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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另一面:完结篇 (18-20)作者:想买NS2

[db:作者] 2026-04-09 09:03 长篇小说 3100 ℃

【妈妈的另一面:完结篇】(18-20)

作者:想买NS2

  第十八章

  在麦当劳连着上了两个礼拜,我已经习惯了身上那股难以洗去的油烟味。  每天机械地重复着记单、打包、拖地、被阿杰骂,我的脑子变得很木。这种“木”对我来说是件好事,它让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那七楼的窗户,去想那个叫叶翔的畜生,去想背包最深处那张装着三千块钱屈辱的银行卡。

  直到周四下午,我正在后台拆番茄酱的纸箱,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起来。  我擦了擦手,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姥爷”两个字。

  我的手不自觉顿了一下。按下接听键,姥爷那带着点沙哑、却总是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过来:“喂?小兔崽子,是不是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彻底把你姥爷忘了?”

  “没……姥爷,我最近……”我鼻子莫名地一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在这两周充斥着冷眼和呵斥的打工生活里,这是我听到的第一句毫无杂质的、亲人的嗔怪。

  “行啦,不用找借口。”姥爷在那头笑了,“前几天你妈来过,跟我说你现在忙着实习,早出晚归的。你是长大了,但再忙也要来看看姥爷啊!”

  我猛地攥紧了手机,指骨发白。

  实习?早出晚归?

  原来妈妈是这么跟亲戚们交代的。她没有说我离家出走,没有说我们决裂。她在一手遮天地粉饰太平,把那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家,在长辈面前完美地包装成了一个“儿子努力上进”的正常家庭。

  “我……”我咬着牙,强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礼拜天,你小姨和对象来家里吃饭。”姥爷的语气变得高兴起来,“咱们一家人聚聚,你跟你妈都来。听见没?”

  小姨交了男朋友,这我知道。而且已经带回家给姥爷看过,据说挺满意,好像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现在又要登门,大概关系进展很快……那时候,我和妈妈还一切正常,那时候绝不会想到今天这种境遇……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努力让它听起来平静,“我周末过去,姥爷。”

  挂了电话,我在后台冰冷的瓷砖墙上靠了很久。

  晚上,我下班先送俞美晴回女生楼,然后洗完脸躺在宿舍硬邦邦的床上,微信响了。

  是那个已经好久没有动静的头像。

  “周日去你姥爷家吃饭,你去不去?”

  语气平淡,没有称呼,就像我们在同住一个屋檐下时,她随口问我一句“作业都写完没有”一样自然。

  看着这行字,我心里的火突然就窜了上来。我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把你小男朋友叶翔也叫上,让我姥爷看看他的新女婿。

  打完这行字,我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只要按下去,我就能想象到她看到这句话时那种被刺痛的表情。

  可是,然后呢?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接着,一字一字地删掉。

  我把手机扔在枕边,头蒙在被子里。过了不知多久,我重新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只输入了一个字,发送。

  “去。”

  ---

  星期天我申请了调班,早上特意洗了个澡,换了件新买的衣服。当我审视镜中的自己时,是能感觉到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瘦了一些,麦当劳高强度的体力活让我眼底挂着一层褪不掉的青黑,手上因为经常泡消毒水而比以前粗糙了些。  站在姥爷家的防盗门外,隐约听见门里传来一些响动,似乎挺热闹。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哎呀,小忙人可算来了!”小姨第一个迎出来,从鞋柜里给我拿拖鞋。  “姥爷。”跟小姨问完好,我冲客厅里正戴着老花镜看电视的姥爷喊了一声。

  “来啦。你说说你,多长时间没来了。”姥爷乐呵呵地朝我招招手。

  这时,姥爷身旁的位置上,站起来一个男人,个头和我差不多高,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憨厚稳重。

  “你好。”他笑意盈盈地和我打招呼,“你是林雯的外甥吧?常听你姨提你。”

  “您好……”第一次见面,我稍微有些局促,边说边看小姨,“应……应该叫姨夫吗?”

