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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眠雌堕未亡人 (7-完)作者:吾爱

[db:作者] 2026-09-11 20:24 长篇小说 7670 ℃

第007章:办公桌

  孩子睡熟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摊着一摞文件,压着顾长青的公文包…他回来随手放的,说明早要带走。

  赵玲玲弯腰去收,围裙的带子在腰后勒着,前胸坠得发沉。乳房一压,奶水渗出来,洇湿围裙前襟一小片,凉丝丝地贴着皮肤。她没管,一份一份码齐,指尖压平翘起的纸角,又拿袖口蹭了蹭页边沾的灰。收完,她蹲在那儿,捏着最上面那份,没放回包里。页脚三个字横着,笔锋起收利落,带着一股写惯了的劲儿。  顾长青。她认得这手字,认得笔锋往哪带、收笔多重。她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练过,可手比脑子熟,像背着她,偷偷写过一千遍。

  她抽了张便签纸,从包里摸出他的笔,趴在茶几上,照着页脚那三个字,一笔一笔描。描完举起来,对着灯看…像,像得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会这么熟?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灯影晃了一下。

  天旋地转。白光漫上来,漫过她的眼睛,漫过茶几,把深夜的客厅整个泡白了。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像有人把她从高处推了一把…  午后。日光从落地窗泼进来,泼了一桌子。

  赵玲玲站在那张大办公桌前,弯着腰,一份一份核文件,纸页摊开一片。西装裙的腰线收得紧,一弯身就勒进肉里;丝袜绷着大腿,站得久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微微地挪。

  衬衫领口勒着脖子,她直起身,抬手松了松,指腹蹭过锁骨上方的皮肤,蹭到一层薄汗。空调开得足,可她仍觉得热,胸口闷闷地胀着,那两团肉抵着胸衣,一呼吸就顶一下布料,磨得发疼。

  窗帘拉了一半,玻璃的反光里浮出半张脸…眉毛修得细,眼尾勾着一道深色的线,唇上一抹红,抿得整整齐齐。妆容一丝不苟,像一层壳,扣在这张脸上。  她看了两眼,觉得陌生,又觉得熟。陌生的是她每天要往这张脸上花一个钟头;熟的是手比脑子记得牢…眉形怎么修、眼线往哪挑,手自己会动,根本不用她想。这间办公室她也熟,桌角那道磕痕、落地窗的朝向,闭着眼都指得出来;连自己站在这儿、纸页摊了满桌的姿势,都像是摆惯了的。

  "赵秘书。"外间有人喊,"顾总问,那份并购的批注好了没有。"

  她应了一声,声音从嗓子里出去,又软又亮,她自己都顿了一下。她记得自己不该是这个声音…可记不清"原来"该是什么声音了,只记得一开口,就要被嗓子吓一跳。

  她重新弯下腰,把最上面那份翻开,是份并购意向书,页脚的批注一行压一行,字迹端正…上午批的,还差最后两页。她捏起笔,一行一行往下核,笔尖在数字上停一停,又滑过去,改掉一个错误的百分点,在页边又批了两个字。  改得顺手。像这些生意经本来就在她骨头里长着,不用过脑子。批到最后一页,笔尖顿住…页脚那行签名空着,等她拿去给他签。她盯着那块空白看了两秒,指腹描过去,描了一遍,又缩回来。

  有人进来,没敲门。脚步声不重,可她后颈的汗毛先立起来了…她认得这脚步声的节奏,还有他走近时带起来的那股气味,须后水的凉,混着一丁点烟味,焐得温温的。

  顾长青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后,没说话。

  她笔尖顿住,仰起头,喉头动了动:"……长青,我这儿还…"

  话没说完。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过去。他没看她,视线落在那摞文件上,另一只手拿起她刚批完那份,翻了翻。

  "改得不错。"他随口说,像夸一件用得顺手的笔。

  她把那句"还批不完"咽回去。他夸她的时候,她心里那点东西咕嘟一声软下去,热热地化开…她自己都没察觉,腰已经塌了一点点,塌得裙子后摆绷紧,臀不自觉地往后送了送。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指尖敲了两下桌面。

  "文件收好。"他说,"裤子脱了,趴上来。"

  赵玲玲的脸烧起来。她低头,手却已经伸到腰侧,去够裙子的拉链…快得她自己都来不及拦。拉链"嘶"地滑到底,她攥着裙腰往下褪,丝袜勾着裙边,一起堆到膝盖,堆到脚踝。她弯腰去蹬,一只脚站不稳,扶了一下桌沿。

  凉。膝盖刚碰到桌面,冰得她一缩。

  她撑着桌沿爬上去,膝行两步,趴在桌面上。脸一侧压着文件纸,油墨的气味灌进鼻腔,凉丝丝的,混着她自己的体味。乳房压在纸页上,挤得变形,乳尖顶着胸衣,胀,疼,她吸着气,把腰一点一点塌下去,塌成一个弧度,臀高高翘起来,冲着身后。

  做完这一串,心跳得厉害,像刚跑完一段路。她的手还撑着桌面,指节泛白,可她没动…她知道接下来是什么,身体先她一步知道,小腹深处已经开始抽,热往腿心涌,她夹了夹腿,大腿内侧黏腻地蹭了一下,湿了。

  顾长青没碰她。她听见拉链拉开的声音,布料窸窣,然后是皮带扣磕在桌沿上"叮"的一声。他站在她身后,隔着一掌的距离,什么都没做,就那样看着她…她感觉得到那视线,落在她翘起的臀上,冷淡的,挑剔的,像在打量一件工具好不好用。

  那视线压得她心慌。她动了动,臀不自觉地往后蹭了蹭,想去够那根还没碰着她的东西。蹭了一下,他伸手,在她臀尖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

  "急什么。"他说,声音平得很。

  她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文件里,不敢抬头。脸颊烫得能煎蛋,可她腰又塌了塌,臀自己抬得更高,把自己完全送出去,送到他面前。熟。这套动作熟得像演练过一万遍…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的,只知道身体记得,记得比他开口更早。  他的手这才搭上来。一只扣住她的腰侧,拇指陷进腰窝;另一只握住那根东西,抵上她腿心湿软的缝,不进去,就那样碾着,慢条斯理地磨。

  她的呼吸一下就乱了,腿根发抖,穴口一张一合地缩,去吸那点热度,吸不住。她扭着腰去追,他往里压了半分,又退出来,逗她,凉凉的空气灌进那口湿热的穴,激得她浑身一颤。

  "长青……"她压着嗓子叫他,声音抖,"你、你进来……"

  他没应。那根东西抵着穴口,又磨了两下,磨得她腰都软了,才慢慢地,一寸一寸往里送。

  赵玲玲咬住唇。那根东西又热又硬,撑开她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嗓子里滚出半声,细细的,被唇咬碎了吞回去。穴腔深处被一点点填满,每一寸都被撑开,撑得发酸,又撑得发空…她叫不出来,只能把脸压在文件上,胸口抵着纸页,一下一下地喘。

  整根没入的时候,她绷着的身体松下来,又紧起来。他停在她身体里,不动,也不说话。她等了两秒,没等到动作,反而等到他腾出手…窸窣一声,他翻了一页文件。

  她愣了。他、他在看文件?

  "长青……"她回过头想看他,头刚转到一半,他胯骨一沉,猛地撞进来,撞得她往前一耸,那句没出口的话碎成一声尖细的呻吟。他一只手按在她后颈,把她按回文件堆里,脸重新压上纸页。

  "别回头。"他说,声音还是平的,"把腿再分开点。"

  她抖着手,膝盖往两边挪了挪,把自己掰得更开。那根东西这才动起来,不紧不慢地,一下一下往里顶,顶到最深,再退出来大半,再整根撞进去。每一下都碾过她穴里那个点,碾得她腿根发软,前面的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淌过会阴,滴答,滴在文件纸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压不住,闷在文件堆里,嗯、嗯地响。她想伸手去够那张被洇湿的文件,指尖刚碰到纸角,他腰上一沉,又顶进来,顶得她手一抖,没抓住。

  "弄脏了。"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他腾出一只手,把那页文件从她脸下抽走,随手放到桌角…对纸比对她还小心。她的心口酸了一下,没等她品出那点酸是什么,他又动了,这次快了些,顶得又深又重,把她那点念头全撞散了。

  外间的电话忽然响了。

  他停下,就那样埋在她身体里,伸手去接。她伏在桌上,大口大口喘气,听见他按下免提,声音稳稳的:"喂。"

  对面是个浑厚的男声,谈一批货的价。顾长青"嗯"了一声,说"往下压三个点",一只手还卡着她的腰,漫不经心地往上顶了一下…很轻,像逗猫。

  赵玲玲死死咬住唇,把冲到嗓子眼的呻吟咽回去,咽得眼泪都出来了。他那一下正好碾在穴里那个点上,她浑身一颤,穴肉不受控制地绞紧,吸得他呼吸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还在说。他捏着她腰的手紧了紧,无声地警告,又顶了一下,比刚才重。

  她抖成一团,把脸埋进手臂里,嘴唇咬得发白,喉咙里压着的呜咽断成一小截一小截,从齿缝里漏出来。她听见自己在心里求他…别停,又求你轻点,又别停…两句话绞在一起,绞得她脑子里只剩一团白光。穴里水越积越多,顺着他的抽动咕啾咕啾地响,她拿手去捂腿间,捂不住,湿漉漉地漏了一手。

  他挂了电话,咔嗒一声。

  "憋坏了?"他问,声音低了些,带了点戏谑。

  她埋着头不敢答,腰却自己动了,往后送,去套他那根东西,套得又急又乱。他没拦,由着她动了几下,忽然箍紧她的腰,重重顶进去,顶得她上身压伏在桌面上,乳尖隔着胸衣重重碾过纸页,她"啊"地叫出声来,又赶紧咬住。

  "自己动。"他说,抽身退了出来,只留龟头卡在穴口,"想爽,自己来。"  赵玲玲撑起上身,手肘支在桌上,塌着腰,臀往后送,去够那根东西。够到了,含进半个头,又退出来,再送,一下,两下,三下,她自己给自己对不准,急得腿都在抖,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文件上。

  她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那根东西忽然整根贯进来,贯得又深又猛,她眼前一花,撑着的胳膊一软,上身拍回桌上,浪叫从嘴里漏出来,拉得长长的,收不住。

  "叫你动,没叫你偷懒。"他扣着她的胯,动起来,又快又重,像打桩,每一下都整根没入,撞得她胯骨生疼,撞得桌子往前一顶一顶,桌角的文件哗啦滑落一摞,散在地毯上。她顾不上,她什么都顾不上,脑子里只剩那根东西,又深又重地贯着她,贯得她穴里发麻,麻意从腿心一路炸开,炸到指尖,炸到头皮。  "啊……啊……不行了……"她哭腔都出来了,口水顺着嘴角挂下来,拉成丝,滴在纸上,"长青、长青我要…"

  他没停,反而更重,一手掐着她的腰,一手按在她后颈,把她脸整个压进文件堆里,油墨味混着她自己的腥甜,糊了一脸。她的呻吟闷成呜呜的哭,穴肉却绞得越来越紧,像舍不得那根东西走。

  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一圈一圈地顶上来了,越顶越高,顶得她眼前发白,耳朵里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只剩自己那颗心在耳膜里咚咚地擂。

  她张着嘴,想叫他,叫不出声。

  他重重一顶,顶到最深,碾着那个点磨了一下。

  白光炸开。

  赵玲玲僵在桌上,腰弓成一张满弓,脚尖绷直,脚趾死死蜷着…穴肉一阵一阵地绞,绞得他闷哼了一声。她眼前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刚才在做什么,只有身体还在一抽一抽地缩,喷出来的水把腿间和文件湿得一塌糊涂。

  她翻着白眼,嘴巴张着,口水顺着下巴淌。脑子里空得干干净净,像被谁拿水冲过一遍,什么都不剩。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根东西还在她身体里,又开始动了。她刚高潮完的身体敏得不像话,穴肉还软着、肿着,被他一顶,又是一颤,喉咙里滚出细细的呻吟,哭不像哭,叫不像叫。

  "还夹。"他说,抬手在她臀上拍了一巴掌,"松点。"

  她松不开,浑身都在抖,穴肉一缩一缩地绞着他。他又顶了十几下,每一下都又深又重,顶得她趴在桌上,只剩气音。深处忽然一烫,一股滚烫的东西浇进来,浇得她又是一抖,那声呜咽终于滚出来,又细又长。

  他抵在最深处,一下,一下,把那些东西全送进去,送得干干净净,才退出来。

  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白浊,混着她的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淌过膝弯,滴在散落一地的文件上。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胸口抵着纸页,一喘一喘地起伏。乳尖被磨得又红又肿,顶着湿透的衬衫,两点凸着,像两粒熟透的果。  她想撑着坐起来,胳膊肘一软,人从桌沿滑下去,瘫在散落一地的文件上。后背硌着压皱的纸角,腿根的白浊顺着大腿往下淌,凉丝丝地渗进地毯。她躺在那儿,仰着脸,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花花一片,晃得她眼晕。她试着动动手指,指尖麻酥酥的,抬不起来。

  瘫了多久,她不知道。

  她听见身后布料窸窣…他在提裤子,拉拉链。

  "擦干净。"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把地上收拾好,文件捡起来,别弄乱了页码。"

  然后他绕过办公桌,坐进那张大皮椅里,翻开一份新文件。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赵玲玲试着动了动,胳膊软得像面条,撑到一半又趴回去。她伏在文件上,看着自己腿间淌下来的东西,白浊混着水渍,渗进地毯。她翻了个身,先拿膝盖跪稳,缓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够桌角的纸巾盒,够不着。她只好跪在原地,膝行两步,够到桌沿,扶着桌沿一寸一寸站起来,又弯腰去捡散落的文件…腿一软,膝盖重新磕回地毯上,索性就这么跪着,一张一张收。

  地毯毛扎着膝盖。她跪在那儿,白浊顺着腿根往下淌,凉丝丝的,她夹紧腿,夹不住,只好拿手去捂,捂了一手黏腻。她低头,看见散落的文件上东一道西一道的水痕,有的被她压皱了,有的沾着她咬破唇角蹭上去的一点血丝。

  她一张一张捡,捡到那张洇了水的,拿手背抹了抹,抹不干,越抹越花。  她跪在地上,捏着那张湿了的文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她一个……她到底算什么?她跪在别人脚边捡文件,腿间还含着刚灌进去的东西,凉凉的往下淌,她居然不觉得屈辱,只觉得空。那个被撑开过的地方空得发慌,一缩,一缩,像在找那根东西。

  她夹紧腿,跪在文件堆里,抖了好一会儿,才把那点空压下去。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腿根又酸又软,白浊顺着大腿淌下来,她拿纸巾擦了,擦不干净,索性先去够那条堆在脚踝的丝袜。她穿上一只,站不稳,扶了一下桌角,指尖碰到一页文件边,又缩回来。

  套上丝袜,拉好裙子,拉链拉到一半,她对着玻璃窗的反光看了一眼…口红花了,唇边蹭着一道,眼线也晕开一点。她抽了张纸巾,把花掉的口红擦干净,从包里摸出口红,对着反光,一笔一笔重新描好。眉毛没乱,妆容重新一丝不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理了理裙摆,把捡好的文件码齐,抱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停住。她回头,看见顾长青坐在那张大皮椅里,低头看文件,没抬头。午后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他像什么都没做过,像她只是进来送了一趟文件。

