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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校花学妹女友知夏 (1-6)作者:雪学

[db:作者] 2026-10-03 05:18 长篇小说 7730 ℃

【我的校花学妹女友知夏】(1-6)

作者:雪学

2026/10/1发表于:pixiv

知夏 第1章 窗边的人

九月的南方还拖着夏天的尾巴。蝉鸣从梧桐树冠里漏下来,没完没了,听得人耳朵发胀。老馆门口的两扇木门敞着,走进去,晒过太阳的旧书味扑面而来,纸、木头、灰尘搅在一起,被空调的冷风压住。走廊尽头的日光灯亮着,嗡嗡响。

老馆是六十年代盖的楼,四层,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窗户还是老式的推拉窗,窗框漆过好几遍,边角露出底下黄褐的木色。书架是实木的,漆面磨得发亮,指腹按上去,能摸出浅浅的凹痕,那都是几十年里被人一册一册抽出来又插回去的痕迹。三楼文学区的窗户开着,午后的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条形的亮块,灰尘在光柱里浮着,慢慢落。

沈迟抱着《计算机网络》走进来,先在还书台前排了一会儿队。前面是个女生,抱着一摞书,一本一本往台上放。刘阿姨扫码,扫到第三本,抬头看了女生一眼。

“这本过期了。”刘阿姨推了推老花镜道,“超了三天,罚款六毛。”

女生愣了一下,摸出手机,扫码付了钱。刘阿姨从抽屉里掏出一把硬币,数出六毛,叮当搁在台面上。女生拎起硬币,走了。

沈迟把书往台上一放。刘阿姨扫了一眼,抬头扫了他一眼,又低头。

“又来还书。”刘阿姨推了推老花镜道。

“嗯。”沈迟应了一声。

刘阿姨接过书,随手翻到扉页看了看,又搁回台面。

“二楼那台新电脑装好了,你回头去看看。你们学计算机的,比我还懂。”

“行。”沈迟点头,“回头我去瞅一眼。”

从还书台出来,沈迟本该往二楼去。步子走到楼梯口,顿了一下。三楼文学区的窗户开着,午后的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靠窗那一排书架上。沈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改了主意,抬脚上了三楼。木楼梯在脚下咯吱响,一层,一层,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传开。他走到二楼拐角,又停了一下,还是往上走了。

三楼静。下午三点多,正是图书馆人最少的时候。几个学生散在角落里,隔着老远。有人趴在桌上打盹,书摊在胳膊底下。有人戴着耳机,低头抄笔记。空调的风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混在一起,沙沙的,像潮水。

沈迟绕过书架拐角,一眼就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

白T恤,黑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女生低着头,正往手写借书卡上填字。笔尖压在纸面上,指节白净,手腕细,腕骨微微凸出来一块。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发梢镀成一层浅金色,在纸面上落下一小片影子。

沈迟站在书架后面,没动。

女生填完一个字,笔尖抬起来,顿了顿,又落下去。最后一个竖划,写得又慢又稳,收笔时笔尖在纸面压了一瞬,才提起来。她翻过借书卡,把书名抄进登记栏。写完,指尖沿着纸边捋了一下,把卡片夹进书页里,阖上书。

沈迟这才看清封面上那排字:《撒哈拉的故事》。

女生把书往桌角一放,单手托腮,侧过头去看窗外。风吹过来,黑发从肩头滑下去,露出一截脖颈。白,细,后颈的碎发贴着一层薄汗。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风里翻面,绿的,又反出银白的光。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沈迟站在书架后面,看着那截脖颈,移不开眼。他手里的书还抱在胸前,忘了放下。她像是察觉了什么,慢慢地,把头转了过来。

杏眼。沈迟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那双眼不大,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很深,午后的光落在里面,像水面。鼻梁不高,胜在挺,鼻尖一点小巧。嘴唇薄,下唇却肉,抿着的时候有一条浅浅的唇线,唇角翘着,像是随时要笑。皮肤白,白得透光,侧脸那道光线照过来,脸颊上浮着一层细绒。右边脸颊,靠近唇角的地方,有一个小酒窝,不笑不显,她这一回头,酒窝浅浅地露出来。

黑长发垂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扫在锁骨上。白T恤领口宽,露出一截锁骨,细细的,锁骨窝里盛着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坐在光里,白,干净,像刚从书页里走出来。

