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长篇小说 / 正文
【六朝录(一)天下之势】(22-23)
作者:一梦清风
第22章 东海
越州明城外的海面上,云层压得很低。
东南水师的舰队泊在离岸三里处,大大小小几十艘战船排成雁行阵,桅杆上的龙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龙旗下面还挂着一面赤红旗——水师都督的帅旗,旗上绣了一只张口的老虎,虎头朝着正前方,虎须根根分明。
旗舰是艘五桅楼船,船身比周围的艨艟大出一圈,船头包着铁皮,两侧开了两层射孔,远远望过去像一座浮在水上的方城。船尾的高台上插着那面帅旗,旗杆有碗口粗,风大的时候旗面绷得像铁皮,啪啪的声音隔着半里都能听见。 李怜梦站在楼船顶层的望台上,一脚踩在护栏横木上,单手举着一根铜管子凑在眼前。
那铜管子是两个月前从一个走南洋的大秦商人手里买来的,花了二十两银子。商人说是西洋玩意儿,叫“千里镜”,能把远处的东西拉到眼前看。李怜梦当场试了一下,看见码头上一只猫舔爪子,毛都根根分明,二话不说就掏了银子。 此刻她把千里镜抵在右眼上,眯着左眼,慢慢扫过远处明城港的码头。 码头上有几艘商船正在卸货,脚夫们扛着麻袋在栈桥上排成一列,蚂蚁似的来来回回。再往远处,城墙根下的早市已经散了,只剩几个收摊的贩子推着板车往回走。城门口排着队的百姓还没进城,守门的兵丁坐在长凳上打哈欠,一个哈欠打完,又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摆摆手放人。
李怜梦放下千里镜,嘴角撇了一下。
“这帮护卫,天刚亮就犯困。”
她身后的副将姓赵,单名一个赫字,四十出头,满脸横肉,五大三粗的汉子——是从水师最底层一仗一仗杀上来的老人。赵赫站在两步外,手里捧着几封信,信封上依次压着越州、淮州、苏州、扬州四府的官印,封得严严实实,还系着红绳。
“大公主,”赵赫把信往前递了递,“越州知府、淮州知府、苏州知府、扬州知府的帖子都到了,请您上岸一叙。”
李怜梦没回头,把千里镜又举起来,对着码头那边的城墙扫了一圈。
“四个知府,凑得倒是齐。”
“是。”赵赫举着信没放下,“属下方才打听过了,四位知府大人说是年前就已约好,趁正月里都在任上,正好一道来拜访大公主。”
李怜梦把千里镜放下来,在手心掂了掂,铜管子上挂着白霜一样的露水。 “拜访?怕不是来哭穷的。”
赵赫干笑了一声,没接话。
李怜梦抬起袖子在千里镜的镜片上擦了一把,露水被抹开,铜管子表面亮了一截。她把千里镜别在腰间的皮扣上,转过半个身子,伸手接过那几封信。 四封信,信封用的都是上好的宣纸,封口处还熏了香,隔着牛皮纸都能闻到桂花和松木混在一起的味道。李怜梦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没急着拆,随手翻了一下,看见几封信的落款日期差了两天——最早的是越州知府的,五天前写的;最晚的是扬州知府的,昨天才送出。
她把信往赵赫手里一塞,拍拍手。
“回吧。”
赵赫愣了一下:“大公主,不等了?”
“等什么?等着他们把码头堵死,让我的船出不了港?”李怜梦转过身,一撩披风,大步朝舷梯走去,靴子踩在甲板上咚咚响,“消息走得太快了。四个知府约好了似的,前后脚来帖子,怕不是年前就通气了。这会儿登门,无非是想抢在朝廷税令下来之前先把底价探明白。我要是上岸见了他们,今年东南水师的军饷就别想要了,全给他们填漕运的窟窿。”
赵赫快步跟在她身后,靴子踩在甲板上也咚咚响:“那属下去回话说大公主军务繁忙,改日再约?”
“改日?”李怜梦脚步不停,头也没回,“改了日他们还会来,换了名目继续请。这帮人别的本事没有,堵人的功夫一流。”
她走到舷梯口,一手撑住栏杆,冲着下面喊了一嗓子:“传令——各船起锚,回港!”
