧州查探。此行宗旨:一在查明天象异变之由,评估吉凶;二在若遇机缘,可视情况争之,然需谨记‘道义为先’之训,莫堕我派声名;三在若遇他派同道,当以‘苍衍’风范示人,携程互助,共渡难关。”
“另,此事我已同时传谕其余六脉,各脉皆会派出弟子。你脉弟子若在沧州遇同门,当协同行事,互为援手。然各脉亦可视情况独立探查,最终汇集消息于天衍殿即可。”
“此事涉及天机推演与南方局势,干系非小。望师弟慎重选派,嘱托弟子务必谨慎行事,以保全自身为要,探查消息为次。若有异变,及时以宗门秘法传讯。”
“谕止。”
声音消散,令牌上的光芒也缓缓内敛,化作一枚普通的金色令牌,静静躺在罗有成掌心。
他握着令牌,眉头微蹙,目光投向南方天际,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清沧州那片即将风起云涌的土地。
星转门,专精星象占卜、天机推演,虽非以战力著称,但其预言往往精准。能让星转门紧急传讯,并直言“吉凶难辨”,沧州之事恐怕非同小可。
罗有成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他转身步入听雷轩,声音透过禁制传出:“来人,速唤龙啸来见我。”
第一百五十一章 沧州法谕
震雷殿内,穹顶高阔,数盏长明灯以秘法悬浮,洒下清冷而恒定的光晕,将殿内每一块历经岁月磨洗的黑色雷纹石砖都映照得清晰分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经年不散的雷霆气息与檀香混合的味道,肃穆而沉凝。
龙啸步入殿中时,罗有成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罗有成缓缓转过身。
数年过去,这位惊雷崖的掌脉真人面上并无太多变化,只是此刻,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手中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鎏金令牌。
“师父。”龙啸上前,躬身行礼。
“啸儿,来了。”罗有成微微颔首,声音浑厚,“不必多礼。看看这个。”
他将手中令牌轻轻一抛,那枚鎏金令牌便缓缓飞至龙啸面前,悬浮不动。令牌上“苍衍”二字古意盎然,背面七脉印记与掌门剑印清晰可见,虽光芒内敛,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散发出来。
龙啸双手接过,指尖触及令牌冰凉质地的瞬间,息剑真人那平和肃穆的声音便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将南方沧州星象异变、掌门法谕的内容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声音消散,龙啸握着令牌,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宗门意志与那份沉甸甸的责任,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双手将令牌奉还给罗有成,沉声道:“南方异动,关乎苍生安定,宗门有命,弟子义不容辞。”
“很好。”罗有成接过令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思虑取代。他踱步至殿侧一张厚重的黑铁木案几旁,示意龙啸也坐下。
“你既应下,为师便与你分说清楚。”罗有成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闷响,“此行前往沧州,非比寻常宗门任务。星转门虽不擅斗法,但其观星之术独步天下,预言少有不准。此番天象‘吉凶难辨’,意味着其中变数极大,可能隐藏莫大机缘,亦可能潜伏着难以预料的凶险。派你们前去,首要任务是探查、判断,其次才是酌情行事。保全自身,带回确切消息,方是第一要务。”
“弟子明白。”龙啸点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眼,看向罗有成,“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讲。”
“宗门有命,弟子自当效力。只是……”龙啸斟酌着语句,“惊雷崖凝真境弟子中,尚有大师兄徐巴彦,他修为精深,阅历丰富,处事更是沉稳周全。为何……此次不由大师兄带队?”
提起徐巴彦,罗有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方才那点欣慰瞬间化为一声带着无奈与恼火的冷哼。
“那个逆徒!”罗有成的声音拔高了些,在空旷的大殿中隐隐回荡,“七脉会剑,他倒是回来露了一面,参加会剑。为师还以为他终于收心,打算在崖上静修一段时日,也好逐步接手些脉内事务。结果呢?会剑结束,没待上三个月,便又说什么‘心有感悟,需外出游历以证大道’,留了张字条就跑了!这一跑,又快十年了!音讯全无,连个平安都不晓得传回来!”