沈迟站在原地,忘了动。

女生看着他,杏眼里没什么情绪,安安静静地,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确认他不认识,也不是来找茬的,才收回视线,转回去看窗外。

沈迟站在原地,那截脖颈、那对杏眼、那个酒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转得他指头都攥紧了。手里的书脊印着《诗经选》。他低头看了一眼,把书塞回书架,手抖,塞了两遍才塞进去。

他本该下楼。腿却不听使唤,顺着书架一排一排走过去,走到她身后斜对角的位置,隔着一张桌子坐下。从那个角度,能看到她的侧脸,还有桌上那本《撒哈拉的故事》。

沈迟把书包放下,手搁在桌面上,不知道往哪放。他不敢看她看得太频繁,隔一会儿抬头扫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她没抬头。她就那么坐着,单手托腮,翻书,凑到鼻尖闻一下,再翻。这个动作很轻,沈迟看见了,记在心里。

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很久。学生进进出出,脚步起落,日光从窗外斜进来,在地板上缓慢地挪。窗框的影子从书架上滑下来,爬到桌腿上,又爬到地板上。沈迟什么也没干,就坐着,看那本书被翻开又合上,看她的手指按在纸页上,看她的影子在桌上变了两次方向。

四点半,女生合上书,把书塞进书包,站起来。沈迟的呼吸顿了一下。她背上书包,往门口走,路过他这张桌子的时候,脚步没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她走到楼梯口,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小段,没了。

沈迟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过去,在她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他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手指蹭过木头纹理,凉。她坐过的椅子还带着一点温度,隔着校服裤子,若有若无。

沈迟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下楼。

走到一楼,刘阿姨从还书台后面探出脑袋。

“沈迟!沈迟——”

沈迟站住,走过去。刘阿姨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把手里的卡往前一递。

“你这孩子,叫你半天。你学生卡落我这儿了,刚才扫码的时候忘还你。”

“哦。”沈迟接过卡,“谢谢阿姨。”

刘阿姨看了他一眼,又朝楼上努努嘴。

“三楼窗户边上那姑娘,老来。看书先闻纸味,跟你一样,是个怪脾气的。”

沈迟捏着卡的手一紧,没接话。走出老馆大门,热浪迎面扑上来,蝉鸣比馆里更响。沈迟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窗帘半拉着,看不见人。

太阳快落了。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十点,宿舍灯熄了。王一鸣躺在上铺刷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圆脸。

沈迟躺下,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你说,一个人看书之前,先闻一下书页,是为什么。”

王一鸣的手机顿了一下。

“洁癖吧。怕有灰。”

“不像。”沈迟翻了个身道,“她就是闻一下,像确认这书是自己的。”

王一鸣把手机放下,探出半个脑袋。

“谁?”

“图书馆三楼,一个女生。”

王一鸣来了精神,翻身趴在床沿,脸冲下铺。

“长什么样?”

沈迟沉默了一会儿。黑暗中他开口,声音不高。

“杏眼。眼尾有点往上挑。”

“然后呢?”

“皮肤白,白得透光那种。”沈迟顿了顿道,“右边脸上有个酒窝,不笑不显。头发到肩,发尾有点卷。穿白T恤,领口有点大,露锁骨。”

王一鸣听得一愣。

“你这是把人从上到下都看遍了?”

“没有。”沈迟搓着手指道,“她就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就记下了。”

“你观察挺细啊。”王一鸣笑,“然后呢,说话没有?”

“没有。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没了。”

王一鸣坐起来,床板吱呀响。

“沈迟,你大二了。计算机系,全班四十来个人,男生三十八。你这辈子见过几个女的?”

“你这话说的。”沈迟嘟囔,“我妈,我姐。”

“那不算!”王一鸣拍着床沿叫道,“我说的是能发展的!你说你,一天到晚泡图书馆,写代码写到后半夜,头发都熬秃了,你图什么?图竞赛那点分?”

沈迟没说话。

王一鸣又躺回去,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过了一会,又灭掉。黑暗中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那女生哪个系的?”

“不知道。”沈迟想了想道,“看着像大一。”

“大一?”王一鸣来了劲,又探出脑袋,“军训完了,晒成黑炭的那种?”