声音粗得像是沙砾在铁皮上刮过,又硬又响,压过了海风和浪声,整艘楼船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传令兵愣了一瞬,随即转身就跑,嘴里喊着“起锚!起锚!都督有令,各船回港!”。旗手跟着动作起来,手里的信号旗上下翻飞,片刻后桅杆顶上的旗绳被拉动,一面蓝色的信号旗升了上去——回港旗。
周围的战船陆陆续续有了反应。艨艟上的水兵们从船舱里钻出来,光着膀子往绞盘上套绳子,舵手们扶着舵轮开始调方向。海面上响起一阵阵吆喝声和绞盘转动的吱嘎声,铁锚从水底被拉起来,带起大片的泥浆,浑浊的水花在船尾炸开。
李怜梦站在舷梯口,从腰间解下那根铜管子,又举起来,对着岸上最后扫了一眼。
码头那边,有个穿青色官袍的人影正站在栈桥尽头,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那人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模样的人,手里抱着东西——大概是信和礼单。看见舰队的方向旗变了,那个人影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急匆匆地转身往回跑。
李怜梦放下千里镜,哼笑了一声。
“跑得倒快。”
她把千里镜别回腰间,转身下了舷梯,靴子踩在木梯上噔噔噔的,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楼船开始调头,船身在水里缓缓转动,龙骨发出低沉的嘎吱声。海浪拍打着船帮,溅起来的水花落在甲板上,留下一片片暗色的湿痕。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李怜梦走到船尾,靠在栏杆上,双手撑着木栏,看了一会儿渐渐远去的明城轮廓。码头越来越小,城墙上的垛口慢慢缩成一条锯齿线,再远一点,陆地的轮廓也模糊了,和海平线混在一起。
赵赫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手里还捏着那四封信。
“大公主,几位知府那儿……总得有个说法。”
“回了就行,要什么说法。”李怜梦伸手,赵赫把四封信递过去。她把信在手里翻了翻,没拆,直接撕了。
信封被撕成两半,几张厚实的宣纸从裂缝里滑出来,海风一卷,纸片在空中打了个旋,飘向海面。一张落在水面上,被浪头一卷就吞了下去;又一张贴在了船帮上,湿了一片,墨迹洇开,字迹模糊得只剩下几个笔画。
李怜梦把剩下的一叠碎片团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海里。
“派人回去传个话,就说——”她想了想,“今年水师要换一批船,旧的艨艟扛不住远海的浪了,军费先紧着自己用。几位知府要谈税赋,等朝廷的公文下来再说。航线的事,等船换完了再议。”
赵赫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人手。
海风大了些,把李怜梦脑后的马尾吹得扫到脸上。她随手把头发拨到耳后,从腰间摸出那根铜管子,举起来对着远处又看了一阵。镜筒里,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黑线——大概是一条商船,也可能是鲸鱼喷水。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根黑线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放下手。
她把千里镜举到眼前,对着近处的海水看了看。镜筒里,水的纹路清清楚楚,暗流在水面下扭成一道道深色的带子,鱼群从船底游过,银白色的鱼鳞在浑浊的水里一闪一闪。
她又看了几息,放下手,垂下视线,视线落在自己靴尖上积起的盐霜上。 “赵赫。”
赵赫刚吩咐完传令兵,走回来应了一声:“在。”
“你说,四个知府约好了来堵我,他们背后的人是谁?”
赵赫沉默了一会儿:“单是一个知府,未必有这么大的胆子。四个知府同时动作……背后怕是有人在牵线。”
“谁牵的?”
“这……属下不敢妄猜。”
李怜梦把千里镜在手里转了一圈,锃亮的铜管面上映出她的半张脸,眉眼间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
“不是妄猜。你说说看。”
赵赫咬了咬牙:“若是朝中有人授意,能同时调动四府知府的,至少得是六部以上的级别。要么是户部的人——税赋的事本就归他们管;要么……是枢密院的人,船队航线牵扯到军需调运。”
李怜梦没接话,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尾音被海风卷走了。
“枢密院的人要见我,直接传一道公文就是,用得着让四个知府绕这么大个弯?”她把千里镜塞回腰间皮扣里,“户部的人倒是可能,但他们要谈税赋,不应该来找我谈,应该去找地方漕运司的人谈。找我一个带兵的,谈什么税?” 赵赫眉头皱起来,仔细一想,额头上的横纹越拧越深。
李怜梦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拍一块门板。 “所以啊,这四个人不是来谈事的。是来探路的。”
“探路?”
“探我的路。”李怜梦朝海里吐了一口唾沫,唾沫被风卷走,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看看我这个大公主、东南水师都督,到底是站哪边的。”
她说完这句话,大步绕过船尾的舵机,走向船舱。披风被海风扯起来,在身后翻出一个大弧度,下摆上溅了一圈盐渍,白色的斑痕一层叠着一层。
第23章 上元灯会
正月十五,上元节。
玄城的夜从没这么亮过。朱雀大街两侧的灯棚从午门一路搭到了永定门,大大小小的灯笼少说有三五千盏,有走马灯、琉璃灯、羊角灯、纱灯,红的黄的紫的绿的,把半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街上挤满了人,有骑驴的、坐轿的、步行的、抱着孩子的、牵着姑娘手的,卖糖葫芦的敲着竹梆子,卖馄饨的扯着嗓子喊,耍把式的在街心翻跟头,锣鼓敲得震天响。空气里混着炸油条的焦香、炒栗子的甜味、还有女人身上熏的桂花油味,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
赵德靠在青琼阁对面的一根廊柱上,嘴里叼着根草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对面那些姑娘们已经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了。十八九岁的年纪,脸上搽着厚粉,嘴唇染得血红,身上披着薄薄的红纱绿纱,里头只兜了一件抹胸——被胸脯撑得鼓鼓囊囊的,抹胸歪歪斜斜地挂在那儿,半个奶子露在外头,白花花的,灯火底下一照,晃得人眼晕。
“他娘的。”赵德吐了嘴里的草棍,“这齐王可真舍得下本钱。这几个姑娘搁别的窑子里,怎么也得是花魁的价儿。”
韩庆蹲在他脚边,手里攥着半块烧饼,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那可不。前两天我听东城的老孙头说,青琼阁里头还有几个扬州来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通,伺候一晚上一两银子起步。”
“一两?”赵德咂了咂嘴,“老子一个月饷银才一两。”
“你一个巡街的不良人,还想着嫖青琼阁的姑娘?”韩庆嗤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不是咱们去的地方。知道今儿晚上谁来了吗?”
