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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首发于禁忌书屋、Pixiv
第一百章零五章浴灵涅槃术
夜幕降临。
洛天心从傍晚开始就没有再出现过。
叶澈独自在厢房中调息了将近两个时辰,体内被她疏通过的经脉比白天通畅了许多,那些在擂台上震伤的暗伤也已经完全弥合。
三下敲门声从门外传来。
叶澈睁开眼,收起运转的功法,起身推开房门。
洛天心站在门外。她身上还是那套赤红劲装,凤眸中先前那份慵懒已经褪去了大半,换上了一层沉凝。
“收拾一下,跟我来。”
话落,她转身朝隔壁的厢房走去。
叶澈跟上。推开门,屋内的陈设已经被清空,地面正中央被凿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粗糙的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幽暗之中。
洛天心率先踏入,叶澈紧随其后。
石阶不长,约莫往下走了两丈便到了底。一条狭窄的地下通道向前延伸,通道两壁的岩石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淡青色的灵光在纹路中缓缓流转,将通道映照得幽蓝而静谧。
两人沿着通道走了数十步,在尽头一扇厚重的石门前停下。
洛天心抬手一推,石门沉沉滑开。一股浓烈到近乎刺鼻的气血药香扑面而来,热浪裹着药气涌出门缝,熏得叶澈眼角微微一涩。
他迈过门槛,石室内的景象让他脚步微顿。
青石地面被生生挖空了一块,改造成一个宽约丈许的浴池。池中翻滚着暗红色的浓稠药液,表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热气蒸腾而上,将整间石室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雾气之中。
浴池四周的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淡青色的灵光沿着纹路缓缓流转,与池中暗红的药液交相辉映。
这间地下暗室从地面到阵法,全是洛天心这两个时辰里布置出来的。
“这池药浴是我用了三株百年血藤、两枚赤髓丹和七味极品灵药配的。”洛天心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你先下去,自己运转《百炼诀》吸收药力,看看能不能让体质突破一下,我去外围交代一些事,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叶澈点头:“弟子明白。”
洛天心转身迈出门槛,脚步忽然一顿,侧过头来:“衣服全脱了再下去。” 叶澈的动作微微一顿。
洛天心看了他一眼,凤眸微挑:“这池药浴耗了书院多少灵石你自己掂量,衣物挡在外面,一定程度会影响药力吸收,白白浪费。”
她说完便转身出了石室,石门在她身后沉沉合拢,室内安静了下来,只剩药液翻滚的咕嘟声和热气蒸腾的嘶嘶声。
叶澈站在浴池边,看着池中翻滚的暗红药液,药香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将外袍解开,叠好放在一旁的石台上,贴身的流云甲随后褪去,最后是靴袜。清心守神佩和储物戒一并摘下,搁在衣物最上面。
他赤身步入浴池。
药液滚烫,触及皮肤的瞬间,一股灼热感从脚底直冲头顶,全身的毛孔同时炸开。叶澈咬了咬牙,一步一步往池中央走去,药液没过膝盖,没过腰际,最终没至胸口。暗红色的药液紧贴着他的皮肤,蕴含其中的药力正不断渗入,带来阵阵刺痛。
他盘膝坐定,双手结印,全力催动《百炼诀》。
丹田中的真气沿着《百炼诀》的路线运转,主动牵引池中药力入体。药力从皮肉渗入筋骨,再从筋骨缓缓浸入髓腔,一股沉闷的胀感从骨髓深处漫开,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扩散。
叶澈的脊背猛地一绷,额角的青筋暴起,汗珠从鬓角渗出来,还没滑落就被滚烫的药液蒸干。
他一声没吭。
《百炼诀》疯狂运转,将涌入体内的药力一丝一缕地牵引到筋骨深处。每牵引一缕,筋骨便被拉扯一次,那种钝刀刮骨的胀痛便加重一分。
体内气血如闷雷般轰鸣。
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在承受某种极限的重压。筋膜被药力撑开,又被《百炼诀》的真气重新收紧,一松一紧之间,强度被一点一点地拔高。
池中的药液肉眼可见地变淡,暗红色一层一层褪去,药力被他的身体不断吞噬。
在离开苍铸宗时,他已将《百炼诀》修至第二层“炼肌”,筋肉强度远超同境修士。此刻药力沿着筋肉灌入更深处的骨骼之中,正在叩开第三层“锻骨”的门户。
体内的气血一轮一轮地轰鸣,每一轮都比上一轮更沉,更重。骨骼在药力的浸泡下隐隐发出咯吱的响声,像是承受着某种极限的重压。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轰鸣骤然攀升到了顶点。
“轰。”
一声沉闷的震响从体内炸开。第三层“锻骨”的关隘被药力猛然冲开,真气灌入从未抵达过的骨髓深处,骨骼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淬炼,密度和韧性都跃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叶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膛剧烈起伏。浴池中的药液已从暗红变成了浅粉,大半药力被他的身体吸收殆尽。
石门被推开了。
洛天心迈步走了进来。
为了方便后续亲自入池施展气血灌体,她褪去了那身厚重的赤红劲装,换上了一件宽松的单薄布衣,领口和袖口都随意敞着。
石室内水汽氤氲,单薄的布料很快沾了潮气,隐隐贴附在身上,将那具修长且极具野性、的身段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来。
此时,叶澈刚结束修炼,睁开眼来。
洛天心已经走到了浴池边。他的目光触及那身单薄布衣的瞬间,整个人明显僵了一息,视线几乎是本能地一偏,落在浴池另一侧的石壁上洛天心将他这份克制尽收眼底,唇角挑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轻笑。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浴池边缘蹲下身来。
随着她俯身蹲下的动作,宽松的领口自然垂落,不可避免地展露出大片惹眼的暖蜜色肌肤与一道极其深邃的沟壑。她却没有多在意,自顾自地伸出手指,探了探池中暗红药液的浓度。
“你刚进书院那年还不到我腰高,还穿得破破烂烂的。”
她收回手,随意甩了甩指尖沾染的黏稠药液,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魅力,“就算长大了,在我面前你还是那个小孩头,用不着拘谨。”
叶澈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低声道:“是,掌尊。”
“摒除所有杂念。”她看着叶澈,凤眸中多了一丝七境体修的威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闻言,他闭上双眼,将翻涌的气血一缕一缕地抚平,将《百炼诀》突破后尚不稳定的筋骨经脉逐一梳理。
洛天心站在池边,双手缓缓抬起,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印诀,脸上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七境体修的气血之力轰然运转。
一股恐怖的灵压从她周身爆发开来,将石室内的水汽瞬间压散。她脚下的青石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龟裂声,裂纹从她靴底向四面八方蔓延。
与此同时,石室上方刻下的阵纹骤然全部亮起。淡青色的灵光化作一道道光柱冲天而起,在厢房上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整间厢房彻底封锁。 外面的天空中,一道无形的波动向四面八方扩散。
驿站四周的阴影里,几道黑袍身影同时动了。他们各自占据一个方位,灵力涌入地面预设的阵眼,一道庞大而厚重的隔绝大阵瞬间将整座废弃驿站死死罩住,将内部的一切波动与外界彻底隔绝。
洛天心踏入浴池。
滚烫的暗红药液瞬间没过她的膝盖,将单薄的布衣下摆打湿。她蹚着池水,带起一阵细碎的涟漪,径直绕到叶澈身后,贴着他极近的距离盘膝坐定。
随着她身形下沉,水面堪堪漫过了胸口。
彻底湿透的轻薄布料失去了所有的遮挡作用,将那对呼之欲出的惹眼饱满半遮半掩地托在水面之上,随着她的呼吸在暗红的药液中微微起伏。
两只手掌贴上了叶澈赤裸的后背。肌肤紧密相亲的瞬间,温软与冷硬交汇,荡开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悸动。
叶澈的身躯猛地一震。
洛天心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距离极近,带着一丝严肃:“从现在起,放开经脉,不要对我的力量产生任何排斥。”
她的掌心温度又升了一层,气血之力开始缓缓渗入他的经脉。
“不管接下来被痛到什么地步,”她沉声道:“都要给我撑住!”