  "玲玲。"他没抬头,叫住她,"明早的会,你跟我去。"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答得又快又顺:"好。"声音又软又亮,她自己都嫌自己答得太快。

  她推门出去,外间的职员抬头看见她,叫了声赵秘书。她笑了一下,笑得端庄,抱着文件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膝盖并拢,坐得笔直。腿间那股热还在,含着,一缩一缩的,她夹紧腿,面上半点不漏。

  她翻开下一份文件,捏起笔。笔尖落到纸面上,她忽然想:从什么时候起,他连叫她,都不看她了。

  白光退下去。

  赵玲玲跪在茶几前的地板上,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一起一伏,像刚被人从深水里拽上岸。围裙前襟湿了一大片,奶水渗出来,贴着皮肤…和她记忆里那股精液一样,也是温的,往下淌。

  她低头,看见自己腿间真的湿了,内裤泡得湿乎乎的,凉得她一激灵。  她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呕出来,只呕出几口凉气。她撑着茶几沿站起来,灯还亮着,那摞文件还摊在茶几上,最上面那份的页脚,签名墨迹干净利落,一笔没乱。边上压着她那张便签纸,三个字描了又描,墨色叠得发乌。她盯着看,指头描上去,描到一半,猛地缩回手,像纸面烫手。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块地方闷闷地响。那段回忆还挂在她身上…腿间还留着被撑开又灌满的空落,膝盖还硌着木地板的凉,鼻尖还绕着油墨混着腥甜的气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在回忆里替他批文件、替他收文件,末了还要替他擦干净腿间淌出来的精液,熟练得吓人。

  她怎么会那么熟?她一个曾经在那间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人…那个念头刚冒出来,胃里一阵翻,她又干呕了一声。

  客厅的角落里,顾长青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裤袋里露出车钥匙的一角,金属在灯下反着光。她的目光落在那串钥匙上,停了两秒。办公室、办公桌…那些地方她还能躲,可还有的地方没有门,没有锁,躲都没处躲。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说不清的盼头:下一次……不知道会在哪儿。

  窗外起了风,把灯影吹得一晃一晃。她伏回茶几上,把额头抵在文件上,冰凉的纸面贴着皮肤。奶水还在渗,把围裙前襟浸得更湿了。她捻起指腹那点奶白,送到嘴边舔了舔,奶腥混着一点甜…和记忆里精液那股咸腥是两回事,可都赖在她身上,洗不掉,闻着熟,尝着也熟。她猛地别开脸,胸口堵得发慌。

  她忽然想起什么,直起身,盯着那张便签纸…三个字描得歪歪扭扭,最后那一捺洇开一小团墨,正好糊在她写歪的地方。

  那团墨的形状,像谁在纸上落下的一滴泪。

  第008章:海边

  顾长青出门前,把车钥匙搁在鞋柜上。

  "下午来公司接我。"他弯腰系鞋带,没抬头,"开它来。"

  赵玲玲应了一声,应得又快又软。门在他身后合上,客厅静下来。她走过去,弯腰去拿那串钥匙。金属凉的,坠在掌心,沉。指腹压过钥匙齿边一道细痕,浅浅的,磨得发亮。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几时碰过它?这串钥匙她统共没摸过几回,可指尖认得那道磨痕,认得跟认自己的指纹一样。

  围裙带子在腰后勒着,前胸坠得发沉。她直起身,乳房胀,抵着围裙的布,她一呼吸就顶一下,磨得发疼。她低头,奶水已经渗出来,洇湿前襟一小片,凉丝丝贴着皮肤。她捻了点奶白凑到鼻尖,奶腥混着体温的甜…手还搭在钥匙上。  天旋地转。白光漫上来,漫过玄关,漫过午后的客厅。

  去年夏秋。她记得那天,记得清楚得不像话,像有人把那一整天单独挑出来,拿水洗过,擦得发亮,别的一概没留。

  下午,顾长青把车钥匙抛给她:"玲玲,今天你开。"

  她伸手接住,钥匙在掌心一沉。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座椅往前调…他坐过的位置,留着一个男人的深度,她探着身去够,把座椅拉到腿长刚好够到油门的地方。真皮座椅温温的,还留着他的体温。

  手搭上方向盘,拇指正好压住齿边那道磨痕。她顿了一下,随即方向盘的手感、油门的深浅、这辆车的脾气,一样一样从指尖钻进来,熟得像她自己开惯了的车。

  她没多想。她从前就爱开车,车开得好,方向盘一握,路就是她的。

  副驾的门开了。顾长青坐进来,靠进座椅里,侧过头看她。

  "走。"他说,"往海边开。"

  她应了声好,挂挡,松刹车,车滑出去。裙子收得紧,她坐直,安全带斜斜勒过胸口,把那两团肉勒得往中间挤。她低头拽了拽领口,拽不平,索性不理,握稳方向盘。

  车上了沿海公路。车窗摇下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咸咸的,把她鬓边的发吹到他肩上。他伸手,把那缕发绕回她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温温的。她耳朵尖一下烫起来,腿并了并。

  他的手没收回去。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落在大腿上,隔着裙摆的薄布料,一下一下地摩挲。她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咽了口口水。油门踩深了半分,车往前一窜,她赶紧收脚,咬住唇。

  "好好开。"他说,声音平平的。指头却顺着她大腿内侧往里挪,隔着布料按了一下。她腿根一软,差点没踩住刹车,那口咬着的唇漏出半声轻哼,被海风卷走了。

  海越来越近。路边一排防风林,林后露出一线蓝,晃眼。她顺着他的意思拐下公路,开上一条沙土路,颠簸着往里走。林子在车窗旁一棵一棵往后退,海声越来越响…哗,哗,一下一下,盖过引擎。

  车停在一片野滩上。前头就是海,四下没人,只有浪。她熄了火,引擎声一落,世界静得只剩浪,哗,哗。

  她松开方向盘,手心一层薄汗。胸口一起一伏,领口下那两团肉跟着起伏,她不敢转头看他。

  "玲玲。"他开口。

  她转过头。他靠在座椅里,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轮廓,看着她,眼神沉沉的,压得她心口发慌。

  "从今天起,"他说,一个字一个字,"让你当我的性奴。"

  她眨了两下眼。

  性奴。那两个字从她心上碾过去,她先是空了一下…空什么呢?她来不及想。他的眼神那么沉,沉得像把她的魂钩住了。那点空转眼就被一股又烫又满的东西填上了,填得她眼眶发热。

  "好。"她答得又快又急,像怕他反悔。她朝他探了探身,安全带勒着胸口,她仰着脸看他,"是你一个人的吗?"

  他看着她。半晌,笑了一声:"是我一个人的。"

  她心里那点忐忑哗地化开,甜得发腻,眼睛弯起来。她伸手去解安全带,扣子咔嗒一声,推开车门,光脚踩上沙地…鞋蹬掉了,她顾不上。沙被晒得温热,细,陷着脚踝,她深一脚浅一脚绕到他那一侧,拉开车门。

  他下车,站在沙地上,比她高出一头。她仰头看他,海风灌过来,把他衬衫吹得鼓起一角,也把她裙摆吹得贴紧腿根。她眼底亮亮的,膝弯先软了半截。  赵玲玲跪下去。先跪一条腿,再跪另一条。沙地硌着膝盖,细沙钻进裙摆,贴着皮肤痒痒的。她仰头看顾长青。这个角度,天在他身后,蓝得晃眼,他逆着光,五官沉在阴影里。他低头看她时,她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吞了口唾沫。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又咚咚地擂起来。她要他咽着口水看她,要他觉得她骚。就这样看下去,别停。

  她伸手去解他的皮带。手抖,指腹抠着皮带扣,按了两下才咔嗒一声弹开。拉链滑下去,那根东西弹出来,带着一股热气,直直立在她面前。

  海风咸腥,混着他胯间那股更浓的气味冲进鼻腔。她喉头动了动,咽了口口水。顶端裂着一条缝,缝里渗着一点浊液,泛着光。

  她凑近。先拿鼻尖蹭过柱身…烫,那股气味更浓了,熏得她头皮发麻。她伸出舌尖,点了一下顶端那点浊。咸,腥,一股说不上来、又熟得发慌的气味在舌尖化开。她抬眼看他。

  他低头看她。眼神从高处压下来,像一堵墙。

  她张开嘴,把龟头含进去。烫,满,顶着上颚,她眼眶一热,本能想退。他没按她,就那样站着看她。她含着,含着,自己慢慢往里吞,一寸,两寸,嘴唇撑得发酸。她抬眼望着他,眼泪含在眼眶里,不敢眨。

  他这才抬手,按在她后脑上。不重,只轻轻压了压。

  她懂了。她扶着那根东西,头一起一伏,吞吐起来。嘴唇裹着柱身,舌尖抵着底下的筋络,一下,一下。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漏出呜咽…含得深了,顶到喉口,她干呕了一下,眼泪掉下来,滴在他裤裆上,洇出深色的小点。她退出来喘,口水牵着丝,挂在她唇边,又赶紧含回去。

  "乖。"他说,声音还是平的。拇指蹭过她眼角,把那点泪擦掉,像擦一件顺手的东西。

  她仰着脸,把那声"乖"吞下去,心里烫得发疼。她又含进去,这次吞得深了些,鼻尖贴上他的小腹,闷在他胯间。那股气味把她从头到脚裹住,她闭着眼,一下一下地吞吐,头顶传来他呼吸重了半拍的声音。

  她心里那点得意咕嘟咕嘟往上冒,冒得她含得更卖力,舌尖绕着他转,吸得啧啧有声。

  他按在她后脑的手用了点力,把她退出来半寸。她睁开眼,仰头看他,嘴唇亮晶晶的,牵着丝。

  "今天先到这儿。"他说。抬手,在她臀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转过去。"  转过去。她脑子里转了一瞬,没转明白,腿却先懂了。她撑着沙地,膝盖往两边挪开,俯下身,双手撑在身前,腰一点一点塌下去,塌成一个弧度,臀高高翘起来,冲着他。细沙硌着膝盖和掌心,陷下去。裙子堆在腰上,底下什么都没穿…出门前他说了句"今天别穿内裤",她就脱了,没问为什么。现在想来,她的身体一早就知道要去哪儿。

  她跪在那儿,翘着臀,脸侧贴着沙。烫的沙粒硌着脸颊,她喘着,胸口那两团肉坠着,乳尖隔着裙子蹭着沙地,麻。前面已经湿透了,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滴在沙上,一点,两点,渗进沙里。

  海风从背后吹过来,灌进她敞开的腿间,凉得她打了个抖。穴口一缩,又涌出一股热。

  她听见身后窸窣…他在解裤子。然后皮带扣磕了一声,他的膝盖抵上沙地,压在她身后。一只手握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那根东西,抵在她腿间磨了一下。  不是前面。她夹着腿,那根东西顺着会阴往后滑,滑过那个紧巴巴缩着的穴口,龟头顶上去,蹭着,不进去。

  "嗯……"她喉咙里滚出半声,腰不自觉地往下塌了塌,臀往他那儿送,想去够。够到一半,又缩回去…她认得那个地方,认得那处一碰就让她前面涌水的力道,可认得归认得,每回被顶上,她还是怕,怕得腿根都在抖。

  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指头分开她臀缝,掰开那两片肉。凉风灌进那个穴口,激得她浑身一抖。

  "前面流水就够用了。"他说,声音平得很,"用这儿。"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儿是哪儿…龟头已经抵上来,顶住那个紧缩的穴口,往里压。

  疼。尖锐的疼,像被人从中间劈开,她"啊"地叫出声,撑沙的手一软,整个上身趴下去,乳尖重重碾过沙地。穴口死死咬着龟头,绞着,不让进。那根东西停了一下,又往里压,一寸,一寸。

  她趴在地上,攥着沙,指缝里漏着细沙。肠肉被一层一层撑开,她甚至感觉得到那东西的形状,热,烫,硬,把她从里到外一点一点填满。疼得她眼前发花,可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漏出的那声,呜咽里竟掺着点别的…前面那口穴一缩一缩地涌水,淌过会阴,淌在她俩交合的地方。

  第二寸进去的时候,她哭了。泪珠滚下来,砸进沙里,一下就不见了。她想叫他停…张嘴,声音抖得不成调:"长青……疼……"

  他没停。腰缓缓往前送,把剩下的也送了进去。整根没入的时候,她绷着的身子一松,又一紧。肠肉一层层绞上来,吸着他,她趴在那儿,大口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乳尖在沙地上蹭着,又麻又疼。

  "……进……进去了。"她哑着嗓子,自己都没听出那句话是什么味儿。  他停在她身体里,没动。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脸侧的沙地上,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指头拨开她湿透的软肉,找到那个硬硬的小核,按着揉。

  她浑身一弹,前面的浪叫压都压不住,从嗓子眼滚出来:"啊…别…那儿…"  他揉着,底下缓缓退出去,退到只剩龟头卡在穴口,又整根贯进来。碾过深处那个点,她脊椎一麻,像过了电,前面涌出一大股水,滴在沙上,把两人交合的地方泡得泥泞,咕啾一声水响,被浪声盖过去大半。

  她趴着,翘着臀,承受他一记一记的顶弄。每一下都从背后贯到最深处,贯得她往前耸一下,又被掐着腰拽回来。她看不见他…这个姿势,她只能看见眼前的沙,看见自己垂下来的头发尖扫着沙粒,看见自己奶白的乳房坠在沙上,随他的顶弄一下一下晃,乳尖蹭着沙,红红的,肿着。

  汗顺着她的额角淌,滑进眼眶,涩得她眯起眼。鼻尖埋进沙里,那股气味顺着呼吸往肺里钻…她自己的汗,混着腿间淌出来的腥甜,再搅上一点海风送来的咸。她舔了舔干裂的唇,尝到沙砾的粗粝,和粘在自己舌尖上的一点咸腥,又涩又黏,咽下去,喉头滚了一下。

  她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他什么表情。他操她的时候,她就只能听见他的喘息,一声一声,混着浪,从她背后砸过来。他是不是在看她?看她翘起的屁股是什么眼神?…这个念头一起,她腿根一软,肠肉死命绞紧,绞得他闷哼了一声。  "夹这么紧。"他说,声音带着点喘,"喜欢从后面?"