赵德低头看他。
韩庆朝青琼阁那边努了努嘴:“刚才我看见两顶轿子停在后面巷子里,下来的人穿的可是官靴。你说,上元节,四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在城里坐轿——这他娘的来的都是什么人?”
赵德没吭声,眼睛又往对面瞟了过去。
门口那俩姑娘正跟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拉扯。男人大概四十出头的年纪,肚子微微腆着,脸上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绿纱姑娘的腰上。绿纱姑娘也不躲,反而往他身上贴了贴,胸前的软肉顶着他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大爷,三两银子一夜,保管您舒服得明儿起不来床。”
中年男人嘿嘿一笑,手指在她腰上掐了一把:“三两?我要是只来一回呢?”
“那就二两。”
“成。”男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银子,往姑娘手里一塞,“带路。” 绿纱姑娘接过银子,掂了掂,转身扭着腰往门里走,那男人跟在后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屁股上那两瓣肉在薄纱底下一颠一颠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赵德舔了舔嘴唇。
“你说,齐王在这青琼阁里一年得捞多少?”他问。
韩庆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背着手往街上看热闹。灯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远处有烟花炸开了,砰砰砰的响,街上的人一齐仰头看天,有人拍手叫好,有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哇哇地喊。一条火龙从街尾舞了过来,十几条汉子光着膀子举着竹竿,火龙的嘴里喷着火星子,人群呼啦一下往两边让开,挤得赵德差点没站住。
“关咱屁事。”韩庆头也不回地说,“咱俩就是看街的。上头说了,今儿晚上青琼阁这条街不能出乱子,出了事咱俩的饭碗都得砸。”
赵德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重新靠回柱子上,眼睛却还是不住地往青琼阁那边瞟。
又过了一会儿,青琼阁里出来了个老鸨,四十来岁,脸上涂得跟猴屁股似的,头上插满了簪子,走起路来浑身的肉都在颤。她站在门口朝街上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赵德和韩庆身上,笑了笑,扭着腰走了过来。
“两位官爷,站了这么久了,冷了吧?要不要进来喝杯热酒?”
赵德看了韩庆一眼。
韩庆摆了摆手:“公务在身,不去了。”
“哟,这有什么的。”老鸨往韩庆身边凑了凑,一股浓烈的脂粉味扑过来,“我们青琼阁的酒可是好酒,不要钱的。再说两位官爷站在这儿给咱们看街,咱们总不能连杯酒都不孝敬,您说是不是?”
韩庆还是摇头:“真不去。”
老鸨也不勉强,又笑了笑,扭着腰回去了。走过赵德身边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用胸脯蹭了一下他的胳膊。
赵德觉得自己半边胳膊都酥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使劲搓了搓胳膊。
韩庆看了他一眼,笑了。
就在这时候,青琼阁二楼的窗子突然推开了。一个姑娘探出半个身子来,头发散着,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刚喝了酒。她朝街上喊了一声什么,但街上的锣鼓声太响,听不清。随后一只男人的手从窗户里头伸出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拽了回去,窗子啪地关上了。
赵德和韩庆都看见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街上的烟花接二连三地炸开,把玄城的夜空照得跟白昼一样亮。朱雀大街上的热闹还在继续,卖糖葫芦的仍在敲梆子,耍把式的仍在翻跟头,人群仍在挤来挤去。而在青琼阁那扇关上的窗子后面,灯影摇曳,隐约有人影晃动。
赵德又舔了舔嘴唇。
韩庆终于忍不住了,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酒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壶递给赵德:“喝一口,提提神。”
赵德接过来,也灌了一口。酒是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身上确实暖和了些。他把酒壶塞回韩庆手里,目光却还是没离开青琼阁那扇窗。
“你说,那姑娘在里面干啥呢?”