他越说越气,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亏得为师还曾思量,他性子虽跳脱了些,但天赋心性都是上佳,慢慢打磨,未尝不能培养为下一任掌脉的人选!如今看来,哼,是老夫一厢情愿了!这厮心里怕是只有他那逍遥自在的‘大道’,早将师门责任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看着师父难得流露出的气恼与失望,龙啸默然。大师兄徐巴彦性情豪爽,不喜拘束,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去竟是近十年杳无音信。
“那……王文福、胡晓、刘震三位师兄呢?”龙啸又问道。这三位都是比他早入门多年的师兄,修为稳固在凝真境,平日处理脉内事务也颇为得力。
罗有成闻言,怒气稍歇,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文福、胡晓、刘震,他们三人确是凝真境不假,修为也还扎实。但啸儿,为师与你实话实说,他们三人破入凝真时的年纪,以及破境后的进境速度……都只能算是中规中矩,天赋根骨,终究是寻常了些。”
他抬眼,目光如电,直视龙啸:“而你不同。你虽初入凝真,但真气之凝实雄浑,远超同阶,甚至不逊于一些凝真中阶的弟子。此乃你多年苦修夯实根基,兼有际遇造化所致。更遑论,你还有‘狱龙斩’傍身。此刀凶威,寻常凝真境修士难以抵挡。论及真实战力、应变之能,以及对突发凶险的承受力,你比他们三人,更让为师放心。”
话已至此,龙啸心中再无犹疑。师父的分析鞭辟入里,并非偏爱,而是基于实际情况的权衡。他起身,抱拳肃立:“弟子明白了。沧州之行,龙啸必竭尽全力,不负师命,亦不负惊雷崖之名。”
“好!”罗有成脸色稍霁,也站起身来,“既如此,同行之人,你可有考量?掌门法谕言明,需三至五人。”
龙啸略一思索,心中已有计较:“弟子以为,韩方师兄可同行。”
“韩方?”罗有成略感意外,“他尚在御气境巅峰。”
“正是。”龙啸点头,“韩师兄在御气境巅峰已有数年,根基早已打磨得圆满无缺,所缺者,不过是一个突破的契机与心境上的最后一点推动。此次南下沧州,路途遥远,变数颇多,正合历练。或许一番经历下来,便能水到渠成,破境凝真。此为其一。”
“其二,韩师兄为人灵活,处事周全,且出身散修世家,江湖经验丰富,可补弟子之不足。有他在旁提点,此行能稳当许多。”
罗有成捋须沉吟,缓缓点头:“言之有理。韩方心性确实沉稳,是个合适的人选。另一人呢?”
“宋磊师弟。”龙啸道,“宋师弟自入门后,虽沉默寡言,但修行之刻苦,崖上弟子有目共睹。他天资不俗,进境颇快,如今也已稳固在御气境。按宗门惯例,御气境弟子本也需外出寻觅机缘,寻找契合自身的‘仙器’,以奠定未来道基。此次沧州之行,对他而言正是绝佳的历练机会。且宋师弟性情坚毅,关键时刻能沉得住气,是可造之材。”
听完龙啸的人选,罗有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考虑的是战力与任务,而龙啸在考量战力之余,还顾及了同门的修行机缘与长远发展,这份心思,已然有了几分带队者的担当。
“韩方与宋磊……不错。”罗有成最终拍板,“便定你三人。稍后为师会亲自传召他二人,说明情况。”
他走到龙啸面前,伸手拍了拍爱徒坚实的肩膀,语气转为郑重:“啸儿,你需谨记。韩方虽年长于你,入门早于你,但此行,是以你为首。修为为尊,能力为凭,此乃修真界不言之规。遇事需你决断,责任需你承担。对韩方,当尊重,但不可优柔寡断;对宋磊,当照拂指引,亦不可过分庇护。此间分寸,你要拿捏妥当。”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龙啸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分量,郑重应诺。
“去吧。今日便着手准备,三日后清晨出发。”罗有成挥了挥手,转身,背影如山。
龙啸再次躬身一礼,悄然后退,转身离开了肃穆的震雷殿。
殿外的天光有些刺眼。惊雷崖上空,常年汇聚的雷云似乎比平日更加低沉厚重,隐隐传来闷雷滚动之声。龙啸站在殿前高阔的平台上,任由山风吹拂衣袍,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雷霆气息的微凉空气。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但他心中此刻牵挂的,并非遥远的沧州与未知的凶险,而是翠竹苑中,那道青色的倩影。
他没有立刻去找韩方与宋磊,而是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紫金色流光,掠向自己的石室。
推开门,室内陈设依旧简朴。他的目光径直落在窗边一个以灵木精细雕琢的鸟笼上。笼中,一只通体羽毛洁白如雪、唯有眼眶处有一圈淡金色纹路的灵巧鸟儿,正单足而立,用喙梳理着翅膀下的羽毛。见他进来,鸟儿转过头,黑豆般的眼珠灵动地转了转,发出“咕咕”两声轻鸣。
这正是他破入凝真境后,宗门配发给各脉核心弟子的“玉鸽”。此鸽并非凡种,说来算是妖族,是驯化过的低阶灵禽,虽无攻伐之力,但灵智颇高,能识人言,通晓路径,更兼有日飞万里、连续翱翔十数日不眠不休的惊人耐力与速度,堪比修士全力御剑,是修真界中传递紧急讯息的上佳之物。
