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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裂痕
????荣国府·贾母后院 数日后
消息是从王夫人院里传出来的。
黛玉那天起得晚了些,去贾母房里请安的路上,经过穿堂,听见两个婆子靠在墙根下说话。她本没在意,脚步也没停。但有一个词从风里飘过来,准确地扎进了她的耳朵。
“金玉良缘。”
她站住了。
“薛家那位姑娘,身上可戴着金锁呢。宝二爷那块玉,你想想,玉配金,天作之合。”
“可不是。我看太太那意思,也是中意薛姑娘的。稳重,大气,比林家那位,”
说话的人声音低了下去。
黛玉听不见了。
也不需要听见。下半句是什么,她自己能填。比林家那位懂事。比林家那位圆融。比林家那位能撑起荣国府的门面。比林家那位命长。
她站在穿堂拐角。手扶着墙。墙是凉的。手更凉。
雪雁从后面追上来:“姑娘?怎么站住了?”
黛玉没有回答。她把手从墙上收回来,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像用尺子量过的。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绞着。绞得骨节发白。
到了贾母房里,请安如常。贾母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说好。问她早饭吃了什么,她说粥。每一个回答都短而准,没有多余的字。贾母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王夫人也在。坐在贾母旁边,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表情和往常一样,不冷不热。黛玉给她请安的时候,她点了点头,目光在黛玉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
但今天这一息的停顿,和往常不同。
往常是归类:嗯,又一个姑娘。
今天是在比较。在丈量。在把黛玉和另一个人放在一杆秤上。然后秤杆往另一边倾斜了。
黛玉感觉到了。她的后背微微挺直了一些。然后她看见宝钗走进来。穿一件蜜合色小袄,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素净。但素净得恰到好处。宝钗给贾母请了安,给王夫人请安,然后转向黛玉,笑着叫了一声“林妹妹”。
声音和以前一样温稳。笑容和以前一样得体。
但黛玉今天忽然觉得,那个笑容底下还有一层东西。不是虚伪,是笃定。像一个人已经知道了牌局的结果,但还在耐心地等着对家自己发现。
黛玉点了点头。没说话。
然后她看见宝钗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链子末端没入领口。看不见坠子。但她知道那是什么。金锁。薛姨妈早就说过了:宝钗生来带了一把金锁,上面錾着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玉配金。天作之合。
宝玉的通灵宝玉上也刻着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八个字对八个字。金对玉。
那她林黛玉呢?她什么都没有。没有金,没有玉,没有父母,没有靠山。她只有三根白头发和一张不饶人的嘴。
她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手很稳。茶水平静。
但她的心里已经不是茶了。是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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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进来的时候,黛玉没有抬头。
他给贾母请了安,然后照例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和往常一样,带着温度,带着笑意,带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号。
黛玉没有回应。她盯着茶盏里的茶叶。一片叶子沉在杯底,另一片浮在水面上,转着圈。
“颦儿今日怎么不说话?”贾母问。
“话多惹人嫌。不如省着点。”
话是对贾母说的。但刀锋往外刮了一下。刮到了谁,她没有看。但她知道坐在对面的宝钗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很短。
宝玉也听到了。他正准备坐下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他坐下了。坐的是贾母旁边的位置,正对着宝钗。
不是黛玉旁边。
当然不是。那是他的位置。一直是他坐的。但今天黛玉忽然觉得那个位置很刺眼。他和宝钗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贾母。一左一右。像一对,她脑子里蹦出“金童玉女”四个字,然后用力把它们踩死。
“昨儿宝兄弟又没读书。”王熙凤从外面进来,一进门就开始数落,“老爷知道了,又该罚了。”
“凤姐姐消息倒是灵通。”宝玉笑。
“不是灵通。是你房里的小厮跑到我那里躲懒,被我逮住了。”
满屋人都笑了。黛玉没有笑。她听着王熙凤和宝玉拌嘴,听着贾母在旁边帮腔,听着三春跟着起哄。所有的声音都离她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然后她听见宝钗开口了。
“宝兄弟虽说不爱读书,但人极聪明。只要肯用心,什么学不会?只是缺个人督促罢了。”
这话说得真好。夸了宝玉的聪明,又指出了他的缺点。不卑不亢。既不像王熙凤那样数落,也不像贾母那样溺爱。是恰到好处的关怀。
黛玉的指甲在茶盏边缘刮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响。没有人注意到。
“宝姐姐说得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的确缺个人督促。宝姐姐自己就是极会督促人的。什么时候去督促一下宝二哥,替他管管那些不三不四的书。”
屋里的笑声停了一瞬。
“不三不四的书”指的是什么,在座的人大多不知道。但宝玉知道。他看了黛玉一眼。那一眼里有困惑,有不解,有一丝隐隐的受伤。
黛玉看到了那一眼。然后她把它吞下去。继续端着茶,面无表情。
宝钗微笑着说:“妹妹说笑了。我一个外姓人,哪有资格督促府上的公子。”
“姐姐太谦虚了。”黛玉放下茶盏,“薛家在京城的门路那么广,连宫里都有走动。姐姐要是没资格,那天底下有资格的,怕也没几个了。”
这话已经不是刮了。是刺。明着刺薛家的势力和宝钗的背景。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贾母的笑容淡了一些。王熙凤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来。王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停了。
宝钗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还是稳的。但她看黛玉的那一眼,不再是温和的、包容的。那里面有一种黛玉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是失望。
失望。
那种“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这么沉不住气”的失望。
黛玉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她不怕人愤怒。愤怒是对等的。但失望是俯视的。
“颦儿。”贾母开口了,声音不重,但已经没了笑意,“今儿个怎么说话这么冲。”
“老太太多心了。我不过实话实说。”
“实话也有个说法。”
黛玉不说话了。她低下头。不是认错。是不想让贾母看见她眼眶里正在聚拢的东西。
宝玉站了起来。
“祖母,我带黛玉去园子里走走。她这些天没睡好,脾气躁了些。”
“我没睡好和脾气没关系。”黛玉说。
“那是什么关系?”