洛天心话音刚落,浑厚霸道的气血之力便全力从她掌心轰然涌出。
那股力量沿着叶澈的经脉疯狂蔓延,如同不可撼动的锁链,将他的奇经八脉逐一镇封。叶澈体内原本流转的灵力,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反抗的余地,被瞬间压死在丹田深处,彻底凝滞。
洛天心左手微抬,指间的储物戒幽光一闪。
一具六境灵兽的庞大尸骸凭空浮现在石室上方,紧随其后的是数株散发着惊人灵气的珍稀灵药。那兽骸体型如山,几乎占据了整个石室的上半部分,残存的六境凶威即便死后依然令人心悸。
“浴灵涅槃术,启!”
洛天心低喝一声,右掌猛地发力。磅礴的气血托着叶澈赤裸的身躯,将他从药池中缓缓升起,悬浮于暗红色的液面之上。
滚烫的药液顺着他紧绷的肌理滴落,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道刺目的红线。 洛天心随之踏水而起,悬停在他身后。湿透的单薄布衣紧紧裹着身躯,狂暴的气血将胸前那份极其惊人的饱满高高撑起。
伴随着她气势的暴涨,周身九大窍穴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血芒。这股红光轻易地穿透了她身上那单薄的布料,贯入叶澈背部的九大死窍穴,在两人之间架起了九道灼热的血色光桥。
浴灵涅槃术,至此彻底开启。
洛天心的右掌再次重重印上叶澈的后背。七境体修那不讲道理的气血之力,宛如一柄狂暴的巨锤,轰然砸入他毫无防备的体内。
“咔嚓。”
叶澈体内传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第一条经脉在这股恐怖的碾压下寸寸崩解,剧痛从骨血深处轰然炸开,比方才钝刀刮骨的胀痛还要猛烈十倍不止。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崩解的速度越来越快,筋骨在气血的倾轧下发出连绵的断裂声,沉闷而密集。叶澈的双目骤然圆睁,全身肌肉因极致的痛楚而猛地绷紧,脊背不受控制地弓起。 他死死咬住牙关,颌骨摩擦出瘆人的声响,青筋从脖颈一路暴突至额角。即便如此,他硬是一声没吭。
洛天心那极其恐怖的入微掌控力在此刻展露无遗。那股毁灭性的力量虽在叶澈体内横冲直撞,将经脉一寸寸生生碾爆,却又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绕开了心脉与大衍根基,将最核心的命门死死护住。
极致的破坏在肉身中肆虐,却始终未伤及根本。
就在叶澈肉身几近崩溃的刹那,洛天心左手猛地一握。
半空中悬浮的六境灵兽尸骸与灵药,在七境气血的疯狂碾压下瞬间湮灭。其中蕴含的所有生命精华被强行剥离、压缩,最终化作一团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翠绿色光团。
洛天心没有任何迟疑,手指微动,将那团生命能量直接吸收入体内。
翠绿色的光芒瞬间从她胸腹荡开,七境体修的霸道底蕴将这股庞大生机强行精炼、驯化,拆解为九股,分别灌入周身九大窍穴之中。
连接着两人的九道血色光桥在同一瞬间暴亮。
翠绿的生命能量裹挟着气血,沿着光桥疯狂涌入叶澈背部的大穴。刚刚崩解的血肉在庞大生机的刺激下开始剧烈重组,断裂的经脉重新交织,碎裂的筋骨一寸寸强行接合。
右掌气血之力碾碎一寸,九桥传来的生机便修补一寸,毁灭与重塑在同一具躯体内同步进行。
“唔!”
叶澈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肉体被撕裂的剧痛还未消退,骨血再生时万蚁噬骨般的麻痒又紧跟着漫了上来。双重折磨交织,将他的神经拉扯到了崩断的边缘。
他死死咬着牙,嘴角已然渗出了刺目的鲜血。极度难熬之下,才堪堪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而在他后方施术的洛天心同样不易。
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滑落。气血之力本就刚猛,她必须一边控住破坏的火候,一边引导生机进行缝合,每一次呼吸间的力度拿捏,都在生与废之间走钢丝。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当那股重塑的力量一路推进至丹田时。
异变陡生。
外界灌入的高压触及了丹田最深处,一直蛰伏的《大衍造化经》被意外激活,自行运转。叶澈的意识在这一瞬间被那股骤然苏醒的磅礴力量吞没,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他紧闭的眼眸处溢出一抹冷厉的淡金光芒。
失去了主人意志约束的《大衍造化经》彻底失控,淡金色的光芒从丹田向四面八方炸裂开来,将洛天心刚刚在他奇经八脉的镇封之力直接破碎。
叶澈周身的气势毫无征兆地暴涨。
神桥深处,怒剑剑意被这股暴涨的力量牵引,轰然爆发。纯粹的赤红剑意从神桥中喷涌而出,与《大衍造化经》那股初现端倪的淡金之力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种从未出现过的赤金色。
这股暴虐的赤金色气机穿体而出的瞬间,直接轻易穿过了密室上方的隔绝阵法,赤金色的光芒透过地表,将驿站上方的夜空映出一片刺眼金芒。
驿站外围,几名书院黑袍同时面色剧变。他们立刻联手施为,灵力不要命地灌入阵眼,将隔绝大阵催动到极致,死死堵住那股还在不断向外渗透的狂暴气机。 而身处密室首当其冲的洛天心,处境更为凶险。
赤金色的剑气风暴正面切割而来。她身上那件本就单薄的布衣瞬间被凌厉的剑刃撕毁大半,残破的衣料勉强挂在身上,几乎失去了遮盖的作用,反而将她常年炼体造就的野性与丰满毫无保留地展露了出来。
洛天心眉头紧锁,没有太在意衣服的破损,顶着剑气肆虐,静静感受着这股气息,凤眸中掠过一丝明悟。
原来这就是月无垢失踪前曾提过的,叶澈身上的那份“大造化”。
但眼下绝不是探究的时候。若任由这股锋锐的气机继续向外穿透,这里的情况迟早被外人察觉。
洛天心眼神一冷,体内七境体修的气血之力轰然而出。
磅礴的血气冲天而起,配合着上方众人合力,以极其蛮横的姿态,硬生生将那股冲霄而起的赤金剑意压制在地下石室之中。
“叶澈!”