韩庆没理他。
烟花还在砰砰地响,街上的人还在笑还在闹。青琼阁门前的姑娘又换了一拨,这次出来的是两个更年轻的,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穿得比上一拨还少——薄薄的纱衣贴在身上,里头几乎什么都看得见。其中一个姑娘手里捏着一块手帕,见人就招手,声音嫩得像刚出壳的小鸡:“大爷,进来坐坐嘛——”
赵德觉得嗓子有点发干。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粗糙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那些姑娘身上硬生生地拽了回来,转向街心的灯火。火龙还在舞,火芯子溅到地上,嗤的一声灭了,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韩庆在旁边又灌了一口酒。
“还有两个时辰才换班,”他说,“慢慢熬吧。”
赵德嗯了一声。他重新靠回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望着街上,但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青琼阁门口。那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已经各自拉到了客人——一个被个年轻公子牵着手领进去了,另一个则跟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往楼上走,上楼梯的时候那男人的手就已经按在了姑娘的屁股上,揉面团似的揉着。 窗户又开了。这次是另一间房的窗子,半开着,灯影底下能看见两个人影搂在一起,贴得很紧,女人的笑声像银铃一样从窗缝里飘出来,又被街上的锣鼓声吞没。
赵德把腰刀解下来,搁在膝盖上,使劲搓了搓脸。
“韩庆。”
“嗯?”
“你说,要是咱兄弟俩也能攒够了银子……”
韩庆没等他说完就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吐了一口气:“攒够了又怎样?三钱一夜,赎身至少五十两——你一辈子不吃不喝?”
赵德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想也不行?”
“想想当然行。”韩庆把酒壶收好,拍了拍赵德的肩膀,“你就在这儿好好想,我先去街口看看那边有没有闹事的。”
韩庆走了。
赵德一个人靠在柱子上,望着青琼阁门口。那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还在那儿站着,脸被灯笼映得红红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又一阵风吹过来,吹得她们身上的纱衣飘飘扬扬的,露出底下白腻的皮肉。赵德看见其中一个姑娘打了个哆嗦,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却还是朝着街上的行人露出笑脸。
他别过头去,看天上的烟花。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把夜幕撕成碎片,又拼回去。街上的人群欢呼着,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像河水一样在朱雀大街上来回涌动。龙灯的队伍已经舞远了,锣鼓声也跟着远去,但另一队耍狮子的又来了,领头的人敲着一面大鼓,咚咚咚的,震得人心头发慌。
青琼阁二楼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窗帘后头有人影在动,影子贴着影子,分不清是谁。
赵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他又往青琼阁门口看了一眼——那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还在,但其中一个人的纱衣已经滑下了肩头,露出半边雪白的肩膀,在灯笼光底下泛着润润的光。
她浑然不觉似的,还在跟一个路过的男人说笑。
赵德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青琼阁,看着满街的灯火。
算了。不想了。
他把腰刀重新挂好,站直了身子,望着街心的热闹。韩庆从街口走了回来,步子不急不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啃,腮帮子鼓鼓的。
“那边没事。”韩庆含含糊糊地说,“就几个醉鬼在巷子里撒尿,被我一脚踹跑了。”
赵德嗯了一声,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糖葫芦,咬了一颗下来,酸得他龇牙咧嘴。
夜还长。
街上的灯火还亮着,青琼阁的门还开着,姑娘们还在门口招揽客人。玄城上元节的夜,才刚刚开始热闹。
赵德嚼着那颗酸得要命的糖葫芦,听着远处的锣鼓声和近处的嬉笑声,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熬了。
只是他始终没再回头望一眼青琼阁。
玄城的夜从朱雀大街往西漫过去,像一盆泼出去的水,漫得到处都是灯火。 墨云岫带着阿蛮、阿烈和桂兰从燕王府出来的时候,天刚擦黑。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男装长袍,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根白玉簪子别住,腰上系着一条玄色腰带,脚下蹬着鹿皮靴——看着干净利落,活脱脱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只是那眉眼实在太出挑,月光底下一照,皮肤白得跟瓷似的,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往街上一站,已经有几家姑娘偷偷拿眼瞟她。
“姑娘,您穿成这样,别人还以为您是哪家的俊俏小官人呢。”阿蛮在后头捂着嘴笑。
墨云岫回头瞪她一眼:“叫公子。”
“是是是,公子。”阿蛮从善如流,但还是笑,“可是公子,您这模样,比我见过的所有公子哥儿都好看。”
“废话。”墨云岫转过身,拎着衣摆往前走,“我本来就比他们好看。” 阿烈和桂兰跟在最后头,两人都是北曜带来的丫鬟,头一回见识云阳上元节的气象。阿烈性子闷,只管跟着走,眼睛却四下里看个不停;桂兰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偶尔抬眼望一眼满街的灯火,目光怯怯的,像是怕这热闹把自己淹了。
朱雀大街的灯火巡游还没开始,街上已经挤得水泄不通。舞龙的队伍才过去,舞狮的又来了,锣鼓喧天,震得脚下青石板都在嗡嗡地响。墨云岫站了一会儿,觉得脖子仰得酸,便回头问阿蛮:“巡游什么时候开始?”