  “说什么呢,没那么快。叫王哥。”小姨爽朗的笑着,脸有点红。

  “哈哈,叫什么都行,我没意见。”王哥明显很开心。

  他和小姨对视了一眼,虽然那一眼很短,但两个人都显得深情款款。他俩甜蜜的样子,以及小姨那张和妈妈高度相似的脸,让我心中不禁有些酸涩。再过一会儿,我将要见到她……

  没容我多想,厨房的推拉门打开了。

  妈妈端着一个果盘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驼色高领毛衣,系着姥爷家那条旧围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这段时间没见,她看起来……很好。跟以前一样光彩照人,甚至脸色比以前更红润了一些,至少看上去是这样。是被恋爱滋润的吗?还是被叶翔那种温顺体贴的情绪价值供养出来的?

  我们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了。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对我点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去洗个手,陪你姥爷看电视。”语气稳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接着她移开目光,将果盘摆到茶几上。

  情绪像大山一样压迫下来。有那么一刻,我真想当着亲戚的面质问她,把她和叶翔的事公布于众……但我看了一眼沙发上花白头发的姥爷,还有小姨的男朋友,最终我只能把血水咽进肚子里。

  “好。”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朝洗手间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妈妈正和小姨、王哥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和小姨一起去了厨房,有说有笑的。  ---

  饭桌上的气氛很热烈。小姨的男朋友很懂绘画,跟姥爷聊得热火朝天。  我低头扒着碗里的饭,根本没有胃口,味同嚼蜡。妈妈坐在我旁边,她也在安静地吃菜,不时和小姨聊几句,也问了王哥一些家里的事情。我们就像两个签了互不侵犯条约的特工,在这张充满烟火气的饭桌上,默契地维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虚假和平。

  “时间过得快啊,一晃眼小孩子都长大了。”姥爷喝了口酒,突然把话题转向我,“以后要懂事,好好上班,帮妈妈把家里撑起来,知道吗?”

  我扒饭的动作停住了。余光看到妈妈拿筷子的手也僵在了。

  和妈妈一起撑起家?这句话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我甚至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不能再回那个家。

  “我知道,姥爷。”我咽下嘴里的饭,扯出一个笑。

  “说起来,”小姨给王哥夹了一块排骨,笑眯眯地看着我,“你都大四了,还不找女朋友?你不至于啊,怎么,学校里没有中意的?”

  大家都安静了一下。

  我感觉到身边的妈妈,呼吸似乎在一瞬间放轻了。她虽然没有抬头,但我知道,她也在等着听我接下来的回答。

  “没合适的。”我随口敷衍了一句。

  “眼光别太高了。”小姨打趣道。

  我看着小姨和王哥靠在一起的肩膀,脑子里突然闪过叶翔在藤椅上把头靠在妈妈肩上的画面。一股难以名状的恶意突然从心底涌了上来。

  “不过……”我放下筷子,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最近倒是有个女生对我挺好的。”

  饭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零点一秒。

  我的脸朝向小姨,眼睛却不时飘向妈妈那边。她的睫毛似乎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我不确定她是否在看我。

  “她帮我介绍的实习机会,平时下班也总顺路一起走。”我继续说着,声音不大,但确保全桌人都能听清,“感觉她很细心。”

  我说的是俞美晴,虽然有点不不好意思,但此刻只有她最合适被我拿来说事。而且,我说的也都是实话,最近她确实帮了我不少。

  “哎哟!人家这是对你有意思啊!”小姨眼睛亮了,“你还不抓紧?长得怎么样?哪里人啊?”

  “还行吧,挺可爱的。”我装作难为情地傻笑了一下。

  “姐!”小姨兴奋地转头看向我妈,“听到没?我外甥也要脱单了!等他把女朋友带回家,你可得好好给他把把关!”