龙啸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蕴含着微弱灵力的传讯符纸。他提起笔,略一沉吟,笔尖落下。
字迹不多,却倾注了思念与牵挂:
“筱乔:
宗门有令,须往沧州一行,事涉南方天象异动,归期未定。
此行与韩方师兄、宋磊师弟同往,必当谨慎,勿念。
山高水长,多加珍重,安心修行。
待我归来。
啸 字”
他将符纸小心卷起,以一根红色丝线轻轻缚好。打开鸟笼,玉鸽轻盈地跳出,落在他手臂上。龙啸将纸卷放入玉鸽腿上绑着的一个小巧防水的玄铁信筒中,轻轻抚了抚玉鸽光滑的羽毛。
“去吧,送到翠竹苑,甄筱乔手中。”他低声嘱咐。
玉鸽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亲昵地用喙蹭了蹭他的手指,随即振翅而起,化作一道白影,如离弦之箭般穿过石室的窗户,没入惊雷崖外茫茫的云海与山峦之间,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龙啸凭窗而立,望着玉鸽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沧州风云将起,前路莫测。
但无论如何,他知道,在这苍衍群山之中,有一盏属于他的灯,会一直为他亮着。
而这,便是他披荆斩棘、亦要安然归来的全部理由。
第一百五十二章
木脉翠竹苑,参天殿。
殿如其名,整座大殿以千年灵木为基,内里梁柱竟皆是活着的参天古竹,青翠欲滴,枝叶舒展,将殿顶自然覆盖。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缝隙洒下,化作无数细碎跳跃的光斑,在铺着青苔与落叶纹路的地面上静静流淌。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平和的草木灵气,沁人心脾。
殿内此刻站着四人。
姚真人端坐于殿首一张由老树根自然盘结而成的座位上,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他身着墨绿色绣银竹纹道袍,气息与整座大殿、乃至整片竹海浑然一体,仿佛已化身为此地生生不息的自然本身。
在他面前,并肩站着三人。
左侧是一位身着月白色绣翠绿纹劲装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模样,相貌俊朗,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玩世不恭的神气,正是木脉此代弟子中资历最老、修为也最为扎实的景飞。此刻他双手抱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中间是甄筱乔。她依旧是一袭及踝青色长裙,天蓝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娴静地立于殿中,如同幽谷中悄然绽放的冰兰。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着,显露出一丝不同于往日的细微紧绷。
右侧则是一位看起来更为年轻些的弟子,名唤程尚,面容端正,眼神沉稳,虽不如景飞那般引人注目,却也自有一股踏实可靠的气质。他是姚真人近年颇为看重的弟子之一,修行刻苦,心性笃实。
姚真人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终落在景飞脸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景飞,沧州之事,掌门金谕已至各脉。我翠竹苑需派出弟子前往探查。此番,由你带队。”
话音刚落,景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
“什么?我带队?不去不去!”他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那点懒散顷刻间变成了明晃晃的抗拒,“师父,南方沧州那地方,湿热瘴疠,鸟不拉屎,有什么热闹好凑?天象异动?星转门那些神神叨叨的老头子,整天看星星看出幻觉也是常事!咱们在翠竹苑喝喝茶、修修行、逗逗鸟儿不好吗?何必大老远跑过去吃灰受累?”
他语速极快,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显然是打心底里不愿接这差事。
姚真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参天殿内原本温润平和的草木灵气,似乎都随着他情绪的变化而微微一滞,空气中多了几分无形的压力。
“景飞!”姚真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严厉,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轻微的回音,“你是翠竹苑的大师兄!身为大师兄,便该有大师兄的担当!宗门有令,七脉共赴,岂容你推三阻四、挑肥拣瘦?”
