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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 (53)作者:xrffduanhu1

[db:作者] 2026-04-23 14:12 长篇小说 7420 ℃

【天汉风云】(53)

作者:xrffduanhu1

第五十三章·会幽州三汉奸屈膝,招孝子安禄山重病(安史之乱篇,剧情回)  清晨的幽州节度使官署,笼罩在一层令人窒息的阴霾之中。这座曾经属于安禄山的大燕权力中枢,如今已换了主人。

  大堂之内,此刻鸦雀无声。三名身着汉家甲胄的将领分立三处,彼此之间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最左侧站着的,是刚刚亲手砍下留守主官贾循头颅、献出幽州城的向润客。他神色有些局促,不时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手指缝里还残留着昔日同僚的鲜血。他是在大军压境、城内大乱时为了活命才暴起发难的,虽然算是献城有功,但要面对那些凶残的外族,心里终究没底。

  而在大堂中央,站着一位三十来岁的将领。此人各自不高,却极壮硕,虽同为降将,眉宇间却透着几分倨傲,正是主动大开榆关大门、将胡骑洪流引入中原的吴三桂。他自认与另外两人截然不同,他是与外族主将早有暗自沟通、主动结交的“功臣”,是以在这大堂之上,他身板挺得最直,按刀而立,隐隐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相比之下,站在右侧的蓟州守将石敬瑭,气势便矮了一大截。石敬瑭四十多岁,但面相老成,眼神阴鸷深沉,身形略显瑟缩。论起在天汉或是安禄山麾下的官职品级,他其实比吴三桂这个关口守将还要高出半筹。但他心里清楚,在这卖国求荣的买卖里,他这个实在不行了才望风而降的将领,筹码显然比不上主动“引狼入室”的吴三桂。

  三人殊途同归,都做了天汉江山的大罪人,事先也未曾通过半点声气。如今在这胡人即将接管的堂上碰了面,可谓是各怀鬼胎。

  不多时,那占据幽州的鲜卑、契丹、女真三部主将便要来此升座。他们三人都清楚,待会儿的应对将直接决定自己日后在新主子手底下的荣华富贵。

  石敬瑭干咳了一声,稍稍直起那略显佝偻的腰背,浑浊的目光在吴三桂和向润客脸上扫过,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先互相套个交情,对一对说辞:“两位将军,待会儿三位胡将升座,咱们这……”

  他话未说完,吴三桂便微微侧目,那双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只是冷哼一声,并未搭腔。向润客则是干笑了一下,眼神躲闪,赶忙把头偏向一旁。

  空气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堂外那一阵阵夹杂着异族胡语的狂笑与战马嘶鸣声,如同一把把钝刀,一下下地切割着他们仅存的颜面。

  堂外蹄声渐近,靴踏青石,先进来的是契丹大将耶律休哥。

  此人身形颀长,面色铁青,眉峰如刀。他发型依照契丹旧俗,脑门剃得光洁,两鬓各留一缕垂发,然而身上的甲胄却是一色的汉地制式,铁叶相扣,隐约还带着几分征战未洗净的血腥气。进了大堂,他扫了一眼堂中五人,目光在吴三桂身上略顿了顿,随即用契丹语轻描淡写地说了两句,语气随意,像是打招呼,又像是自言自语,随后便径自寻了个位置站定,再不多言。

  那三个汉将面面相觑,石敬瑭勉强堆出一个笑,冲耶律休哥点了点头,幽州将领面对的外敌中契丹最为当前,幽州士卒中也颇有些流入长城内的契丹人,三人便不会说契丹语,也听得出一二分意思,耶律休哥看上去还算和气,石敬瑭笑显得格外空洞。

  未几,慕容恪踏入堂来。

  他不束发,却也没有慕容鲜卑在关外的打扮,一身衣饰比耶律休哥更贴近汉地士人,若非面目轮廓深邃,乍看竟有几分儒将气度。他进门后将堂中诸人默默扫视一圈,最终只是微微拱手,点头示意,便寻了个位置立定,神色平静如水,仿佛眼前这几个伪燕降将根本入不得他的眼,却也没有半分轻慢的神气流露出来。

  最后进来的是完颜娄室。

  他身形不高,却精干得像一根绷紧的弓臂,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面上横亘着几道旧疤,从帽盔到皮靴俱是女真打扮,半点汉地风气也无,刀鞘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也不在意,径直走进来,找了个正对大门的位置,往那儿一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大堂,像头蹲守猎物的狼。

  至此,六人俱在堂中。

  却没有人开口说话。

  三位汉将想着讨好,又不知该从哪个先下手;耶律休哥和慕容恪语言不通,彼此间虽偶有目光交汇,却也各有城府,不肯率先低头;完颜娄室则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却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又压沉了几分。

  “咱们……这事,总得有个……定论。”