  妈妈看着我。这次是真的看着,因为我刚歪头朝她那看了眼,我们俩的目光就对上了。

  她的嘴角慢慢向上牵扯,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的、标准的长辈式笑容。

  “是吗?”她盯着我的眼睛,“那挺好的。你要是觉得合适,带回来给妈看看。”

  无论是眼睛里的光,还是嘴角弯曲的弧度,都不多不少,刚刚好。面对她那个笑,我明明应该感到一丝“报复”的快感的,但不知为何,心里却始终堵得慌。

  ---

  饭吃到一半,姥爷想添点蒜泥。我正好盼着透口气,就主动应声去了厨房。  没过多久,妈妈也跟了进来,说是要切蜜瓜。

  厨房的推拉门没关,外面的说笑声清晰可闻。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空气却像是被抽干了。

  我在流理台前剥蒜,她站在水槽边洗蜜瓜。水流声哗哗地响着。

  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以前我无数次在这个距离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而现在,我们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就在这时,放在流理台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妈妈的手机。

  屏幕上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因为距离太近,我只稍微偏一下视线,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备注全名,只有一个单字:翔。

  消息内容是:“我知道了,东西已经买好。下午我在地铁口等着吗?主要是今天特别想……”后面的就看不到了。

  水流声还在继续。

  我盯着那个屏幕,剥蒜的手停在了半空。

  妈妈也看到了。她关掉水龙头,扯过厨房纸巾擦手。擦得很慢,似乎每一根手指都擦得很仔细。

  她没有立刻碰手机,也没有看我。但在擦完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的那一瞬间,我好像觉得她的余光,飞快地在我的脸上扫了一下。

  仅仅是这短暂的停顿,接着她就收起手机,神色如常地铺好菜板,开始切瓜。

  我把颠好的蒜放进小碗里,转身出了厨房。自始至终,我们俩没有多说一句话。

  ---

  宴会结束了。妈妈在收拾桌子,王哥在客厅陪姥爷喝茶。小姨在我身后,敲了敲我的肩膀,“过来,跟你说几句话。”

  我跟着小姨到了玄关附近。她压低了声音,眉头微微皱着:“你跟我说实话,你和你妈是不是还没和好?”

  我被问得一愣,马上想到小姨说的是哪件事。只能强作镇定回答:“怎么会呢?这都多长时间了。”

  “真的?”小姨叹了口气,“平时你们娘俩恨不得黏在一起,今天一整顿饭,你们连话都没说上两句。是不是那以后,你又惹她不高兴了?”

  我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破绽:“小姨,真没有。我都多大了,当然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黏着她啊。”

  小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是信了。她点点头,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那就好。”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感慨,“你可别忘了你以前怎么跟我说的——以后不让你妈受委屈。”

  “不让你妈受委屈。”

  这句话毫无预兆地捅进了我的胸口,用力地搅动着,让我感到猛烈地窒息感,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是啊,我曾经那么骄傲地说过这句话。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能在床笫之间征服她,就能在现实里守护她。

  可是现在呢?

  ---

  和小姨说完,我就有点坐不住了。一看表,快三点了。我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姥爷,我得先走了,下午还有点事。”

  “这就走啊?”姥爷有些疑惑,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妈妈,“怎么不跟你妈一起走?”

  我捏着外套的手指紧了紧,刚想找个借口,妈妈已经先开口了。

  “他最近实习上事多,让他先走吧。”她站起身,极其自然地走到我面前,甚至顺手帮我把背包递了过来。

  她的动作那么温柔,那么像一个得体、慈爱的母亲。

  “路上小心,”她平静地说,“回家别太晚。”

  “回家别太晚”,好像那个“家”还是我可以回去的地方。我知道她在演。也知道,她希望我一起演。

  “那我走了。”我说。

  跟小姨和王哥也说了再见后,我换上鞋,离开了姥爷家。楼道里有点暗,我慢慢往下走,下到两层时,听到身后有防盗门关上的声音。

  冷风顺着窗缝灌进来。我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回到了现实中的世界。

  第十九章

  不知不觉,入冬了。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刚开始那几天,每一分每一秒都难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着妈妈多久没发消息。后来忙起来,日子就过得快了。