“不黑。白。”

王一鸣笑了一声,床板又吱呀响。

“行,白。明天还去吗?”

“去。”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楼道里有人端着水盆走过,拖鞋啪嗒啪嗒。

“沈迟。”

“嗯。”

“你明天去,总得跟人说话吧。总不能就坐着干看。”

沈迟没接话,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王一鸣叹了口气。

“行吧。睡觉。明天第一节你有课,下课再去。别起晚了。”

第二天上午,计算机原理,老教授在讲台上讲指针。沈迟坐在第三排,笔记本上画满了,画的全是书架的格子。右下角还画了一本书,书皮上四个字,写歪了,擦掉又写。

王一鸣斜眼看了一眼,用笔捅他胳膊。

“你上课画这个?”

沈迟把本子合上。

“下课我去老馆。”

“去呗。”王一鸣拍着床沿道,“记得带本书,别干坐着,像什么话。”

沈迟中午没回宿舍,直接去了校门口的书店。书架上一排三毛,他扫了一遍,抽出那本《撒哈拉的故事》,翻了翻。

“同学,要这本吗?”店员问。

“要。”

沈迟付了钱,把书揣进书包里。从书店到老馆,步行十几分钟,他走得快,出了一后背汗。到老馆门口,先隔着玻璃往三楼看了一眼。窗帘半拉着,看不见里面。

沈迟推门进去,旧书味扑面而来。他上了三楼,走到文学区,脚步放轻。

靠窗那个位置空着。

沈迟站了一会儿,走到斜对角坐下,把书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撒哈拉的故事》,新书,封面还很硬。他翻开第一页,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油墨味,新纸的味。

不是那个味。

沈迟把书放下,坐着等。日头一寸一寸挪,窗外的梧桐影子越拉越长。三点,四点,四点半。中间来了几个人,坐下,又走了。有个男生在他对面坐了半个钟头,翻完一本杂志,走了。靠窗的位置一直空着。沈迟把那本新书翻过来,又翻过去,一个字没看进去。

五点,管理员开始催人,说要闭馆了。沈迟收拾书包,走到靠窗的位置,站定。桌上什么都没有。他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手指蹭过木头纹理,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走到还书台前。

“阿姨。”沈迟叫了一声。

刘阿姨抬头。

“三楼靠窗那姑娘,昨天那本《撒哈拉的故事》,她借走了?”

“没有。”刘阿姨推了推老花镜道,“她今天没来。那本书还在架上呢,就她常坐的位置对面那一排,第二层。”

沈迟顿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来?”

“说不准。”刘阿姨隔着柜台笑道,“周二三五下午,前两周都是这个点。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沈迟别开眼道,“随便问问。”

走出老馆,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刚亮,黄澄澄的光罩着校道,蝉鸣弱下去,换成虫鸣。沈迟背着书包走在路上,步子不快。

周二三五。今天是周四。

他把手伸进书包,摸到那本新书的封面,凉凉的,硬硬的。沈迟站在路灯底下,把书掏出来,又翻开第一页,闻了一下。

油墨味。

他合上书,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晚上,沈迟在宿舍把白天记的课程笔记看了一遍,一个字没进脑子。他索性关了台灯,躺下。王一鸣在打游戏,耳机里传来密集的枪声。沈迟盯着天花板,把明天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场白想了三句,又否掉两句。剩下一句,他反复念了几遍,念到后来,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说的话,干脆不念了。

第二天下午,沈迟下了课就往老馆跑。进了门,上三楼,隔着书架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女生坐在那里,还是白T恤,黑长发,低头在写字。

沈迟在斜对角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书,翻开。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总往那边飘。他把那句想了一晚上的话又默念了一遍,指尖在书页上无意识地抠。

女生填完卡,合上书,像上次一样把书页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才翻开。

沈迟低头,也把书页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油墨味。他皱了皱眉。

这一抬头,正好撞上她看过来的视线。杏眼,隔着两排书架,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沈迟手一抖,书页在指间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他手忙脚乱接住,耳朵烧起来。

女生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沈迟盯着书页,一个字没看进去。他把那句台词在嘴里滚了两遍,一遍比一遍不像样。过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过去。走到她桌前,站定。

女生抬起头。

“同、同学。”沈迟开口,嗓子发干,“这本书,好看吗?”