  她羞得把脸埋进沙里,摇头。摇着摇着,腰却自己塌得更低,臀翘得更高,把他含得更深…她自己送上去的,把自己整个交出去。她恨自己这副样子,恨得想哭,可那根东西一退,里头立刻空成一口无底的井,井口一收一合地喘,逼得她哭着把臀往后送,去追。

  他由着她自己动了十几下,掐紧她的腰,重重顶进去,顶得她上身整个趴伏下去,浪叫碎成一声又尖又长的呻吟:"啊…啊……不行……长青,不行了……"  膝窝陷进沙里。细沙灌进裙腰,贴着皮肤,痒。她撑不住,胳膊一软,前胸砸下去,只有屁股还翘着,被他掐着腰提在半空。前面的水一股一股地涌,把沙洇湿了一大片,她甚至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分不清是水还是什么。

  "长青……"她哭腔都出来了,声音被顶得断成一小截一小截,"太深了……呜……

要、要去了……"

  他没停,反而更重。一只手卡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在前面揉着那个点,两处夹攻。她眼前发白,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那根东西,一下一下,从背后贯到最深,碾着她身体里那个点。

  她听见自己的浪叫,一声比一声高,混着浪,混着他的喘息,在空旷的海滩上散开。她想捂嘴,手够不着…她趴着,只有屁股翘着,像一条发情的狗。  像一条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羞得浑身发抖,肠肉却绞得更紧,像舍不得那根东西走。

  "狗就狗吧。"她在心里说,哭着,腰却自己送得更深,"给他一个人当狗……"

  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一圈一圈顶上来,越顶越高,顶得她耳朵里嗡嗡响。她张着嘴,想叫他,叫不出声。

  他重重一顶,顶到最深,碾着那个点磨了一下。

  白光炸开。

  赵玲玲僵在沙上,腰弯成一张弓,脚尖绷直,脚趾死死蜷着,陷进沙里。肠肉一阵一阵地绞,绞得他闷哼出声。她眼前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连自己正趴在海滩上,屁股高高翘着,被人从背后一下一下地贯着,都想不起来了。只有身体还在一抽一抽地缩。  前面那口穴缩紧,一股热流喷出去,喷在沙上,洇开一片深色。她翻着白眼,嘴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挂下来,滴在沙上。脑子里空得干干净净,像被海风刮过一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根东西还在她身体里,又动了。她刚高潮完,敏得不像话,肠肉还软着肿着,被他一顶,又是一颤,喉咙里滚出细细的呻吟,哭不像哭,叫不像叫。

  "还没完。"他说。箍着她的腰,又动起来,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她趴在那儿,抖成一团。高潮过后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顶弄,每一下都顶得她眼前发黑,她想往前爬,爬了两下,被他掐着腰拽回来。沙在身下被蹭出两道沟,乳尖磨着沙地,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

  "呜……不要了……"她哭得直抽,"长青……不要了……"

  他不停。反而俯下身,整个压在她背上,胸膛贴着她的脊背,一只手绕过来,捏住她一边乳房,揉着。他的呼吸喷在她耳后,烫的。他顶得又深又重,每一下都碾着那个点,把她刚灭下去的火又拱起来,拱得她又麻又酸,哭都哭不出整声。  "爽完就想跑?"他贴着她的耳朵说,声音哑哑的,"你还没喂饱我。"  她哭不出来,也说不出话。肠肉绞着他,又软又热,前面的水又涌出来,混着刚才喷的,把两人交合的腿间泡得一塌糊涂。她的腰又自己动起来,往后送,一下,一下,迎合他的顶弄…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只知道那里面又麻又满,满得她想要更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从齿缝里漏出来:"……给我……"  他没应声,只用动作回答她。掐着她的腰,重重顶了十几下,顶得她眼前白光乱闪。深处那点麻越积越涨,涨得她哭出来,哭着求:"要去了……呜……又要去了……"

  他闷哼着,加快了。最后几下顶得又深又重,把她撞得往前一耸一耸,她哭着,前面的水一股一股地喷。深处猛地一烫,一股滚烫的东西浇在肠肉上,浇得她浑身一抖。

  他抵在最深处,一下,一下,把那些东西全送进去,送得干干净净,才慢慢退出来。

  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白浊,混着她的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淌过膝窝,滴在沙上。

  赵玲玲趴在沙上,一动不动。

  海浪哗,哗。她趴着,脸埋在沙里,胸口一喘一喘地起伏,细沙黏在她汗湿的脸上、唇上。身后的浪声一阵一阵,盖过她粗重的喘息。腿间那股白浊混着水往下淌,凉凉的,把沙泅湿了一片。她被撑开过的地方一缩一缩的,像还在找那根东西,找得又空又急。

  她动不了。胳膊软得撑不起身,乳尖被沙磨得火辣辣地疼。她趴了很久,久到浪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膝窝陷在沙里,硌出两个深坑。

  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进沙里,砸出一个个针眼大的小坑,又被风一点点抹平。

  "我为什么……"她哑着嗓子,声音破碎,"为什么这么贱……"

  沙没有回答。浪也没有。

  她撑着地,慢慢撑起上身,跪起来。白浊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滴在沙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腿间那一片狼藉…水痕,白浊,细沙黏在腿根上,一片一片。她伸手去抹,抹不干净,越抹越黏。她抖着手,抓起一把沙,想去擦,沙沾上去,糊成一片,更脏了。她丢开沙,把脸埋进手掌里。

  身后传来窸窣声…他在提裤子,拉拉链。

  她跪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一个……她跪在野海滩上,腿间还含着刚灌进去的东西,凉凉的往下淌,风吹过腿根,她打了个寒战。她等着屈辱砸下来。没有。只有空。里头那处空得发慌,膝盖跪麻了也慌,怎么待着都慌,慌得她抖了好一会儿。

  他走过来,蹲下身,没碰她。她听见他开口,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回吧。一会儿涨潮了。"

  她低着头,应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嗯。"

  他先走了。她听见他的脚步踩着沙,往车的方向去。她跪在原地,看着眼前那片被他踩乱的沙,看着自己腿间滴在沙上的白浊。

  她慢慢地爬起来。腿根又酸又软,膝盖上沾满细沙,她抖着手去拍,拍不干净。她弯腰去够那条皱在腰上的裙子,扯上来,拉好,拉链拉到一半,卡住,她抖着手又拉了一次。

  她光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车边。沙是烫的,硌着脚心。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真皮座椅上留着她刚才跪出来的沙,她坐下去,细沙硌着屁股。她顾不上。

  顾长青坐在副驾,靠着椅背,侧过头看她。

  她不敢看他。她把裙子拽了拽,盖住腿根,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引擎声一响,浪声被关在车外。她挂挡,松刹车,车倒出去,压着沙土路往回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她握着方向盘,指尖还压着齿边那道磨痕。防风林一棵一棵往后退,海声渐渐远了。

  红绿灯口,她停下车,抬眼看了看后视镜…看见自己那张脸。

  嘴唇肿着,红着,破了一小口。眼妆花了,睫毛膏晕开,在下眼睑糊出两道黑印。头发乱蓬蓬的,沾着沙粒。可那双眼睛亮着,眼底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光…吃得很饱的那种光,又懒又软,像猫刚从灶台上下来。

  她吓了一跳。她把视线移开,去看前方。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

  那点餍足赖在眼底,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甚至想抬手摸一摸自己肿着的嘴唇…她忍住了。可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又松开,她自己都没察觉,嘴角翘起了一个弧度。

  到家门口,车停稳。她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副驾的门先开了。顾长青下了车,绕到她这一侧,替她拉开车门。

  她仰头看他。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像揉一只猫。指腹温温的,按在她脸颊上,力道不大。

  她怔了一下。那点自厌还哽在喉咙里,可他的手一捏上来,她心里那团乱麻一下松了。她仰着脸,眼睛弯起来,笑了。

  他收回手,转身往门里走。她跟上去,脚步轻轻的,裙子擦着腿根,那片湿凉还赖着。她走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像影子。

  门在身后合上。玄关灯亮着。他弯腰换鞋,她蹲下去,替他解鞋带。

  "长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方才那点餍足的尾音,"我们……

结婚好不好?"

  他解鞋带的手顿了一下。半晌,他直起身,低头看她。

  她蹲在那儿,仰着脸,眼妆花着,眼底亮亮的,像捧着一颗心等他接。  窗外起了风,把玄关的灯吹得一晃一晃。她跪坐下去,把脸埋在他膝边,心里那点自厌,被一个念头烫得缩了回去…她想,她得是他的人,是他摆得上台面的人。她不要只做他车里、野滩上、暗处里的东西。

  她想要一个名分,好把这份贱,正正当当赖一辈子。

  白光退下去。

  赵玲玲跪在玄关的地板上,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鞋柜上的车钥匙还躺着,金属凉的,在灯下反着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一层薄汗,膝盖上还有沙粒硌过的触感,腿间那一片湿凉还贴着皮肤,凉得她一激灵。

  她低头,看见自己腿间真的湿透了,内裤泡得湿乎乎的。膝盖上真的沾着几粒沙…她捻起来一粒,凑到灯下看,细,黄,是沙。不是梦。

  她干呕了一声,空空的,只带出几口凉气。她撑着鞋柜站起来,看着玄关镜里自己的脸…嘴唇抿着,妆没花,头发是齐的,跟方才记忆里那个狼狈的女人,不像一个人。可她眼底那点亮,还留着。

  她伸出手,指尖碰上镜面里自己的嘴唇,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记起那段记忆最后,自己跪在他脚边问的那句话。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擂在耳朵里。

  那句话还悬在舌尖…结婚,嫁给他,当他一辈子的人。她闭上眼,那两个字又浮上来,像浪,一下,一下拍着她。

  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嘴唇肿不肿她不知道,可她认得眼底那点光。她伸手,拿过鞋柜上那串车钥匙,握在掌心,温的。

  她握着钥匙站了很久。久到窗外起了风,玄关的灯晃了晃,像那句没能等到回答的话,在暗处一遍一遍地转。

             第009章:未亡人

  夜里,赵玲玲蹲在衣帽间最深处那只抽屉前。

  她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手自己往深处走,越过卷好的丝袜,越过收在匣子里的纱巾,指腹蹭到一片滑凉的料子,捏住,抽出来。

  黑色头纱。两层纱,透光,边角压着一圈暗纹。她跪坐下去,把那片纱举到灯下…指头捏着的地方,洇着一小块旧痕,洗不掉的那种。

  她心口空了一下。手先抖起来。天旋地转,白光漫过衣帽间的顶灯,漫过她举着纱的手。

  去年秋。顾长青带她回家那晚,给她套上的,就是这样的料子。

  去年秋,那栋宅子的客厅。

  她跪在沙发边的地毯上。落地灯只留了一盏,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亮边,另半边脸沉在影子里。她仰头看他,膝头硌着地毯毛,有点疼。她顾不上。

  "我想嫁给你。"她说。声音又轻又急,怕慢一句,自己就不敢说了,"我想当你妻子。正式的,领证的那种。"

  他没应声。

  她慌了,膝行两步凑近,伸手攥住他裤脚,指头绞着布料:"我认真的。以后我天天在家,给你做饭,熨衬衫,收拾屋子……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总裁,什么公司,那些都不是我的。"

  话说到这儿,她自己顿了一下。那些都不是我的…这句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她甩甩头,把那点异样甩开,又往他跟前蹭了蹭,仰着脸,把最后那句说出来:"就算……就算只是当一个单纯的居家小女人,天天等你回家,我都愿意。"  灯影里,顾长青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手心出汗,那片裤脚在她指间攥出了褶。

  她喉头发紧,想补一句,又怕说错。赵玲玲舔了舔嘴唇。这一路说下来,她自己身上先热了…腿间一阵一阵发软,乳尖蹭着裙子的布料立起来,硌得慌。她跪在那儿,膝盖并着,不敢让他看出来,脸却先烧起来。她心里知道这不像话。一个曾经当过男人的,跪在这儿求另一个男人娶她,求成了一副骨头都软了的样子。那点残存的别扭刚冒个头,转眼被别的东西淹了…她怕他不答应。

  "好。"他开口。声音平,"我们回家。"

  回家?她眨了眨眼。他站起身,光从他背后漫过来,赵玲玲仰头,看不清他的脸。他朝她伸出手,她把自己的手递上去,由他拉着站起来…跪久了,膝头一麻,她踉跄半步,撞进他怀里。他揽住她的腰。她贴着他胸口,闻到衬衫上淡淡的皂味,底下压着一丝酒气。他今晚喝过酒。

  "回家。"他又说了一遍,低下头看她。他眼底沉着一点东西,比平时深。她心里咚地跳了一下,又甜又慌,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

  车开出去。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凉。她坐在副驾,手搁在膝上,指尖还在轻轻发颤。她偏头看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从他脸上滑过去。他不说话,握着方向盘,拐上一条她认得的街。

  她坐直了身子。这条路尽头是那栋老宅。宅子里那间屋,供着张阳的遗像。  从前的自己。这四个字从她心里飘过去,跟着又浮起那句缠了她好些日子的疑问:家里怎么会供着张阳的遗像?我不是……不是还好好活在这儿吗?那像里的人,到底是谁?

  她想问。嘴唇动了动。车已经停了。他熄了火,先开了口:"到了。"  宅子黑着灯,门廊的感应灯在他掏钥匙的声音里亮起来。他牵她进门。玄关很静,鞋柜上落着一层薄灰。他领她上楼,木楼梯在脚下一级一级响。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把那句疑问咽回去…从前每次话到嘴边,总有什么事岔过去。今晚大概也一样。

  卧室门推开。他走到衣橱前,打开门,从最深处抱出一只扁扁的纸盒,放在床尾,转身看她。

  "换上。"他说。

  她走过去,指尖搭上盒盖。掀开,一股樟木混着旧布料的气味漫出来。她低头…盒子里叠着一整套黑色的衣装。

  她先拎起最上面那片纱。和衣帽间抽屉里那片同料子,黑色头纱,长及腰,边角压着暗纹。纱从她指缝里淌下去,轻,凉。

  底下是一件长裙。黑的,收腰,裙摆宽,铺开来能盖住脚面。她抖开,布料顺着她的小臂淌下去,沉甸甸地凉。整套就三样:纱,裙,一条窄窄的黑腰带。  她抬眼看他。他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她脸上落到盒子上,又落回来:"换上。"

  她背过身去,解自己裙子的拉链。布料落地,她弯腰把内裤也褪了,叠好放在床尾。她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接下来不该穿那件东西。她没多想,光着身子站在衣橱门的镜子前,伸手去够那件黑裙。

  裙子从头顶套下去。布料凉,贴着她后背一路滑下去,她打了个激灵。颈后第一颗纽扣…她反手去扣,扣眼小,指尖抖,扣了两次才扣上。纽扣贴住后颈那一下,像有人拿指头在她颈窝按了一按。她吸了口气。

  腰带绕过腰,她系好。低头看自己…黑裙收着腰,胸口的剪裁贴着她的形状,领口不高不低,锁骨露着。裙摆从腰际一层一层垂到脚面,把她拢进去。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升上来。

  她拿起头纱,顶在发顶。纱垂下来,罩住她的脸。黑色的网眼里,一切都蒙了一层暗。睫毛蹭着纱,痒。她眨眨眼,呼吸闷在纱后,一下,一下,热。  衣橱门里的镜子照出她。一个穿黑裙的女人,头纱遮着半张脸,只露下颌和嘴唇。赵玲玲盯着镜子里的人,心口空了一块。空的深处,有个声音在说…那不是你。可她又分明穿着这身衣裳,站在这儿。

  顾长青走到她身后,隔着纱看她。镜子里,他的脸和她的脸叠在一起。他开口,声音贴着她耳根:"这套东西,有个名字。"

  她隔着纱看他。

  "未亡人。"他说,"它叫未亡人。"

  她张了张嘴,跟着念:"未亡人。"