“大师兄?”景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师父,我什么时候成大师兄了?大师兄他……”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突然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那夸张的表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猝不及防的僵硬与……一丝深藏的痛色。他抿紧了嘴唇,眼神避开姚真人的视线,落在了殿中一根苍翠的竹柱上,不再言语。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甄筱乔和程尚都垂下了眼帘。他们都明白景飞未说完的话是什么,也都知道那个名字在木脉,尤其在姚真人和景飞心中,意味着什么。
姚真人看着景飞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但很快便被更深沉的肃穆取代。他并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反而接过了景飞未尽的话头,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地在殿中响起:
“你大师兄卢克敌,被邪派的妖人设计围杀,力战而亡,尸骨无存。此事,你我皆知。”
提及“卢克敌”这个名字,姚真人的声音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他很快稳住了。
“他本是你们这一辈为师最出色、最寄予厚望的弟子,是你景飞从小到大最敬服、最亲近的师兄。”姚真人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景飞肩上,“他的仇,木脉记着,宗门也记着。但仇要报,路也要走。木脉不能因为失去了一个卢克敌,就从此一蹶不振,遇事退缩!”
他缓缓站起身,墨绿色的道袍无风自动,周身那股与竹海同源的生机之气,此刻却带上了一种沉凝如山的威势。
“论资排辈,卢克敌之后,木脉这一辈弟子中,以你入门最早,修行时间最长。论修为,你早已稳固凝真境中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姚真人的声音斩钉截铁,“如今我木脉,你们这一辈,大师兄不是你景飞,还能是谁?难道你要为师去后山闭关之处,将那早已不理俗务的通玄境长老请出来,带队去沧州不成?”
“景飞,”姚真人的语气稍稍缓和,却更添分量,“克敌若在,以他的性情,必会慨然领命,身先士卒。他不在了,木脉的担子,你这做师弟的,不该替他扛起来一些吗?让为师,也让克敌在天之灵看看,他当年护着、带着的那个跳脱小子,是不是真的长大了,是不是真的能当得起‘大师兄’这三个字!”
这一番话,情理兼备,重若千钧。
景飞脸上的抗拒与惫懒彻底消失不见。他依旧没有看姚真人,只是死死盯着地面,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胸膛微微起伏。殿内静谧,仿佛能听到他衣袖下拳头攥紧的细微声响。
甄筱乔抬起眼帘,冰蓝色的眸子望向景飞,轻声开口,声音清柔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景师兄,沧州虽远,凶吉未卜,但宗门既命七脉同往,自有安排。我木脉功法长于感知生机、规避凶险、疗伤愈体,于探查之事,正可发挥所长。师兄修为高深,经验丰富,有你在,我们方能安心。”
程尚也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景师兄,程尚愿随师兄前往,听凭差遣。沧州或有凶险,但亦是历练机缘。师兄……木脉如今,确需师兄站出来。”
两人的话,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浸润着景飞激烈挣扎的心绪。
良久,景飞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殿的草木灵气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一同吸入肺腑。他慢慢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沉淀下了一些更深沉的东西。
他看向姚真人,没有再说任何推脱或抱怨的话,只是抱拳,躬身,声音平稳却坚定:
“弟子景飞,领命。”
简单的六个字,却让姚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以及更深的期许。他微微颔首:“好。如此,便定你三人。景飞为首,甄筱乔、程尚为辅。三日后清晨出发。此行宗旨,掌门金谕已明,首要探查,保全自身,谨慎行事。”
“弟子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事情就此定下。姚真人又嘱咐了一些关于沧州风土、可能遇到的险情、以及与其他各脉弟子协作的要点,便准备让三人退下各自准备。