  完颜娄室终于打破了堂内的死寂,只是他一开口,那蹩脚、生硬得仿佛舌头被冻住的汉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位女真部族悍将,发音古怪,语调更是不分平仄。然而,在座的胡将中,除了他,耶律休哥不屑说,慕容恪不愿先开口,吴三桂等三个汉将又没法把三个部族的语言都听懂说懂,这蹩脚的汉话,竟成了此时这座大堂里唯一能让所有人听懂的共同语言。

  这些原是天汉臣僚、天汉朝贡部族将领的人物,要开口商量怎么划分天汉的州郡利益,还得靠汉话沟通,着实有些黑色幽默。

  完颜娄室倒是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东方:“女真儿郎,已出兵半岛。那高丽,软弱,几天便能打下。”

  他没有提及半点关于战利品分配和各部利益的条件,因为那些东西,早在跟安庆绪、史朝义那个短命的“大燕”使团谈判时,就已经白纸黑字地敲定了。他现在只是在通报军情,证明女真人不仅派兵入关,在侧翼也干得漂亮,把天汉的小小属国玩弄于股掌。

  “不过,”完颜娄室皱了皱眉,那道旧疤显得越发狰狞,“南边海上,那些矮个子倭人,也登陆了。跟疯狗一样。”

  听到这话,一直冷着脸的耶律休哥突然哂笑了一声。他双手抱胸,微微摇了摇头,用略显生硬但比娄室流利得多的汉话接道:“由他们去。那些倭人,身材五短,做我契丹铁骑的前驱,我还嫌他们腿短跑不快。让他们像以前一样,袭扰袭扰天汉的东南沿海,牵制一下官军的粮道,也就是了。他们应该会派使者来幽州,少时我等主君到了,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好耍子。”

  他这番极度轻蔑的话语一出,原本紧绷压抑的大堂内,竟奇异地生出了一丝轻松愉悦的气氛。吴三桂和向润客为了迎合新主子,也赶忙跟着附和地干笑了几声。

  一直沉默的慕容恪此时也淡淡一笑,声音不疾不徐:“耶律将军所言极是。那些倭人难堪大用,不过是些边角料。至于攻坚破阵的前驱……”

  慕容恪顿了顿,虽然面色平和,语气却没带半点仁慈,“不是还有乞颜和建州两部么?他们少喝精悍,给他们一点甜头,让他们做前驱,去试试南边那些天汉官军的成色,再合适不过了。”

  堂中气氛既已稍显缓和,几人索性在客座上随意落了座。耶律休哥拨弄着腰间劈风利刃的刀柄,嘴角勾起,神情极是玩味,继续用生硬的汉话打趣道:“只怕此刻,黎阳那位”大燕皇帝“,还在盼着咱们遵照昔日那份盟约,去替他抵挡官军、扫平后院呢。”

  吴三桂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既是卖了天汉,又是背弃了安禄山,这当中的首尾关节,他最是清楚。他干咳一声,拱手道:“这还要仰仗诸位首领英明。若非诸位早有筹谋,暗中遣人与吴某通了声气,这幽燕的关门,又岂会开得这般顺当。”

  “非也。”慕容恪微微摇头,神情反倒变得十分严肃,“能有今日这般兵不血刃入主中原的局面,皆因你们汉人里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那位司马老太尉,当真是算无遗策。”

  听得提及“司马”二字,完颜娄室粗糙的大手摩挲着下巴,暗自哂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对汉人同室操戈的无尽嘲弄。

  慕容恪端起手边的茶盏,却不饮,只缓声道:“昔年司马懿壮年之时,曾督理辽东军务,在那白山黑水与塞外草原之间,不知布下了多少暗桩眼线,打通了多少关节。这几年间,正是他那两位好儿子在其中穿针引线,先是促成了安禄山与我五大部的盟约,凭空给了安禄山南下造反的底气;紧接着,又暗中指点安禄山去渗透、操控那冀南的黄天教,搅得地方天翻地覆。”

  说到此处,耶律休哥接口笑道:“最绝的,是他司马家一边吃着安禄山的好处,一边又差人越过安禄山,直接与吴将军这等边关守将暗通款曲,把入关的价钱,跟咱们几部又重新谈了一遍。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确是令人叹为观止。”

  向润客坐在一旁,只觉脊背隐隐发凉,低着头不多做声。这等将天下枭雄皆算计在内的深沉心机,实在让他这等武夫感到由衷的恐惧。

  一直缩在座椅里的石敬瑭,听着这番抽丝剥茧的内情,干瘪的面颊抽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忍不住,操着沙哑的嗓音脱口而出:“既然司马太尉智计通天,那在下倒有一事不明。前两年朝廷对西南百夷用兵,他司马懿亲自举荐亲信鲜于仲通为主帅,结果调度无方、用人失误,硬生生打了一场丧权辱国的大败仗!连他自己的太尉之职都给败丢了,只得灰溜溜地告老还乡。这……这又是为何?”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吴三桂皱起了剑眉,慕容恪目光微沉,耶律休哥停下了拨弄佩刀的手,就连完颜娄室也收敛了面上的哂笑。这群在这乱世中翻江倒海的枭雄巨蠹,此刻面面相觑,竟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司马老贼的心思,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吞噬了所有的揣测与推断。

  那司马老贼,到底图什么?