女生看着他,没说话。

沈迟词穷了。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

“这书挺好看的。”

女生看了他两秒,唇角动了一下,点头。

“嗯。”

沈迟站在那里,脑子空了一片。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转身就走。走到书架拐角,还撞了一下书架,头也没回,落荒而逃。

跑出三楼,沈迟靠在走廊墙上,喘了两口气。心跳得厉害,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封面四个字。

他刚才跟她说,这书挺好看的。可那本书他昨天才买,今天才翻开第一页。

“挺好看的。”沈迟站在走廊里,自己跟自己重复了一遍,想撞墙。

晚上,宿舍。沈迟躺在上铺,王一鸣躺下铺,都睡不着。

“今天说话了没有?”王一鸣问。

“说了。”

“真的?说什么了?”

“我问她书好看吗。”

“她怎么回?”

“她说嗯。”

王一鸣沉默了两秒,忽然笑出声,笑得床板直晃。

“沈迟,你牛逼。憋了一中午,就憋出一句这书挺好看的,人家回你个嗯。然后呢?你要微信没有?”

“没有。”

“明天呢?”

“明天……明天再说。”

王一鸣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

“沈迟,你记住,书就是话题。她看什么书,你就看什么书。你俩聊到一块儿去,这才叫搭讪。光问一句好看吗,谁理你。”

沈迟没说话。黑暗中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半晌,他问:

“三毛的书,你知道几本?”

“不知道。”王一鸣干脆地说,“你自己看去。”

沈迟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在搜索框里打下“三毛”,指尖悬了一会儿,又删掉,重新打“《撒哈拉的故事》讲了什么”。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楼道里安静下去,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声响。

第二天是周六,沈迟起了个大早。他本想再去老馆碰碰运气,走到半路又停住。今天周六,她不来。

沈迟站在校道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校外走。他去了那家旧书店,在文学类的书架前蹲了半下午,翻出三本旧版三毛,纸张发黄,边角卷起。他把三本都买了,抱回宿舍,摆在枕头边上。

周六晚上,王一鸣打游戏,沈迟躺在床上,翻开第一本。扉页上盖着某个中学图书室的章,字迹潦草,褪了色。他翻过序,读到第一篇,讲撒哈拉,讲一个女孩子跟人私奔到沙漠去。沈迟看得慢,一行一行读,遇到不认识的地名就停下来,用手机查。查到半夜,睡意上来,书摊在胸口,灯也没关。

周日他醒得早,又把那本书读完,才起床。下午接着读第二本。第三本读到一半,天色暗下来。他把书页折了个角,合上,放回枕头边。

周一下午没课,沈迟照旧去了老馆。靠窗的位置空着。他坐下来,翻开那本旧版三毛,闻了一下。纸味,潮潮的,比新书好闻。他坐了一下午,看了四十页。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空调嗡嗡响,翻书声沙沙的。他偶尔抬头看一眼靠窗的位置,空的。

周二下午,沈迟下了课就往老馆跑。进门前先隔着玻璃往三楼看了一眼。窗帘半拉着,看不真切。他推门进去,上楼,绕过书架拐角。

靠窗的位置,女生坐在那里。白T恤,黑长发,桌上摊着那本《撒哈拉的故事》,正低头写字。

沈迟在斜对角坐下,把那本旧版三毛放在桌上,翻开。

女生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过了几秒,又继续翻。

那天下午,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看各的书,谁也没说话。日光从窗外移过去,从她的发顶移到他的书页上,又移走。闭馆的铃声响起来,沈迟合上书,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楼梯口,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不敢回头,步子却没停。下了一层楼,脚步声还在后面,不远不近。

沈迟走到一楼大门口,推开门,热浪扑上来。他停了一下,侧过身,余光看见她抱着一摞书,从楼上下来,走到还书台前。刘阿姨接过书,一本一本扫码。

“今天借这么多。”

“嗯。”女生应道,“回去慢慢看。”

沈迟站在门口,没动。他听刘阿姨又问了一句什么,女生答了,声音不高,隔着门听不真切。沈迟跨出门去,一路走到校道上,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馆的方向。三楼的窗帘半拉着,灯还亮着。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晚上,宿舍。沈迟把书放进书包,拉上拉链,又拉开,把书抽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王一鸣从电脑前回过头。

“明天还去?”