  三个字从舌尖滚出去。落进胸口的空处,嗡地一声,像一口枯井被人投了颗石子,回声一圈一圈荡开。她不知道自己在空什么。指头抬起来,隔着纱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底下的皮肤是温的,活的。可"未亡人"那三个字还悬在舌头上,凉凉的,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牵起她的手,往楼下走。她踩着裙摆,走得慢,他走两步,停下来等她一步。楼梯下到一半,她看清了…客厅的灯没开,只有走廊尽头那间屋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供着张阳遗像的那间屋,门虚掩着。

  她脚步钉在楼梯上。

  顾长青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没催。她垂下眼,把脚从裙摆里迈出去,跟上去。

  那间屋的门推开,先扑出来的是香…沉沉的檀香,底下混着蜡油的气味。长明灯在神龛上跳着一小簇火。供桌擦得发亮,摆着香炉、果盘、几碟供果。香炉后头,立着那张黑白照片。

  赵玲玲抬起头,隔着黑纱看那张脸。

  她认得。那是张阳…从前的自己。照片里的人五官清隽,眉目淡淡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像笑,又像没笑。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隔着相框的玻璃,隔着半屋子的檀香雾,落在她身上。

  自己看着自己。这四个字在她心里转了一圈,没敢出声。可她又总觉得哪里不对…照片上那张脸,和记忆里她"应该"长成的样子,隔着一层说不上来的东西。她记不清。张阳的脸在她记忆里本来就罩着雾,越是想,越是拢不上。

  顾长青走到供桌前,在蒲团边坐下,朝她抬了抬下巴:"跪这儿。"

  她跪下去。黑裙摆在地板上铺开,一圈,把她拢在正中间。头纱垂下来,蹭着她跪直的背。膝头抵着蒲团,凉,硬。她抬眼…遗像就在她正前方偏上,香炉里的烟直直升上去,从那张脸前经过,把那双眼睛笼得忽明忽暗。

  他坐着看她。半晌,抬手去解皮带。

  金属扣咔嗒一声响。拉链滑下去。那根东西弹出来,带着一股热气…檀香底下,一股更浓的、混着体温的气味冲进黑纱,冲进她鼻腔。她喉头动了动,咽了口口水。

  她垂着眼,看着那根东西立在她面前。她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膝盖里那点凉,转眼变成了别的。

  她凑近。头纱先触到那根东西,纱网蹭过柱身,她偏了偏头,把纱拢到耳后。再凑近,鼻尖先点到…烫,那股气味更冲了,混着檀香,熏得她头皮发胀。她伸出舌尖,碰了一下顶端。咸,腥,一点说不上来的涩,在她舌尖上化开。她抬眼,越过那根东西看他。

  他坐着,背靠椅背,垂着眼看她。供桌的烛光从他侧脸照过来,那张脸一半亮一半暗。他没说话。

  她张了嘴,把龟头含进去。烫,满,顶着上颚,赵玲玲眼眶一热。她含着不动,让那东西在嘴里温热起来,舌尖轻轻扫过顶端那条缝。她知道他喜欢她这样慢。那根东西在她嘴里胀大,跳了一下。她吸住,头慢慢往下压,一寸,两寸,嘴唇撑得发酸,含到喉口,她喉咙一缩,干呕了一下,退出来喘。

  口水牵着丝,挂在她唇上。她抬眼望着他,又把嘴凑回去。

  香炉里的烟在她身侧静静升着。她吞着那根东西,头一起一伏。舌头贴着柱身的筋络舔过去,吸,裹,含得啧啧有声。纱蹭着耳根,痒。她咽了口口水,含得更深,鼻尖贴上他的小腹…那股气味兜头罩下来,混着自己嘴里泌出的腥甜,她闭着眼,一下,一下。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遗像在看她。

  这个念头来得没头没尾。她睁眼,视线越过他的肩,落在供桌上方。香炉的烟正从照片前经过,那张脸在烟后面,淡淡地看着这个方向。看着她。她嘴里还含着那根东西,膝盖跪在蒲团上,黑裙摆铺了一地,头纱拢在耳后…她跪在另一个男人腿间,供着自己的像,嘴里含着另一根东西。

  她想把脸别开。可她没动。眼泪先一步涌上来,糊了眼眶。她呜了一声,喉咙被顶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黑裙的胸口,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仰头看他,眼泪含在眼眶里,眨一下,掉一颗,落在他裤子上。

  他没管那滴泪。按着她的头,自己动了两下,撞着她喉口。她喉咙一缩一缩地吞着,听见他呼吸重了。

  那股气味越来越浓,越来越冲。她含着,含着,舌尖绕着他打转,有一瞬…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腰自己往下塌了塌,跪着的膝头并得更紧,腿间一阵一阵发软,湿意渗出来,贴着大腿根凉凉的。她咬着那根东西,喉头滚了一下,又往深处咽了一寸。

  他捏住她的下巴,把她从自己身上抬起来。她嘴唇泛着水光,牵着丝,喘着气看他。他另一只手捞过供桌上那碟供果…她这才看清,是几颗青枣,摆得齐整。他捏起一颗,没往自己嘴里送,递到她嘴边。

  她愣了一下。仰头看他,张嘴,把那颗枣含进去。凉的,脆,她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绽开,甜的。她含着半颗枣,看着他。

  "含着。"他说。指尖蹭过她唇角,把那点汁水擦掉,"待会儿,用嘴喂给我。"

  她嚼着嘴里的枣,垂着眼,嗯了一声,声音闷在自己喉咙里。她又含住他,把那半颗枣小心地推到脸颊边,免得碍事。她含着那根东西,一下一下地吞吐,腮帮子鼓着,枣的甜味混着他的气味,在她嘴里搅在一起。

  "转过去。"他开口,"趴在供桌上。"

  她怔了一下,抬眼看他。他没重复。她慢慢直起身,膝头跪得发麻。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转身,面朝供桌。桌上立着香炉,香炉后头立着那张遗像。她垂下眼,不敢看那张脸…双手撑着桌沿,弯下腰,把屁股朝他翘起来。黑裙的后摆被她自己捞到腰上,叠了几层,堆在腰际。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大腿根,湿痕已经洇到了裙摆里,黑布料上深了一块。

  她腿根抖了抖。后穴在他视线底下,一缩,一缩。她听见他解皮带扣、拉链拉开的声音,然后是裤子滑落的窸窣。地板凉,她赤着脚,脚趾蜷起来。

  那根东西抵上来的时候,她先感觉到的是烫。龟头顶着穴口,一碰,又退开半分。她后穴一缩,夹了个空,腿根又是一软。她喉咙里漏出半声呜咽,手撑在桌沿,十指抓紧了…她等着他进来,又怕他进来。

  他没急着动。龟头抵着,慢慢磨。那点磨蹭把她磨得又痒又慌,她的腰自己往下塌了半寸,把穴口往他那儿送。她心里骂自己一句…骨头呢?那点骂刚冒头,就被他掐着腰拽了回去。他没让她够着。她呜了一声,撑在桌沿的指头抠着桌板的缝,后穴一缩一缩地空着。

  "求什么?"他问。

  她喉头滚了滚。这话他问过她很多回,她答过很多回。可这会儿身后立着供桌,桌上立着那张照片,她跪在这间屋里,腿间湿得发亮…那两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又烫又涩。

  "求……"她开口,声音哑,"求老公……进来。"

  这个念头又浮上来。她低着头,额角抵着桌沿,看着自己撑在桌沿的手背。她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下一瞬,龟头抵住穴口,一寸,往里顶。

  她叫不出来。头纱还拢在耳后,赵玲玲咬紧牙关,唇肉被自己抿得发白。第一圈褶皱被撑开,她绷紧…痛,又胀,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闷的"呃"。第二圈跟着碾进来,她指甲抠进桌沿的缝里,指节泛白,那声呻吟终于漏出来,又细又哑。她身体绷着,想躲,腰却被他的手掐着,动弹不得。第三圈,那根东西整根没进来,碾过她身体深处某一点,赵玲玲猛地一颤,撑在桌沿的手肘一软,她往前扑了半寸,黑裙的领口蹭着桌板,"啊……"一声短促的气音从她齿缝里挤出去。  供桌上的香灰被她的动作震落一小撮,落在她领口前。

  她跪在那根东西上,胸口一起一伏,缓着那阵被撑满的胀。后穴的肠肉一层一层裹上来,吸着,绞着。她听见他呼吸重了,然后…他开始动。

  一下,一下。先是浅的,磨着她入口那圈,磨得她又痒又麻;随即整根抽出去,又整根撞进来,每一下都碾过刚才那一点。她喉咙里漏出的声音变了调,撑着桌沿的指头收得死紧。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桌板上,洇开。

  "抬起来。"他说,声音在后面,压着她耳根,"看前面。"

  她没懂。他掐着她的腰,把她上半身捞起来…她被迫直起背,抬起头。眼前是供桌,香炉,果盘,还有香炉后头那张遗像。黑白照片里的人,隔着半屋子的烟,看着她。

  她抖了一下。那根东西还在她身体里,一下一下顶着。她看着遗像里那张脸…那张她认作自己的脸…自己正被男人从后面操着,跪在"自己"的供桌前,黑裙撩在腰上,头纱歪到一边。遗像里的眼睛落在这里,赵玲玲喉咙发紧,别开眼,他掐着她腰的手用了力,把她拽回来。

  "看着它。"他说。

  她咬着唇,逼自己抬起眼。烟在照片前缭绕着,那张脸淡淡地,像在看她,又像没在看她。她望着那张脸,一下一下被顶到最深处,喉头的呻吟一声压不住一声,从齿缝里漏出来。她想遮住自己的脸…手抬到一半,被他握住,反剪到她身后。她仰着脖子,看着那张遗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高潮的时候,是先夹紧的。后穴绞住那根东西,一圈一圈缩紧,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变了调的呻吟…腿根痉挛着,前面那处猛地一缩,一股水从她腿间喷出来,溅在地上,又溅到供桌的桌腿上。她整个人瘫下去,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供桌前,喘着气。

  供桌的桌腿上,挂着一线晶亮的水痕。

  "还早。"他喘着气,从后面把她捞起来,扶着她转过身,"上来。"  她扶着供桌,转过来,正对那张遗像。他坐下,把她捞到腿上,她跨坐上去。黑裙堆在她腰际,堆成一圈黑色的皱褶。她仰头,那张遗像就在她正前方,香炉在她身侧,青枣碟子翻倒了一角。

  他扣着她的胯,扶住那根湿淋淋的东西,抵在她腿间:"坐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腿间那处。湿透了。她扶着那根东西,对准,一点一点往下坐。烫,撑…她被从正面劈开,那根东西慢慢地没进去。她抿着嘴,看着自己腰腹被填满,一直坐到底。她仰起头,长长地喘了口气,乳尖隔着黑裙蹭着他的胸膛,硬得发疼。

  遗像正对着她。她睁开眼,就和照片里那双眼睛对上了…隔着香炉的烟,那张脸直直地看着她,看着她骑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看着她自己把男人的东西一寸一寸吃进身体里。

  她别不开眼。他托着她的腰,开始动…她骑在他身上,被他扶着腰一下一下起伏。她仰着头,泪水顺着下颌滴进黑裙领口。她看着那张遗像,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喉头滚着,呻吟一声一声漏出来,混着喘息,在这间供着香的屋里回响。  "叫它看着。"他说,掐着她腰的手用了力,"让它看清楚,你现在是谁的。"  她眼眶一热。她看着那张脸,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呜咽。她扶着桌沿,自己动了。腰一下一下沉下去,每一下都坐到底,那根东西碾过她身体深处,她眼前一阵一阵发白。她看着遗像,眼泪掉下来。她张开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是他的……"

  香炉里的烟飘动了一下,像被谁的气息吹散。照片里的脸隔着烟,望着她。  她仰起头,后颈绷出一条线,腰猛地沉到底,身体里那处绞紧了…她尖叫了一声,声音劈了叉,腿间一股水喷出来,溅上供桌,溅过果盘,溅到照片前的桌面上。那张遗像的相框边沿,挂上一线亮晶晶的水珠。她瘫在他怀里,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泪水和汗混在一起,从下颌滴下去。

  高潮过去,她伏在他肩上,人还是空的。她只知道自己还含着他,那根东西在她身体里一跳,一跳,胀得更硬。他环着她的腰,重重往上一顶,她叫了一声,腰一软,又被他按着坐到底。

  "还没完。"他喘着气说。

  她唔了一声,话被顶成碎的气音。他扶着她,一下一下往深处撞,撞得她身体一颠一颠,头纱散开,长发披下来。赵玲玲迷迷蒙蒙地抬起眼,越过他的肩,又看见那张遗像…香炉的烟被她的动作搅得散乱,照片里那张脸静静地,隔着乱烟看她。她看着"自己"的脸,看着他撞进自己身体里,一下,又一下。她伸出手,抓住桌沿,指头抠住桌板的缝,自己迎着那根东西沉腰,一下一下,把自己往他那儿送。

  他闷哼一声,掐着她腰的手收紧,动作变得又重又急。赵玲玲被他顶得说不出话,喉咙里只剩破碎的气音,"嗯……啊……不……"她仰着头,看着供桌上那张遗像,看着那张脸…眼前一阵白,一阵黑。她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又长又哑的浪叫,尾音劈开,混着哭腔。那根东西在她身体深处一跳,热流一股一股灌进来,烫得她腰腹一缩一缩,绞紧,再绞紧。她翻着白眼,抖成一团,泪和汗糊了满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自己也听不清…像喊他,又像在喊那张照片里的人。

  他射在她身体深处。热,一股一股,烫得她一缩一缩地绞紧。她伏在他怀里,被那股热烫得浑身发抖,腿根一抽一抽地痉挛。他搂着她,喘着气,半晌,低下头,隔着散乱的黑纱,在她额角印了一下。很轻。

  她抖了一下,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供桌上的烛火跳了跳。那张遗像前,相框边沿的水珠慢慢滑下去,在玻璃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痕。

  事后,他抱她上楼。黑裙皱成一团堆在赵玲玲腰际,她腿间合不拢,他的东西顺着大腿根往下淌。她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渐渐平下去。他把她放进卧室的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她蜷在被子里,看着他走到门口。  "我们结婚。"他背对着她,说,"明天就去领证。"

  她眨了眨眼。心里那点空了这么多天的地方,像被什么填了一下…可填进去的东西凉凉的,堵得发慌。她没来得及品,睡意漫上来,她眼皮沉下去。

  那之后很多事赵玲玲记不清。她只记得领证那天自己穿着白裙子,记得民政局的红章盖下去,记得他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她记得后来自己老是恶心,早上起来扶着洗手台干呕,呕得眼泪汪汪。她记得那个早上…他出门前,把一支白壳的小棒子搁在洗手台上,没说话,看了她一眼。

  她捏起来,坐在马桶盖上,尿在上面。等待的那两分钟里她数着自己的心跳,鼓在耳朵里。她把棒子举到眼前…观察窗里先是一道杠,淡淡的粉。她屏住气。然后第二道,从白色里一点点渗出来,渗成一道和它并排的、鲜红的杠。