  麦当劳的工作终于上手了。阿杰不再调侃我“笨手笨脚”,偶尔还会让我带带新人。拿到第一份薪水那天,我看着手机上的到账通知——两千三百块,不多,但那是我的。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违的感到安慰。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挣钱。

  隔天晚上,手机震了。妈妈的消息。又是一条转账,又是三千块。但这次写着备注:“天冷了,买衣服。”

  这是最近,她给我发的唯一消息,只有这些。我对着那行备注看了又看,忽然有些异样的感觉。

  天冷了,她记得我没带厚衣服。这算是关心吧?应该是,起码比之前那种干巴巴的转账要好一些。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点接收。三千块,够买不止一件羽绒服了……但最终还是没点。就让那个转账的消息一直在那里停着,直到它自动返回原路。因为现在我有底气了。我自己挣的钱,够买过冬衣服。钱被退回去的那一刻,心里有点空,但感觉比上次踏实。

  与此同时,有一种冲动,在我心底横冲直撞。

  “妈,你现在养着叶翔,开销大,这些钱给你。”

  哈哈,如果把这句话打在备注里,把我自己的钱转账过去,妈妈估计会张大嘴巴,脸都白了吧。

  那种感觉——像是爽剧里的情节。被伤害的人终于有机会把钱甩到对方脸上,说一句“我不稀罕你的施舍”。我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快感。报复的快感。

  我甚至已经点开了转账页面,似乎准备要付诸行动。

  但实际上,当手指点在转账说明上、弹出输入法时,这个想法就被我否决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这是第几次了?每当我想刺痛她、羞辱她的时候,似乎总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我,让我迈不出那一步。这不应该啊,我心中的恨意仍未消失,她背叛了我们的感情、她和叶翔的那些事,让我想起来就一阵恶寒。她既然说了“后悔”,那我也没必要再留情面。可是……

  再这样下去,大概我最后只能承认:对她,我做不到全然地去恨。这让我感到有些惶惑,但我知道这就是答案。

  ---

  乱七八糟的想法还在,与此同时,有一个念头逐渐占据了上风。

  第一次发薪水,是不是该给妈妈买个礼物?想到这儿,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刚才还在想怎么报复,现在却想给她买东西,我这是什么毛病?或许在那一刻,我只是想让自己这点微小的成绩被她看到,像幼儿园的孩子一样,就算只拿了一朵小红花,也渴望获得家长的表扬。

  很早以前,我憧憬的场面是,我将第一份薪水完完整整交到她手里,我们一起开心地笑着。而现在,买礼物或许不失为一个退而求其次的办法。

  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她喜欢什么,我脑子里倒是有几个模糊的概念,但我不敢确定是否真能符合她的喜好。之前送玫瑰花,最后凄惨的下场我还历历在目。我不想再搞砸了。

  上班路上,我像往常一样,和俞美晴并肩走着。

  “我想给我妈买个礼物,”我说,“不知道这么做好不好。”

  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好啊,这有什么不好的。”

  我轻轻叹息了一声。美晴当然会这么说。在别人眼里,就算离了婚的妈妈找新男朋友,那也不妨碍亲子间的日常相处。这很正常。别人不会知道我和妈妈发生过什么,也不会明白以我目前的立场,提出这个问题时,内心是有多纠结。  “你现在心态比以前好多了。”她又补了一句。

  我哈哈一乐。“是吗?”

  “嗯。刚来那会儿,整天一副谁欠你八百万的脸。”

  “那你觉得,送什么好?”我继续问。

  她眼神躲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看向别处。

  “不知道,”她的声音有点飘,“随意就好吧。”

  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走了一段,她忽然又开口:

  “你也别光想着给妈妈买礼物。”

  “那应该要想什么?”

  她看着我,嘴角弯着一点弧度:“是不是也该请我吃个饭?”