“听说要亥时呢。”阿蛮踮脚望了望前面的光景,“还早着呢。”
“那先去别处逛逛。”
墨云岫也不是头一回在玄城过节,但往年不是跟着府里的规矩走——先入宫请安,再陪老夫人赏灯,做什么都有人跟着,说什么都有人听着——像这样一身男装混在人群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是头一遭。她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像是卸了副盔甲,浑身轻快。
几个人顺着朱雀大街的支巷往西走。越往西市走,热闹就越不一样——朱雀大街上的热闹是威风的、整齐的、官家的,两旁的灯笼都是官府统一挂的,走马灯上画着忠孝节义的故事,连卖东西的小贩都规规矩矩地站在线内。但西市不一样。
西市是野的。
一进西市的牌坊,那股子人气就冲了上来。路边摆满了各色摊子,卖胭脂水粉的、卖绢花头面的、卖糖人面人的、卖字画的、算命的、唱曲的、耍猴的、变戏法的——密密麻麻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灯火把路照得亮堂堂的,人挤着人,肩碰着肩,空气里混杂着烤羊肉的焦香、炸丸子的油味、还有街边小摊上煮馄饨的蒸汽,一片白茫茫的热闹。
桂兰老老实实跟在墨云岫身后,眼睛不敢乱瞟,脚步紧紧的。
墨云岫和阿蛮站在路边等,顺便看街景。路边有一家铺子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门帘撩开了一半,能看见里头坐着几个姑娘,手里抱着琵琶,琵琶声咿咿呀呀的,唱的什么听不清,只听见调子软绵绵的,像是泡在酒里浸过的。有个姑娘坐在门口磕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看见墨云岫站在路边,冲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嘴角嵌了一颗芝麻大的胭脂印子。
墨云岫也笑了笑,转过头去。
“公子。”阿蛮忽然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您瞧那边。”
墨云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子深处,有一家门面不大但灯火格外亮的铺子,门口站着几个穿红着绿的姑娘,身上披的不是正经衣裳,薄薄一层纱,灯火一照,里头的肉色透得清清楚楚。姑娘们手里捏着手帕,见有男人经过就迎上去,有的挽胳膊,有的拉袖子,有几个已经跟客人说笑着往里走了。
墨云岫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耳根一热:“……走快点。”
阿蛮忍住笑,跟在她后头快步走过那段巷口。
“云阳果然比北曜繁华。”墨云岫走出一段,才缓过气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灯火,语气里半是感叹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连……这种地方都比北曜的气派。”
“北曜哪有这种地方?”阿蛮终于笑出声来,“北曜的暖香阁就那么一家,还在城边上,破破烂烂的,窗户纸都是破的。哪像这儿,灯红柳绿的,跟画儿似的。”
墨云岫哼了一声:“你倒清楚。”
“我上回听府里的小厮说的。”阿蛮赶紧解释,“可不是我自个儿去的。” 墨云岫没再追究,只顾往前走。西市的尽头是护城河,河面上也有灯,远远近近地漂着,像是谁把一把碎星洒进了水里。河两岸种着柳树,枝条垂下来,被灯笼照得金灿灿的,风一吹,像女人的长发一样飘飘荡荡的。
河上泊着几艘画舫,有大有小,舫上挂着彩绸和灯笼,灯火映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金光。画舫也和朱雀大街一样分三六九等——岸边最显眼的地方停的是最大的那艘,两层楼高,雕栏画栋,舫上摆着酒席,能听见丝竹声和觥筹交错的笑闹声;往远处去,河面暗处泊着几艘小画舫,不算太起眼,但也都挂着灯,船身漆得油亮。
墨云岫在岸边站住了脚。
夜风吹过来,河面上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水草和脂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望着那些画舫,忽然来了兴致。
“我想坐船。”
阿蛮一愣:“坐船?公子,这河上的画舫可不是随便能坐的。”
“怎么不能坐?”墨云岫指了指岸边一艘中等大小的画舫,“那艘就没坐满,去问问。”
岸边站着一个妇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绸裙,头上簪了一朵绢花,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跟旁边船上的船娘说话。看见墨云岫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着把瓜子壳吐进河里:“公子爷,要坐船?” “你这画舫能载人游河吗?”
妇人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袍子和腰间的玉佩上溜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当然能。公子一个人,还是带了朋友?”
“我主仆几个。”墨云岫朝后头努了努嘴——桂兰小步跟在后面,阿烈照旧埋头走路。
妇人看了一眼这阵仗,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公子爷,我这画舫是大的,坐十来个人都不挤。夜景好看,河上游一圈,也能看灯,也能看景。要是公子想清静些,我把舫帘放下来,谁也瞧不见您。”
墨云岫点了点头:“多少银子?”