  不仅是石敬瑭那干瘪的嗓音问住了在场众人,这也是近来盘桓在每个被卷入这场天下棋局的人心头,最难解的谜团。

  是单纯因为被罢了官,所以心怀怨愤,要报复天汉朝廷?

  慕容恪微微摇头,以那老贼这几年在北方展现出的通天手腕,翻手之间便能搅动黄天教内乱、囚禁那几年间让教派影响遍及冀兖并豫的张角,覆手便能挑动安禄山造反、引五胡入关。这等运筹帷幄的绝顶人物,怎可能在前两年的西南战事上,犯下那种连三岁孩童都觉得荒唐的低级错误,导致全军覆没、自己也落得个灰溜溜下野的下场?

  他曾经研究过百夷与天汉第一阶段的战斗情况,一般认为司马懿保荐鲜于仲通出战丧师失地,属于识人不明连带了他自己倒台,实际上司马懿作为军界首位,各方面调度都很有问题,甚至也不是严党杨党斗争影响了军务,而司马懿在鲜于仲通大败,他遭到弹劾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措施,直接就接受了告老还乡。  “不通,实在不通。”耶律休哥摩挲着腰刀,用生硬的汉话嘟囔着,“若说是为了在这大乱之世火中取栗,他司马家如今无一兵一卒,无一寸立足之地。事发之后,那些个在各方势力之间穿针引线的司马家人,竟全都缩头隐没,半个鬼影子都寻不见。”

  吴三桂听闻,也是面色复杂。司马家的儿子头脑清澈,才为世出,老爹总也不至于是个老迈而昏聩的家伙。

  “那司马昭替安禄山与诸位首领谈妥了盟誓后,便星夜赶到榆关,劝说吴某在关键时刻倒戈,开城门放各部入关。”吴三桂的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与不解,“吴某当时见他腹有良谋,确有经天纬地之才,便存了爱才之心,许以重金高官,想留他在身边做个幕僚军师。”

  “哦?”完颜娄室粗眉一挑,“他如何说?”

  吴三桂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竟是一口回绝,只道天下将乱,他要去侍奉老父,归隐田园。他们司马家,费尽心机布下这等弥天大局,将整个大汉天下都算计了进去,到头来却不要兵、不要地、不图权势。单纯就是为了让这天下大乱?真真是奇哉怪也!”

  “怎的不是?”慕容恪接过话茬,神情愈发肃穆,他与耶律休哥对视了一眼,缓缓道,“早前司马家与我各部首脑搭桥牵线时,也未曾提出过什么了不起的条件。他们虽只是动动嘴皮子,未费一刀一枪,但单凭这居中勾连、促成诸部顺理成章入关的泼天功劳,只要他们开口,莫说是裂土封侯,便是要个几城之地,我等主君也绝不会吝啬。按说,他们总该图些什么才是。”

  总不是司马家就是为了看乐子吧?

  大堂内,那关乎司马老贼的心思,宛如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众人既是揣度不透,索性便抛诸脑后。这帮将天下视作棋局的枭雄巨蠹,旋即将话锋一转,议论起了如今天汉朝廷与安禄山这头困兽的态势。

  三位幽州降将为了讨好新主子,自然不敢有半点怠慢。他们早先已将幽燕一地的城防图册、兵马虚实悉数献上,此刻为了表功,又争相卖弄起腹中的韬略来。

  “三位大王有所不知,”吴三桂站直了身子,狭长的凤眼中精光一闪,“那安贼禄山,自以为在黎阳称帝便能鼓舞士气,让部下死心塌地。实则如今他麾下还算得上精锐的,不过是黎阳本阵的万余亲卫,以及邺城的蔡希德那万把人。至于史思明、安庆绪等辈,早被官军打得胆寒,如丧家之犬,士气已是荡然无存。”

  慕容恪微微颔首,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诮,用流利的汉话问道:“哦?那依吴将军之见,这天汉朝廷的兵马,又当如何?”

  这便权当是几位部族将帅在闲暇时,逗弄这几个新收降将的乐子。

  吴三桂却不敢怠慢,正色答道:“天汉疆域辽阔,带甲之士号称百万。然则,这等承平日久的朝廷,兵册上的数字,不过是些糊弄鬼的账目罢了。”