洛天心厉声断喝,夹杂着气血之力的音波穿透剑意的轰鸣,直震入他的识海:“静心守神!”
陷入混沌的叶澈终于捕捉到了这道声音。他咬破舌尖,借着刺痛换来的一丝清明,全力运转起《青碧衡心诀》。
一抹暗绿色的幽芒从眼底掠过,他原本狂躁的意识迅速沉寂,再次坠入那种极致冷静的无喜无悲之境。
但这一次的感觉,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的意识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剥离了肉体,托举至半空,竟以一种高高在上的第三视角,俯瞰着整个地下石室。
他“看”到了悬浮在血池上痉挛的自己,看到了周身肆虐的赤金剑气,也清晰地看到了身后强行施术的洛天心。
她身上的布衣已被剑气撕碎大半。湿透的残片支离破碎地贴在身上,大片暖蜜色的紧致肌肤暴露在外,正随着她压抑的呼吸剧烈起伏。
赤金光芒流转,将这成熟且充满野性的一幕映照得分毫毕现,残衣半遮半掩,将那具常年炼体的丰满身段衬得更为惹眼,连胸前那点微红都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即便叶澈此刻正处于无喜无悲的绝对理智中,眼中也生出了一瞬的波澜。 “叶澈!醒来!”
洛天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他的注意力拽回了自己的躯体。
叶澈迅速收拢发散的意识,以全部的意志力压向神桥深处那团暴走的力量。赤金色的剑意在他的镇压下开始一缕缕地回缩。
《大衍造化经》的运转也被他逐渐压缓,炽盛的淡金色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最终连同那股暴虐的剑意一起,重新归于蛰伏。
剑意风暴消散。
石室中恢复了安静,只剩叶澈沉重的呼吸声,在幽暗的地下空间里缓缓回荡。 第一百章零六章后盾
赤金光尘在空气中缓缓飘落,石室内的温度比方才降了许多。
“还没结束,还差最后一步。”洛天心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稳住心神!” 她的双掌重新压在叶澈的后背。两人周身的九大窍穴同时亮起,洛天心那边爆出深沉的血芒,叶澈这边浮起微弱的翠绿光泽,九道光桥在这一刻重新接通。 洛天心将体内残余的生命能量尽数催发,沿着九道光桥源源不断地渡入叶澈体内。翠绿色的生机涌入他刚刚新生的经脉,在生机的滋养下韧性成倍攀升。 紧接着,那股力量渗入更深处的筋骨之中,将涅槃重塑后的骨骼再度淬炼了一轮,密度和硬度都被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随着经脉与根骨的全面强化完成,叶澈主动引导《大衍造化经》再次运转。在他刻意压制下,这一次平稳了许多,再没有方才失控时的大动静。
崭新的经脉疯狂吸纳着周遭的天地灵气,四境初期的瓶颈宛如薄纸般被轻易冲开,修为直入四境中期,势头丝毫不减,隐隐有冲击四境后期的趋势。
洛天心见状,凤眸微敛。
霸道的气血之力从掌心吐出,以极其蛮横的姿态将叶澈还在上扬的气息稳稳按住,强行钉在四境中期巅峰的门槛前。
“够了。”她沉声道,“短时间要是连破两境,你根基会受影响!”
叶澈狂躁的气机在这股强横的压制下渐渐平复,最终彻底稳固在四境中期巅峰,波动沉稳绵长。
确认无碍后,洛天心这才收回双掌。九道血色光桥随着她的撤力逐一黯淡,从末端开始寸寸消散,化作几缕淡红的光尘散入空气之中。
她缓缓站起身,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身上那件原本为了方便窍穴传导生机而换上的单薄布衣,已被方才暴走的剑气撕得支离破碎。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胸前最后几缕沾满汗水的残布也彻底滑落。晶莹的汗珠顺着饱满挺拔的暖蜜色半球缓缓往下滑,最终悬停在因气血激荡而微微挺立的殷红顶端。
虽说此刻的叶澈正闭目盘膝,背对着她,但赤身裸体与一个晚辈处在同一方药池中,即便是见惯了风浪的她,心底也不免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尴尬。
洛天心念头微转,左手指间的储物戒幽光一闪。
一抹深红的灵光自她周身极速掠过,一套严实干练的劲装瞬间将她那具惹眼的躯体紧紧包裹。随着腰带牢牢收紧,所有的旖旎春光被顷刻掩去,她重新恢复了以往那副慵懒模样。
此时,原本滚烫浓稠的一池药液,已被叶澈的肉身吞噬得一干二净,青石池底只剩下一层干涸的暗红药渣。
叶澈依旧赤身盘膝坐于池底,双目紧闭,周身气息沉稳绵长。《大衍造化经》的周天循环正在他体内缓缓运转,将这具新生的强悍体魄一寸一寸地彻底巩固。 洛天心站在池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深邃的凤眸中掠过一抹微光。 四境中期巅峰的修为。经脉与根骨经过涅槃重塑,坚韧程度已然远超同境修士。再加上那股连隔绝大阵压不住的锋锐赤金剑意,以及他丹田深处那团深不见底的“大造化”……
这个不过十八岁的少年身上,藏着的底牌与因果,比她预想的还要惊人得多。 她微微颔首,转身朝石室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顿,侧过头看了一眼仍在闭目调息的叶澈。
随即,身形一动,消失在幽暗的通道之中。
厢房里只剩下叶澈一个人。
他呼吸绵长而平稳,周身的气息如潮汐般一起一伏,每一次起伏都比上一次更加沉凝。
夜风从残破的窗棂中灌入,拂过他赤裸的上身,带走了最后一丝药浴的余温。 ……
叶澈醒来的时候,正午的日光已经透过驿站残破的窗棂,斜斜照进了厢房里。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驿站二楼的床榻上,身上盖着一件粗糙却干爽的粗布被褥,记忆渐渐回笼,不知昨夜是谁将他从地下石室中搬上来的。
正午了。
他缓缓坐起身,略微活动了一下双臂和筋骨。
第一个最直观的感觉,是轻。
身体轻得简直不像是自己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像是被重锤千百次淬炼后重新打磨过一遍,灵力在崭新宽阔的经脉中运转,畅通得没有一丝滞涩,气血的流转速度竟比昨日快了将近一倍。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五指收拢的瞬间,掌心甚至传出空气被挤压的微响,传来一股扎实到近乎陌生的恐怖力量感。
四境中期。
他闭上眼,灵识内视。崭新的经脉宽阔而坚韧,脉壁上隐隐流转着一层翠绿色的光泽。丹田中的灵力比昨日浑厚了数倍不止,《大衍造化经》的周天循环仍在沿着玄妙的轨迹自行运转,将这具涅槃后的体魄持续巩固。
确认身体无碍后,他收回灵识,缓缓睁开眼。脑海中却猝不及防地闪过了昨夜的一幕。
《青碧衡心诀》催动到极致时,他那脱离肉身以旁观视角俯瞰整个地下石室的诡异状态。那个视角的感知实在清晰得过分,自然也就不可避免地包括了……洛天心被剑气撕碎衣衫后的模样。
氤氲的水雾,暖蜜色的肌肤,难以蔽体的湿透残布,以及在赤金光芒映照下,那对沉甸甸的饱满半球与若隐若现的挺立微红。
叶澈的呼吸微微一滞,耳根罕见地泛起一丝热意,他猛地用力摇了摇头。 “那是长辈,是师尊的至交,更是冒着极大风险替我施术护道的书院掌尊……”他低声喃喃,随即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叶澈,你在胡想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按了下去,思绪迅速转向了另一件事。 《青碧衡心诀》被催动到极致时出现的那种状态,他从未在任何功法典籍中见过。此前在擂台上对战金朔时,他也进入过无喜无悲之境,但那仅仅是感知变得极度敏锐,周遭的一切变慢,远没有昨夜这般诡异神异。
那种状态究竟是什么?是《青碧衡心诀》的更高层次,还是与《大衍造化经》的暴走产生了某种特殊的共鸣?