  两道杠。

  她盯着那两道杠,指尖开始发抖。塑料壳在她掌心里,凉。光从窗外来,照在那两道杠上,红得发亮。她张了张嘴,一句什么话顶在喉咙口,还没来得及出口…

  眼前白光一晃。赵玲玲跪坐在衣帽间的地板上,手里还捏着那片黑纱。她浑身发抖,汗湿透了后背的睡衣。喉头一阵翻涌,她撑着地爬起来,撞开洗手间的门,跪下去,扶着马桶圈干呕。呕得眼泪直流,呕得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撑在马桶圈上喘气,汗珠从额角滚下来,砸在瓷砖上。等那阵翻涌过去,她慢慢直起身。洗手台下的柜门开着…不知什么时候开的,像她的手自己拉开的。里面躺着一支白壳的验孕棒,壳身旧了,角落磨出一道白痕。她把它拿出来,捏在手里。

  观察窗空着。两道杠的颜色早就褪干净了。

  可她还是认得它。塑料壳那道磨痕,自己捏着它时指尖发抖的力道,那两道杠从白色里渗出来的那两分钟…杠早褪了,她闭着眼也描得出它们的位置:一道靠上,一道靠下,并排,红。她攥着那支旧棒,攥得壳子咯咯响。喉咙里那句话又浮上来,像水底的泡,顶着她的嗓子眼,越顶越急…

  她张开嘴,声音又哑又碎,飘在这间贴着米白瓷砖的洗手间里,像一片纸屑,转着圈往下落:

  "我明明是男人……却怀了孩子。"

  窗外,婴儿房的方向传来孩子的哭声。她浑身一僵,搭在马桶沿上的手收紧了。那道哭声钻进她耳朵里,钻进她骨头里…她的乳房先胀起来,乳头一缩,奶水渗出来,洇湿睡衣前襟,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她低下头,看着那两团湿痕,那支旧棒还握在指间。

  "孩子……"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发飘。她说不下去了。

  哭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敲着她。她攥着那支旧棒,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膝头还在抖。她往婴儿房的方向迈了一步,又一步。奶水渗得更凶了,洇开的湿痕顺着睡衣往下爬。她低着头,把那支旧棒攥得更紧…塑料壳硌着掌心的那点疼,提醒她还活着,还站在这间屋里,还是一个会为孩子涨奶、又会扶着马桶干呕的女人。

  她走到婴儿房门口,推开门。

  摇篮里,孩子的小脸皱成一团,哭得脸通红。她走过去,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孩子一沾她的怀,抽噎着,小脸往她胸口拱,拱到那两团湿漉漉的柔软上,安静下来,吧嗒吧嗒地吸。

  她抱着孩子,站在窗前。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那支旧棒还在她指间攥着,空空的观察窗对着光,那两道褪掉的杠印出淡淡的影子。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正吸着她奶水的孩子,又看看那道影子,眼泪掉下来,砸在孩子的小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哭什么,只觉着胸口那道空,又深了一点。

  婴儿房的门,在她身后,被人推开了。她没回头。指头却先一步动了…把那支旧棒藏进睡衣口袋,攥紧,手心抵着布料,硌得发疼。

  脚步声到她身后停了。一只手搭上她肩头。

  "玲玲。"顾长青的声音,低低的,从她头顶落下来,"怎么哭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孩子,喉头滚了一下,把那句还悬在舌尖的话咽回去,咽得又急又狠,像咽一口滚烫的东西。

  "没有。"她说,声音哑哑的,"奶水……涨得疼。"

              第010章:电话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赵玲玲站在玄关,听见他的脚步下了楼,听见单元门开了又合,听见车子引擎响起来,远了。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四十下,声音彻底没了。

  她迈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着一个结…他出门前替她打的,动作很轻,像给小孩系围兜。她伸手,指头勾住那根带子,勾了勾,没解。她走到客厅茶几前,站住。

  手机在那儿。充着电,屏幕黑着。他每天出门都把它留下充电,回来再拿走。她压了好多天,话到嘴边就被什么岔过去…他总在旁边,总有一句话先开口,总有一个话题把她带走。今天,她把手伸过去。指尖碰到塑料壳,凉,她拿起来,攥进手心,转身进了洗手间,反手锁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把她和外面那个家隔开。洗手间贴着米白瓷砖,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洗衣液的味儿。她靠着门站了会儿,胸口一起一伏。乳房胀着,沉甸甸地坠,奶水渗出来,洇湿围裙前襟两小片,凉。  她坐到马桶盖上。膝盖并着,抖。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亮起来,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指尖往下滑,滑过一串名字…张姐,王主任,妈。她的指头停在"妈"那两个字上,看了很久。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排演过无数遍。妈,我是张阳,我没死,顾长青把我变成赵玲玲的样子了,把我关在这个家里,天天让我喂奶,让我当玲玲……排演的时候她的声音是稳的。可这会儿指尖搭在屏幕那个字上,抖得按不下去。她吸了口气,把那口气压进小腹…指头按下去。

  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她的心跳跟着一下一下撞。通了。听筒里传来一声"喂",带着电流的沙沙声,急急的,带着一点油烟的热气…她几乎能闻见妈那边的厨房味儿。

  "玲玲?"妈说。

  玲玲。开口就叫玲玲。赵玲玲喉头一哽,那句排演了一路的话堵在嗓子眼,堵得发酸。她张了张嘴:"……妈。"

  "哎。"妈应着,声音松下来,"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娃睡了?"

  "睡了。"她说。围裙前襟又湿了一块,她瞥了一眼,乳头胀得发疼,"妈,你听我说。别打断我。"

  "嗯?"妈那头静了静,"你说,妈听着呢。"

  她攥紧手机,指节收得发白:"我不是玲玲。"

  电话那头没声了。只有电流的沙沙,和她自己的心跳。

  "我是张阳。"她说。声音抖,她咽了口唾沫,把它压稳,"妈,我是张阳。你儿子。我没死,我活得好好的…顾长青他把我变成玲玲的样子了,把我关在这个家里……妈,你听得懂吗?你记得我吗?我是张阳,小时候你牵着我上街,我走丢过一次,你在派出所找到我,哭得…"

  她卡住了。她想不起妈哭的样子。张阳的记忆在她脑子里是断的,像一段没接上的线,开头亮着,中间全是黑的。她使劲想,想妈的脸,想妈的声音…空的。她只记得"该有一个妈",该有那样一个人,牵过他的手,在派出所哭过。她连那是不是真的都想不起来。

  "玲玲啊。"

  妈的声音软下来,软得她心口一抽。

  "妈知道你苦。"

  "我不苦!"她急声,"妈!我是张阳!你…"

  "玲玲,"妈打断她,声音温温的,隔着听筒,像隔着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妈知道你惦记张阳。惦记得苦,才老说胡话。妈也惦记他…那孩子,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妈比谁都疼他。可他都走了这么些年了,你不能老把自己困在过去啊。"

  走了?她握着手机,耳朵里嗡的一声。

  妈说张阳走了。妈说张阳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妈认张阳…妈认他是自己的儿子!她猛地抓住这句话:"妈!你认他!你认张阳是你儿子!我就是他啊!我没走!你听我的声音…"

  "玲玲!"妈的声音重了一下,又软下来,带着一点颤,"你……你怎么又说这种话。妈知道你俩好,从小就好,他走了你难过,妈也难过。可你不能……你不能把自己当成他啊。你是玲玲,你是妈的好闺女,你如今跟长青好好的,房子有了,娃也有了,日子是新的。前一段婚姻的事,你放下吧。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好过日子,啊?"

  她喉咙空了一下。那句"我是张阳"还悬在舌尖上,却怎么也递不出去。妈在说什么?妈在劝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妈嘴里的张阳,是个死人,是"前一段"。可她没走。她活生生坐在这儿,攥着手机,涨着奶,乳尖的奶水正一滴一滴渗进围裙…她没走。

  "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抬头看看我。你看着我的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净,纤细,指甲涂着淡粉。这双手不是张阳的手。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算了。"

  妈还在说。说长青对她好,说要听医生的话别胡思乱想,说改天来看她,带老家的酱菜,说孩子还小,别把奶水急回去。那些话一句一句钻进她耳朵里,每一句都那么软,那么为她好…好得她找不出一句能顶回去的。她听着,嗯着,指头绞着围裙带子,绞得带子拧成一股绳。

  "……妈锅里还炖着汤,挂了啊。你好好歇着,别乱想。"

  "妈…"

  "听话。挂了。"

  听筒里忙音,一声,一声,短促。她举着手机,半天没动。洗手间里静下来,只剩窗缝的风声,和她自己的喘息。

  她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了。她靠着墙…瓷砖的凉透过围裙贴上后背,冰得她一激灵。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乳房胀得更疼了,硬邦邦的,像两块烧透的石头。她伸手按住一边,指头陷进软肉里,疼得缩了一下。这具身体连疼都在提醒她:她是玲玲。她在涨奶。她要喂孩子。

  前一段婚姻。她咬着这四个字,咬得牙根发酸。在妈嘴里,张阳是"前一段"。是放下的东西,是过去了的事,是一个死了好几年的人。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看着围裙前襟那两片洇开的湿痕,看着湿痕边缘慢慢往外爬。妈也被……她被这个念头钉住了,钉得她后颈发麻。她不敢往下想。她撑着墙站起来,腿是软的。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顺着下颌滴下来,滴在围裙上。镜子里,一张湿漉漉的女人的脸。丰腴的,白净的,眼底发青,嘴角压着。赵玲玲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底下,还压着一个她。一个叫张阳的、没人相信还活着的她。她伸出手,指腹贴上镜面,凉。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贴着她。两片玻璃之间,隔着一个小指宽的缝,她够不过去,那边的人也过不来。

  她关上水龙头。水声停了,洗手间更静了。她攥着手机,指头在屏幕上滑,滑过"妈",停在"爸"那两个字上。她看了两秒…爸话少,爸老实,爸心里有杆秤。

爸总不至于也跟着说胡话。她按下去。

  嘟。嘟。

  "喂。"爸的声音,沉,闷,像压着一块石头,"玲玲?"

  "爸。"她开口,声音哑,"爸,是我。你听我说…我是张阳。"

  电话那头没声。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了,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通话还在走秒。

  "你妈刚给我打电话了。"爸说。

  她心里一沉,指头收紧了。

  "她说你又犯病了。"爸的声音更沉了,"说你在电话里说自己是张阳。"  犯病。两个字砸在她太阳穴上,一跳一跳地疼。

  "爸,我没犯病。"她攥着手机,声音急起来,"爸,你信我一次。你记得张阳吗?他…他是我…"她噎住了。怎么说?说"他是我"?在爸耳朵里,她是玲玲,玲玲说"我是张阳"就是犯病。她换了个说法:"爸,张阳是不是还活着?你有没有听过他的消息?他…他可能没死,他可能变成…"

  "玲玲。"爸打断她。

  她屏住气。

  "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爸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重,"放下前一段婚姻,好好跟长青过日子。你还有孩子,孩子不能没有妈。"

  她握着手机,指根发麻,掌心掐出一排浅印。

  "爸!我不是玲玲!"

  "行了。"爸的声音重下来,"你听爸一句。长青对你不好吗?房子给你住,孩子他养,你要什么他给什么。你还想怎么样?你把自己折腾垮了,孩子怎么办?"

  "孩子不是我的!"这句话从她喉咙里冲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喘着,声音抖,"爸,这孩子不是我的。我是张阳,我是男人,我怎么可能有孩子…"  "胡说!"爸吼了一声,又压下去,"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爸看着你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你连自己生的娃都不认了?玲玲,你再这样,爸就真生气了。"  她喉头上下滚了一下。爸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道白疤。她伸手摸了摸,指腹底下,皮肉是木的,像在摸别人的皮肤。可爸说,他看着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谁看着谁的肚子?谁的肚子大起来过?她甩了甩头,把那句话甩出去。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爸也不信她。爸只信那个大起来的肚子。

  "……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飘,像一片纸,在风里打转,"你记得张阳吗?"

  电话那头静了静。

  "记得。"爸说,"你前头那个。都走两年了。"

  前头那个。走两年了。在爸嘴里,张阳是"前头那个",走了两年。她活生生站在这儿,攥着手机,奶水正渗着…她没走。她从来没走过。可全世界都说她走了,都说张阳是"前头那个",都说她该放下。

  她没等爸说完,拇指按在红键上,按得死紧。屏幕暗下去。洗手间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

  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瓷砖凉,硌着脚心。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胛骨一耸一耸地抖。围裙前襟湿透了,奶水渗出来,贴着皮肤往下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掐着掌心,指甲掐出白印,松开,又掐,又掐。疼。疼才好。疼才能让她相信她还醒着。

  爸说,孩子不能没有妈。

  爸说,放下前一段婚姻。

  爸说,张阳走两年了。

  她抬起头,看着洗手间那扇关着的门。门外是这个家。这个家里没有张阳。这个家里只有玲玲…一个死了丈夫、改了嫁、生了孩子、天天在家喂奶的玲玲。  妈这么叫,爸这么叫,全世界都这么叫。妈不是妈了。爸不是爸了。他们嘴里那个张阳是个死人,供他们劝人放下用。

  一个念头顺着脊梁爬上来:顾长青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改了。人人记得张阳是个死人,人人劝她放下,日子被排得满满当当…房子,丈夫,孩子,围裙。她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还有谁。她猛地抬头,伸手去够手机。还有谁能信她?她指尖在屏幕上划,划开通讯录…玲玲的闺蜜,玲玲的同事,玲玲的七大姑八大姨。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滑过去,全是玲玲的熟人。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一个,属于张阳。她的指头往下滑,滑到最底下,停在一个备注上。

  她看着那个备注,看了很久。那是玲玲爸妈的电话。她记得这对老人…张阳的岳父母,玲玲的亲爹妈。玲玲死了两年,他们该最清醒。他们女儿没了,女婿是张阳,张阳为他们女儿做到那个地步…他们若知道真相,该认得他,该信他,该站在他这边。她按下那个号码。拨出去之前,她忽然想不起,该管他们叫什么。  电话通了。

  "喂?玲玲?"一个女声,带着点意外的热乎,"闺女,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来?"

  闺女。她握着手机。一个称呼在舌尖上打架…"阿姨"还是"妈"?她喊不出来,

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漏出一句含混的:"……是我。"

  "哎,我听出来了。"那头笑,"你爸还说呢,好些日子没听你打电话了。咋了?

想家了?"

  她攥着手机,虎口绷得紧紧的:"阿姨,我问你一件事。你……你还记得张阳吗?"

  那头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软下来,带着过来人的、什么都懂的那种软:"记得。咋不记得。那孩子,好孩子,就是命短,走得早。"

  她心口一紧:"他……他是不是没死?阿姨,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没死,可能就在哪儿,变了个人,等着人认他…"

  "玲玲啊。"那头叹了口气,"你又说胡话了。张阳走都走了两年了,妈知道你心里放不下他,可人死不能复生,你老这么念叨,他在那头也不安生啊。"  人死不能复生。她握着手机,耳朵里嗡嗡地响。她想喊"我没死"…可她喊不出来。她是谁?她是玲玲。在这头的耳朵里,她是玲玲,玲玲的丈夫死了两年,玲玲放不下,玲玲说胡话。

  那句"我是张阳"顶在牙关里,堵得她眼眶发热。她说不出口。她就算说出口,又有什么用?