  石敬瑭那干瘪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也赶忙凑上前来,谄媚地笑道:“吴将军所言极是。天汉这头大象,若是真的倾尽全国之力动员,莫说几部加起来,便是再多一倍,兵卒数量也是远不及他的。只是……”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透出一股幸灾乐祸的精明,“如今的圣人赵佶,这十来年的弊政,早已弄得天下民怨沸腾、烽烟四起。他登基之前,天汉本就内斗许久,女主祸乱,几位圣人宫变上台,四方军务毁败,丢了西域,退了辽东,西南夷自立,东南倭寇肆虐。赵佶当皇帝没几年就开始对外好大喜功,对内大修宫室,十年前耗费巨亿击败了党项,看似难得地解决掉一股边患,更是膨胀万分,自以为千古一帝,放任朝内党争,边关争功。只不过是运气好,还养出了些能打的大将,如徐世绩、岳飞、孙廷萧等辈。不过他们和安节帅在河北连番大战,互相消耗,就算一方胜了,天汉都是被掏空了。”

  “不错。”向润客终于寻到了插话的缝隙,连声附和,“如今朝廷虽在汴州行宫叫嚣着要再凑二十万大军,可那不过是些临时抓壮丁、凑数的农夫罢了。没了百战老兵做骨架,这等乌合之众,便是拉出百万之众,也不过是给我等铁骑送战功的草芥!”

  耶律休哥听得抚掌大笑,震得腰间佩刀嗡嗡作响。他操着生硬的汉话,眼神轻蔑至极:“甚好!这没牙的纸老虎,正合我等心意!待这河北的烂摊子再耗上一耗,便是我等马踏中原、痛饮黄河之时!”

  堂中这番闲扯天汉朝廷“纸老虎”成色的言语,惹得三名异族悍将肆意狂笑。

  笑罢,慕容恪忽地扫过面前的三名降将。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方才诸位将军将这天汉局势剖析得入木三分,本将佩服。既然这南边的骨架已散,那接下来我等挥师南下,马踏中原,这开路先锋的差事,少不得还要仰仗诸位将军的赫赫神威了。”

  此言一出,吴三桂、石敬瑭和向润客三人顿时面面相觑。

  他们虽是卖了主子、开了城门,可原本的指望不过是借着这些胡人的势,在幽燕保住自己的地盘,舒舒服服做个顺臣。若真要他们亲自带着本部兵马,冲在最前面去与昔日的同僚、甚至是大汉的百战精锐死磕,这份苦差事,谁愿意揽?  但如今刀把子攥在人家手里,谁敢说半个不字?

  短暂的僵滞后,吴三桂最先反应过来。他敛去眼底的犹豫,一撩袍袖,挺直了腰板,大义凛然地拱手道:“这是自然!吴某既已弃暗投明,归顺诸位大王,麾下儿郎自当为大军前驱,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石敬瑭和向润客见状,也赶忙跟着一通表忠心,只是那干瘪的声音和躲闪的眼神,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底气不足。

  慕容恪微微颔首,那眼神却愈发锐利起来,似笑非笑地追问道:“只是……到时候诸位将军为我等胡人卖命,要在两军阵前,亲手挥刀砍杀尔等昔日的同袍骨肉,这”数典忘祖“、”引狼入室“的千古骂名,怕是诸位要担上一辈子了。不知诸位,心中可有芥蒂?”

  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吴三桂眼眯了眯,朗声道:“慕容将军多虑了!所谓同族骨肉,不过是那些腐儒粉饰太平的酸词罢了!我等在北疆这苦寒之地,替他赵家皇帝死守边关,风餐露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可南边那朝廷、那些达官贵人呢?花天酒地,夜夜笙歌,几时将我们这些边军当过自己人?他们既不仁,休怪吴某不义!这骂名,吴某背了又何妨!”

  他这番话,倒是说出了些边将积怨已久的实情。

  听闻此言,慕容恪、耶律休哥、完颜娄室三将对视一眼,竟是齐齐爆发出震天的大笑。

  “好!好一个”不仁不义“!”耶律休哥猛地一拍大腿,生硬的汉话里透着豪迈的许诺,“吴将军快人快语!你放心,我等绝不会亏待了为咱们流血卖命的兄弟!待打进中原腹地,那繁华膏腴之地,金银财宝、锦衣玉食,任凭诸位麾下抢夺,列土封疆,高官厚禄,自然也少不了!”

  然而,面对这等“丰厚”的许诺,吴三桂等三人闻言,面皮却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们神色各异,向润客暗暗咬紧了牙关,石敬瑭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与惶恐,方才还慷慨陈词的吴三桂,则也没太过得意。他们毕竟曾是大汉的将领,要亲眼看着这群胡人去蹂躏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甚至自己还要充当帮凶去分一杯羹,自然还是让人心情复杂。

  一直如狼般蹲守在旁的完颜娄室,忽然操着那蹩脚的汉话,饶舌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再过些时日,各部领兵的将领,便会陆续到了。”他那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抹狂热的光芒,伸出粗粝的手指在案几上重重一叩,“咱们的首脑们,也会陆续亲临幽州。届时,便要在这幽州城,设立一个联军的大本营,共谋大事。”  此言一出,大堂内那股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瞬间被一股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所取代。

  吴三桂、石敬瑭和向润客三人闻言,面色齐齐剧变。

  他们久在北疆,如何不知那几位草原与白山黑水间的主君是何等厉害的人物?那可都是些吞吐风云、杀人盈野的盖世枭雄!