“去。”

王一鸣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转回去打游戏。屏幕上枪声一阵一阵,沈迟躺下,眼睛睁着,看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她那本书,明天差不多该还了。”

王一鸣的手没停。

“你管人家还不还。”

“我就是说说。”沈迟摸着枕边那本书的封面道,“她要是还了,架上那本续集,就空出来了。”

王一鸣没接话。屏幕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两下,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迟,你该不会是想抢在她前头,把那本续集借走吧。”

沈迟没说话。

王一鸣盯着他,慢慢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行啊你。还说不追。”

知夏 第2章 中文系女孩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分,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还没响,沈迟已经在教室后门等着了。老师在讲台上收拾课件,粉笔灰从黑板槽里扬起来,慢腾腾地落。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伸懒腰,有人低头看手机。沈迟贴着门框,等门一开,第一个钻了出去。

王一鸣在后头喊:“你去哪!等会儿一起吃饭!”

“不了。”沈迟头也没回,“你自己吃。”

王一鸣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一溜烟往老馆的方向跑,半天才嘀咕了一句:“行,重色轻友,可以啊。”

九月的午后,风从梧桐树冠里穿过,叶子哗啦哗啦响。太阳晒着校道,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白亮的光。沈迟跑得快,出了一后背汗。跑到老馆门口,先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才推门进去。木门吱呀一声,晒过太阳的旧书味扑面而来,比外面凉。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嗡嗡响,木地板在脚下咯吱咯吱。

他上三楼,绕过书架拐角,脚步放轻。

靠窗的位置,她坐在那里。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黑长发用一根淡紫色的发绳松松扎起来,垂在肩侧。桌上摊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她正低头翻。桌角放着一个蓝色笔袋,笔袋边上搁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吸管插着,她翻一页,低头喝一口。

沈迟在斜对角坐下,把书包放下,掏出那本旧版三毛。他翻开昨天看到的那页,眼睛盯着书页,余光却落在她那边。她翻书之前,先凑到鼻尖闻一下,再翻开。这个动作她做了四次,沈迟数着。

窗外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侧影投在桌面上。她低头的时候,发绳垂下来一小截,扫在肩头。她伸手把书页按平,指节白净,指甲剪得短,圆圆的。

沈迟低头,接着读那本旧版三毛。昨晚折角那页,今天接着往下。纸页发黄,字排得密,一句话要读两遍才顺。掏出手机查了个词,查完接着读。读了三页,又翻回第一页,刚才那页说了什么,一个字没记住。

余光里她那边动了一下,赶紧把目光钉回书页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认出两个字,沙漠。窗外风过来,她那边传来翻书声,沙沙的。沈迟把书举高一点,挡住半边脸。

他不该老看她。他明明来借书。可眼睛不听使唤。

四点半,她合上书,站起来。三本还的放在左手边,借的两本放进书包。她背上书包,往门口走。

沈迟低头,假装翻书。

她走到他这张桌子边,脚步顿了一下。沈迟的呼吸停住,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字,一个字不认识。她没说话,脚步又响起来,下了楼。楼道里安静下来,脚步远了,听不见了。

沈迟这才抬起头,看着她空掉的座位。桌上那本要还的《撒哈拉的故事》还在,她忘了拿走。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那本书拿起来。书页微卷,边角磨毛了,看得出来翻了不止一遍。封面上那行字已经有点褪色。沈迟翻开封面,扉页上贴着借书卡。

手写借书卡。纸已经发黄,边角起了毛。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姓名、学号、借期、还期。格子还空着大半,沈迟的目光落在姓名那一栏。

林知夏。

三个字,钢笔写的,墨水有点淡了,收笔的地方能看出笔尖的顿挫。最后一个“夏”字,那一竖划到底,收得又慢又稳,和他第一天在远处看她填卡时一模一样。

沈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林知夏。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他把书放回桌上,又觉得不妥,拿起来,想塞回书架。走到书架前,他又停住。架上那个位置空着,她常坐的位置对面那一排,第二层,《撒哈拉的故事》的空位。他该把这本书放回去。

沈迟站了一会儿,把书放回书架,摆正,转身下楼。

走到还书台,刘阿姨正在整理卡片。看见他,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一眼。

“又来?”刘阿姨道。

“嗯。”沈迟应了一声,顿了顿,“阿姨,三楼那姑娘,她叫什么?”