就在此时——
殿外竹梢忽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破空声,迅疾而精准。
一道白影,如同划破青翠帷幕的流光,自参天殿敞开的殿门处疾射而入,在殿内盘旋半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正微微抬首的甄筱乔面前。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唯有眼眶带淡金纹路的灵巧玉鸽。它轻盈地停在甄筱乔伸出的纤纤玉指上,黑豆般的眼珠灵动地转了转,发出“咕咕”两声亲昵的轻鸣,随即低下头,用喙轻轻啄了啄腿上绑着的那个小巧的玄铁信筒。
殿内几人的目光,瞬间都汇聚到了这只突如其来的玉鸽,以及它带来的、那卷以红丝线缚着的符纸之上。
姚真人眸光微动,看了一眼那玉鸽,又看了看神色瞬间柔和下来、指尖轻抚鸽羽的甄筱乔,心中了然,脸上却不动声色。
景飞挑了挑眉,嘴角那抹惯有的、带着调侃意味的笑意又悄悄溜了回来,只是这次,笑意里多了几分了然和善意。
程尚则规矩地移开了目光,仿若未见。
甄筱乔在众人目光下,白皙的耳尖微微泛起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粉色。她动作轻柔地解下信筒,取出其中卷好的符纸。那熟悉的、带着一丝雷霆气息的笔迹映入眼帘,虽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她的心湖轻轻荡漾开来。
冰蓝色的眼眸快速扫过纸上的字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担忧,但很快便被更为坚定的温柔与牵挂所取代。她小心翼翼地将符纸重新卷好,收入袖中,然后轻轻抚了抚玉鸽的羽毛,低声道:“辛苦了。”
玉鸽蹭了蹭她的指尖,旋即振翅而起,如来时一般迅捷,化作白影消失在殿外的茫茫竹海之中。
参天殿内重归宁静,竹叶筛下的光斑依旧静静摇曳。
只是每个人心中,都因这突如其来的传讯,漾开了不同的涟漪。
…………
碧波潭,水汽氤氲。
阳光穿过氤氲的水雾,折射出无数细小彩虹,将这片潭畔天地映照得如同幻境。
潭边一座由整块青玉雕琢而成的亭台中,凌逸、罗若,以及一名身着月白水蓝纹劲装、眉目英气的女子,正恭敬地垂首而立。
水脉掌脉李真人,此刻并未端坐于亭中石凳,而是立于亭边,凭栏望向那奔腾不息的瀑布。她今日穿着一袭水蓝色绣银丝浪纹的广袖长裙,乌发松松绾成随云髻,仅插一支素雅的珍珠发簪。温婉的侧脸在飞瀑溅起的水雾中若隐若现,眼神悠远,仿佛在与这亘古流淌的碧波对话。
许久,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亭中三名弟子身上。
“真儿,逸儿,若儿。”李真人声音温和,如潭水般清润,“今日唤你们前来,是为掌门金谕所载,沧州之事。”
罗若眼睛一亮,立刻站得更直了些,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她身旁的凌逸只是安静地站着,月白剑袍纤尘不染,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而立于三人之首的那名女子,则抬眸望向师尊,唇角带着一抹明朗的笑意——正是这一代的水脉大师姐,萧真儿。
萧真儿生得眉眼舒朗,五官并非极致的精致,却自有一股让人心生亲近的爽利之气。她身量高挑,肩背挺直,一袭水蓝色纹劲装外罩轻纱,长发以一根玉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平添几分洒脱。此刻迎上李真人的目光,她笑意更浓,却并未出声,只静静等待师尊吩咐。
李真人缓步走回亭中,在石凳上坐下,素手轻抬,示意三人也落座。
“掌门金谕,你们应当听说了。”李真人开门见山,“南方沧州天象异动,星转门传讯警示,吉凶难辨。宗门命七脉各遣弟子前往探查。我水脉,也不例外。”
她目光逐一扫过三人,最终停在萧真儿脸上,带着几分欣慰与郑重。
“真儿,你凝真境高阶,修为扎实,处事周全,性情爽朗却不失稳重,这些年协助为师处理脉内事务,从未出过差错。此番沧州之行,便由你带队。”
萧真儿闻言,并不推辞,只起身抱拳,朗声道:“弟子领命。必护好两位师妹,不负师父所托。”声音清亮,如泉击石,让人听着便觉安心。
李真人点点头,目光转向凌逸和罗若:“逸儿凝真境巅峰,距离通玄仅一步之遥,修为、心性皆为上乘;若儿新晋凝真,根基扎实,锋芒正盛,亦需此番历练打磨。你们二人跟随真儿,一切听她调遣。”
“是,师父。”凌逸与罗若齐声应道。
李真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融入飞瀑的轰鸣,几不可闻。
“放眼我水脉目前在派中的凝真境弟子,最合适的人选,便是你们三人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亭外飞溅的水雾,声音里透出一种历经岁月的慨然:
“苍衍七脉,唯我水脉只收女弟子。女子终究……与男子不同。韶华易逝,情缘难却。每至适龄,总有心仪之人前来提亲,或同门俊彦,或外派英才。看着你们一个个穿上嫁衣,眼含幸福泪光,为师……又如何忍心强留?”