  "阿姨,"她换了个问法,声音抖得厉害,"你记得张阳长什么样吗?"  "高高瘦瘦的,"那头想了想,"眉眼挺清秀的。你俩小时候就认得,他老护着你…"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急声接上去,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左眉梢有颗小痣!他爱穿…"她卡住了。他爱穿什么?她拼命想,想张阳爱穿什么,想他说话的口音,想他最爱吃的那道菜…空的。脑子里空空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连墙角都扫干净了。她记得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记得他左眉梢有颗痣,记得他护着她…再往深里,全没了。她记得的,都是玲玲记得的。

  "是啊是啊,"那头应着,"眼睛好看。玲玲啊,你俩的事,妈都看在眼里。可人都走了,你把自己困在里头,张阳看着也不安生。你如今跟长青好好的,日子过起来了,娃也有了…放下前一段婚姻,好好过,啊?你过得好了,妈跟你爸才放心。"

  她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掐得生疼。那头还在说,说长青过年送的年货,说长青给她爸买的药酒,说长青是个好女婿,让她别不知足。好女婿。三个字钻进她耳朵里。顾长青替张阳把位置全占了…女婿的位置,丈夫的位置,父亲的位置。张阳在所有人的日子里被一点点擦掉了,擦得只剩一个"走了两年的好孩子",供人劝她放下。

  她没再听。拇指按上红键,屏幕暗了。手机从她手里滑出去,砸在地砖上,"啪"的一声,屏幕又亮了…通话记录,三通,全是绿色的已接。她没捡。她蹲下去,蹲在地砖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奶水渗出来,洇透围裙前襟,贴着皮肤往下淌,凉。她攥紧膝盖上的布料,指头绞着,绞得指腹发麻。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又哑又碎,不像哭,也不像喊…像一只被关在壳子里的什么东西,拿爪子一下一下挠着壳壁。

  妈说,前一段婚姻,放下吧。

  爸说,孩子不能没有妈。

  阿姨说的还是那句:放下前一段婚姻。

  三句话,三个方向,把她围在正中间。她蹲在那儿,四面都是墙,墙在一点一点压过来,她伸开手就能摸到,凉的,滑的,没有缝。她忽然想起一件更冷的事…她连张阳爸妈的电话号码都想不起来了。她妈,她爸,生她养她的那两个人。她记得该有这么两个人,该有两个号码躺在通讯录里,可她翻遍了,没有。一个都没有。她想不起他们的名字,想不起他们的声音,想不起他们管她叫什么。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存在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纸被水泡过,字全洇了,只剩一片淡灰。

  她蹲在那儿,把脸埋在膝盖里,抖着。全世界,她只剩两个号码,而那两个号码的主人,都把她当成玲玲,都劝她放下张阳。没有一扇门是为张阳开的。没有一个人记得张阳还活着。她出不去。她哪里也去不了。

  婴儿房的方向,传来孩子的哭声。

  赵玲玲浑身一僵。乳头先一步硬了…奶水涌出来,洇湿围裙前襟,带着一股浓得冲鼻的奶香。哭声一下一下,穿过门板,钻进她耳朵里,往骨头里钻。  她脑子里还是空的,还蹲在那四面墙中间,身体已经先站起来了…膝盖软着,撑了一下洗手台沿,站稳,迈步,往门口走。

  她拉开洗手间的门。光漫进来。她走过客厅,走过茶几…手机充电线还垂在那儿,空空的头。她推开卧室门,婴儿床里,孩子的小脸皱成一团,哭得通红,四肢乱蹬,哭声一声比一声急。

  她走过去,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孩子一沾她的怀,哭声立刻哑了半截,小脸往她胸口拱,拱到那两团湿漉漉的柔软上,小嘴一张一合地找。她坐到床沿,解开围裙带子…那个他出门前系好的结,她勾住一头,轻轻一拉,散了。围裙从肩上滑落,堆在腰上。乳尖露出来,奶水挂着,要滴不滴。孩子的小嘴凑上来,含住了。

  含住的那一下,乳汁涌出去。赵玲玲轻轻打了个颤,麻意从乳尖一路爬到后颈,爬到尾椎骨,她腰一软,往床柱上靠了靠。孩子吃得急,喉咙咕咚咕咚地咽,鼻尖通红,小手攥着她的衣料,攥得紧紧的。奶香从孩子嘴角溢出来,钻进她鼻子里,浓得化不开。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小脸…眉眼细细的,睫毛还湿着,一颤一颤。

  她认得这个孩子。

  不是"这是顾长青的孩子"那种认得。是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应。她抱着这个孩子,手臂弯的弧度刚刚好,托后脑勺的力道刚刚好,孩子往她怀里拱的那个角度刚刚好…她的身体全记得,记得像做过一千遍。可她是谁?她是张阳。张阳不该认得孩子。张阳的手不该知道怎么托一个婴儿的后脑勺,张阳的胸口不该涨奶,张阳的身体不该在孩子哭的时候自己站起来,自己走过去,自己把奶头喂进那张小嘴里。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孩子含着自己的乳头,一下,一下地吸,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这孩子,好像本来……就该在她怀里。

  本来。这两个字一冒出来,她心里那个洞漏了一下风。她晃了晃头,想把这两个字晃出去。什么本来?她是张阳,张阳是男人,男人不会有孩子,更不会有"本来就在怀里"的孩子。

  可孩子的吸吮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牵着她小腹深处一阵一阵地抽…那阵抽是麻的,顺着腰往下爬,爬到她腿间,她没忍住,夹了夹腿,呼吸乱了半拍。她咬着唇,把一声呻吟压回喉咙里,压得胸口一胀,乳汁又涌了一股,孩子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她慌忙松开,轻拍孩子的背,等孩子缓过来,又含上去。  这副身体,连喂个奶都能喂出这种反应。她恨这副身体。可她又离不开它。孩子哭,它就涨奶,涨得发疼,疼得她直不起腰。它比她诚实。它从来不问她是谁,它只管做它该做的事:涨奶,哺乳,把孩子养大,把这个家过下去。她坐在床沿,抱着孩子,喂着奶,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落在孩子毛茸茸的头顶上,屋里静下来,只有孩子吞咽的声音,咕咚,咕咚。

  孩子吃饱了,松开嘴,嘴角挂着奶渍,黑亮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颤了颤,很快睡沉了。她坐着没动。乳尖上的奶水还在渗,渗到孩子嘴角,又渗到她手指上,温的。她凑近闻了闻自己的胸口,奶香冲进鼻腔,很浓,浓得陌生…这具身体,连气味都是玲玲的。她伸手,指腹轻轻擦掉孩子嘴角的奶渍,把孩子抱起来,放回婴儿床,掖好被角。

  她直起身。腿一软,扶住床沿,缓了缓。抬头。

  床头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婚纱照。

  赵玲玲仰着头,看着那幅照片。她天天经过这面墙,天天看见它,可她从来没正眼看过…今天她看着它,看着照片里那个人,胸口忽然空了一下。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白纱,头发挽着,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珍珠。她在笑。笑得很满,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白牙,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那是一个幸福得藏不住的笑,是一个女人嫁给心上人那天才有的笑。她身旁站着顾长青,西装笔挺,也在笑,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两人靠得很近,头微微侧向彼此,像一对真正的新人。

  赵玲玲站在床前,仰着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笑。

  那个笑是真的。

  她心里浮起这个念头,自己先怔了怔。真的?她怎么会这么想?那是催眠。顾长青让她拍的婚纱照,催眠她笑的,像催眠她签字、跪下,像催眠她说"我想嫁给你"一样。

  可照片里那个笑那么满,那么亮,满得亮得不像是被催眠的。被催眠的人,笑得出来这种笑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盯着那个笑,眼睛移不开。那张脸,隔着玻璃,隔着两年的光,笑盈盈地望着她,像在等她说点什么。

  她伸出手,指腹贴上玻璃,凉。

  照片里,她的手挽着顾长青的腰。现实中,她的指尖隔着玻璃,落在照片里自己那张笑的脸上。玻璃上映出她现在的脸:湿的,白的,眼底发青,没有笑。两张脸叠在一起,一个笑得那么满,一个干得发涩。她看着看着,忽然分不清…照片里那个人,是谁?她是谁?张阳是谁?那个叫张阳的、没人记得还活着的男人,和这个穿着白纱笑得满眼是光的女人,隔着两年的光,隔着玻璃,隔着她的心口…谁在看她,她又在看谁?

  是她吗?如果是她,她为什么笑得那么幸福?她不是张阳吗?张阳怎么会笑成一副嫁给心上人的新娘样子?如果不是她…那照片里这个穿白纱的女人,又是谁?她站在谁的床边,喂着谁的孩子,穿着谁的围裙,住在谁的家里?

  她的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发抖。玻璃上的呵气,一点一点漫开,模糊了照片里那张笑脸。窗外的光从她肩头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照片上,投在那张笑得满眼是光的脸上…影子里的人没有笑。她看着,指腹贴着玻璃,贴得久了,玻璃从凉变温,温成另一片皮肤的温度。

  白光漫上来。漫过照片,漫过她的指尖,漫过她的眼睛。一段记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暖融融的、红通通的光,带着一股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气的气味…红烛的气味,掺着糖,掺着酒,掺着远远近近的笑声,像有喜事,像办婚礼。

  她的指尖,停在玻璃上。

             第011章:新婚夜

  墙上的婚纱照,玻璃凉。

  赵玲玲站在它面前,指腹压着照片里女人的脸。照片里她穿着白纱,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里捧着一束花。那个笑她认得,又陌生…笑得太满,满得发空。指尖往下滑,滑到白纱的腰线,收得很细,掐出一把腰身。她的手指停住,指腹底下隔着玻璃,隔着一年多的旧时光,摸到一段她不太认得的形状。

  玻璃上映出她现在的脸。哺乳睡衣,前襟洇着两团奶渍,头发随便挽着,几缕垂在腮边。照片里那个白纱女人,和这张脸,隔着一层凉,叠在一起,又对不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手自己抬起来,擦过玻璃上女人的眉眼,一下,又一下。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咽不下去。头顶的灯晃了晃,墙纸上的碎花在她眼底慢慢转起来…天旋地转。她扶住墙,指头抠着墙纸的缝。婚纱照在她眼前一层一层晕开,白,晃眼的白,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记得。

  去年末,验出有孕。

  客厅的灯亮着,碗筷还没收。赵玲玲坐在桌边,手里那支验孕棒攥得发烫,塑料壳上两道杠,红得扎眼。她盯着那两道杠,手指一直在抖。顾长青从厨房出来,解着围裙,目光落在她手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看她的脸。

  "该拍婚纱照了。"他说。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句"我一个男人,怎么拍婚纱照"在舌尖滚了半圈,没出口。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平着,隔着衣料看不出什么。可她自己知道。里面多了一点东西,温温的,赖在她身体里不肯走。她一个男人……她低头想着,心里那点别扭刚冒个头,就被他落在肩头的手掌盖住了,温的,重。

  "长辈那边,我去说。"他说。

  长辈们都点了头。她隔着电话听见两边的笑声,赵玲玲站在窗边,听着那些热腾腾的"好好好,该办,该办",指尖抠着窗台沿。她本该觉得荒诞。可那些笑声从听筒里涌出来,涌进她耳朵里,把她心里那点别扭泡软了。她又觉得,好像,本该如此。

  拍婚纱照那天,影楼暖气足,足得发闷。化妆师往她脸上扑粉,刷子凉丝丝地扫过眼皮,她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睁眼…镜子里一张陌生的脸。眉眼被描得弯弯的,唇上涂着淡红,耳垂坠着两粒亮晶晶的坠子,一晃,一晃。

  "赵小姐真漂亮。"化妆师在她身后笑,"新郎好福气。"

  赵玲玲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心口空了一下。那不是她。可她又分明坐在这儿,穿着这身白纱,被粉刷一下一下描成另一个人。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出声。

  白纱层层叠叠,裙摆铺了一地。两个工作人员在她身后系带子,带子勒紧那一下,她吸了口气…腰腹那儿,婚纱贴着皮肤,绷着。她低头,看不出什么。那点隆,藏在白纱底下,像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被她一路瞒到镜头前。  摄影师让她站到布景前,退两步,眯着眼看取景框。"新郎再靠近一点。对,手搭在新娘腰上。"

  顾长青站到她身边。手落下来,搭在她腰侧,掌心热,隔着纱料,正贴着她微微绷紧的那一点。她肩头僵了一下,又慢慢软下去。镜头对着他们,闪光灯亮起来,白茫茫一片。

  "新娘笑一笑,看新郎。"

  她笑。嘴角提起来,眼睛弯起来。可他手底下,她腰腹那一点绷,一直没松过。闪光灯一下一下亮,她笑了一下,又一下,笑到脸僵。她透过那层笑,看见镜子里反复出现的自己…一个穿白纱、挽着新郎、笑弯了眼的女人。她认得那个女人的脸,又觉得不认识。

  中间休息,摄影师去换镜头。布景前只剩她和顾长青。她低头理裙摆,他的手从腰侧往上,隔着纱料,捏了她乳尖一下。她浑身一抖,咬住嘴唇,没敢出声。乳房这些天涨得厉害,又胀又敏感,碰一下都发颤。她抬眼瞪他。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回她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把指尖收回去。她那口气还没松下去,他的手又落回来,搭在她腰上,规规矩矩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别开脸,腿间却一阵发软,贴着小腹,热热的。

  婚纱照拍完那天,她累得在车上睡着了。醒过来时车停在家楼下,他还没熄火,侧着头看她。路灯的光从窗外漏进来,她半边脸埋在阴影里,不知看了她多久。

  "回家了。"他说。

  婚礼在去年末。她还是穿着白纱…主纱比拍照那件重,裙摆拖得老长,头纱垂下来,罩住半张脸。红毯从门口一路铺到台上,两边坐满了人。赵玲玲一个人踩上红毯。纱裙沙沙地响,她走一步,停半拍,像怕踩到裙摆。两边的宾客她看不清,一张张笑脸模糊地晃过去。有人喊百年好合,有人拍手。头排的长辈在抹眼角,笑着,又像在哭。

  她走到头。顾长青在尽头等她,黑西装,胸前别着一朵花。他朝她伸出手。  她把手递过去。掌心相握那一下,她心里那点空,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司仪在台上说了许多话,她听不太清,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鼓在耳朵里。红烛的光在宾客席间晃,照得满堂都是暖的。

  "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康……你愿意吗?"司仪问她。

  她抬起头。他看着她,眼尾带着点笑。她张了嘴:"我愿意。"

  那三个字出口,底下的掌声炸开来。她跟着他笑,腮帮子发酸。头纱被他掀起来时她下意识闭了眼,他俯身,在她额角印了一下,很轻。她听见掌声里夹着几声吸鼻子。睁开眼,他眼底映着两簇小小的光…她背后不知谁点的红烛,一跳,一跳。

  敬酒的时候,酒气冲上来,她喉头一翻,捂着嘴干呕了两声。满桌宾客哄笑,他伸手挡了她的酒杯,接过去替她喝了,说:"她不能喝。"有人起哄,他笑了笑,没多说。她靠在他胳膊上,低头,看见自己白纱下微隆的肚子,隔着衣料,被他的手臂护着。她鼻尖一酸,又忍住了。

  婚房在楼上。新房布置得红彤彤的…红烛点着,火苗一窜一窜,大红喜被叠得齐整,绣着鸳鸯。床头贴着囍字,桌上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赵玲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红,恍惚了一下。主纱还穿在身上,裙摆沾着婚礼上踩过的红毯屑。她想先卸妆,手抬到一半,听见脚步声…顾长青从门外进来,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一只相框。