黛玉抬起眼睛看他。
“你说是什么关系。”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里塞了太多东西:竹园的吻、白发的吻、青梅、杯子、血迹、咬痕、手腕上那道已经结痂的细线。还有刚才那句话,“金玉良缘”。
宝玉不知道。他不知道那两个婆子的话。不知道王夫人刚才那一眼的丈量。不知道宝钗脖子上的金锁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早上。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脸上只有困惑。纯粹的困惑。
这种纯粹让她忽然很想刺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恰恰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错。他的无辜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我不去。”她说。
“黛玉。”
“我说了不去。”
她站起身。对着贾母行了个礼,声音恢复了平稳:“老太太,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不等回答。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宝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说给贾母听的,但黛玉听见了。
“林妹妹身子本来就弱,怕是昨晚又熬夜了。回头我让人送些燕窝过去。”
她站住了。
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她应该说谢谢。规矩是应该说谢谢。但她说不出口。因为送燕窝这个动作,和在竹园里道歉、在众人面前说“受教了”一样,都是宝钗的方式。不是攻击。是给予。用给予来让你无地自容。
“不用了。”她说,“我怕吃了姐姐的燕窝,夜里更睡不着。”
然后她掀帘出去。
身后是沉默。不是一般的沉默。是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沉默。她走出去了十几步之后,才听到贾母的声音隐隐传来:“这孩子……”
然后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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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屋。脚自己往竹园走。走到一半,听到身后脚步声。拖沓的、不紧不慢的。她加快脚步。后面的脚步也加快。
“黛玉。”
不理。
“黛玉。”
拐进竹园。竹子还是那些竹子。石桌还是那张石桌。但今天竹叶落得很厚,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伤口上。
她走到最角落那根竹子前。就是上次她后背抵着的那根。竹竿上还留着隐隐的划痕。是她指甲掐出来的。
“你站住。”她说。
他没有停。一直走到她身后。距离和上次一样近。但他没有伸手。
“你刚才在外面为什么要那样说话。”
“哪样。”
“对宝姐姐说的话。”
“实话。”
“你说的是什么实话?”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第一次。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她得罪你了吗?她不过是递了碗燕窝,就被你当众刺一刀。她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黛玉转过身来。
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泪没有掉。在眼眶里转着,像茶盏里那片转着圈的叶子。
“她没有得罪我。她的罪过就是太好了。好到完美。好到每个人都拿我和她比。比完之后都觉得她好。她的罪过就是让我变成了一把更重的尺子,一个更不好的人。”
“没人拿你和她比。”
“那两个婆子在穿堂说金玉良缘。她们说,玉配金,天作之合。”她的嘴唇在抖,“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金,没有玉,没有父母,没有一个能配得上你的东西。”
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她打断了。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最可笑的是,我也觉得她好。好得让我没法恨她。她做得太好了,好到我对她的恨,不是恨她这个人,是恨她的好。我要是能恨她,倒也痛快了。可她太周全了,周全到我的恨看起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宝玉还在沉默。
她忽然说:
“你别不说话。你骂我啊。”
“我为什么要骂你。”
“因为你该骂我。因为我对一个对我好的人说了最不该说的话。因为我把你在这几天里说过的最难听的话都攒到今天说完了。因为我就是你在开头介绍里说的那种人,嘴毒、刻薄、小心眼、不识好歹。你骂我啊。你不骂,我自己来。”
她抬起手。
不是打自己。是按住自己的嘴。
在手掌后面,她的声音闷得变了形。
“我在竹林里说的每句话回家都在后悔。可我改不了。我一听见她叫你宝兄弟,一看见你在饭桌上给她夹菜,我脑子就,”
她把手放下。眼眶里的泪掉出来了。一颗。只一颗。顺着脸颊滑下来。
“脑子就什么都没了。只剩她很好,而我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宝玉听到这里,做了一个动作。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不是贴。是撞。力道很重。重到她的脸撞在他胸骨上,生疼。
她挣扎。推他。推不开。
“你还抱我。她都那么配你了,你还抱我。”
“你听谁说的金玉良缘。”
“穿堂的两个婆子。还有你娘。你看你娘看她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你不知道你看不出来可我看得出来。”
宝玉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头顶。手按在她后背。
“她们说什么,我不认。我娘说我不认。谁也替不了你。”
“你认什么。”
“认你。认你这个人。认你这张嘴。认你三根白头发。认你给我咬的那两个印。认你昨天夹菜给迎春。认你今天刺宝姐姐是为了我。认你刚才想打自己。全认。”
她忽然不挣扎了。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然后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越难受。”
“为什么。”
“因为你越好,我就越知道我配不上你。你连我今天刺她是为你的都能理解。你连这个都理解。我还有什么借口不觉得你好。可你好得让我自卑。”
“自卑是你对我的误解。”
“什么意思。”
“你一直以为我要的是你变好。我不要。我要的是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用装好。你可以刻薄,可以小心眼,可以吃醋,可以在别人面前说难听话。因为你在我这里不用守规矩。规矩是我替你守的。”
黛玉把脸埋在他衣襟里。衣襟被她哭湿了一片。
“可你今天没选我。你没坐我旁边。”