  我愣了一下,会心地笑了。对啊,没有她帮忙,我连这份工作都没有。  “那是应该的,”我说,“没有你我哪有钱赚。”

  “你掉钱眼里去了?”她白了我一眼,但那个白眼翻得很轻,“我可告诉你,不准请吃炸鸡,我都快吃吐了。”

  我笑出声来。她也笑了。那个笑容有点不太一样,是那种……我说不上来。就是挺好看的。

  ---

  那天店里的气氛有点不一样。下班的时候,几个同事围在一起聊天。店长看见我和俞美晴一起往外走,调侃说:

  “美晴,你俩老是一起上下班,感情真好——是一对吗?”

  旁边几个同事也起哄:“是啊是啊,是男女朋友吧?”

  我像被电击了一下,赶紧摆手:“没没,误会了——”

  “哪有,”俞美晴打断我,语气很平常,“我们就是同学。”

  店长一脸“我不信”的表情:“我看你俩挺般配的,就在一起吧!”

  几个同事跟着喊:“在一起!在一起!”阿杰还过来打了下我的胳膊。  我有点慌,还想解释什么。忽然手被拉住了。

  俞美晴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不用管,”她说,“咱们走。”

  我被她拉着,穿过那群闹哄哄的人,出了店门。

  ---

  回学校的路上,我一直想着刚才的事。我觉得,是我连累了美晴。

  “不好意思,”我说,“害你被误会了。”

  她摇摇头:“不用在意。”

  “嗯,”我点点头,“希望那些人以后别再说闲话了。”

  她一下子停住了,转过身,直视着我。

  “那又怎样?”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

  “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就算被人说闲话,我也开心。”

  我的脚步瞬间迟滞了。就在这时,她已经回身继续往前走。发尾随着走动而扬起,就像被风吹起的金色丝绒。

  我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就算被人说闲话,我也开心。我隐隐觉得,这句话里有某种信息,某种我过去一直刻意忽略的、不想面对的信息。没错,这很是关键。但在那个时候,我来不及多想。  回到宿舍,脱了鞋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盯着一块块裸露的木质,我想起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

  她喂我吃东西,我躲开,说“这个年纪哪有妈喂儿子吃东西的”。她想在电影院坐中间,我非要买最后一排,说“中间不方便亲亲抱抱”。她伸手牵我,我抽开,说“被人看到多不好”。在外地旅行遇到有人搭话,我脱口而出“这是我妈”。她让我搬去主卧睡,我说“我睡不惯”……

  我告诉自己,这是在保护我们的秘密。怕周围的目光,怕被人误会……  自从我们有了那样的关系,我好像从来没有过“因为喜欢妈妈,所以我不怕”的时候。一次都没有。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想要的不过就是那么一点点——在阳光下牵一次手,在人群里喂一口饭,在中间排看一场电影,在那间主卧里安稳地睡一觉。

  可我不敢给她。即使在遥远的他乡,面对完全陌生的人,我也只敢说她是“我妈”,我甚至都想不到用“家人”这种模棱两可的称呼。有些事,从另一个角度看其实不难,而我缺少的,就是这份心。

  俞美晴说那句话的时候,那么坦然。我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释然,不是解脱,只是那些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好像没那么紧了。

  ---

  天气有点凉,下着毛毛雨。我和俞美晴在食堂吃早饭,商量着中午上班的事。她说着什么,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渐渐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看向另一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叶翔!

  他站在食堂门口,正在四处张望。然后看见我们,嘴角弯起来,朝这边走过来。他的伤全好了。脸上看不太出痕迹,衣服穿得很得体,整个人显得……自信。和那天趴在地上、满脸是血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他走到我们面前,笑着打招呼:

  “你在这儿啊,我找半天了。”

  我心里的火“噌”一下烧起来,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手里的勺子似乎都快要折断,眉头紧锁,双眼目逼视着他。他似乎感到了我那种压抑不住的敌意,我俩对视了不到一秒,他就移开了目光。

  俞美晴没抬头。叶翔斜眼看看我,又看看她,那眼神在我俩之间转了一圈。  “美晴也在哈,”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你们进展很快啊……待会去约会吗?”