可惜玉德真人不在,不然倒是可以请教一下,那位亲自传授他《青碧衡心诀》的前辈,或许知道答案。
想不通便暂且搁置,叶澈收起思绪,掀开被褥翻身下榻。
床头的石台上,正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他昨夜脱下的衣物,清心守神佩和储物戒就搁在最上面。
他拿起衣物,手指触到最里层那件贴身的流云甲时,指尖在甲面上停留了一息,随后将它利落地穿上,外袍一件件覆好,系好腰带,清心守神佩贴身压在胸口,储物戒重新戴回指间。
“吱呀”一声推开房门。
二楼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破洞处斜照进来,在积灰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柱。
他刚顺着光柱迈出两步,一道魁梧身影便从走廊拐角处转了出来。
虎背熊腰,面色黝黑,浑身上下散发着刚猛无匹的浑厚气息。来人正是镇体阁副阁主,裴崇岳。
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叶澈一番,目光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多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感受他体内经脉与筋骨的变化。
片刻后,这位铁汉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咧开一道粗豪的笑意:“不错,月阁主当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单凭你现在这副筋骨,比我当年四境的时候都要扎实几分。”
叶澈双手抱拳,恭敬道:“裴前辈。”
裴崇岳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掌尊天亮前就出去了,城外有些事需要她亲自处理一下,她临走之前交代了几句话,让我专门转告你。”
叶澈微微一怔。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夜石室里的那道身影,赤金光芒中,残衣半挂,带着致命的野性诱惑。
他飞快地将这个念头掐灭,拱手道:“前辈请讲。”
裴崇岳抱起粗壮的双臂,靠在斑驳的墙上,将洛天心的话一字一句地正色复述出来:“掌尊说,你在太清京小心行事,但也不必怕暴露身份。她就在城外,若有变故,随时可以进城接应。”
叶澈心头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掌尊的恩情,弟子铭记于心。”他沉声道,“请裴前辈转告掌尊,弟子定不辱使命。”
见状,裴崇岳满意地点了点头,顺手从腰间摘下一枚储物戒,递了过来:“拿着,这是书院给你的,掌尊走之前特意交代让我转交给你。”
叶澈双手接过,灵识探入其中。
戒中的空间不算大,却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一摞成色极佳的灵石,几瓶疗伤回气的丹药,一枚泛着淡淡灵光的古朴玉简,以及一柄静静躺在最深处的漆黑长剑。
他的灵识不由自主地在那柄长剑上多停了一停。
剑身通体漆黑如墨,剑格处嵌着一枚红色的灵石,隐隐有深沉的灵光流转。剑鞘上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做工极为精致。
单是灵识触及剑身,一股沉凝而锋锐的气息便传了回来,与他体内的剑气隐隐呼应。
上品灵剑。
灵识移向那枚玉简,轻轻一探,其中封存的信息量极为庞大,隐约可以感知到剑意的流转与招式的变化,是一套完整的剑法心诀。
裴崇岳将他微变的表情看在眼里,抬手指了指戒中:“看到那枚玉简了吧?里面记的是一套剑法心诀,掌尊早年在外面偶然得来的,外界应该从未记载,你在太清京里面比斗也可以放心使用。”
他双臂抱在胸前,神色认真了几分:“还有,裴某多嘴叮嘱两句。”
“这套剑法你可以看,也可以用来对敌应急,多一门手段总不是坏事。”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点了点叶澈的胸口:“但切记,形似即可,千万不要沉迷进去,更不要把它当成自己的剑道来练。你的剑道永远是你自己的,别人的东西学得再像,终究是别人的路。”
叶澈抬起头,静静地看向裴崇岳。
裴崇岳迎着他的目光:“你师父月无垢身为剑修大能,之前只教了你几招剑式,却没有传授具体的剑法心诀,想来也是这个道理。怕你早早学了别人的路数,反而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他顿了顿:“眼下大比在即,这套剑法你先拿来当个应急,等你将来悟出了属于自己的剑法,这些东西自然就用不上了。”
这番话可谓掏心掏肺。
说完这些,他伸出厚实的大手在叶澈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大得让叶澈的身形都微微一晃。
“放心去打你的比赛。”裴崇岳咧嘴一笑,透着不加掩饰的护短,“受了委屈就传讯回来说,书院永远是你最硬的后盾。”
叶澈看着眼前这个粗犷豪爽的汉子,胸口涌上一股温热。他退后一步,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晚辈受教,多谢裴前辈,多谢书院。”
裴崇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磨蹭虚礼了,赶紧回城去办正事吧。”
他转身大步朝走廊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扔下一句:“对了,那柄剑掌尊说了,让你放开了好好用,别辜负了它!”