妇人捏着瓜子,有模有样地又看了看她,目光在墨云岫腰带那枚羊脂玉佩上停了一停,笑着伸了两根手指:“二两。”
墨云岫没还价。
她实在对云阳的花销没什么概念。在北曜的时候,出门买东西有宫里的采办管着,嫁到燕王府之后更不用她操心银钱的事。二两银子听着也不算多,她下意识便往腰间去摸荷包。
阿蛮在后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是燕王府的家生子,当然知道二两银子值什么——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也就二两。但主子的事,轮不到丫鬟在街上驳嘴。
墨云岫摸出一块碎银子,约莫二两出头,往妇人手里一塞:“多的不用找了。走吧,带我们上去。”
妇人接了银子,脸上的笑顿时热络了几分,连连点头哈腰:“哎哟,公子爷大方!您这边请,这边请——”
她引着墨云岫往画舫的跳板方向走。那画舫不大,但装点得还算精致,船舷上挂了一排小灯笼,船里铺着竹席,窗上糊着碧色的纱。墨云岫提了提衣摆,足尖在跳板上一掂,身子轻轻一纵——她功夫不算多高,但这点轻功还是有的。 她稳稳地落在了画舫的甲板上。
但一落地就觉得不对劲。
画舫微微晃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的落地——舫下头的水波在动,画舫本来就在轻轻摇摆。但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那声音。
她落下来的时候,正好旁边那艘画舫的窗子被风吹开了半扇。
里头传出一阵喘息声。浓重的、潮湿的、黏腻的喘息声,像是有人溺水了,又像是有人发了高热,粗粗细细地混在一起,中间还夹着一声女人的呻吟——那声音婉转低回,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又落下去,跟猫叫似的,挠得人心头发痒。 墨云岫僵住了。
风又吹了一下,那半扇窗上的纱帘被掀起来一角。灯笼光从窗缝里漏进去,照出里头白花花的一片——一条女人的腿搭在男人肩上,脚趾蜷着,指甲上染了鲜红的蔻丹,在昏黄的灯火下格外刺眼。女人骑在男人身上,腰肢正起起伏伏地动着,雪白的臀部在灯影里一张一翕,汗津津的,泛着油亮亮的光泽。
她听见女人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爷……轻点儿……奴家受不住了……” 那声音又甜又腻,像化了的糖稀,拉得出丝来。
那男人喘着粗气,一只手掐在女人腰上,另一只手攥着她的娇乳,五根手指都陷进了那团软肉里,捏得那对玉乳变了形。女人的头仰着,长发散了一枕头,嘴唇半张着,唇上的胭脂已经蹭花了大半,嘴角有一道亮晶晶的口水丝,牵在脸颊和枕头之间。
墨云岫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啊——!”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尖得很,像是被烫着了一样。她一把捂住脸,脚跟猛地一蹬甲板,整个人往后弹了出去。那画舫上的妇人还在后头喊着“公子爷您别急——”,墨云岫哪还顾得上她,人在空中翻了个身,轻飘飘地落在岸边,脚都没站稳,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公子!”阿蛮在后头喊。
墨云岫跑出七八步才停下来,转过身,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连那根白玉簪子底下的头皮都泛了粉色。她站在岸边的柳树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只手还捂着脸,只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不坐了!走!快走!”
那画舫上的妇人追到跳板边上,手里攥着银子,一脸茫然:“公子爷?银子还没找您呢——”
“不要了!”
墨云岫喊完这句,转身就走,步子快得衣摆都飘了起来。阿蛮愣了一瞬,看了看画舫上那妇人,又看了看旁边那艘还在微微晃动的小画舫,再看了看墨云岫火烧屁股似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阿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桂兰跑过来,正好看见墨云岫捂着半张脸、耳根通红地从她身边快步走过去。桂兰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缩着脖子小步跟在后头。
阿烈什么也没说,但她经过那艘画舫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侧头往窗缝里看了一眼。然后她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阿蛮走在最后。她回头望了一眼护城河——河面上的灯还在漂,画舫还在摇,夜风还在吹。那妇人站在跳板边上,还在朝她们的背影喊:“公子爷——明儿还来不?”