亭中一时寂静,唯有飞瀑轰鸣,水汽氤氲。
罗若听得怔然,眼中流露出对未来的茫然与一丝向往。她抿了抿唇,似乎想到了什么,脸颊微红,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凌逸。萧真儿却是神色如常,只是唇角笑意微敛,望向师尊的目光中多了一抹深思。
李真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真儿,眼神深处带着一丝复杂,语气却更加郑重:
“真儿,你是她们的大师姐。这些年,为师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日,行事稳妥,待师妹们宽和却不失原则,为师甚是欣慰。”
萧真儿微微垂眸,难得露出一丝赧然:“师父过誉了。”
李真人摇摇头,目光温和:“并非过誉。此去沧州,天象异动,吉凶难料。你需谨慎行事,遇事多与逸儿商议——她虽是你师妹,但修为如今比你还要高上一分,且心思细,看得深,。若儿性子跳脱,你多看顾些。”
“弟子记下了。”萧真儿正色应道。
李真人又看向凌逸。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清澈沉静,仿佛方才那些关于情缘、离别的慨叹,与她全无关系。李真人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绪愈发浓重。这个弟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天赋绝伦,心性坚韧,却也……用情至深,伤痕累累。
李真人声音放柔了些,“这些年,看着一代代弟子出嫁离山,为师有时甚至会想……若我水脉弟子,都能如为师一般,断情绝爱,奉道修行,是否……便能少些离别,多些纯粹,道途也能走得更远、更稳?”
她自嘲般笑了笑:“可这念头,每每只是一闪而过。当真有青年才俊携重礼、怀真心前来提亲,看到座下弟子眼中那藏不住的羞怯与欢喜,为师……又总是心软。终究是做不到那般绝情啊。修行是道,红尘亦是道。或许,让她们去经历、去选择,才是正道。”
凌逸静静听着,神色无波。直到李真人话音落下,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师父,弟子愿——”
“逸儿。”
李真人打断了她。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
凌逸的话头戛然而止,抬眸望向师尊。
李真人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那层清冷的冰壳,看到她心底深处那片尚未愈合的、荒芜的冻原。
“有些话,不必说。”李真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暖流,悄然融化着极寒的坚冰,“为师知你性子清冷,但也知你……用情极深。正因为用情深,有些决绝之言,更不要轻易出口。”
她站起身,走到凌逸面前,伸手轻轻抚了抚弟子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温柔如同对待幼时的她。
“未来的路还很长。世事无常,人心亦会变。”李真人的目光温柔而通透,“莫要因一时心灰,便断了所有可能。道途漫漫,焉知前方……不会有新的风景,新的人?”
凌逸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眼眸深处,那片沉寂的冰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但她很快便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重新封冻。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只是沉默。
这沉默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回答。
萧真儿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与凌逸相识多年,知她甚深,却从不主动触碰那片禁区。此刻见师尊这般温柔相劝,她心中既欣慰,又隐隐有些心疼。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移开了目光。
李真人不再多言,收回手,转向萧真儿和罗若,神色恢复了掌脉的端庄与威严。
“三日后清晨出发。此行以萧真儿为首,一切听从她安排。若儿,你需收敛跳脱,多看多学。真儿,逸儿,你们二人修为最高,需互相扶持,护好师妹。”
“是,师父!”三人齐声应道。
“都去准备吧。”李真人挥了挥手。
“弟子告退。”
三人行礼,依次退出亭台。
凌逸走在最后,月白的身影即将没入氤氲水雾时,李真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逸儿。”
凌逸脚步微顿,侧身回首。
李真人立在亭中,水蓝色的衣裙与水雾几乎融为一体,目光温和地望着她:
“无论如何,碧波潭永远是你的家。师父……也永远在这里。”
凌逸看着师尊温婉而坚定的面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丝涟漪似乎又荡开了一些。她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随即转身,彻底消失在迷蒙的水汽与震耳的瀑声之中。
亭外,萧真儿正负手立于潭边,等着凌逸。见她出来,便大步迎上,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拍,爽朗一笑:
“走吧,回去收拾行囊。此番南下,师姐带你们看遍沧州风光!”
那笑声清朗,如春风拂过冰湖,驱散了些许沉郁。
凌逸抬眸看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极淡,却终究是弯了。
亭内,李真人独立良久,望着两个弟子并肩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比之前更重,更悠长。
飞瀑依旧轰鸣,水雾永恒氤氲。
而人世间的情与道,离与合,却总在无声处,掀起惊心动魄的波澜。
前路已定,沧州风云将起。
只是不知这趟南下之行,又会在这几个命途各异的女子心中,刻下怎样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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