  俞美晴表情有些冷。然后她开口,语气很淡:

  “不劳您关心我的私人问题。谢谢。”

  叶翔愣了一下。那个笑还挂在脸上,但有点僵。

  我听见美晴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你怎么能忍他站在咱们跟前。”

  我没说话。没错,我对妈妈恨不起来;对叶翔则完全是两回事,我恨不得直接上去扒了他的皮。但很奇怪,在刚开始那股愤怒的冲动过后,我反而开始产生某种奇怪的镇定。我快速扫视一下四周,现在是早餐时间,食堂里很多人,一旦动手,事情肯定会闹大。难不成,这又是叶翔的策略?

  “能单独聊聊吗?”他面对着我,忽然说。

  “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硬的像铁,“你是还想挨揍吧。”

  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在这里动手,对咱们都不好。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给你送点东西,你肯定想要的。”

  说着,他抬了抬手,我这才注意到他拎着一个手提袋,里面鼓鼓的,不知道装着什么。我一时间有些懵:叶翔给我送东西?他能送什么?

  望着我困惑的表情,他笑了,这次的笑容自然了:“聊聊吧,校门口那个咖啡馆,我等你。”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俞美晴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

  “要去吗?”

  说实话,我根本不想去。我跟叶翔聊?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但是,他那种镇定如常的神态,那个布袋里装的东西,以及他那句“你肯定想要的”,无一不勾起了我的好奇,让我想要去探究,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我想了想,只说了一个字:“嗯。”

  美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小心,别再被他耍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我低头看着碗里还剩的半碗粥,没了胃口。

  第二十章

  咖啡馆在校园东门外,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块木牌,字迹已经模糊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头都没抬,指了指楼上。

  二楼比我想象的安静。只有靠窗的桌子坐着一个人。叶翔。

  他看见我,笑着招招手。我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人。他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套搁在椅子上,头发打理得很整齐,似乎精心做过,脸上仍带着那种让我不舒服的、礼貌的笑。

  那身行头……怎么说呢,像是很考究,考究到我绝不曾想过叶翔会穿着它们出现在我眼前。

  “喝什么?”他问,“我请客。”

  “别废话,有屁快放。”我不耐烦地说。

  他吸了吸鼻子,像是很无奈。然后从旁边的手提袋里拿出一个饭盒,推到我面前。

  “小婉做的,”他说,“糖醋排骨,给你留了一份。”

  小婉!?这两个字像是在我耳边炸开的惊雷,让我不禁打了个激灵。叶翔竟敢这样称呼我妈?不是阿姨,也不是“林姐”,竟然是“小婉”?

  “你敢这么叫她?”我把拳头放到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别太不要脸!”

  他摆摆手,脸上的笑很轻,像是不在意。

  “叫什么不重要,但是妈妈做的菜,你不会不收吧。”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那句话堵死了我所有拒绝的可能。不收,就是拒绝妈妈的关心;收,就是接受他递过来的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迟疑了多久,但最终我还是伸手把饭盒拿过来。打开。满满一盒糖醋排骨。酱色油亮,每一块都裹着浓稠的汁,上面撒着几粒白芝麻。已经有些凉了,但能看出做得很用心。

  眼前的这盒排骨,让我不禁回忆起一个画面——

  老城区,城中村,那条窄窄的街道。妈妈牵着我的手,穿过卖菜的小摊,绕过卖鱼的腥味,走进那个卖糖醋排骨的小饭馆。她说,你不是爱吃吗?妈妈买回去学着给你做。

  后来她真的学会了。做得比饭店卖的还好吃。有段时间,每当吃饭的时候,餐桌上总会有一小份糖醋排骨,妈妈专门为我做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菜还是那道菜,但我现在却是从叶翔手里,接过属于她的那份关怀。眼眶有点发酸,我低下头,把饭盒盖上,强忍着不让情绪写在脸上。

  “行,”我定了定心神,尽量显得平静,“但为什么是你来送?”