阿蛮笑着摇了摇头,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
“姑娘——公子!”她追上墨云岫的时候,压低声音,幸灾乐祸似的,“我看那妇人收了二两银子,怕是以为自己拉了个大主顾。谁知道公子您上了船就跑,钱都不要了,她今儿晚上做梦都能笑醒。”
墨云岫的脚步更快了。
“你别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阿蛮嘴上说不说了,嘴角却咧到了耳朵根。阿烈还是那副木头脸,但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桂兰跟在最后头,咬着唇,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憋笑。
墨云岫走出西市的牌坊才放慢脚步。她站在街头,深吸了一口气,夜里的凉风灌进肺里,总算把那层燥热压下去了一点。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烫的。
“……云阳确实繁华。”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
阿蛮终于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桂兰低着头,嘴角动了动,又死死抿住,不敢跟着放肆。阿烈站在一旁,面孔仍是木的,眼底却隐隐约约有一点亮光。
墨云岫回头瞪了她们一眼,但自己也绷不住了,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她转过身,重新往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夜风吹动她月白色的衣摆,头顶的灯笼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的锣鼓声又响了起来,烟火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夜空照得明晃晃的。亥时的灯火巡游,快开始了。
- 上一篇:: 毫末生 第八卷 春深远客 第十章 桃李谁容
- 下一篇: 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16-21)作者:一梦清风
猜你喜欢
- 2025-04-03 禁忌边缘 (1)作者:Adranne
- 2025-03-17 鸣濑晴作为卑女的代价,就是被分析员狠狠调教! (完)作者:空琉lemon
- 2025-04-03 超级淫乱系统 (149)作者:akmaya007
- 2025-03-15 乱宫闱 (21-30) 作者: 喝橙汁
- 2025-03-15 艾泽邦尼亚传奇第一季:铅色森林 (1) 作者:骨折的海绵体
- 2025-03-15 从遭遇无名女尸开始 (11-14)
- 2025-03-15 灵异复苏草B就变强 (6)作者:fdsk
- 2025-03-15 众香国,家族后宫 (93-96)作者:瘦不了
- 2025-03-15 众香国,家族后宫 (134-138)作者:瘦不了
- 2025-03-15 众香国,家族后宫 (246-250)
- 搜索
-
- 07-04 修为尽失的无暇剑仙被最卑微的老杂役… (1-5)作者:小玩家Ver
- 07-04 修为尽失的无暇剑仙被最卑微的老杂役… (6)作者:小玩家Ver
- 07-04 宗教家庭的禁忌治疗 (160-161) 作者:哭丧着脸的骑士
- 07-04 我的生活 1[原创]
- 07-04 我的生活 2[原创]
- 07-04 我的生活 3[原创]
- 07-04 我的生活 第二章 by阿喜仔
- 07-04 我的生活 第三张 by阿喜仔
- 标签列表
-
- 都市激情 (43)
- 家庭乱伦 (29)
- 人妻交换 (7)
- 校园春色 (17)
- 另类小说 (32)
- 学生校园 (28)
- 都市生活 (32)
- 乱伦文学 (18)
- 人妻熟女 (32)
- 人妻文学 (24)
- 动漫改编 (12)
- 另类文学 (47)
- 名人明星 (23)
- 另类其它 (18)
- 强暴虐待 (34)
- 武侠科幻 (43)
- 学园文学 (43)
- 经验故事 (15)
- 短篇文学 (34)
- 变身系列 (23)
- 性知识 (10)
- 穿越重生 (25)
- 烈火凤凰 (19)
- 制服文学 (49)
- 赘婿的荣耀 (45)
- 魅魔学院的反逆者 (33)
- 江山云罗 (9)
- 情天性海 (41)
- 横行天下 (26)
- 综合其它 (22)
- 挥剑诗篇 (42)
- 龙魂侠影 (19)
- 神御之权(清茗学院重置版) (45)
- 娱乐圈的不正常系统 (43)
- 系统帮我睡女人 (30)
- 少年夏风 (26)
- 淫仙路 (21)
- 女神攻略调教手册 (11)
- 妖刀记 (37)
- 反派:我的母亲是大帝 (46)
- 都市言情 (29)
- 妻心如刀 (43)
- 超级房东 (43)
- 春秋风华录 (46)
- 情花孽 (10)
- 温暖 (26)
- 网游之代练传说时停系统(二改GHS版) (38)
- 我这系统不正经 (47)