“那是因为祖母叫我坐她旁边。”
“你没拒绝。你之前说可以为我拒绝任何人。”
他没有接话。这句话他确实没法接。因为他今天确实没有拒绝祖母的安排。他以为一个座位无关紧要。但对黛玉来说,那不是座位。是站位。
“你信不过我。”
“对。我信不过。我信不过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
“我们分开试一下。”
“什么分开。”
“先回去。我想自己待着。”
“要走一起走。”他说,态度坚决。
“你先走。我想单独在竹园坐一会儿。”
“我怕你走了就不回头了。”
她看着他。
“我今天不会走。但我明天说不准。”
“那你明天会走吗。”
她没有回答。
沉默漫开来。比刚才所有对白都更重。竹叶落在石桌上,一瓣一瓣的。风停了。竹林里安静得像一个密闭的房间。
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了他。不是温柔的吻。是咬的。嘴唇撞上去的时候,有齿尖磕到了他的下唇。有点疼。但她没停。反而咬得更用力了一些。双手攥住他的衣领往里一拽,要把他揉碎。
他回应了。这次不是捧住她的后脑。这次他的手沿着她的腰往下,到了腰窝,停住,然后收紧。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了一下。脚尖几乎离地。
她哼了一声。那声哼不是温柔的。不是软的。是带着愤怒和饥渴和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她的身体和大脑又背离了。
她嘴上说的是“你走”。
但她的手在解他的衣扣。不是解了一颗两颗。是三颗。手指摸到他锁骨时整个人都在抖。但没停。然后往里探,摸到心脏上方的皮肤。那里有一颗比别处更深的跳动,怦,怦,怦。比嘴唇的吻诚实,比所有道歉诚实,比那些恶语都诚实。
“我不要金玉良缘。但我要你。你的心跳告诉我你现在是我的。可我的心跳也在告诉你,它在怪我。因为没人给我金锁。他们只给了我咳嗽和夜里不睡的毛病。除了你,我究竟还剩什么能给你的。”
他握住她放在自己胸口那只手。不是抓在掌心里。是翻过来,让她手心朝上。然后低头,把嘴唇印在她掌心那根生命线上。
“你给了我咳嗽的毛病。”
“什么。”
“我每天夜里不困。翻来覆去。前些天是兴奋。今晚是怕。怕你说分开。怕你明天不回来。”
“那你怕不怕配不上我。”
“怕。”他说,“但我更怕你走了,不骂我了。你骂我,我疼。你不骂我,我死。”
她看着他嘴唇贴过的掌心。生命线上还残留着一点他嘴唇的湿度。然后她看到了他另一只手的指根。无名指根。那里结了一道痂。是那天他用裁纸刀划的。她低头,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那道痂。
“你怎么证明这是给我的。”
“我找刀子。”
他去翻袖口。那里没有裁纸刀。今天没有。他今天没带。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他拿起她发间簪子。不是要划自己。是把簪尾放在她手指旁边。
“用我的血证明可能不太对。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留个印子。”
她拿过那支簪。
手心摊开。在他面前。簪尖抵着掌心,在生命线旁边,极轻极轻地刺了一下。血珠很小,像红豆,很快凝住。然后把簪递给他。
他在同一个位置刺了一下。两只手摊在石桌上,并排着。两道极小极小的血点。挨得极近。
“明天后天再结一次痂。”
“结痂就不是今天了。”
“那就让它一天流一回。”
“好。”
她看着那两滴血在石桌上慢慢变干。竹叶落了一片盖在上面。她的嘴唇动了动。
“她们说我配不上,无非是我没有嫁妆。可我把身体里能分的经脉都给了你。这不是嫁妆。是比嫁妆更老的东西。现在连心跳都跟你配了。金玉不是良缘。是巧合。这才是。”她指着那两枚血点。“这才是配。”
他没说话。只是用带血的掌心去握她带血的掌心。两个人的血还没干透。黏在一起。然后他把她的手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你刚才刺自己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我娘。想她要是活着,会说什么。大概会骂我疯。林家的女儿自己在竹园里拿簪子刺手心跟男人私定终身,这是她一定会说的话。”
“然后呢。”
“然后她会说,颦儿,这个人,你别放手。”
“你没回答。”
“我现在回答。”她抬头,“不放。永远不放。”
她的另一只手再次抬起来摸着他的后脑。像之前他固定她的后脑那样,反过来固定住他。
“那你也别放。”
“不放。”
然后她靠进他怀里。很轻。没有重量。像一片竹叶落在石桌上。
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不像在对他说话。像在对自己。
“如果有一天,我刻薄到连你也受不了了,你就拿这个簪子给我看。给我看这两枚血点。我会想起今天我承认了,我不是不怕你离开。我是太怕了,才先说分开试一下。”
他低头。吻了她耳后那三根白发。
“没有那一天。如果有,我用我的血重新配一次。配到你信。”
她在他怀里发抖。但这次,没有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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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竹影从石桌挪到了地上。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眶还是红的。但泪已经干了。她伸手,把他被解开的三颗衣扣一颗一颗扣回去。动作很慢。指尖拂过他锁骨上那块被自己咬出的青紫。
然后她弯腰,从石桌底下捡起一片竹叶。是刚才落在两滴血上的那片。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点,嵌在叶脉里。
她把竹叶举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袖子里。
“留个证据。”
“什么证据。”
“你流血的证据。哪天你不认了。我把这个翻出来。”
“我认。永远认。”
她后退了一步。
“明天。”
“明天什么。”
“明天我去老太太房里。如果宝姐姐在。我会对她笑一下。不是今天那种笑。是你能不能帮我在袖子里握一下拳头的那种笑。因为你不在我旁边她坐你对面的时候,我会紧张。但我会笑。”
“好。”
“后天。如果你娘看我的时候还是那种目光。我不会再刺人。我会走开。走到竹园等你。你要来找我。”
“一定。”
“大后天。”
她顿了一下。
“大后天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只要我的手心还有这个结痂的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然后她转身。
这一次是她先走的。步子不快。很稳。竹叶在脚下沙沙地响。走到竹园入口时,她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然后继续走。
背影消失在竹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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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原地。