刘阿姨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

“你自己不会看?书里都夹着卡呢。”

沈迟的脸有点热。

“我看了。”他说,“林知夏。”

“哦,知夏。”刘阿姨点点头,“中文系的,大一。来借书快两个月了,都是借三毛、张爱玲那些。前阵子还问你借过一本什么计算机的书,我说你们计算机的书不在这层,在二楼。”

沈迟愣了一下。

“她借计算机的书?”

“就上礼拜。”刘阿姨隔着柜台笑道,“问我有没有什么入门的,说想看看。我说那书二楼有,她没去。隔天来,又说算了。”

沈迟站在还书台前,没说话。他捏着书包带子,指腹在带子上来回搓。她为什么要借计算机的书。他想不明白,又好像有点明白。

“行,知道了。”他说,“谢谢阿姨。”

刘阿姨摆摆手,低头继续整理卡片。沈迟走出老馆,太阳快落了。他站在台阶上,把那三个字又念了一遍。林知夏。

晚上,宿舍。沈迟坐在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半天呆,一行代码没写。王一鸣打完一把,回过头:“今天见着人了?”

“见着了。”

“说话没有?”

“没有。她四点半就走了。”

“那你这一天干嘛了?”

沈迟想了想:“她今天穿浅蓝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书之前先闻一下纸页,翻一下午。桌上那杯奶茶,喝了一口,就没再动。”

王一鸣听他说完,沉默了两秒:“沈迟,你观察得比人家亲妈还细。”

沈迟没接话,想起她落在桌上的那本书:“她今儿还忘了一本书。”

“什么书?”

“《撒哈拉的故事》,落在桌上了。”沈迟顿了顿道,“我给放回去了。她明儿来,还能找着。”

王一鸣“啧”了一声:“行,做好事不留名。”

沈迟关掉电脑,洗漱,躺下。窗外的月光斜进来,落在书桌一角,那本旧版三毛的封面反着一层光。

周四一早,沈迟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里漏进一线白,躺了一会儿,摸过枕边那本旧版三毛,翻到昨晚折角那页。读了两行,眼皮打架,又合上。

王一鸣在上铺翻了个身,探出脑袋:“你昨晚几点睡的?”

“不知道。看了会儿书。”

“看的什么?”

“三毛。”

王一鸣愣了一下,从上铺坐起来:“你?打游戏的人,看三毛?”

“她看什么,我不得看看?”

“看得进去?”

沈迟没说话,低头看那页折角的地方。昨晚看了三遍,才看出点意思。他说:“慢慢看,看得进去。”

王一鸣躺回去,半天冒出一句:“行,爱情的苦。”

沈迟把书塞进书包,没理他。

周四下午,沈迟没有课。他在宿舍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脑,写了两行代码,删掉,又写了两行。最后他把笔记本一合,还是去了老馆。

他上了三楼,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桌上什么都没有。他伸手摸了一下桌面,凉。她今天没来。他把旧版三毛掏出来,翻开,看了一页,又合上。

沈迟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她常借书的那一排,他挨着看过去。《雨季不再来》,《倾城》,《张爱玲全集》第一卷,《挪威的森林》。他抽出那本《挪威的森林》,翻开扉页,借书卡上又是那三个字。林知夏。最后一竖,收得又慢又稳。他翻到借期那一栏,看到日期。最近一次借阅,就是这周二。

她每周二三五来。这周二她来过。

沈迟把书挨个放回书架,又抽出《雨季不再来》翻了翻。看到一篇写沙漠里洗澡的事,写得很细。他停下来,把那段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合书之前,手指在那几页上停了一下。那几页纸比别处软,边角卷起来,起了一层毛,像被人翻过很多遍。翻到前后几页比了比,又翻了回去。她爱看这段。他没多想,放回去,坐回靠窗的位置,把旧版三毛翻开。

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脚步很轻,走到三楼,停了一下,又往这边走。沈迟抬头。

一个圆脸女生站在书架边上,正看着他。那女生扎着马尾,穿一件红色外套,个头不高,五官却精致,杏眼圆亮,皮肤白得透光,怀里抱着两本书,正用打量犯人的眼神看着他。

沈迟愣了一下:“你、你找谁?”