粗犷的话音散在空旷的走廊里,人已经拐过了墙角不见踪影。
叶澈站在原地,低头摩挲着指间那枚新得的储物戒,眼神逐渐沉静。戒面上折射着窗外正午的日光,也映出他沉静的眉眼。
灵石、丹药、剑法、灵剑……书院把能给的底牌都给了,裴崇岳把能交代的事都交代了。
从掌尊到阁主,再到外围的暗卫,这些高高在上的强者远离书院,潜伏在太清京城外这座破败的驿站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与师姐的平安。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枚储物戒缓缓戴在了左手之上。
而他右手的指间,还戴着另一枚戒指。戒内的空间里静静收着一枝从南芜学宫折下的灵梅。只是离开它的主人身边太久,那截枝娅早已失去了初时的光泽,花瓣枯萎发黄,唯有用灵识细细探去,唯有凑近了还能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残香。 左手是书院不遗余力的后盾,右手是师姐毫无保留的牵挂。
带着这两份沉重的希冀,叶澈转身走出了驿站大门。冬日的阳光落在身上,透着一股冷硬的清寒,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靴底踩过落叶的细碎声响。
然而,刚走出数十步,他怀中贴身收着的那枚联络符箓便忽然微微发烫。 叶澈脚步一顿,灵识探入。
谢璇玑熟悉的嗓音在脑海中响起:“叶师弟,鱼要上钩了,明天晚上绮梦楼有场花魁宴,宋宝山会过来,我这边已做好准备,你若有空便过来一趟。” 传讯到此结束,符箓上的微热渐渐褪去。
叶澈收回灵识,在枯林边缘静立了片刻,缓缓抬起头。太清京的轮廓在远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巍峨的城墙在正午日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泽。
片刻后,他迈步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枯林在冬日的沉寂中一动不动,踏碎落叶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通往太清京的漫长官道上。
第一百章零七章计划开始
第二日,正午时分。
冬日的阳光惨白而稀薄,照在太清京繁华的街道上,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寒意。叶澈穿过城西几条熟悉的巷道,径直来到绮梦楼。
此时虽才正午,楼里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几名仆从正踩着梯子悬挂崭新的绛红纱灯,回廊上有人来来回回地搬运着酒坛和花篮,空气中弥漫着新鲜花瓣与熏香混杂的浓郁气息。看这阵仗,今晚的排场不会小。
他刚踏入前厅,便引来了几道目光。
“哎,这位公子怎么看着有些面熟?”一名身着鹅黄薄衫的女子歪着头打量了他两眼,随即眼睛一亮,拉了拉身旁同伴的袖子,“好像前些日子见过?” “管他来没来过呢,长得这般俊俏,可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旁边一名青衫女子掩嘴一笑,三两步便凑了上来,伸手就要挽他的胳膊,“公子坐下来喝杯茶嘛。”
“就是就是,我们绮梦楼今晚可有好戏看呢,公子留下来准没错。”
几名女子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将叶澈堵在了前厅中央。 叶澈正要开口推辞,迎客花娘从柜台后快步赶了过来,朝那几名女子连连摆手,压低声音呵斥道:“去去去,都散了,没长眼睛的东西,这位是楼上姑娘的客人,莫要纠缠。”
几名女子讪讪地松开了手,嘴里虽还嘟囔着什么,脚下却已乖乖退到了一旁。 花娘转头冲叶澈赔了个笑脸:“公子莫怪,她们不懂规矩。姑娘在楼上等您呢,您自便就是。”
叶澈冲她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三楼走廊尽头,那名腰间佩着青玉兰花坠子的侍女已经候在了那里。见到叶澈,她微微欠身,无声地领着他穿过回廊,在顶楼雅室前停下脚步,轻轻推开了门。
谢璇玑正倚在窗畔的矮榻上。她依旧穿着那身赤红色的纱裙,轻薄的衣料若有若无地贴在身上,将纤细却凹凸有致的身段裹出了一道道令人移不开目光的弧度。
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白腻的锁骨与胸前若隐若现的春色。赤色薄纱覆在面上,只露出那双桃花眸,慵懒地扫了过来。
见到叶澈,她眉眼微弯,带着几分笑意。她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从叶澈的眉心缓缓扫过胸腹,细细打量了片刻。
“四境中期?”
她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与赞许:“你突破了。”
叶澈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点了点头:“书院的前辈帮了些忙,趁着这几日比赛间歇,勉强推上去了。”
谢璇玑看了他一眼,笑意微敛:“注意一点,强行突破可是有后遗症的,别到了关键时候掉链子。”
“放心。”叶澈抿了口茶,神色平静,“根基没有问题。”
谢璇玑盯着他看了两息,见他气息沉稳,并无勉强之态,便不再多说,靠回榻背上,话锋一转。
“说正事。”
她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今晚绮梦楼有一场花魁宴,你下来的时候应该看到楼里正在布置了。”
叶澈点了点头。
“宋宝山那边已经回了话,说今晚会亲自来。”谢璇玑嘴角微微勾起,“我给他留了最好的位置。”
叶澈放下茶盏,目光一沉:“既然如此,今晚就动手。”
谢璇玑闻言,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嫣然一笑。
“那你打算怎么动手?”
叶澈一怔。
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脑中飞速转动。花魁宴上必定宾客云集,以绮梦楼的名头,今晚来的人少不了,其中不乏修为高深之辈。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宋宝山动手,几乎不可能。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股淡淡的幽香忽然靠近。
谢璇玑不知何时已从对面的矮榻上起身,凑到了他身侧,那双桃花眸近在咫尺,带着几分促狭。
“你是不是忘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畔,“昨日传音里我怎么跟你说的?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叶澈这才回过神来,侧头看了她一眼,苦笑一声:“那谢师姐打算怎么做?” 谢璇玑退回矮榻上,重新坐好,嘴角的笑意变得胸有成竹。
“很简单,引狼入室。”
她抬起手,纤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宋宝山今晚来绮梦楼,目的大概率是我,只要我给他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他绝不会拒绝。”
叶澈微微颔首,这一点倒是不假。谢璇玑以神秘花魁的身份在绮梦楼经营多日,欲擒故纵,宋宝山早已被吊足了胃口。今晚花魁宴上她若主动示好,以那纨绔的性子,必然忍不住上钩。
“等他进了这间雅室,门一关,便是瓮中之鳖。”谢璇玑神色一正。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小阵盘,指尖微微催动灵力。
“嗡——”
阵纹骤然亮起,一道无形的波动急速扩散,眨眼间将整间雅室笼罩其中。墙壁上浮现出淡淡的符文光芒,与门窗上暗藏的阵纹相互呼应,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隔绝屏障。
外面的一切声响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这间雅室里外三层隔绝阵法,隔音、屏蔽气息、阻断灵力传讯,里面发生的一切,外面的人听不到半分。”谢璇玑拍了拍阵盘,“宋宝山进了这间屋子,就是聋子、瞎子、哑巴。”
叶澈微微点头,随即问道:“制住他之后呢?怎么送出去?”
“我原本的打算,是在这间雅室里直接布一座传送阵,宋宝山一旦被制住,便就地传送出城,干脆利落。”
叶澈微微点头。
“但行不通。”谢璇玑摇了摇头,“传送阵法的空间波动太过剧烈,任何人踏进这间屋子都能立刻察觉到异常,根本藏不住。”
她顿了顿,将一缕碎发挽到耳后:“所以我换了个思路。”
谢璇玑起身走到雅室一侧的墙壁前,纤指在某处轻轻一按。
“咔。”
一声极细微的机括声响起,墙壁无声地向内凹陷,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暗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阶壁上镶嵌着暗淡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冷光。
“绮梦楼的地下原本就有一套密道系统,是当年道院修建此楼时预留的退路。”她回过身来,“我在地下最深处布了一座传送阵。那里距离地面足有十余丈,厚重的岩层加上密道本身的屏蔽阵法层层阻隔,传送阵的波动传不到地面。” 叶澈眼中闪过了然:“所以今晚的计划,是把宋宝山引进这间雅室,制住之后带入地下,通过传送阵直接送出城外。”
“不错,传送阵的另一端,我已经提前布在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废弃矿洞中,你那边的人到时候在矿洞接应即可。”
叶澈点了点头,沉声道:“那现在唯一的难点,就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拿下了。”
“这正是关键所在。”
谢璇玑重新坐下,神色凝重起来。
“按照李扶摇提供的情报,再结合你之前的实地探查,宋宝山外出时身边常规护卫是四人——两名四境,两名三境。这四个人不足为惧,以你我的实力配合得当,拿下他们并非难事。”
叶澈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护卫倒是好对付,我担心的是那个黑袍老者。” 谢璇玑眸光微沉,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人。
叶澈指尖缓缓摩挲着茶杯的边沿,沉声道:“之前在宋府门口,我便远远看了他一眼,修为深不可测……他应该是五境高手。”
谢璇玑沉默了片刻。
“五境……”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思索片刻,才正色道,“叶澈,你别忘了,宋家背后站着的那位可是最强的红袍大宗老,他派来保护独孙的人,你觉得真的只是一个五境?”