  匈奴的军臣单于,性如烈火,残暴无度,麾下控弦之士十余万,乃是草原上最凶悍的饿狼;突厥的始毕可汗,智计深沉,吞并诸部,威震大漠;契丹那位垂帘听政的萧太后,更是个了不得的铁腕巾帼,将耶律家治理得如铁桶一般;女真的狼主完颜吴乞买,为人阴鸷果决,将那白山黑水间的野人训练成了天下最可怖的重甲铁骑;还有那鲜卑的首领慕容皝,文武双全,志在天下。

  这五大部族的首脑,平日里为了争夺天汉以北那片苦寒的草原和有限的生存空间,互相之间也是打得脑浆迸裂、血流成河的死敌。然而今日,这等拥有不共戴天之仇的霸主,竟然能放下芥蒂,准备齐聚幽州,坐在一张桌子旁!

  这足见他们对分食天汉这块巨大肥肉的意愿,是何等强烈,何等坚决!  吴三桂只觉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重甲的中衣。不仅是这五大霸主,慕容恪方才提过的那两个新晋崛起的部族首领——乞颜部的铁木真和建州部的努尔哈赤,虽是作为前驱炮灰南下,但能在那等恶劣环境下杀出头来的人物,又岂是易与之辈?自然绝不是什么善类。

  更令人心中不安的,是连那孤悬海外、如毒蛇般蛰伏已久的倭国,此番也要派要员与会,共同瓜分这天汉江山。至于那漂洋过海而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目前竟还一无所知。

  一张由北方最顶级的猎食者共同编织的天罗地网,已在这幽燕大地上彻底张开。而天汉王朝,那头正在内战泥潭中苦苦挣扎的巨象,似乎已注定要成为这场旷世盛宴上,任人宰割的血肉。

  如果说各部比起天汉只是小小的狼豺,如今想要瓜分天汉地狼豺太多,莫说一头病象千疮百孔,就是一头醒狮怒吼,又能抵得过围攻么?

  胡骑入关,犹如饿狼投林,军纪本就荡然无存。自榆关向内,沿途村镇早被劫掠一空,屠戮甚众,但见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不过,慕容恪、耶律休哥这等异族名将倒也绝非不知进退的莽夫。他们深知幽州、蓟州乃是献城归降,且向润客等人的原幽州守军尚有建制,若是一入大城便纵兵大肆屠戮,恐激起残军哗变,反生事端。是以几位大将联合下了军令,命各部暂且收敛爪牙,待到正式挥师南下天汉腹地时,再放开手脚敞开了抢。反正如今幽州府库的库门大敞四开,堆积如山的钱粮锦缎任由他们取用,倒也什么都不缺。

  然则,军令终究锁不住兽性。明面上的屠城虽是免了,但暗巷深宅之中,那些无组织的抢掠奸淫之事依然屡禁不绝。幽州城内,时不时便有女子的惨叫与财物被砸碎的声响划破长空,令人毛骨悚然。

  那些留在城中的原幽州兵卒,眼睁睁看着乡党受辱、妻女遭凌,直气得目眦尽裂、钢牙咬碎。他们死死握着刀柄,指甲掐进肉里滴下血来,却慑于胡骑的淫威与主将的降令,敢怒而不敢言。直到这一刻,这群昔日的边关骄子才真真切切地品尝到了家财被抄掠、女人被蹂躏的锥心之痛。

  何其讽刺!这等家破人亡的惨剧,恰恰是他们和他们的袍泽,在过去这几个月里,于河北大地上对天汉百姓做过的勾当!甚至南下的燕军在做下的滔天恶业,比目前各部联军还要残暴些。天道好轮回,如今报应不爽,全落在了他们自家头上。幽州兵们心中明镜一般,眼下胡人尚且算是在“克制”,待到将来诸部首脑齐聚,彻底撕下伪装放纵劫掠的那一天,这等苦难只会成倍地加诸于幽燕大地。

  绝望与悲愤交织之下,终于有那血性未泯、实在忍无可忍的兵卒,趁着夜色当了逃兵,开始三三两两地向南仓皇逃窜。

  不过短短数日,这老家沦丧的血泪噩耗,便被这些逃兵带过防线,如瘟疫般传遍了冀南的叛军大营。盘踞在中山一带与安庆绪残部融合的溃军、龟缩在广年城内的史思明部,乃至一路仓皇撤退、最终在邺城与蔡希德合兵一处的安禄山本阵,自上而下,皆听闻了这字字泣血的幽州惨状。

  那曾经不可一世、满心想着改朝换代的“大燕”军心,在这一刻,伴随着将士们面朝北方的恸哭声,彻底坠入了万丈深渊。

  胡马南望,边风如血。

  当天汉宣和四年六月初的烈日炙烤着中原大地时,邯郸故城降将田承嗣率领三千幽州俘虏,于丛台之下单膝叩首、向骁骑将军孙廷萧宣誓倒戈效命的消息,已如长了翅膀的利箭,不仅射穿了河北战场的重重迷雾,更跨越了太行黄河,传遍了天南地北。

  自三月黎阳起兵、安禄山悍然反叛以来,这还是头一遭,有一支成建制、由昔日手握重兵的正牌主将亲自率领的燕军,在战场上当着万军之面,向大汉官军彻底投降!