  “为什么,你还不清楚吗?”他忽然收起了笑容,像是很严肃地说,“一个母亲,只是想给儿子送点吃的,却那么犹豫、那么瞻前顾后,谁看了都会心疼。我当然要替她分忧,你懂吧?”

  他顿了顿,我们的目光短暂相碰,他几乎一字一句地继续:“这,都是你的责任。”

  这意思我懂,他是在说“妈妈不想见我”。真是可笑。但我没接话,此刻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叶翔说了什么,而是在那盒排骨上。我的手指不停摩挲着饭盒的边缘,像是在贪婪地吸取,那一丝已经久违了的温情感觉。

  ---

  阴云还未散去,雨也一直在下。我们两个沉默了一会儿。店员“咚咚咚”地踩着木质楼梯上来,放下一壶水果茶、两个杯子。但我们都没喝。

  最终,还是叶翔先打破僵局。

  “其实……本来我没想和你见面。”他说得很慢,像斟词酌句,“但又觉得我们应该谈谈,把事情解释清楚比较好。”

  我抬起头看他。

  “好啊,”我冷笑着,“你是怎么背着我,和我妈搞到一起的?你们两个是怎么合起伙在我面前演戏的?解释吧,我听着呢。”

  叶翔的头稍稍低了下去,我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了变化,露出了一副有些悲伤的——或者类似情绪的面孔。

  “我知道你恨我。”他的语气显得很诚恳,“我也知道,我做的事……确实很过分。真的对不起。”

  说到这儿他停住了,似乎在等待我的反应。

  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歉意。所以他是在认错,这可能吗?他在我面前说“我和你妈是真爱”的时候,是那样的趾高气扬;而现在,他却主动向我忏悔。  我下意识握了握放在桌下的拳头。我有一种预感,他的真实意图绝不仅是道歉而已。

  也许是见我半天没回应,叶翔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再次开口:“可是,我对小婉的爱是真的。你现在也有俞美晴了,应该明白这种感觉是控制不住的吧?”

  “爱?”我差点笑出来。

  “我知道你不信,”他打断我,“我只想告诉你,我没有恶意。如果你觉得我破坏了你们母子关系,你就恨我好了,我都受着。但不要对她太苛刻。毕竟,她是你的妈妈。”

  不。不对。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他在演戏。他一定有别的目的。你不能被他蛊惑了。可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说的那些话——太真诚了。真诚到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恍惚压下去。

  “少拿我妈来压我。”我说,“既然你说爱她,那我问你,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神态,带着一点我说不上来的意味,像是在玩味着什么,也像是在说:你终于问这个了。

  “我们现在……可以说是热恋,”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每天都过得挺开心,小婉前几天刚去做了美容……”

  开心。这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五味杂陈。尤其是和叶翔热恋——这是最让我恶心的答案。

  “哦。”我一边说,一边拿过放在椅子上外套,“那你刚才又是”心疼“、又是”苛刻“的,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有病。”

  我侧着身子穿外套,准备离开。叶翔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先等等,我还没说完呢。”

  我没理他。

  “可能我让你误会了,”他又说,眼底闪过一丝不满,“其实我的意思是——小婉她,还可以更开心一些。”

  ---

  还可以更开心?这句话让我心中一动。我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

  他挠了挠头发,像是没想好怎么回答,那表情有些不自然。

  “该怎么跟你说呢……”他皱着眉,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我尽力让小婉快乐,她也笑得很开心,但是我总觉得……差点什么。就好像她有些……放不开自己。对,就是放不开。”

  他做了一个手势,两只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像是想打开什么东西。

  “放不开?”我不明白,“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的眼睛在我脸上游移不定,那眼神有点复杂。