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根的痂。痂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是刚才簪子刺的。然后他弯腰,把石桌上另一片带血的竹叶捡起来。也放进袖子里。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亮得晃眼的笑。是很轻的。像伤口愈合时那种微痒的感觉。
他也转身走了。走向竹园另一个出口。两个人背对背走出竹林。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但手心都攥着同一片竹子上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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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黛玉没有吃晚饭。雪雁把饭菜端到房里,原封不动地端走了。黛玉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枚带血的竹叶。血迹已经彻底干了,变成叶脉上几道暗褐色的纹路。像一笔写坏了的字。然后她把竹叶夹进了《庄子》里。和那张写过“别走”的纸放在一起。还是夹在“不如相忘于江湖”那一页。那页纸现在已经夹了三样东西:“别走”的纸、一绺青丝、和一片带血的竹叶。
她合上书。看着封面上的“庄子”二字。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不忘了。不忘江湖。不忘你。”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竹根杯子上。杯口朝上。杯底的“玉”字对着她的枕头。她没有把杯子扣过来。今晚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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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香院里。
莺儿正在给宝钗卸妆。宝钗坐在镜前,神色平静。和往常一样。看不出任何异样。
“姑娘,今天林姑娘说的那些话……”
“不要说了。”
莺儿闭嘴。
宝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脖子上挂着那把金锁。灯光下,金锁微微反光。上面的字清晰可见: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她把金锁摘下来,放在妆台上。然后拿起簪子在妆台上轻轻划了一道。莺儿不解,但不敢问。簪尾划过去之后,留下一条极浅极细的白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宝钗看着那道白痕,表情里有一种极其克制的疲倦。
“莺儿。你说,人能不能不戴金锁?”
“这……姑娘从小戴着,怎么能不戴?”
“是啊。从小戴着。”
宝钗把金锁放进妆奁里。放得很轻。然后关上了妆奁的盖子。锁扣发出咔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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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黛玉躺在被子里。手心摊开。那枚血点已经结了一层薄膜。月亮照在掌心上,把血点映成暗红色。她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轻轻摸了摸那层薄膜。然后把手心贴在胸口上。
心跳还在。
还是为他跳的。
她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翻来覆去。没有做梦。手心一直贴着胸口。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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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雪雁端着洗脸水进来时,发现姑娘已经起了。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了两行字。墨迹已干。
第一行:“今日去给宝姐姐赔罪。”
第二行:“如果说不出口,就对她笑一下。”
雪雁还没看完,黛玉把纸折了起来。然后站起来。
“穿那件淡绿的。”
“那件不是染了……”
“洗干净了没有?”
“洗了。领口那片血渍洗了三遍才淡了。”
“那就穿。”
黛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伸手,把左边耳后那绺碎发重新拢好。三根白头发藏在黑发下面。不露出来。
今天不是给宝钗看的。是给自己看的。
她深吸一口气。
走出房门。
回廊上,宝玉已经在远处等着了。靠在柱子上,歪着头。一只手藏在袖子里。她知道那只手的手心也有一枚血点。和他一样。
两个人隔着半条回廊对视了一眼。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经过他身边时,她的袖子轻轻擦过了他的袖子。只有一瞬。然后各走各的。隔着三步的距离。
但两个人的手心都微微发烫。
因为里面种着同一枚血点。
第八章 归宿
????荣国府·梨香院 次日
黛玉站在梨香院门口,已经站了半盏茶的工夫。
手抬起来两次。第一次放下了。第二次抬到一半,门从里面开了。莺儿端着茶盘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正要开口。黛玉摇了摇头。莺儿识趣地退到一边。
宝钗坐在窗下做针线。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莺儿,茶先放着。”
“是我。”
宝钗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停在绸面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黛玉。两个女人隔着半个房间对视。上一次对视是在贾母房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黛玉刺了她一刀。
“林妹妹。”宝钗放下针线,“坐。”
黛玉没有坐。她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淡绿的衫子,领口绣着竹叶。领口那片血渍洗过三遍,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因为是她亲手洗的。
“宝姐姐。”她开口,声音很平,“前天在老太太房里,我说的话不对。今天是来赔罪的。”
宝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不是老太太让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黛玉说,“因为如果我不来,以后每次见你,我的手心都会疼。”
这话说得奇怪。莺儿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宝钗看着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手心疼?”