  这份震慑,远比攻下一座坚城、斩杀千百敌军来得更为诛心。它就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本就千疮百孔的“大燕”心脏。

  这则噩耗传至邺城,正龟缩在此处、刚刚在蔡希德的严密城防下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的安禄山,当场便仰面喷出一口黑血,那庞大如肉山般的身躯直挺挺地砸在床榻上,眼白一翻,再次昏死过去。

  这一次的打击,比之幽州沦陷更甚。安禄山原本就背生毒疮、日夜饱受煎熬,此番急怒攻心之下,病情陡然加重,连日高烧不退,甚至已到了无法清醒起身、会见麾下众将领的骇人地步。

  主君卧榻不起,邺城内的燕军将官们犹如群龙无首,面上虽还在呵斥兵丁固守,内心深处却早已各自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当初安禄山在黎阳孤注一掷地穿上那身龙袍、建国称“大燕”时,本就是被逼上梁山的勉强之举,是在邢州大败后的自我壮胆。而如今呢?那支撑起他们南下造反底气的“老家”幽州,已被胡人端了个底朝天;前线战局更是每况愈下,原本势如破竹的浩大领土,生生被孙廷萧、岳飞等人压缩在黎阳至邺城这逼仄的南北两块死地里。

  短短数月之间,这群幽燕骄兵跟着安禄山,从起兵时的摧枯拉朽,到兵临城下的僵持,再到中路崩盘时的大胜狂欢,紧接着却又急转直下,落得个家破人亡、四面楚歌的境地。这等如同在刀尖上翻滚、大起大落的命运,早已将他们的锐气消磨殆尽。

  更令将领们心生恐惧的是,主君如今这副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模样,偏偏那名正言顺的世子安庆绪,此刻还远在北边中山一带收拾残局、收拢溃兵,根本不在身边!

  万一……万一安禄山这头病虎挺不过这一关,这四面漏风的邺城,这摇摇欲坠的“大燕”,究竟该由谁来做主?又要将这几万疲军带向何方?

  好在,或许是这乱世的枭雄命不该绝,又或许是那强横了一辈子的杂胡底子终究起了作用。到了六月初五这天傍晚,安禄山那滚烫的额头终于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烧,竟是奇迹般地退了几分。

  他艰难地撑开那双浑浊充血的小眼,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嘶声。守在榻前的严庄和高尚赶忙凑上前去,只听得这位昔日威震天下的幽州节帅,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一道命令:

  “召……召我儿庆绪来……来邺城……”

  他的手指死死抠住床榻边缘,指节泛白,“快……要快……”

  这道如夜枭般的低语,穿过邺城重重防线,隐秘地向北飘去。

  在这六月盛夏的焦灼中,官军与叛军之间的河北战局,竟奇异地再次陷入了不尴不尬的僵滞状态,仿佛两头伤痕累累的巨兽,各自蜷缩在各自的领地,谁也不敢率先亮出最后的獠牙。

  北方幽燕全境失守、逾十万胡骑肆虐的震撼,对于天汉朝廷而言,无异于一场席卷天下的海啸。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甚至压过了彻底剿灭安禄山的急迫。  自徐世绩、陈庆之联手收复了安禄山仓皇逃离的黎阳一带后,官军的南线主力便如被施了定身法,竟未趁势向北推进一步,去趁他病要他命、进军合围那孤岛般的邺城。反倒是一直在邺城郊外压制蔡希德的秦琼等人,接了孙廷萧的军令,悄然收拢了对邺城的包围圈,率部向北退回了邯郸故城修整。

  并非官军生了怯意,而是这天下的大棋,已容不得他们在此刻与一头困兽进行玉石俱焚的死斗。而入夏北方平原连番大雨的到来,也在拖缓行军作战的节奏。

  无论是汴州行宫里那位被吓破了胆的圣人,还是前线浴血的众将,心中都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的铡刀——一旦为了彻底吃掉安禄山而将手中的家底拼光,待到那五大部的铁骑洪流携着毁灭之势南下时,天汉将再无一兵一卒可战!