叶澈心中一凛。
他之前初见那位老者时,只觉得他的气息在四境之上,下意识判断为五境修为,却忽略了宋家大宗老这层关系。以那位大宗老的地位,派来护卫独孙的高手,极有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强。
“谢师姐的意思是……那个黑袍老者有可能是六境?”
谢璇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眸中的凝重已经说明了一切。
叶澈沉吟片刻:“书院在城中有一位六境的前辈,到时候若那老者真是六境,可以让他出手拦下。”
谢璇玑却摇了摇头。
“还是尽量不要惊动他。”她的语气很坚决,“若真是六境,一旦动起手来,六境对六境的战斗波动何等剧烈?整座绮梦楼都会被掀翻。动静闹大了,宗法院和礼法司的人会蜂拥而至,我们也别想全身而退。”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地下那座传送阵,以我的修为和手上的材料,只能布置到承载五境修士传送的极限。若是那位前辈想要一起撤离,阵法有可能直接崩溃。传送阵废了,我们就算擒住宋宝山也带不走。”
叶澈眉头紧锁:“也就是说,必须在不惊动那个黑袍老者的前提下,拿下宋宝山,悄无声息地带到地下完成传送。”
“不错。”
叶澈沉默了。
宋宝山虽然是个纨绔,修为平平,但身上必定携带着各种保命的法器与符咒。一旦动手,他若有一瞬间催动求救信物,或者触发随身的护体禁制,那黑袍老者瞬间便会赶到。
“这不好办。”他摇了摇头,“宋宝山身上的保命手段不会少,真动了手,他只要有一瞬催动什么东西,那老者必然警觉。留给我们的窗口太小了。” 谢璇玑听完,却没有露出焦虑之色。
相反,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叶师弟,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是怎么让那个画师老头中招的?” 叶澈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你打算用毒。”
“不错。”谢璇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瓶,放在几上,指尖轻轻弹了弹瓶身,“用它把人放倒,免得动手弄出动静,之后直接带进密道。”
叶澈沉默了片刻,眉头并未舒展。
“上次那个画师……”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师姐用酒下毒,那老头中了招没错,可在师姐也被他占了不少便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璇玑脸上:“宋宝山可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画师,他身边还有护卫,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差池……”
谢璇玑看着他,那双桃花眸微微弯起,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怎么?是在担心我?”
叶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的双眸,神色认真。
谢璇玑与他对视了两息,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少见的认真。 “放心。”她轻轻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傻子,同样的亏不会吃两次。而且谁说我只会在酒水里下毒?”
她拈起那只白玉瓶,在指尖转了一圈:“这一次的手段比上回隐蔽得多,他连自己是怎么中的招都不会知道。”
叶澈依然没有松口,眉间的凝重还在。
谢璇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要不这样。”她歪了歪头,语气变得轻快了些,“你像上次一样,在里间的衣柜里待着。宋宝山进来之后,由我应付,你在暗处盯着,一旦发现不对,我们直接出手,不必再等毒发。”
听到“衣柜”和“上次”这几个字,叶澈的神情出现了一瞬极其细微的不自然。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上回躲在里面时,不慎瞥见的那件绣着精致花纹的贴身小衣,以及狭窄空间里那股属于女子的幽香。
他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心底泛起的那一丝涟漪压了下去。
抛开这点小插曲不谈,这确实是个稳妥的双保险。谢璇玑在明处周旋,他在暗处随时准备接应。真出了变故,以他四境中期的修为,从衣柜中暴起偷袭一个毫无防备的宋宝山,一招便足够了。
“好。”他终于点了点头。
雅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隐约传来楼下仆从搬运东西的声响,被阵法削得极淡,几乎听不真切。
过了片刻,谢璇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忽然轻松了几分。
“对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
叶澈看向她。
“初赛连胜三场,一路杀进复赛。”她眉眼微弯,“我虽然没去看,但消息还是听到了,据说最后一场赢得不算轻松?”
叶澈苦笑一声:“何止是不轻松,险些阴沟里翻船。”
“能赢就行。”谢璇玑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不过比起你的战绩,有件事更让我在意。”
叶澈放下茶盏,微微坐直了身子。
“今年的保送名额,按往年惯例应该是轮到太徽道院和镇玄王府各一个,可镇玄王府今年主动让出了自己的名额,给了姜承凛。”
叶澈眉头一皱,姜承凛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他被封为四大天骄之首,从初赛打上来不过是走个过场,何必还要保送?”他问道。
“这正是蹊跷之处。”谢璇玑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几面,“保送不过是免去初赛直接进入复赛,对姜承凛这种人来说根本无所谓,初赛那些对手在他面前连一招都撑不住。他完全没有必要去拿这个名额,可镇玄王府偏偏让了出来给他。”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而且更让我在意的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没有在太清京露面。天骄战这么大的盛事,他却至今不见踪影……这不像他的作风。”
叶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谢璇玑此前说过的话,姜承凛与宋宝山交情匪浅,苏暮雪失踪一事,极有可能与他们有关。
“会不会……与师姐的事有关?”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谢璇玑眉心微蹙,沉吟了片刻。
“也不一定。”她微微摇头,“保送名额的好处就是不用参加初赛,复赛之前什么时候露面都行。也许他跟你师姐一样,手头有什么事没处理完,耽搁了也说不准。”
她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但话说回来,要是真有什么事能让他连天骄战都顾不上……那这件事的分量,恐怕不会小。”
叶澈沉默了。
“先别杞人忧天。”谢璇玑看着他的神色,语气稍稍放缓,“姜承凛的行踪成谜,原因可能有很多,未必就与暮雪有关。今晚先把宋宝山拿下,一切答案自然会浮出水面。”
叶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将心头翻涌的诸多疑云暂且强压了下去。谢璇玑说得对,当务之急是撬开宋宝山的嘴。只要撕开这道口子,无论是镇玄王府的隐秘,还是师姐的下落,都会迎来见光的一刻。
两人不再多言,雅室内的气氛重归于平静,只剩下微弱平缓的呼吸声。 窗外的日影一点点西斜,惨白的冬日阳光最终被翻涌而上的暮色彻底吞没。 而楼下原本隐约的喧哗与丝竹声,却随着夜幕的正式降临,骤然变得鼎沸喧嚣起来。
今夜的绮梦楼,大戏终于要开场了。
第一百章零八章一曲惊鸿舞
夜幕降临,绮梦楼灯火通明。
数百盏绛红纱灯沿着飞檐层层叠叠地悬挂下来,将整座楼阁映照得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焰。楼前的街道上车马不绝,衣着光鲜的宾客络绎不绝地涌入其中,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一楼大堂早已被重新布置过。
正中央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圆台,台面铺着红绒布,四周环绕着十二盏莲花灵灯,灯焰幽幽,映出一圈暖融融的光晕。台下三面摆满了席案,案上摆着美酒佳肴与时令鲜果,丝竹声隐隐从屏风后传出,和着满堂的笑语喧哗,将气氛烘得恰到好处。
叶澈坐在二楼临栏的一处角落里,手中端着一杯酒,目光从栏杆的缝隙间扫过楼下的大堂。
花魁宴尚未正式开始,堂中已是人头攒动。来者多是太清京的富商巨贾与世家子弟,也有几个气息内敛的修士混在其中,衣着虽不张扬,周身的灵力波动却骗不了人。
叶澈逐一扫过那些面孔,将修为较高的几人暗暗记下。正盘算着,楼下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宋公子到!”