“嗯。前天在竹园,我用簪子刺的。”她摊开左手掌心,生命线旁边有一枚极小的血点,结了暗红色的痂,“我刺的时候想的是:林黛玉,你这个人太刻薄,该罚。后来我想,光是疼还不够。还得来赔罪。”
这话算不得完美的道歉。没有跪,没有哭,没有长篇大论的忏悔。但她把手心摊开给宝钗看了。那是黛玉能给出的最接近道歉的东西:把自己最不愿示人的疤痕露出来。
宝钗站起来。走过来,低头看她掌心里那枚血点。
然后抬起头,看着黛玉的眼睛。
“妹妹,前天你当着众人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来。”
“我也以为。”
“那为什么还是来了?”
“因为我发现,”黛玉顿了一下,“我和你的好,不是同一种好。你的好是方圆十里都能看到的。我的好是只有一个人能看到的。以前我怕他看不到。后来他说他看到了,我就忽然没有那么恨你了。”
宝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黛玉完全没有料到的话。
“你恨我是对的。”
黛玉愣住了。
“你恨我,因为我的存在让你不安。但林妹妹,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存在也让我不安。”
“我?我有什么值得你,”
“你有他没有给我的那部分。那部分不是金锁能换来的。”宝钗说完转过身去,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奁,从里面取出那把金锁。
“你过来看。”
黛玉走过去。金锁躺在宝钗手心里。一面錾着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笔划工整。但旁边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像是磕碰的,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划的。
“这是簪子划的。”黛玉说。
“是。前天晚上划的。”
“为什么?”
“因为我活了十六年,第一次问自己:人能不能不戴金锁。”宝钗把金锁翻过来,背面光滑无字,“答案是不能。这锁从我一出生就挂在我脖子上。不是我自己选的。是好是坏、配谁不配谁,全由这把锁说了算。你恨我的那些东西,不是我想要的。是别人替我选的。你恨错了人。但我不怪你,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被什么东西锁着的。”
黛玉张了张嘴。想说“你有什么好被锁的”。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明白了。宝钗的锁是金的。她自己的锁,是嘴。
“所以前天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回嘴。不是因为我大度。”宝钗把金锁放回妆奁,“是因为你骂我的每一句,我都在心里骂过自己。”
黛玉说不出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血点。她和宝钗之间隔着一道奇怪的鸿沟。不是敌意。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相似。她们都是被定义的人。宝钗被金锁定义,她被身世定义。她们把彼此当成假想敌,其实真正的敌人不在这个房间里。
“宝姐姐。”
“嗯。”
“我以前说过的那些话,不是因为讨厌你。是因为,”
“我知道。”宝钗抬起眼睛,“你不用说出来。”
黛玉没有说出来。但她的嘴唇动了动。那是一个无声的字。不是“对不起”。是另一个。那个字是,
“懂。”
宝钗看到了。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温稳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是轻的。涩的。像秋天的风吹过一扇半开的窗。
然后她伸出手,把黛玉的左手握住。不是拉手,是按在那枚血点上。力道很轻。
“疼吗。”
“已经不疼了。”
“那就好。以后别刺自己了。你刺自己,刺的不是你一个人。”宝钗松开手,“你刺自己,他也疼。”
黛玉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宝钗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竹园里的事,知道手心血点不是她一个人刺的,知道宝玉手上也有同样的痂,知道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知道得比任何人以为的都多。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去。不是隐忍,是另一种东西。
“你不拦我们。”
黛玉说。不是问句。是忽然意识到的事实。
宝钗没有正面回答。她走到窗前,推开窗。阳光涌进来。梨香院外头,几株梨树已经落尽了花,只剩下青色的梨子挂在枝头。很小。很涩。离熟还早。
“林妹妹,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你说我说话带着刺。我说你没替别人想过。”
“那时候我说错了一句话。”
“哪句。”
“‘替别人想想也没什么不好。’后来我想,你替别人想得太多,才把自己弄成这样。你说我完美。其实不完美的人才敢把自己的刺露出来。完美的人是把自己裹在一层壳里,怕壳碎了,别人看见里头什么都没有。”
黛玉看着窗外的梨树。
“宝姐姐也有壳吗。”
“有。比你的更厚。你的壳是刺。我的壳是笑。”宝钗转过身来,“今天你来找我,是从壳里走出来了一步。所以我也走出来一步。我们扯平了。”
两个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风从梨树枝头穿过来,带着青梨的涩味。
“金玉良缘的事。”黛玉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们说她们的。我过我的。你呢。”
“我不知道。”黛玉攥紧左手。血点在掌心发烫,“他要我别放手。”
“那你就别放。他这个人笨得很。你要是放手了,他会变成书里最可怜的人。”
“书里?”
“一本书。还没写完。”宝钗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但我们都在里面。”
黛玉没有听懂这句话。但她记住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意外的事。她伸手,拿起妆奁里那把金锁。金锁是温的,还带着宝钗的体温。她把金锁翻过来,看着背面那道划痕。
“宝姐姐。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要这把锁了,但摘不下来,怎么办。”
“那就把它当成坠子。不是锁。只是一个坠子。”
黛玉把金锁放回去。
“谢谢。”
“谢什么。”
“谢你没有拦。”
宝钗又笑了一下。还是那种涩的笑。
“林妹妹。我需要的不是他的玉。我需要的是有人告诉我,这把锁可以只是坠子。今天你来了,你替我说了。”
黛玉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住了。没有回头。
“宝姐姐。以后我叫你姐姐。不带姓。姐姐。”
身后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颦儿。”
她也叫她颦儿。不是林妹妹。是颦儿。那是贾母给她取的小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叫。
黛玉没有回答。掀帘出去了。门外,梨香院的风吹过来,带着青梨的涩味。她站在廊下,伸出左手,看着掌心里那枚血点。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认不出来的笑。是那种很清楚的笑。清楚自己在笑,清楚自己在高兴什么。高兴的不是赢了,不是争到了,是发现自己恨了那么久的人,原来和自己站在同一片荆棘里。
她看着梨香院檐角的铃铎被风吹动。然后很小声地说了句。
“姐姐。”
这个称呼,以后她会叫一辈子。不是敷衍,是承诺。
????荣国府·贾母正房 三日后
消息是王熙凤带来的。
贾母刚用完早饭,正歪在榻上让一个丫鬟捶腿。王熙凤进来时笑容比平时收了几分,黛玉一看就知道有事。
“老太太,有件事得跟您讨个主意。”
“什么事?”