圆脸女生没回答,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面前那本旧版三毛,再看看他坐着的位置。她抱着书,往他这边走了两步。

“你坐这儿干吗?”圆脸女生问。

“看书。”

“我知道你看书。”圆脸女生说,“我问你坐这个位置干吗。这个位置是我们宿舍人常坐的,你一个男的,天天跑来坐着,还翻别人的书。”

沈迟的耳朵烧起来。

“我没有翻别人的书。”他说,“我就在这儿看书。”

“那我刚才上来的时候,你在书架那儿翻什么?”圆脸女生把手里的书往怀里一抱,扬起下巴,“我都看见了。你翻了半天,挨着看人家的借书卡。”

沈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指头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圆脸女生见他这样,更来劲了,往前逼了一步:“你是不是跟踪我们宿舍那个?我可看见了,你周二下午就坐这儿,一直盯着人家看。上周五你还跑去跟人家搭话,把人吓一跳。”

“我没吓她。”沈迟搓着手指道。

“那你干嘛的!”

“我是来借书的。”沈迟指了指书架,“我借三毛。”

“借三毛?”圆脸女生一脸不信,“你哪个系的?”

“计算机,大二。”

“计算机的跑文学区来借书?”

“我妹爱看。”沈迟别开眼道,“让我帮她也借几本。”

圆脸女生愣了愣:“你妹?”

“嗯。念高中,爱看三毛。我这礼拜已经借了四本了,她催得紧。”

圆脸女生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打量了一遍。她抱着书,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撒哈拉的故事》续集,看了看借书卡上的名字,又看了看他。

“行吧。”她最后说,“爱给妹妹借书的,看着不像坏人。但你以后别翻人家借书卡了,那东西是给人查还书日期用的,你翻来翻去的,让人看见,还以为你是变态。”

“我没有。”沈迟低着头道,“我就是看她写的字,好看。”

圆脸女生愣了一下,忽然噗嗤笑出来,两颗小虎牙露出来,刚才那股凶劲一下子散了。

“字好看?”她笑,“你是头一个这么说的。我们宿舍都说她写字收笔太重,最后一竖恨不得戳穿纸。”

沈迟没说话。他站在书架边,看着那摞书。

圆脸女生抱着书,走到他面前,把其中一本递过来:“行,看你是真借书不是跟踪狂,帮个忙。这本《简·爱》,帮我放回书架上去,就她常坐那位置对面那排,第二层。我得回去交差了。”

沈迟接过书,愣了一下。

“你是帮她借的?”

“她下午有课,托我带的。”圆脸女生说,“行了,放好我就走了。”

她把书塞进沈迟手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哎,计算机那个,你叫什么?”

“沈迟。”

“沈迟。”圆脸女生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点点头,“行,记住了。你可别真干跟踪那事儿,不然我饶不了你。”

她说完,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没了。

沈迟站在书架边,手里捧着那本《简·爱》,站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她常坐的位置,把书放到第二层,摆正,放好。

晚上,宿舍。沈迟坐在桌前,电脑开着,屏幕上的代码排了满屏。他盯了十分钟,一行没写。

王一鸣从对铺探过头来:“今天去老馆了?”

“嗯。”

“见着人了?”

“没有。她下午有课。”

“那你干嘛去了?”

“帮她室友放了一本书。”

王一鸣“嚯”了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行啊你,都认识她室友了?她室友长什么样?”

“圆脸。”沈迟想了想道,“穿红外套,嗓门大。把我当跟踪狂,审了我半天。”

王一鸣笑出声,又憋回去,憋得肩膀直抖。

“然后呢?”

“她问我是不是跟踪狂,我说我给我妹借书。”沈迟翻了个身道,“她不信,我说我也看三毛,她让我放一本书,就走了。”

“你妹?”王一鸣瞪眼,“你哪有妹?”

“我表妹。念高二。上个月她妈还让我给她寄复习资料。”

王一鸣想了想,竖起大拇指:“行,你编瞎话不打草稿。”

“书是真的。三毛的,我表妹确实让我借过。”

王一鸣点点头,若有所思:“她室友知道你叫沈迟了?”