一道高亢的通报声穿过嘈杂的人声,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堂。原本还在推杯换盏的宾客们齐刷刷地转过头去,交谈声陡然矮了一截。
叶澈目光一凝,循声望去。
一名身着紫金锦袍的年轻男子大步走入堂中。身形臃肿,肚腩将锦袍撑得圆鼓鼓的,走起路来两侧的肥肉一颤一颤,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意,一双细长的小眼左右梭巡,看什么都像是在看自己的东西。
宋宝山。
金屋赏芳宴上见过一面,那副嘴脸叶澈记得很清楚。比起那晚的放浪形骸,今日倒是精神了不少,锦袍换了新的,发冠也别得齐整,显然是用了心思打扮过。 他身后跟着四名随从,皆是劲装打扮,面色冷峻,气息不弱。但让叶澈稍加留心的是,那位修为深不可测的黑袍老者并未跟在他身边露面。
叶澈的目光很快从那四人身上掠过,落在了宋宝山的右手上。
他手里捏着一支毛笔,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指间转着。
那笔杆是上好的紫檀木,温润精致,但笔头却并非寻常的狼毫或羊毫,而是一簇黑色卷曲、略显粗硬的毛发,在灯火下泛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邪性。 叶澈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这支笔。
那晚潜入宋府后院的书房里,他曾在桌案角落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当时他拿起端详过片刻,虽觉古怪,却未想明白是做什么用的。
叶澈压下心头的疑窦,视线顺着那支笔重新投向大堂。
楼下,宋宝山正把玩着毛笔,大摇大摆地穿过两旁的坐席。所过之处,那些富商巨贾与世家子弟纷纷堆起满脸谄媚的笑意,毕恭毕敬地拱手作揖。
“宋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哎哟,宋公子今日气色极佳,看来近日过得舒心呐!”
宋宝山一一拱手回应,脸上堆满了得意的笑容。
就在此时,一名锦袍商人凑了上来,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支毛笔上,好奇道:“宋公子,您手里这支笔倒是新鲜,笔头这毛……不像狼毫,也不像羊毫,瞧着好生怪异,莫非是哪位名家的手笔?”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的目光也跟着聚了过来。
宋宝山闻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毛笔,忽然仰头哈哈大笑。
“名家?”他将毛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笑得前仰后合,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还真是出自一位名人的。”
“哦?不知是哪位大家所制?”
“这个嘛……”宋宝山故作神秘地摆了摆手,咂了咂嘴,“不能说,不能说,说了,我可是要倒霉的。”
众人闻言,纷纷面面相觑,议论声四起。
“这么神秘?”
“看笔头这形制,确实从未见过,也不知是什么材质。”
“宋公子素来品味不凡,怕不是什么稀世之物?”
宋宝山笑而不答,将毛笔随手别在腰间,一边朝里走一边哼着小曲,满脸都写着“老子就是不告诉你”的得意。
迎客花娘早已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将宋宝山引向大堂正中最显眼的席位。那张席案比旁人的大了一圈,案上的酒菜也明显讲究许多,位置正对着圆台,视野极佳。
宋宝山大咧咧地往软榻上一靠,接过侍女递来的酒盏,咕嘟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环顾四周,一副尽在掌中的模样。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堂中的席案几乎坐满了。
花娘踩着碎步走上圆台,福了一福,清了清嗓子,声音婉转地传遍了整座大堂。
“诸位贵客,今夜花魁宴,感谢诸位赏光莅临。”
她抬手一引,几名侍女鱼贯而出,在每张席案前摆上了一只精致的鎏金信封与一张灵纹玉笺。
“诸位台前皆有灵纹玉笺与信封各一,今夜一共有三位花魁登台献艺。诸位若是对哪位姑娘心生倾慕,尽可在玉笺上展示自己的诚意,灵石、宝物、诗词皆可,写毕封入信封之中。”
她嘴角微微一翘,声音愈发柔媚:“待表演结束,所有信封都会送到花魁手中,由姑娘亲自过目。若是觉得哪位公子合了眼缘……便可邀其共度今宵良辰。”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气氛瞬间炽热了起来。
“好!痛快!”
“哈哈,这可要拿出真本事了!”
花娘压了压手,待堂中稍稍安静,才再度开口:“那么,有请今夜第一位花魁,碧痕姑娘。”
丝竹声起,一名身着翠绿罗裙的女子款款登台。
此女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丽,眉目间透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她怀抱一把琵琶,在台中央盈盈坐下,纤指一拨,琵琶声如珠落玉盘,泠泠而起。
一曲弹毕,堂中响起一片叫好声。不少宾客已经提笔在玉笺上写起了什么,信封中隐隐透出淡淡的微光。
花娘再度登台,笑容不减:“有请第二位花魁,流萤姑娘。”
这一次上来的是一名身段高挑的女子,着一袭鹅黄纱衣,手持一柄团扇。紧接着她以扇为引,跳了一支极为灵动的舞。团扇开合之间,裙裾翻飞,如蝶戏花间,轻盈曼妙。
叶澈对这些表演并无太大兴趣,目光始终在宋宝山和他身边的护卫之间来回扫视,默默记下他们的位置与反应。
两位花魁的表演结束后,堂中的气氛已经被烘托到了极致。酒过数巡,不少宾客面色微酡,说话的嗓门也大了不少。
花娘第三次登台,这一回她的神情与前两次不同,多了几分郑重,也多了几分神秘。
她环顾四周,待堂中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
“最后一位,想必诸位已期待许久了。”
满堂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圆台之上。
“紫凝姑娘,自入绮梦楼以来,从未以真容示人,亦从未允任何人与她共度良宵。”花娘的声音放得极缓,每一个字都吊足了胃口,“而今夜,恰是紫凝姑娘的梳栊之夜。”
满堂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今夜,紫凝姑娘能否寻到她的有缘人呢?”