“娘娘从宫里递了话出来,说端午节的赏赐,要给宝玉和宝丫头的一样。”王熙凤的语气尽量轻描淡写,“娘娘的意思是,宝丫头稳重知礼,跟宝玉挺配。”
屋里安静了一瞬。不长的。但重重地压在黛玉胸口。贾母放下茶盏。王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三春互相使眼色。然后所有人都不是看贾母,不是看王夫人。是看她。看黛玉。
她站在贾母榻边。手垂在身侧。左手掌心向下,那枚血点藏在袖子里。没有人看见。但她自己能感觉到。它在突突地跳。
“娘娘的意思。”贾母慢慢开口,“是娘娘的意思。但宝玉的婚事,还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老太太说得是。”王熙凤接话,“不过娘娘那边,总得有个回话。”
“那就先按娘娘的意思备着。端午的赏赐,宝丫头和宝玉一样的。”
黛玉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判了缓刑的人。
然后她开口了。
“老太太,宝姐姐稳重知礼,确实是极好的人选。娘娘的眼光,自然是不会错的。”她停了一下,“不过我觉得,赏赐可以一样。婚事,还是要看人愿不愿意。人愿意,金锁是锁。人不愿意,金锁就是坠子。”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刻薄。不是刺。是不卑不亢。是当着满屋子人把话说清楚,而且没有攻击任何人。王夫人的目光第一次正经落在她身上。不是丈量,不是归类。是另一种。好像第一次发现这个姑娘不止是“嘴毒”。
贾母看了她良久。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颦儿,你这张嘴啊。”
“老太太,今天没有刺。我说的是实话。”
“确实是实话。”贾母顿了顿,“你下去吧。这件事我们改日再说。”
黛玉行了个礼,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和王熙凤擦肩而过。王熙凤在极近的距离用气声说了两个字,几乎像吐气。
“撑住。”
然后笑着走到贾母跟前继续说话。黛玉没有回头看她的背影,但她记住了那两个字。在这府里,能在这种时候递过来这两个字的人,不多。
????荣国府·竹园 黄昏
宝玉在竹园等她。
不是约好的。是默契。黛玉走进来时,他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片竹叶,翻来覆去地折。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她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石桌上落满了新落的竹叶,盖住了之前那些旧的。但她知道,在层层竹叶下面,石桌的纹路里还嵌着两个暗褐色的斑点。是那天两滴血干了之后的痕迹。
“宫里娘娘说,要把宝姐姐配你。”
“我知道。凤姐姐跟我说了。”
“那你怎么想。”
“我想的是你。”
“我问的不是这个。”黛玉看着他的眼睛,“我问的是你怎么打算。娘娘是你姐姐。你不能跟她顶。你父亲不会听你的。老太太再疼你,也架不住宫里一句话。你怎么打算。”
宝玉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叶。竹叶被他折成了一个极小的圈。然后他把那个圈套在自己无名指上。是戒指。竹叶编的。
“我打算带你走。”
“……走?”
“不是私奔。”他把竹叶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放在她面前,“是南下。我托北静王给我谋了个差事。在扬州。你老家。”
黛玉愣住了。扬州。她三年没回去的扬州。母亲葬在那里的扬州。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的扬州。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就开始求了。昨天北静王回了话,说扬州盐政衙门缺一个文书。不是什么大官。但够养活我们。”
“你疯了。荣国府的宝二爷跑去扬州当盐政文书?你父亲会打断你的腿。”
“打断就打断。腿断了,你推着我走。”
“我不会推你。”
“那你背我。”
黛玉想骂他不要脸。但嘴张开了,没有声音。因为他说的是真的。不是今天才决定的,是半个月前就开始筹划了。在她还不知道金玉良缘四个字之前,在她还是只会在竹园里刺他咬他气他之前,他已经开始替她铺路了。
扬州。他知道她想扬州。所以他选了扬州。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石桌上。滴在那枚竹叶戒指旁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没办成之前,我不想让你空欢喜。你的欢喜很贵。我不想浪费。”
她抬起脸看他。他的表情不是嬉皮笑脸的。不是那种亮得晃眼的笑。是稳的。是沉的。是那种把一切都想好了之后才开口的稳。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我以后就再也没有办法刺你了。”
“为什么。”
“因为刺人需要对方有破绽。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就没有破绽了。没有破绽,我刺什么。”
他看着她。
手伸过来,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泪。然后顺着泪痕滑下来,停在嘴角。
“你可以刺这里。”
“你嘴角破了,流血怎么办。”
“你会亲。”