- 熟女记 (35)
- 淫徒修仙传 (22)
- 魅惑都市 (19)
- 超级淫乱系统 (39)
- 拥有大JJ的豪门公主 (40)
- 正妹文学 (31)
- 夜天子 (37)
- 梦幻泡影 (35)
- 囚徒归来 (13)
- 琼明神女录 (39)
- 超凡都市2035 (25)
- 重生与系统 (33)
- 名流美容院之蜜和鞭 (11)
- 欲望开发系统 (17)
- 蹂躏女刑警同人番外之闪点孽缘 (46)
- 艳母的荒唐赌约 (49)
- 我的柔情店长妈妈 (10)
- 纯洁祭殇 (25)
- 武侠仙侠 (24)
- 那山,那人,那情 (24)
- 父债子偿 (30)
- 那山,那人,那情 (11)
- 超越游戏 (20)
- 乱欲 (8)
- 不应期——帽子的故事 (48)
- 剑破天穹 (12)
- 无限之生化崛起 (47)
- 万法掌控者与13位奴隶 (7)
- 换爱家族 (31)
- 逍遥小散仙 (35)
- 玄女经 (47)
- 混小子升仙记 (16)
- 恶魔博士的后宫之路 (7)
- 神御之权(清茗学院重制版) (16)
- 仙子破道曲 (48)
- 柔情肆水 (41)
- 后出轨时代 (40)
- 颖异的大冲 (35)
- 警花娇妻的蜕变 (25)
- 迷乱光阴录 (47)
- 仙漓录 (24)
- 混在女帝身边的假太监(河图版) (44)
- 碧蓝航线之牛气冲天 (30)
- 御仙 (28)
- 妹妹爱人 (11)
- 神女逍遥录 (26)
- 超级英雄恶堕中心 (27)
- 女友淫情 (14)
- 性奴训练学园 (44)
- 纹心刻凤 (45)
- 淫魔神 (32)
- 沉舟侧畔 (23)
- 老婆如何从一个单纯女人变成淫欲十足的荡妇 (50)
- 侯爵嫡男好色物语 (45)
- 转职调教师后过上纵欲人生 (25)
- 轻青诗语 (47)
- 重生少年猎美 (7)
- 天云孽海 (21)
- 苍衍雷烬 (48)
- 我的母上大人是总裁 (31)
- 绿色文学社 (50)
- 枫言异录 (45)
- 将警花妈妈调教成丝袜孕奴 (41)
- 欲望点数 (50)
- 欢场 (10)
- 被染绿的幸福 (38)
- 未分类文章 (40)
- 欲恋 (44)
- 母爱之殇-亲子的复仇 (23)
- 关于转生哥布林在异世界烧杀劫掠 (15)
- 善良妻子的淫戏物语 (41)
- 武侠文学 (40)
- 异国文学 (9)
- 属于我的异世界后宫之旅 (20)
- 约会大作战:关于Bad End线的五河士道重生的那些事 (18)
- 碧魔录 (13)
- 末世之霸艳雄途 (39)
- 老婆帮我去偷情 (38)
- 我在异世界疯狂试探 (20)
- 借种换亲 (33)
- 双面淫后初长成 (33)
- 我在三国当混蛋 (46)
- 性奴隶公主逆袭之路 (50)
- 山海惊变 (32)
- 仙子的修行·美人篇 (40)
- 媚肉守护者 (24)
- 诸天之乡村爱情 (29)
- 纯欲少女养成计划 (40)
- 凐没的光芒 (39)
- 碧色仙途 (26)
- 邂逅少女与禁忌欲望 (21)
- M老婆的刺激游戏 (38)
- 异地夫妻 (20)
- 恶狼诱妻 (11)
- 烽火逃兵秘史 (38)
- 乱欲之渊 (23)
- 美女总裁的绿帽兵王 (43)
- 性感的美艳妈妈 (28)
- 哭泣的姐妹(修改版) (16)
- 在古罗马当奴隶主 (15)
- 利娴庄 (37)
- 剑起余波(烽火烟波楼第二部) (50)
- 离夏和公公 (49)
- 迷欲红尘 (39)
- 仙徒异世绿录 (20)
- 深渊—母子传说 (16)
- 我的红楼我做主 (45)
- 仙母种情录 (9)
- 元嘉烽火 (48)
- 绿是一首慢歌 (15)
- 很淫很堕落 (35)
- 国中理化课 (30)
- 陈园长淫史记 (10)
- 陛下为奴 (34)
- 半步深渊 (12)
- 夜色皇后 (43)
- 神女赋同人 (7)
- 国王游戏 (34)
- 妻心如刀二 (33)
- 用大肉棒在民国横着走 (40)
- 穿越伊始将异母姐姐调教成性奴 (9)
- 欲之渊 (48)
- 重生淫魔爱不停(究极重置加料) (27)
- 潜伏 (23)
- 最渣之男穿越日本(渣男日娱) (9)
- 毫末生 (15)
- 原创 (39)
- 邪月神女 (45)
- 你的妈妈该续租了 (37)
- 别人的妻子 (49)
- 转生成为女仆后的异世界生活 (10)
- 七瞳剑士猎艳旅 (23)
- 绿我所爱 (49)
- 虞夏群芳谱 (9)
- 那些年 (11)
- 欲望系统 (19)
- 教师母亲的柔情 (19)
- 我在电影世界当炮王 (50)
- 斗罗大陆之双生淫魂 (21)
- 补习老师猎艳笔记 (16)
- 末世大佬一手抓枪一手抓奶(末世1V1高H) (14)
- 仙子拯救大作战 (50)
- 父女淫行末日 (40)
- 射雕2.5部曲:重生之泡侠女 (17)
- 租赁系统:我被女神们哄抢 (33)
- 斗破苍穹之始于云岚 (45)
- 仙古风云志 (10)
- 晨曦冒险团 (34)
- 网游之天下无双绿帽版 (29)
- 碧色江湖 (37)
- 禽兽 (24)
- 修仙少年的艳途(无限之禽兽修仙者) (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