  基于这种令人窒息的战略收缩,原本驻扎在邢州一带的孙廷萧麾下骁骑军主力,也开始有条不紊地拔营,逐步向南汇聚到了邯郸故城这处咽喉要地。如此一来,邢州一带便完全交由战岳飞节制。

  至此,在这太行山以东的广袤平原上,天汉军队的战略部署经历了一场惊人的重塑,宛如一条蜿蜒盘旋的巨型长蛇,自北向南,赫然成型:

  最北端,是常山、中山一线,由郭子仪、彭越率领的精锐死死盯住安庆绪残部,并时刻防备着滹沱河以北可能涌来的铁骑;

  其下,是横亘在咽喉的邢州,由声势大振的岳家军驻守,他们向南协助孙廷萧盯住史思明,向北随时准备支援郭子仪彭越。

  再往南,是孙廷萧亲自坐镇的邯郸故城,汇聚了骁骑军主力与张宁薇的黄巾新军,乃至刚刚收编的田承嗣等幽州降卒,史思明兵力已经不足,绝不敢硬碰,邺城方向的安禄山本阵如果北上,便可联络岳飞;

  紧接着,是黎阳一线,由徐世绩陈庆之构筑起铜墙铁壁,防备着邺城叛军的困兽之斗,兵力充足,且有白袍军的生力骑兵;

  而这长蛇的最南端,便是那号称要凑齐“二十万”大军,实则空虚慌乱的汴州御驾大本营。

  相应地,在这条钢铁长蛇以东,大燕叛军残余的势力,也迫于形势,形成了一条彼此勾连更为松散、摇摇欲坠的草蛇:北端是中山一带安庆绪勉强收拢的溃军,中段是广年城内史思明那群惊弓之鸟,最南端,则是死守邺城、主君昏迷的安禄山本阵。

  这两条长蛇在这炎炎夏日中彼此对峙、互相牵制,而在它们更北方的阴影里,那张由五胡编织的死亡巨网,正无声无息地收紧。

  雨水带来了野草疯涨,去年撂荒地田地今年更是成了泽国,叛军南下之时未逃难的百姓也不敢返回开垦,有人去依附尚有屯粮的城池要饭,有人在没有兵马肆虐的山野挖野菜啃树皮。

  天汉收复的城池,文官尝试做一些收拢百姓安抚的工作,在邯郸邢州卓有成效。

  在这令人窒息的战略对峙中,西北方的风云亦生变局。

  凉州节度使赵充国,这位历经三朝、稳如泰山的老将,本是分出了郭子仪等精锐后,奉命守稳河西兼顾关中,以此作为天汉最后的屏障,防备匈奴突厥直接自西北方向叩关南下。然而,数日之间,急报如雪片般飞来:匈奴与突厥的主力竟未强攻雁门或直取关中,而是出人意料地如洪流般东进,一头扎进了幽燕那个被吴三桂打开的无底洞,欲与诸部会师!

  这一动向,犹如在天汉王朝的头顶悬起了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赵充国敏锐地察觉到西北压力的骤减与河东防线的空虚,当即上书汴州行宫,请示是否将凉州军主力东调,进驻河东以作战略支援,随时应付这股即将成型的超级骑兵集群。

  这道奏疏,在汴州那座临时拼凑的行宫大殿内,乃至远在邺城那座死气沉沉的叛军官署中,同时掀起了关于天下大势与破局之法的激烈筹谋。

  汴州行宫内,六月酷暑难当,大殿里的气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寒意。随驾东巡的文武官僚们,在听闻赵老将军请命东调的奏报后,立刻展现出了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默契”。

  首先是对赵充国这支精锐去向的算计。

  左相严嵩虽然留在长安,但随驾的严党以秦桧为首,毫不掩饰他们对前线将领的忌惮。秦桧直言不讳地进言:“圣人明鉴!赵老将军若是东来,不应只去河东,最好是直接率军来这汴州,拱卫行在,做中军的骨干!”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居心叵测的语重心长:“圣人,如今徐世绩、岳飞、孙廷萧等各路大将皆在外领兵,手握重权,且战局胶着、音讯难通。圣人手中,必须得有一支直接控制、如臂使指的精锐!那赵老将军麾下的凉州铁骑,可是天汉最后一支与叛军纠缠的百战之师啊!”

  “秦中丞所言……确有道理。”赵佶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声音发著颤,“那便准了,命赵充国速速率军来汴州护驾。”

  这道决定,通过得竟是如此干脆利落,毫不顾忌河东防线的空虚,更是在太子人在长安,有监国责任的情况下,跨过他调走最适合拱卫长安的部队。

  随后,大殿内的议论,便转向了对邺城叛军动向的预测。

  对于线报传回的“安禄山重病垂危、吐血昏厥”的消息,这帮久历官场的文官们,竟是一个都不敢完全相信,生怕这又是那胡儿的什么诡计。

  在巨大的恐惧与压力下,终于有那脑子进水的庸臣,在这等亡国灭种的关头,抛出了一个足以令前线将士气得吐血的荒谬提议:

  “圣人……既然那安禄山如今也是强弩之末,又被胡人断了后路,不如……不如咱们同他议和算了!甚至,最好是派使者去,同那草原各部也议和!”  那官员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太平大道,“那幽燕苦寒之地,胡人既已占了,割让给他们便是。至于安禄山……他麾下终究还有几万亡命之徒,不好赶尽杀绝,倒不如……不如将这河北南部的州郡,干脆割裂出去,封给他做个藩国,就当是给咱们大汉,在这中原与那草原各部之间,留一道挡刀的缓冲墙吧!”