她把他的手拿下来。
不再说话了。因为她发现今天所有的毒舌都失效了。对着一个为你安排好余生的人,刻薄使不上劲。她以前总以为自己的嘴是无敌的,现在才知道不是因为无刺可挑,是因为对方用全部的诚意把刺都接住了。
不过,宝钗那句话突然从脑子里浮上来,“他这个人笨得很。你要是放手了,他会变成书里最可怜的人。”书里最可怜的人。是的,宝姐姐是对的。这个人笨得很。笨到辞了荣华富贵跑去扬州当小吏。笨到用一片竹叶编戒指。
她摸到自己怀里。那是一个绣囊,里面藏着一绺青丝,那次在竹园吻后,指尖从他发间缠下来,一直放在妆奁最底层。今天她把那绺青丝带在身上。
她取出发丝。递到他面前。
“这也是你的。那天在竹园你披头散发的时候,从我指缝里刮下来的。一直没告诉你。”
“你藏着。”
“藏了很久。从你第一次亲我那天开始。”
他低头看着那绺青丝。然后把自己编的竹叶戒指放在她手心里,又把那绺青丝绕在戒指上。青丝缠着竹叶,缠成一个小小的圆。
“头发你拿走。戒指你戴着。不戴也行。等到了扬州,我去寻个真的。”
“扬州没有金铺。”
“那就去苏州。苏州没有,就去金陵。金陵总该有。”
“你为了买个戒指,要把江南跑遍。”
“不是买戒指。是给你一个交代。”他把她的手握住,连同竹叶戒指和青丝一起握在掌心里,“你从扬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你回去的时候,不能还是一个人。”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这大概是书里最穷的求婚。没有聘礼,没有媒人,没有金锁玉。只有一片竹叶,一绺偷来的头发,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办下来的差事。但她觉得这是世上最贵的东西。
因为在所有金玉良缘的对面,站着一个笨得让人想哭的人。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不是拒绝。是把竹叶戒指,他编的那枚,套在左手无名指上。竹叶是青的。戒指是松的。风一吹就会飘走。但她用手把它按在指根上。按得很紧。
“我把它留着。放到你的真戒指来换。”
“一定会来。”
“如果娘娘把你锁在府里呢。”
“那我就翻墙。我翻墙的本事你不清楚。”
“我不清楚。但想见识。”
她把左手举起来。对着夕阳看那枚竹叶戒指。竹叶的纹路在光里透明。她的手指细得戒指快要滑下来。但青丝缠住了。青丝做了绳,把戒指拴在她指根上。终于,她等到了那个新的。而现在,不必再等了。
然后她终于明白:共犯不是一起犯错。是当所有人都要你往左的时候,有一个人愿意跟你一起往右。不问对错。不问代价。只是把手给你。
这一刻,黛玉忽然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来辞行的。”她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那根最粗的竹子,竹竿晃动。
“黛玉,”
她把食指放在自己唇边。不是安静。是给他指个方向。
“你过来,把金玉良缘的赏赐忘掉。”
“怎么忘。”
“用我。”
她的左手依然护在胸前,无名指上竹叶戒指还在,右手却伸向他,五指分开。邀请,不是命令。她的嘴唇微启,轻咬了刚刚自己碰过的那根指尖。这次不是害羞,是决定。
????荣国府·竹园 黄昏
他走上前。
距离被吞没了。两个人不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一个极其细小的动作,她的手被压在竹竿上,手心朝外,指尖微曲,竹叶戒指被无名指与中指保护着。那枚戒指的青丝缠住他们的手指,让所有归她的与他再也分不开。
“我不要你有金,也不要你有玉。我只要你,”她停顿,食指戳在他心口,正是那颗为她跳动的位置,“把你自己赔给我。到扬州,到苏州,到哪里都赔给我。”
“好。”
“还没说完。”她踮起脚尖,贴着他耳垂,“你赔给我以后,别的都不许给别人。”
“不会给别人。”
“金锁也不行。”
“那是薛,”
“薛姐姐今天已不是我的敌人。但她的金锁不行。”她的手指沿着他锁骨滑下去,“你的脖子曾经挂过玉。现在,”她摸到他的衣缘,没有解,只是把布料推到一侧,露出锁骨,用指节刮过锁骨的凸起,“这里,”刮了一下,“这里,”刮了喉结,“还有这里,”食指落在颈侧脉搏上,“只能有我给你的记号。这不叫金玉良缘。这叫竹玉良缘。”
竹子是她。玉是他。这是一份连名带姓都嵌在一起的契约。不是老天给的,是自己订的。
他开始回应。他的吻落在她耳根、脖颈、锁骨,但每一下都慢得刻意。慢到她的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他的肩胛。她从来不允许自己的呼吸乱。可今天乱了。呼吸追着他的嘴唇跑,嘴唇离开一寸,她就往前追一寸。追到最后,她把后脑勺靠在竹竿上,盯着他。
“你故意的。”
“嗯。”
“故意让我追。”
“嗯。”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从来不追。你说你要分开,你就走。你说你不想见我,你就不来。你今天追了。”
她不想承认。但身体已经承认了。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按出了十个小坑印。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抬起头。她的嘴唇红肿,眼角有泪痕。刚才她在他后背上印指印的时候,牙关咬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那种压抑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诚实。