  黑木框,玻璃面,在红烛的光里反着亮。她认得那框,认得框里那张黑白照片。供桌上看惯了的…眉目清隽,嘴角有一点弧度,像笑,又像没笑。

  张阳。从前的自己。

  她喉咙一紧:"怎么……把它……"

  "今晚,让它看着。"顾长青说。声音温温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走到她面前,把相框递过来,"抱着。"

  她没接。他往前送了送,玻璃面几乎贴上她婚纱的胸口。她看见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穿着白纱,被红烛染得半明半暗,和照片里那张脸,隔着一层玻璃,叠在一起,分不出谁照谁。

  指头自己抬起来,接住相框。

  凉。黑木框沉,坠得她手腕一沉。玻璃面冰,贴着她的指尖、掌心,她指节蜷了一下,又不敢蜷得太紧…怕玻璃上留下指印。相框被她拢进怀里,竖着,玻璃面朝外,抵着她婚纱的胸口,正好是锁骨底下、心脏上头那一小块地方。照片里那张脸,隔着玻璃,正对着她的脸。

  她想放下来。手却环着它,不敢松…怕松了,它会掉,会摔。顾长青站在她面前,抬手解皮带。金属扣咔嗒一声响。她垂着眼,怀里相框沉甸甸地凉,玻璃硌着她的锁骨。她低头,看见自己白纱下那一点微隆,隔着层层纱料,轻轻顶着相框的下沿。婚纱,遗像,肚子里的孩子…三样东西挤在她这一具身体上。她忽然想哭。

  "跪上来。"他说。

  他不知怎么把她按下去的。赵玲玲跪到了喜床上,大红喜被软,她膝头陷进去,陷出两个窝。白纱裙摆在她身周铺开,一圈,白的,把她拢在正中间。她跪在这一圈白里,怀里抱着那只黑木相框。红烛的火苗在她身后晃,影子斜斜地拖到床下。

  他退开半步。那根东西弹出来,带着一股热气。红烛的蜡油味、喜被上新棉花的味道,都盖不住那股混着体温的气味,冲进她鼻腔。她喉头动了动,咽了口口水,喉咙却干得发紧。她抱着"从前的自己",跪在新婚的喜床上,跪在一个男人面前。

  眼泪先掉下来。

  第一滴砸在相框玻璃上,啪一声,很轻。她低头,看见那滴泪在玻璃上洇开,又聚成一小洼,正落在照片里那张脸的眉眼旁…照片里的人,隔着那滴泪看她,轮廓被水光折得有点歪。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第二滴跟着掉下来,砸在同一片玻璃上,和第一滴汇在一起,顺着玻璃面滑下去一小段,又停住。

  "哭什么。"顾长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结婚的日子。这四个字硌在她心里。她抱着从前的自己的照片,跪在新婚的床上。她想不明白哪里不对…照片里是她啊,是还没变成女人的、从前的她。她跪在自己面前。遗像。这两个字从她心里滚过去,她打了个寒颤,环着相框的指头收紧了。她没来得及想透。他往前半步,那根东西抵到她唇边。

  龟头碰着她嘴唇那一下…凉,又烫。她唇上还留着婚礼没卸净的淡红,蹭在他身上。她张了嘴。舌尖先触到,咸,腥,混着一点皂角的涩,在她舌面上化开。她含着不动,让那东西在嘴里温热起来,一点一点胀大,跳了一下。她抬眼…越过那根东西,他垂着眼看她;视线再往下,怀里相框的玻璃上,照片里那张脸也望着她。两双眼睛,隔着她的嘴,隔着这屋子一窜一窜的红烛光,落在她身上。  她闭上眼,头往下压。

  一寸。两寸。那东西顶着她上颚,压着她的舌根,她喉咙发紧,含到喉口,干呕了一下,整根退出来,撑着床沿喘。口水牵着丝,挂在她唇上,断不掉,滴下来,落在相框玻璃上,和那两滴泪混在一起,糊成一小片。她喘着气,低头看怀里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隔着那片水光看她,看不清眉眼。她抬起手背想擦,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含着。"他说,"别吐。"

  他按着她的头,把她压回去。她含着,嘴里那点腥咸又漫开来。她不敢松手,双手环着相框,指头抠着黑木框的沿。他按着她的头动起来,一下,一下,撞着她喉口。她喉咙一缩一缩地吞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下去,滴在婚纱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又滴在相框玻璃上,在那张脸上糊出一道一道的痕。她呜了一声,眼泪又涌上来,眨一下,掉一颗,全砸在那片玻璃上。

  他动得快了些。她跪不稳,身子往前倾,怀里相框的角磕在她小腹上…隔着白纱,磕在那点微隆上。她闷哼一声,想退,后脑却被他按着,退不开。她一只手慌忙往下,护住肚子,另一只手还环着相框。可相框重,她单手托不稳,玻璃面在她掌心里滑了一下,差点脱手。她吓得两手都去接,把相框抱回怀里,紧紧贴着胸口。

  "抱稳了。"他说,声音低下来,压在她头顶,"掉了,就碎了。"

  她抱稳了。抱着相框,跪在喜被上,嘴里含着他。膝盖陷在大红喜被里,她腿间不知什么时候湿透了,贴着大腿根,凉丝丝的。她夹紧腿,那点湿却还在往外渗。她含着那根东西,脑子里浮起一个画面…影楼里,化妆师说,新郎好福气。新郎。她跪在这儿,抱着遗像,膝盖并紧…哪一样,像一个新郎?她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闷的呜咽,眼泪掉在玻璃上,砸得照片里那张脸更花了。

  他按着她头的力道又重了。她喉咙被顶开,呜咽声碎成一截一截的气音。她仰着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呻吟,混着口水咕啾咕啾的声响,在这间红彤彤的新房里响。红烛爆了个烛花,啪一声。她膝头边,大红喜被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跪着,腿间的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渗进棉布里,一圈,慢慢晕开。她不敢低头看,只把相框抱得更紧,指头抠着框沿,指腹压得发白。

  他忽然放慢了。退出来半截,只留龟头在她嘴里,慢慢磨着她嘴唇。她含着,抬眼看他,睫毛上挂着泪。他垂着眼看她,拇指抬起来,蹭过她嘴角,把那点口水抹开。

  "自己动。"他说,"含着它,看着它,自己动。"

  她怔了一下。看着他。他没重复。她垂下眼…怀里相框的玻璃上,糊着她的眼泪和口水,照片里那张脸隔着那片水光,看不清眉眼了。她抱着从前的自己,跪在这里。她闭上眼,又睁开,自己动起来。头一起,一伏,含着那根东西,一下,一下。她不敢看他,也不敢看怀里的照片,只能看着喜被上自己膝头边的深色水痕,一圈一圈,还在往外晕。她含得深一点,喉咙就缩一下,含着含着,她腰自己软下去,塌在跪着的腿上,腿间那点湿又涌出一股,热的,顺着大腿根淌,滴在喜被上。

  她说不清自己在做什么了。只知道含着他,动着头,眼泪掉着,怀里抱着那张糊了的脸。有一瞬她甚至想…就这样吧。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呻吟,像在应和什么。他按着她的后脑,动了两下,顶着她喉口,她喉咙一缩一缩地吞着,听见他呼吸重了。

  "抬头。"他说,声音也哑了,"看着它。"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那根湿淋淋的东西,先撞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沉着一点东西,比红烛的光还暗。她顺着他的目光,慢慢转过头。

  梳妆台的镜子里,映着她自己。

  一个穿白纱的女人,跪在大红喜被上,怀里抱着一只相框,脸上挂着泪,嘴唇红肿,下巴上牵着口水丝。白纱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胸口一起一伏。她跪在那儿,像一只……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陌生得想别开眼。她没别开。她看见镜子里那个自己,低下头,把脸埋进怀里那只相框上,贴着那片糊了泪和口水的玻璃,蹭了一下,像在蹭照片里那张脸。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呜咽。腿间又涌出一股热,她抖了一下。  "别动。"他说。

  他退出来,指头抵着她下巴,往上抬。她仰着脸,闭着眼。第一股热液喷在她脸上…烫,溅上她的眼皮、睫毛、脸颊。她抖了一下,没敢动,睫毛颤着,那点热顺着她脸颊往下淌。第二股,他往下压了压,喷在她怀里…落在相框的玻璃上。白浊挂在玻璃面上,浓的,顺着那道水光慢慢淌下去,拖过照片里那张脸,把眉眼糊住了。

  她睁眼。脸上挂着白,睫毛上挂着白,怀里照片上糊着白。她透过那层东西看照片里那张脸,看不清了。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同样挂着白,和照片里那张被糊住的脸,隔着那层糊,叠在一起。她看着,想起一件事…她还没跟照片里的人道别过。一次都没有。从查出怀孕,到拍婚纱照,到这场婚礼,她一直不敢想:从今天起,从前的那个自己,就真的……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变调的,混着哭腔。身体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断了。

  眼前一白。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指头抠着相框,喉咙里滚出一声又长又哑的东西,像哭,又不像哭,尾音劈开,混着"齁"的一声气音,从她胸腔深处挤出来。腿间一股热涌出来,透过婚纱的内衬,洇湿她膝下的大红喜被,洇出深深的一片。她失神地盯着怀里那张糊着的照片,眼泪混着脸上挂着的白,一道一道往下淌。那几秒是空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是谁。怀里抱着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了。只知道自己跪着,跪在这一片红里,怀里一片凉,脸上又热又稠。

  回过神的时候,红烛矮了一截,蜡油堆成一小座山。她还跪在喜被上,怀里抱着那只相框。玻璃上的东西半干了,白浊和泪痕糊在一起,结了薄薄一层壳。她低头,看见照片里那张脸,透过那层干涸的东西,淡淡地望着她。她不敢看,把相框转过去,扣在自己怀里,脸埋进臂弯。肩膀一耸,一耸。

  顾长青在她头顶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弯下腰的声音,一只手落下来,隔着白纱,拍了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哄孩子。

  "去洗洗。"他说,"别着凉了。"

  她没动。他也没催。红烛的烛花又爆了一下,噼啪一声轻响。她埋着脸,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平下去。她记不清那晚自己是怎么洗完澡的。只记得回到床上,大红喜被换了一条…旧的叫她弄湿了。新被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棉絮蓬松,裹着她。他躺在她身边,呼吸渐渐匀下去。她睁着眼,看着帐顶。黑暗里,她把手按在自己肚子上。那里微微隆起,温的,活的。她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滚了几滚,没敢出声。

  她只敢在心里念:我怀着他的孩子,跪在他面前,抱着从前的自己,被他……  那句没念完。帐顶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眼皮发沉,睡意漫上来。临睡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相框呢?她放哪儿了?她记得她把它扣在喜被上,可等她洗完澡回来,床上已经换了新被。那只相框,不知被他收去了哪里。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眼前的白纱猛地一收。赵玲玲指头一颤,撞回现在…她还待在卧室里,手撑着墙,指头还保持着蜷起的姿势,像还环着什么东西。墙上的婚纱照还在那儿,白纱女人笑着。她的脸却湿透了。眼泪不知什么时候糊了满脸,她张着嘴喘,喉咙里翻上一股酸,弯下腰,干呕起来。呕得厉害,手撑着墙,指节抵着墙纸,簌簌地响。呕不出东西。眼泪先砸下来,砸在地板上,一滴,一滴。

  她顺着墙蹲下去。额头抵着墙根,凉的。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手臂环着膝盖…环到一半,僵住了。怀里空空的。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哺乳睡衣,前襟洇着奶渍。不是白纱。可皮肤还记得。相框的凉,黑木框沉在掌心里的分量,玻璃硌着锁骨,脸上那层又热又稠的东西。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的,干的,什么都没有。可她抖了一下,像触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缩回手,在睡衣上蹭了蹭。

  她蹲在墙角,把脸埋进手里。那场婚礼,那间婚房,那支红烛,那个跪在喜被上、抱着遗像、被射了满脸的白纱女人…是她。她刚才就在那儿。她跪着,抱着自己的照片,含着另一个男人,眼泪掉在玻璃上。她甚至记得自己最后把脸贴上去蹭了一下,像在跟照片里的人撒娇。

  她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又哑又碎,飘在这间安静的卧室里:  "我……到底是谁?"

  门锁响了。

  咔嗒一声,很轻,钥匙转动的声响。她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玄关的灯亮了,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脚步声往卧室这边来,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  她蹲在墙根,脸上还挂着泪,想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抖得撑不住。她扶着墙,刚直起半截身子,卧室门被推开了。

  顾长青站在门口,外套搭在臂弯里。他的目光先扫过地上,又顺着墙往上,停在那张婚纱照上,最后才落到她身上。她蹲在婚纱照底下,头发散着,脸上挂着没擦干的泪,哺乳睡衣前襟洇着奶渍。

  他脸上的表情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他的笑落回去,像什么都没看见,温温的,从门口漫进来。

  "玲玲?"他说,"怎么蹲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墙上的婚纱照里,白纱女人还在笑。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擂在耳朵里。那句"我到底是谁",还悬在她舌尖上,滚着,烫着,没敢出口。

              第012章:暗语

  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松了。

  赵玲玲跪在玄关的地砖上。膝盖硌着硬地,跪久了先是麻,麻过了又钝,钝得她几乎觉不出自己还跪着。带子垂在腰侧,一截拖到地板上,她没去系。  前胸太沉了,坠得两肩往里缩,乳房涨得发硬,乳尖抵着围裙的棉布,一点点洇开深色,凉丝丝的,顺着皮肤往下淌。有一滴没接住,落在膝前的砖面上。白的,一小点。

  她低头看着那点白,看了很久。

  想不起自己几时脱了睡衣,几时系上这条围裙,几时走到玄关来的。只记得卧室那面墙,记得自己蹲在婚纱照底下,记得那句"我到底是谁"卡在喉咙里,烫了一整夜。后来他进来了,问她怎么蹲在地上,她没答。再往后,全是空的。腿自己走过来,膝盖自己落下去,落成他习惯看见的样子。这具身体会替他留门,会替他把拖鞋摆正,会在他进门前,先跪到这块砖上。

  身体记得的事,她的脑子一件都不记得。

  楼上传来动静。脚步声往楼梯口来,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她的脊背先绷直了,乳房跟着一跳,奶水又渗出一线,凉得她一缩。喉咙里压回去半声"唔",喉头滚了滚。

  顾长青走下最后两级台阶,在玄关灯下站住,弯腰换鞋。

  她抬头。嘴张开…那句烧了一整夜的话,正要从喉咙里冒出来。

  "玲玲。"他说。

  她的嘴张着,没合上。

  他走过来,蹲下,手落在她头顶,顺着发丝摸了摸。指腹擦过她鬓角,温的。她偏了偏头,没躲开。

  "玲玲,你又出现精神错乱了。"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张背熟的单子,"你看,跪在这儿,围裙也散了。手这么凉。"

  又。

  那一个字钉进耳朵里。赵玲玲眨了眨眼。"又"…他用了"又"。几时被叫过"错乱"?她把脑子里翻了一遍,翻不出任何一个被他叫作"错乱"的夜晚。可他的语气那么熟,熟得像这话他说过许多回,熟得像有一整段她够不着的日子,一直停在原地,等她哪天回头,撞上去。

  她掐住自己的膝头,指甲陷进肉里,靠那点疼把自己钉住。

  "顾长青。"她说。声音在抖,她听见了,没去管它,"你看着我。我问你…遗像里的人,是谁?"