  此等丧权辱国、割肉饲虎的言论一出,在这大殿之中,竟未立刻招来怒斥,反倒引得好些官僚微微颔首,目光闪烁。

  这汴州行宫里的满朝朱紫,在胡骑入关的隆隆蹄声面前,已经彻底失了智。  这等荒谬绝伦的议和闹剧,还未及汴州行宫里的软骨头们真的付诸行动,远在北方的中山大营内,一场关乎“大燕”生死存亡的暗中勾兑,却已然抢先一步拉开了帷幕。

  主角是正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少主安庆绪,而主动找上门来的配角,竟是那亲手主导了幽燕崩盘、引五胡入关的罪魁祸首!

  宣和四年六月初七,烈日当空,湿热之气令人烦躁。

  安庆绪那座由溃兵勉强支撑起的帅帐外,忽然来了一队不速之客。这支队伍人虽不多,却令守营的燕军将士倒吸了一口凉气。

  为首之人是安庆绪的“老熟人”——那位曾在数月前,作为中介替安禄山与草原各大部促成那份“互不侵犯、共谋天下”盟约的司马家次子,司马昭!  而跟在司马昭身后的那五道身影,安庆绪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那五人,皆是穿着各异的胡服,神情倨傲。

  左首那名身材魁梧、眼神如狼的汉子,正是匈奴密使赵信;其旁那名精干悍勇、满脸风霜的,是突厥密使执失思力;中间站着的,是那名老于世故、眉宇间透着狡黠的契丹密使萧挞凛;右侧那两名面容冷酷如铁的,则分别是女真密使完颜希尹与鲜卑密使慕容麟。

  这五人,正是当初与安庆绪拍胸脯保证、签字画押订立盟约的原班人马!  “砰”的一声巨响,安庆绪手中的酒盏被狠狠砸碎在地,刀斧手便各自向前,把来人后路兜住。

  “好哇!你们这群背信弃义、畜生不如的东西!还有你,司马昭!你这奸贼!恶贼!逆贼!”安庆绪气得浑身发抖,一张本就缺乏英气的脸庞因狂怒而扭曲变形,“你们如今竟还敢大摇大摆地送上门来找死!”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指着帐下那几人,歇斯底里地咆哮道:“来人!来人!把这几个言而无信的杂碎,全给我推出去,大卸八块!剁碎了喂狗!”

  帐外甲片铿锵,如狼似虎的刀斧手闻声而入,明晃晃的钢刀瞬间便架在了司马昭与那五名密使的脖颈上。

  面对这等杀机,那五名胡使倒也硬气,竟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而那被刀架着脖子的司马昭,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摇摇扇子,竟在这杀气腾腾的帅帐内,仰天发出一阵极度放肆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客绝境之下必修此道,这笑声里透着三分讥讽、七分悲悯,直笑得安庆绪心里发毛。他那本就强撑起来的色厉内荏,在这狂笑声中竟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

  “笑什么?!死到临头还敢猖狂!”安庆绪色厉内荏地喝道,但挥下的手还是不自觉地顿住了,“刀斧手……暂且退下!”

  刀刃离开脖颈的瞬间,司马昭施施然整了整略微凌乱的青衫衣襟。他环视了一圈这座简陋且透着死气的帅帐,这才用一种看可怜虫般的眼神看向安庆绪,侃侃而谈起来:

  “安少主息怒。在下发笑,是笑少主死到临头,竟还看不清这天下大势。”司马昭不疾不徐地开口,“我等今日前来,不仅不是找死,反而是带着各大部主君的极大诚意,来救少主地啊!”

  安庆绪冷哼一声:“救我?你们把我的老底都掏空了,莫非还敢觍着脸谈合作?当我是傻子吗?!”

  “此言差矣。”司马昭摇了摇折扇,那语气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当日的盟约,是基于令尊能横扫中原、坐稳长安。可如今呢?令尊兵败邢州,困守邺城,大燕主力早已折损大半。这等局势下,各大部顺应天时入关取利,也是情理之中。但这并非意味着,我们便不能继续合作了。”

  他顿了顿,折扇一指那五名密使,抛出了一个足以令所有陷入绝境的枭雄心动的筹码:“少主且想,如今这河北南部,官军重兵合围。只要少主点个头,大燕这几万残兵依旧能与我等诸部互为呼应。待到将来我五大部彻底踏平这天汉江山、分割天下之时,作为大燕的唯一继承人,少主虽不敢说坐拥天下……”  “但至少,诸部主君可以保证,许你一个裂土封疆!这幽燕以南、中原腹地,总能给你留出一个富甲一方的节度使地盘,保你一世荣华!不知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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