花娘话音落下,退至台侧。
灵灯骤然暗了下去,大堂陷入一片昏暗。丝竹声也在这一刻全部止歇,满堂死寂,只剩下灯焰偶尔跳动的细微声响。
然后,一声极轻极缓的铃音,从黑暗中响了起来。
“叮——”
清脆,悠远,如同深夜的第一滴露水落入空谷。
台上的灵灯缓缓亮起,由暗及明,由冷及暖,将一道身影一寸一寸地从黑暗中托了出来。
赤红色的轻纱从肩头倾泻而下,薄如蝉翼,随着她极缓的步伐轻轻飘拂。面上覆着同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易容后的勾人眼眸,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之间,仿佛能摄人心魄。
她赤着一双玉足,脚踝上各系着一只精巧的金环,每行一步,金环便轻轻相碰,发出细碎的铃声。
整座大堂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谢璇玑站在台中央,微微抬起双臂,十指纤长如玉,在身前缓缓交叠。 乐声缓缓奏起,一段低沉而暧昧的箫音,如夜风穿过空巷,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
伴着这缕箫音,她随之起舞。
起初的动作极慢,腰肢微微一转,赤红的纱裙在身后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脚踝上的金环随之轻响,铃声与箫音交织在一起,恰到好处。
随着步伐交错,她的身形彻底舒展开来,柔软流动得不带一丝棱角。每一次转身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停顿,每一次抬手都将那层薄纱撩起一寸,露出底下白皙如雪的肌肤,又在所有人屏息凝望的瞬间轻轻落下。
那双赤裸的玉足在猩红绒布上无声地旋转,脚踝处的金环闪烁着细碎的光,随着她愈来愈快的舞步,铃声也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到了最后,她猛然定住。
一只手高高扬起,另一只手按在心口,腰肢向后弯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赤红的轻纱在空中飘浮了一息,才缓缓落下,覆在她微微起伏的身上。
灵灯在这一刻亮到了最盛。
满堂寂静。
叶澈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知道这是谢璇玑的伪装,知道这不过是美人计的一环,知道台上的一颦一笑都是精心设计的诱饵。可那一瞬间,当那双眼眸在旋转中恰好扫过他所在的方向,他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他将酒杯放下,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台下安静了很久。直到不知是谁率先拍了一下掌。
“啪。”
孤零零的一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掌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一瞬间便淹没了整座大堂。
“绝了!当真是绝了!”
“这般身段,这般舞姿,我活了四十年,从未见过!”
“天上仙子也不过如此!紫凝姑娘,当真是天上有地下无!”
花娘适时地走上台前,笑意盈盈地福了一福。
“诸位若是对紫凝姑娘有意,便请在玉笺上写下诚意,放入信封之中吧。” 此言一出,满堂宾客几乎是同时低下头去,有人提笔便写,有人从储物袋中掏出几封情书往信封里塞,还有人急得额头冒汗,笔尖悬在玉笺上迟迟落不下去。 宋宝山也终于回过神来。
他方才整个身子都看僵在了软榻上,此刻急吼吼地坐直起来。那双细长的小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炽热,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急不可耐地一把抓起案几上的那支怪异毛笔。
他将灵纹玉笺铺在案上,毛笔蘸了蘸墨,大手一挥,龙飞凤舞地落下了寥寥几个大字。
写罢,他嘿嘿一笑,将玉笺吹了吹,折好塞进信封,朝身旁的侍从一扬下巴。侍从心领神会,双手捧着信封便朝台上递了过去。
旁边几名宾客探头瞥了一眼,看清上面的内容后,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众人诡异地沉默了一息,随后纷纷堆起满脸的笑意。
“好字!宋公子这笔力,遒劲有力,大开大合!”
“什么诗词歌赋都是虚的,宋公子这几个字才是真正的诚意,直抒胸臆,率真洒脱!”
“哈哈哈,宋公子不愧是性情中人!”
宋宝山被夸得眉开眼笑,端起酒盏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笑哈哈地摆手道:“哪里哪里,文采不行,只能以诚相待嘛。”
二楼角落里,叶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确认鱼已彻底咬钩,他面色平静地放下手中酒杯,悄然起身离席。
刚退到走廊,那名佩着青玉兰花坠子的侍女便迎了上来。她微微欠身,无声地转过头,熟络地领着他沿着内部的回廊朝楼上走去。
随着一层层拾阶而上,楼下大堂的喧嚣渐渐远去,空旷的廊道里只剩下细碎的脚步声。
顶楼的雅室就在前方。
叶澈轻轻推开房门,迈步而入。雅室里灯火昏暖,帷幔低垂,幽静得与方才楼下的鼎沸恍若两个世界。
方才还在圆台上颠倒众生的谢璇玑,此刻正慵懒地斜靠在窗畔的软榻上。她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榻沿,赤裸的双足悬在半空,脚踝上那对金环还未摘下,在暖光里泛着细碎的亮色。
听到推门的声响,她转过头来,面纱上的那双桃花眸微微弯起。
“怎么样?”她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我跳得好不好?” 叶澈的目光不自觉地掠过那双白嫩的赤足,脚趾纤巧圆润,在暖黄的灯火下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他呼吸微微一滞,随即将视线移开,有些局促地回应道。 “……极好。”
谢璇玑满意地点了点头,眼角的笑意愈发明媚:“能得叶师弟这么一句真心的夸奖,倒是不容易。”
叶澈干咳了一声,没有接话,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扯回正事上。
正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那名佩着青玉兰花坠子的侍女推门而入,怀中抱着一摞鎏金信封,在谢璇玑面前躬身放下。
“姑娘,这是今晚所有宾客呈上的玉笺。”
谢璇玑随手拈起最上面的一只信封,拆开扫了一眼,嘴角扯了扯,丢到一旁,又拿起第二封,看了两行,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扔了。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她翻得极快,每一封都不过停留一两息,便被她漫不经心地丢在榻上,堆成了小小一摞。
直到翻到其中一封。
这只信封比旁的都要轻薄干瘪许多,里头显然没塞什么实在物件,封口处甚至还潦草地沾着一星半点的墨渍。
谢璇玑挑了挑眉,将里面的玉笺抽出来,展开一看。
那寥寥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就这么明晃晃地撞入眼帘:“我爹是宋魄。” 谢璇玑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声:“这个蠢货。”
她将玉笺在手里晃了晃,眼底的笑意冷了几分:“今晚拿下他之后,我得好好揍他一顿。”
叶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嘴角微微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种荒唐至极的“情书”,也只有宋宝山写得出来。
谢璇玑将玉笺折好塞回信封,递给身旁的侍女。
“就他了。”
侍女接过信封,微微颔首。
谢璇玑又道:“去通知楼里的人,做好撤离准备,一但信号发出,所有不相干的人都去地下室集合。”
侍女躬身应了一声,无声退出了房门。
雅室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璇玑转过头来,看着叶澈:“好了,你可以进去了。”
她抬手朝里间的方向指了指:“衣柜里面我另外加了一层隔绝气息和声音的阵法,你躲在里面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说到这里,她神色微凝,伸出纤指点了点面前案几上的那只青瓷茶盏。 “记住,待会儿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只要这只杯子没碎,就说明局面还在我掌控之中,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她紧紧盯着叶澈的眼睛,“若是情况真超出了预料,我会直接摔杯子,你听到碎瓷声,再出手。”
叶澈的目光顺势落在那只青瓷茶盏上,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顿了顿,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你注意安全,不要逞强。” 谢璇玑冲他笑了笑,摆了摆手。
叶澈拉开衣柜门,弯腰钻了进去。衣柜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显然是经过阵法拓展的。
只是刚一踏入其中,一股属于谢璇玑的幽微暗香便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上次柜子瞥见的那件绣着精致花纹的贴身小衣。
叶澈的神情浮现出一瞬的不自然。
他微微偏开视线,在黑暗中站定,赶紧调匀呼吸,将心底泛起的这丝微澜连同周身的气息一并压制到了极致。
衣柜门合拢的瞬间,一层淡淡的符文在门板内侧亮了一下,随即隐没。 外界的一切声响被切断。
叶澈闭上眼睛,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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