  他没答。手还停在她发间。

  "是我。"她自己答了,又快又急,怕慢一句,那点底气就漏光了,"我是张阳。

我签过字,说好要变成赵玲玲,陪她活下去…可我签完字,醒来是这具身体。你供着张阳的遗像,让我跪在自己面前,让我抱着自己的照片…你把我当什么?你从那天晚上起就在骗我,是不是?"

  话像开了闸,收不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玄关里撞,又尖又哑,撞得鞋柜上的钥匙轻轻响了一下。她说了很多。说着说着自己先噎住了…有些话她根本想不起几时想通的,它们就住在舌头上,住了一整夜,只等着此刻冲出来。

  他没打断她。蹲在她面前,手还停在她发间,眼睛看着她,温得没边。  只有一处不对。

  她说到"你从那天晚上起就在骗我"时,他落在她发间的手指,停了一瞬。就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翻了一下,又按回去。

  "玲玲。"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你太累了。你总爱乱想,想多了,

就把自己绕进去。"

  他看着她。她张着嘴,还想说。他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轻,一个字一个字,稳稳地落下来:

  "小小船,慢慢摇,摇过桥,桥下有河……"

  她住了嘴。

  那半句钻进她耳朵里,顺着耳道往深处走,走过她正在发抖的那根神经,一直走到她以为是空的那段日子里。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心跳停了半拍,又追上来,擂得太阳穴一跳一跳。

  他看着她,念完后半句:

  "……河里映着,两个人的脸,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她的嘴动了一下。

  不是她想动的。是那截调子自己醒了,顺着她张了半天的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爬,顺得像她生下来就会,连气口都对:

  "……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话出口,她自己停住了。

  她从没学过这句。前面那半句…"小小船,慢慢摇"…是前几天她哄孩子时从喉咙里自己溜出来的,当时她就吓住了,因为再往后,她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可现在,后半句稳稳地落在她嘴里,落得那么自然,熟得像她哼了一辈子。

  她不知道自己会这支歌。

  她低头看着自己跪着的膝头。指头还掐在膝盖上,掐得发白。可那调子还在她嘴里绕着,绕着她,像一根细线,把她往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拖。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白光漫上来。不是玄关的灯,是从她脑子里面亮起来的,亮得她眼前一花。天旋地转。她伸手想去扶什么,什么也没够着。顾长青的脸在她面前晃了一下,远了。地砖,鞋柜,玄关的灯,全在转,转成一团白,白得她分不清自己闭没闭眼。

  河。

  赵玲玲先闻到水的气味。青的,腥的,带着泥和草,凉丝丝扑在她脸上。河面很宽,傍晚的光把水面染成橘红,波纹一道一道滚,像碎金子。她趴在桥栏上,胳膊肘垫着被晒温的石栏,探着身往下看。

  河水里有两张脸。

  靠前那张是她的。年轻,圆脸,两根辫子垂在胸前,风一吹,辫梢扫过水面。旁边那张脸挨着她的脸,近得能看见那人眼角的痣。赵玲玲认得那颗痣。认得那双眼睛。认得那人笑起来弯起的弧度。

  "张阳。"她听见自己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笑,"你说,河里的脸,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水里的张阳说。他正抬眼看她,眼里的光和水光搅在一起,"一个是你,一个是我。看久了,就分不清了。"

  她伸手去拍少年的肩。指尖刚碰到,那点触感先一步钻进指尖…少年的肩膀,硬,热,隔着薄薄一件白衬衫,能觉出底下的骨头。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捏了捏。那双手大,包着她的,掌心的温度烫烫的,烫得心里那只小鼓,咚地敲了一下。

  河水在桥下哗哗地淌。

  她叫不出这条河的名字。认不得。可她的指尖记得那石栏的温,记得风里青草和水的腥气,记得被那双大手握住时,心跳漏下去的那一拍。记得头顶的天,记得自己辫梢上那截红头绳。记得。全都记得。像这些不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是长在她骨头里的,只在等一个契机,自己醒过来。

  画面一换。快得像有人在她脑子里,一页一页翻一本她没读过的书。

  喜被。大红,绣着并蒂莲,铺了一床。她被一双胳膊从背后环住,一只手兜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替她把散下来的发拢到耳后。赵玲玲低头,看见自己腕上挂着一只玉镯,温的,贴着皮肤。身后的人把下巴搁进她肩窝里,声音带着笑,震得她半边肩膀发麻:

  "玲玲,唱那支歌给我听。"

  "哪支?"

  "河里那支。你趴在桥栏上教我的那支。"

  赵玲玲笑出声。张开嘴,那调子自己就来了,一个字一个字,稳稳的,像那支歌一直住在她的舌头上,只等着有人来取:

  "小小船,慢慢摇,摇过桥,桥下有河,河里映着,两个人的脸…"

  身后那人接上她的话,气息喷在她耳廓上,痒痒的:"……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她笑起来。他环着她腰的手收紧了半分,唇擦过她后颈,她缩了缩脖子,笑着往他怀里躲,后背贴着他胸口,隔着喜服的料子,觉出他心跳,一下,一下,稳的,暖的。赵玲玲仰起头,想去看他的脸…脖子仰到一半,心口没来由地空了一下。

  那点空来得没头没尾,像有谁在她身体里挖走了一小块,填不回来。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像说不清自己几时学会这支歌,几时嫁的这个人。只知道,只要他哼前半句,嘴就会自己接上后半句。

  画面又一换。

  这次她认得那气味。消毒水。白的,冷的,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呛得她想咳。医院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惨白的光落在地上,赵玲玲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边叫手指捏出了褶。

  那间病房的门关着。

  赵玲玲记得那扇门。可她想不起自己怎么坐在门外的。手背上有撕了一半的留置针胶布,翘着角,没去管。只知道那扇门里面躺着张阳。仪器隔着门板一声一声地响,响得她后脊发凉。

  她说不准自己跪没跪下去。膝盖先着的地。走廊瓷砖冰凉,凉气顺着膝盖往上爬,赵玲玲伏在门板上,额头抵着那扇刷了绿漆的门,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白大褂的下摆沾着什么,她没敢看。医生说了什么,也没听见。只看见那扇门在面前敞着,里面的灯白得晃眼。

  "张阳…"

  赵玲玲喊出那一声,嗓子劈了。有人按住她的肩,把她从门边架起来。她挣,挣不脱,指甲抠着门框,抠得生疼。记得自己一直在喊那个名字,喊到后来,声音哑了,只剩漏风的气音,像一只破风箱。

  香火的气味。白菊花。黑纱。

  赵玲玲跪在灵堂的冷砖上。膝盖硌得生疼…和此刻她跪在玄关的疼,是同一处的疼,可顾不上。遗像摆在前头,隔着香炉的烟。她认得那张脸。认得那双眼睛。认得那颗眼角痣。可那张脸隔着烟,怎么都看不清,像笼着一层她永远拢不上的雾。想喊那张脸的名字,喉咙里滚了几滚,只滚出满嘴的苦。

  照片里的人还笑着。像那天傍晚,趴在她身边,说"看久了,就分不清了"。  分不清了。现在,才是真的分不清了。

  赵玲玲哭不出来。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干的,眼眶干得发疼。有人给她披了一件衣服,她没回头。有人端一碗粥到面前,没接。

  灵堂里进进出出的人,赵玲玲一个都没看清。只记得有天雨很大,殡仪馆的檐下,雨水顺着铁皮沿子淌成一条线,砸在脚边的砖上,溅起来,溅上鞋面。她穿着一身黑,站在门口。人来了,又走。有个人在她面前停下来,握住她的手,攥得指尖发凉。

  "孩子。"一个沙哑的声音,像含着一口沙,"往后,你可怎么办……"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握着她手的是个老人,头发全白,眼底糊着一层浑浊的泪,眼角的纹深深嵌进皮肤里。那双眼看着她,像隔着一条很宽的河。赵玲玲认得这双眼。又认不得。喉头滚了滚,那句"怎么办",答不上来。她低下头,看自己这一身黑…从头顶的黑纱,到脚上的黑鞋。记不清几时换上这身的。衣料粗,蹭着脖颈,凉。

  身后有人替她撑起一把伞。伞面压得低,黑沉沉的,遮住檐外漏下来的天光。撑伞的人没说话,就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斜飘进来的雨。她没回头。盯着檐下那条雨线,看了很久…雨丝白亮亮的,一根一根砸在砖上,砸出细小的水花。她想起那条河。桥下也是这么淌的,哗哗的,不肯停。

  那撑伞的人站了很久,伞一直撑得很稳。风灌进来时,伞沿偏了偏,又正回去,替她挡得严严实实。天黑了,又亮了。赵玲玲没问他。他也没说。后来有人在她面前跪下来…不是蹲,是跪。隔着雨声,膝盖落地的声响闷闷的。她低头,隔着糊了满脸的雨和泪,好半天才认出那张脸。

  顾长青。

  "玲玲。"他说。声音哑的,像也熬了许多天,"你吃一口。就一口。我求你。"

  她看着他。他跪在她面前,端着那碗粥,手在抖,粥面晃出一圈一圈的纹。他眼窝深陷,下巴冒出一层青茬,眼底全是血丝,像几夜没合眼。

  她认不得他。想不出他为什么在这里。可他的手那么稳。粥端到她唇边,温的,米香钻进鼻子里,空了好几天的胃猛地缩了一下,她干呕一声,什么也没呕出来,只呕出满嘴的酸。

  他的眼泪砸下来,落进粥碗里。咚。很轻的一声。

  "吃一口。"他又说,声音抖得厉害,"你倒下了,张阳走都走不安稳。"  赵玲玲张了张嘴。那碗粥贴着她的唇,温的,米粒熬得烂熟,她尝到一点甜。记不起是怎么咽下去的。一口。又一口。他喂得很慢,一口等她咽完,才送下一口。粥咽下去,眼泪跟着掉下来,掉进碗里。他没说什么,只是等,等她把那碗粥吃完,才松开手,往后坐倒在地上,像抽去了骨头。

  赵玲玲记得那之后,他天天来。送饭,送汤,替她收屋子。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他就坐在门外,一坐一整天。她绝食,他跪在门外求。

  半夜惊醒,听见门外有动静,拉开门,看见他裹着一件外套,缩在门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个保温桶。

  低头,看见自己脚边一只碗,盛着汤,还温着…怕她饿,又不敢敲门,半夜放了,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她记得自己问过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蹲在门口,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像攒了一肚子话,到嘴边只剩一句:  "我答应过他。"

  她抬起头:"谁?"

  他没答。低下头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好,声音闷闷的:"你先吃东西。别的,以后再说。"

  "以后"是多久,没人告诉她。她只记得后来有一天,他带她去了一个地方…一间很暗的屋子,窗帘拉着,只亮一盏落地灯。他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到她对面,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像怕惊着她:

  "玲玲。闭上眼。"

  她闭上眼。

  "你太累了。"他说。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落下来,落在她眼皮上,落在她越来越沉的耳朵里,"睡了太久,醒不过来。我帮你。你信我,我会帮你,一点一点,把该放下的,放下。"

  她眼皮很重。意识像被温水泡着,浮浮沉沉。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慢下去,听见他说"放下",一声,又一声。放下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间暗屋,那盏落地灯昏黄的光,还有他声音里那股一下一下的劲儿,像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孩子。  像此刻,他蹲在她面前,念那支歌的劲儿。

  画面轰地碎了。

  赵玲玲猛地睁开眼。

  她还跪在玄关。顾长青蹲在她面前,手还停在她发间。玄关的灯亮着,鞋柜,地砖,膝前那滴已经干了的奶渍,一样一样,从白里浮出来,重新有了颜色。赵玲玲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翻上一股酸,弯下腰干呕起来…呕得厉害,撑在地上的手直抖,指节抵着地砖,什么也没呕出来,只有满嘴的酸水味。  汗湿透了后背。围裙黏在身上,前襟又洇开一大片,奶水不知什么时候渗的,贴着皮肤,顺着小腹往下淌,淌过那道横疤。

  她跪在那片狼藉里,喘了很久。

  脑子里有两样东西在同时转。一样是那间亮堂堂的总裁办公室,名牌从张阳换成赵玲玲,她坐在椅子上签文件,秘书管她叫赵总…记得那张椅子的温,记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记得自己是个男人,记得同意过一件事,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另一样是那条河。桥栏被太阳晒得发温,河水哗哗地淌,水里两张脸挨得那么近。记得河水的腥气,记得被那双大手握住的温度,记得自己是个女人,趴在桥栏上,教一个叫张阳的少年唱歌,教他唱"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哪样都真。

  哪样都假。

  赵玲玲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的。手在抖。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白净,指甲修得圆圆的。可又清清楚楚记得另一双手,指节分明,握笔有力,签文件时笔走龙蛇。两双手在眼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双才是自己的。

  "我是张阳。"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又轻又空,飘在玄关里,"可那条河……我认得那条河。我教他唱过那支歌。我是……"

  话断在半截。说不下去。两句话都信。都像真的。像两根绳子,朝相反的方向,同时把赵玲玲往中间勒,勒得她喘不过气,勒得她胸口那两团沉甸甸的东西发胀,奶水又渗出来,洇进围裙里。

  腿间也湿了。不知几时湿的。夹紧腿,那点湿却贴着大腿根,赖着不走。这具身体听见他的声音就软,就热,就自己湿…他就在面前蹲着,而脑子里泡着的,是另一张脸。赵玲玲恨这具身体。恨它跪得端端正正,恨它乳尖立着,恨它在他面前连羞耻都守不住。

  "我到底是张阳……还是赵玲玲?"

  赵玲玲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不像自己的。问完这一句,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她软下去,跪坐在地砖上。额头上的汗凉了,风一吹,打了个寒颤。想起家里供着的那张遗像,想起自己几次在那张脸前跪下去,想起玻璃后面那双眼睛…隔着一层雾,始终没看清。看久了,就分不清了。是谁说的?哪条河边的谁说?  她望着顾长青。想问他。想问那支歌是什么意思,想问那条河在哪里,想问那句"我答应过他"…他答应过谁。想问的话堆了满满一喉咙,一句也出不来。  他也没答。

  他蹲在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腰侧那截松了的围裙带子拾起来,绕过她的腰,在她腰后重新系好…一下,两下,结打得端端正正,像替孩子系围嘴。指腹擦过她腰侧的皮肤,热热的。

  他拍了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玲玲。"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记,"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她望着他。

  玄关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交叠在一起。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重新系好了,端端正正。

  她张开嘴。

  那支歌的后半句,还在她舌尖上打转…河里映着,两个人的脸,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一个是你。

  一个是我。

  她望着他的脸,一个问题浮上来:这句歌,到底是谁教给谁的?

  他回望着她,笑着。那笑平平的,没一点破绽。

  她不知道那支歌还会不会再来。她只知道,这句悬在她舌尖上的话,他系带子的那两下,这个笑着蹲在她面前的男人…它们还会再来的。像那条河,一直在桥下淌着,等她哪天再趴到栏上,往下看一眼。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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