“黛玉。你看着办。我现在听你的。”他的声音哑到极点,“你说停就停。”
“如果我不说呢。”
“那我今晚会带你走出荣国府。”
“私奔。”
“是我们上一次没说出口的共犯。”
她这辈子没有做过共犯。她以前是单打独斗的。一个人扛母亲的病,一个人扛寄人篱下的酸楚,一个人在夜里对着被子骂自己。但今天她可以选另一个人。她选他。她伸手摸到竹叶戒指,它依然在她的无名指上。青丝被汗水濡湿,缠得更紧了。
手沿着他侧颈滑到胸口,摸到心跳。隔着心房,隔着她今天在贾母房里忍住的所有委屈、宝姐姐的坠子论、凤姐那句“撑住”。她把掌心那枚血点对准他胸口同样的位置,他也在胸口刺过一个对应的点。两颗心隔着两层皮肤,各自结痂。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你想好了。我跟你走了以后,就不是林姑娘了。是扬州盐政衙门林文书的老婆。没有诰命,没有诰封,吵架的时候还会摔你的笔筒。你每个月只赚二两银子,还要给我买青梅。你受得了吗。”
“你漏了一样。”
“哪样。”
“你每天都在用毒舌骂我。”
“那你受得了吗。”
“不是受得了。”他把手掌压在她贴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上,“是没有你骂我的日子,我喉咙痒。你骂我是痒。不骂是痛。”
她没有再问。她吻了他。不是咬。不是审。是从嘴唇到下巴到喉结再回到嘴唇。她的手终于没有停在衣缘,而是解开了他的第一颗扣,然后第二颗。布料的摩擦声在竹园里格外清晰,像撕开一匹绸。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那天在穿衣镜前,她跪在地上,手指探进自己身体,觉得孤独和可耻。今晚和那晚不同。今晚他的手指第一次触碰她的身体时,她的后背离开竹竿,弓成一道弧。她没躲。呼吸喷在他锁骨上,很烫。
他没有继续往下。他在等。
“你现在,”他低声说,“告诉我。”
“……什么。”
“这是你的手,还是我的手。”
“……我们的。”
这个声音不像是从她嘴里出来的。是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是从她捂住自己嘴唇的指缝里溢出来的。是从她无名指上那枚竹叶戒指里飘出来的。然后她抱着他的脖颈,整个重量都交到他手臂里,像竹叶落在石桌上。第一滴露水从竹梢滑下,滴在她锁骨的竹叶绣花上。晚风灌满他们之间的缝隙。她的后背抵着竹竿,但竹竿不是冷的。是他先靠上去,用背暖着竹竿,再让她靠着他。
竹园很静。静到能听见远处贾母房里隐约的笑声。王熙凤还在讲笑话,迎春探春惜春还在讨论新绸缎,贾母还在拍腿大笑,宝钗还在灯下做针线。没有人知道竹园里正在发生什么。除了满园的竹子。
????荣国府·竹园 入夜后
月亮升起来。和他第一次在竹园吻她时一样的月亮。黛玉背靠着他的胸膛,坐在石凳上,被他从后面围着。竹叶戒指在月光里泛着青色的光泽,无名指上的青丝被汗水浸润后更紧地贴住皮肤,像是从血管里长出来的。
她的左手摊开,掌心朝上。掌心那枚血点在月光里几乎透明。他的左手从她肩上伸过来,掌心也摊开。两道同样的伤口,同一个位置,挨在一起。月光照在两枚血点上,分不清哪一枚是她的,哪一枚是他的。
“我们今晚做的事。”她说,“是不是共犯。”
“是。”
“犯的什么。”
“犯的是,”他想了想,“不守规矩。不认金玉。不要命。”
“那明天起来。第一个要瞒的是谁。”
“老太太。”
“第二个。”
“太太。”
“第三个。”
“薛家姐姐。”
“她不拦我们。但我们必须瞒着她。因为瞒着她,她才能对所有人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她顿了顿,“你懂不懂。”
“懂。”
“还有一个人。”
“谁。”
“我娘。”她轻声说,“但我娘已经不在了。她不会问我。不过明天清明。”
“明天清明怎么了。”
“明天清明,你陪我去给我娘磕头。告诉她,颦儿没有一个人回扬州。颦儿带着你回。”
他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
“你娘会不会嫌弃我。我没功名,身上只有二两银子,还是个文书。”
“我娘不会。”她攥住他的手腕,“我娘会说的,和那天我在竹园对自己说的一样。她说:这个人,你别放手。”
他的手腕被攥红了。风停了。竹园安静得像一个密闭的房间。她慢慢转过脸,头发摩擦过他的下颌。她想说宝玉。但她叫出口的是另一个名字。
“宝哥哥。”
“宝哥哥在。”
“我们明天开始,就是共犯了。犯的是不想分开。犯期多久。”
“等你把青梅吃腻了,把我骂聋了,把那三根白头发黑回去。”
“那要很久。”
“就是永远。”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无名指根有两道痂。一道是之前的,一道是新的。新的那道是今晚他用簪子补的。她低下头,把嘴唇贴上去,尝到血的锈味。
“永远的话,你每次流血我都亲。”
“那你要亲很多次。”
“反正我嘴毒,刚好消毒。”
他笑了。她自己也笑了。竹园里没有蜡烛,没有红盖头,没有天地高堂。只有满园的竹子,一张石桌,一轮月亮。还有两枚一模一样的血点。和一片竹叶戒指。
从认领、占有到共犯,他们的爱从嘴进入,从伤口流出,最后停在彼此的骨头上。共犯的契约从来不需要签字画押。只需要有人用簪子刺破皮肤,另一个人也刺破皮肤,两个人的血滴在同一片竹叶上。等竹叶干了,把它夹进书里。那本书是他们谁也烧不掉的。书往后翻,江湖是那个江湖。但书里的人,不忘了。不忘了。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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