  “就是……”他犹豫了一下,“她在某些时候,总是会……收着。明明很快乐,但总有一部分是收着的。有时候笑到一半,会忽然停下来,看别的地方。有时候我抱着她,能感觉她身体僵一下。我问她怎么了,她都说没事。还有一些,我没法说,但我知道,她有一部分是放不开的。”

  大脑飞快地转。叶翔在说什么?什么“收着”、“放不开”的?妈妈到底快不快乐?他们不是热恋吗?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一时间想不明白,但我却注意到他说的另一些内容:妈妈对着他笑,他可以抱着她……

  我忽然懂了,叶翔这是在我面前秀恩爱,他在对我炫耀。这个卑劣的坏种。  “就是说,没那么开心。对吧?”我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因为你,她跟我闹翻了,你以为她能快乐到哪儿去?看来你们的热恋也不过如此啊。”

  他的脸色刷地变了。眼睑垂下去,嘴角向两旁牵拉着,似乎在尽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你笑什么?”他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越过了我,看着我头顶的某个地方。“听到小婉那个状态,你不仅不关心,反而还笑了。你真是亲生儿子吗?我以为你会反思自己,会想个主意让她更开心。你就那么不愿看到自己的母亲幸福?”

  我几乎就要失控了。什么玩意?这个畜生抢走我妈、害我有家难回,竟然还敢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我?荒唐。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准备要用最恶毒的语言对他反唇相讥。

  ---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不是我的,是叶翔。

  他一愣,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只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表情也变得异常柔软。紧接着,就像是一分一秒都不敢耽搁似的,迅速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略显急切地声音。

  “喂?事情办好了吗?”

  那个声音,那个温软的腔调,我的心头不禁一震,是妈妈!虽然不是很清晰,但绝不会错。

  叶翔仿佛也吓了一跳,没想到在安静的咖啡馆中,听筒的声响这么清晰。我看到他马上将音量调低,然后站起身来,快步踱到窗边,一只手挡住嘴巴,开始听电话。

  “嗯,放心……,呃……就是在……宿管……现在应该……我待会再去确认一下,对对……是是……我知道,好……”

  叶翔的声音很小,妈妈的声音更是完全听不到。我不知道他们具体在说些什么。但我关注的不是这个电话,而是叶翔在通话时那种恭敬与讨好的模样。不只是语气、神态,甚至在某些时候,他还会不自觉地点头,腰也微微弯着,嘴角的弧度就没收起过。好像他面前真的站着一个极为重要的人,需要他随时向其阿谀逢迎。

  望着这一幕,我忽然想到,应该怎样回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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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挂掉电话,叶翔慢悠悠坐回原位。手机放在桌子上,喝了一口茶。我们都没说话,空气中有种微妙的氛围。

  “刚才是我妈打来的吧?”我率先开口,“笑死了,你在她面前就是那副样子?像……像条狗一样。”

  我本以为,我这种极尽侮辱的形容,会让他破防,或者恼羞成怒。但意外的是,他几乎没什么反应,没看我,脸上也很镇定,只是声音有点飘:

  “看来我和你说的都是白说。这叫尊重,你不懂我们的感情。”

  我的拳头攥得更紧了。那股一直压着的火,被他这句话点燃。

  “哈哈哈,”我听见自己在笑,而且笑声越来越大,“原来你们的感情就这啊。我明白了。你今天屁颠屁颠来给我送排骨,还说些什么既快乐又放不开、还可以更开心之类的废话,是察觉到你只是我妈消遣寂寞的玩物了吧?”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太可悲了,叶翔。”

  话音刚落,我看见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平时的他,不是那种自信和乖巧,不是道歉时的诚恳,也不是说起妈妈时的温柔——是愤怒。赤裸裸的、快要烧起来的愤怒。

  他的脸涨红了。双眼像是要冒出火来,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他的声音嘶哑,“你这是在侮辱小婉!”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俯身看着我。

  “既然这样,”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好啊,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们的感情进展到哪一步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滑动。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好奇。他又要耍什么花样?但无论是什么,我都已经做好了面对的准备。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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