“知道了。”

“那就好办了。”王一鸣一拍大腿,“你想啊,她室友回去肯定跟你说的那个姑娘提你。明天你去老馆,那姑娘八成已经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了。你要搭话,她就不会那么生分。”

沈迟想了想,没说话。

“你记住。”王一鸣趴在床沿,脸冲着他,“书就是你的敲门砖。她看什么你借什么,见了面就聊书里的内容,三毛的、张爱玲的,随便聊。别一上去就问人家叫什么,问名字是最蠢的搭讪。”

“我没打算问名字。”

“那你打算问什么?”

沈迟没回答。

王一鸣看了他一会儿,慢悠悠躺回去:“行,你看着办吧。反正记住,别光坐着干看,像个傻子。”

周五下午,沈迟一点半就到了老馆。他在一楼转了一圈,又上三楼,在她常坐的位置对面坐下。他翻开旧版三毛,看了一页,又合上,看了看窗外。梧桐叶子在风里翻面,绿的,又反出银白的光。

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一点四十。放回去,把书翻到昨晚折角那页,读了两行,抬头看一眼楼梯口,没有人。那两行又读了一遍,一个字没进脑子。一点五十,他起身去接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绕到书架后面,把她常坐那排书看了一遍,《撒哈拉的故事》还在架上,没人动过。坐回座位,再看一眼时间,两点。

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空调嗡嗡响。有人翻书,有人趴在桌上打盹。沈迟盯着书页,耳朵竖着,听楼梯口的动静。两点半,楼下有人说话,脚步声上来,是几个男生,吵吵嚷嚷,绕过书架往自习区去了。不是她。

沈迟低头,把准备了半天的台词又默念了一遍:同学,今天还书吗。不对。你昨天那本书,还在架上。也不对。揉了揉脸,干脆不想了,接着看那页折角。三点,窗外风大起来,梧桐叶子翻得哗啦响。他抬头,又看楼梯口。没人。

三点零七分,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脚步声轻,均匀,踩着木楼梯上来。沈迟低着头,盯着书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走进来,绕过书架,看见他,顿了一下。

沈迟抬起头。

隔着两张桌子,林知夏站在那里,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唇角动了一下。右边脸颊,那个不笑不显的酒窝,浅浅地露出来。

她对他笑了一下。

沈迟整个人定在原地。书页在指尖滑了一下,他低头接住,又抬头。她已经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下,掏出那本《撒哈拉的故事》,翻开。桌上那杯奶茶换成了豆浆,杯壁是纸的,贴着一枚小小的贴纸。

沈迟盯着书页,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才把那口气咽下去。她对他笑了。他确定,她刚才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下午,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看各的书。和上周二一样,谁也没说话。但沈迟觉得不一样。他翻书的时候,余光看见她抬过一次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四点半,她合上书,把书塞进书包,站起来。沈迟没有抬头,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近,又走远,下了楼。

他这才抬起头,看着她空掉的座位。她今天没忘东西,桌上干干净净,连那杯豆浆也带走了。

沈迟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他抽出那本她今天翻过又放回的书,《雨季不再来》,翻开扉页,借书卡上那三个字还在。林知夏。最后一竖,收得又慢又稳。

沈迟把书放回书架,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他脚边。他把那三个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林知夏。他知道她的名字了。他知道她看什么书了。今天下午,她对他笑了一下。

沈迟下楼,走出老馆。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走在校道上,步子很慢,嘴角翘着,自己没察觉。

王一鸣在宿舍门口堵住他,一见他这表情,顿时来了精神。

“成了?”王一鸣问,“她跟你说话了?”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沈迟没回答。他绕过王一鸣,走进宿舍,把书包放下。王一鸣跟在后面,一路追问。沈迟被他问得没办法,最后只说了一句:

“她今天看见我,笑了。”

王一鸣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巴掌:“成了!这就算成了!人家姑娘对你有意思!”

沈迟没接话。他把那本旧版三毛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枕头上,躺下。看着天花板,他忽然开口:

“她叫林知夏。”

“你知道了?”王一鸣探过头,“怎么知道的?”

“借书卡。”沈迟枕着手臂道,“她写字,最后一竖收得又慢又稳。那个‘夏’字,也是这样。”

窗外天黑了。走廊里有人端着水盆走过,拖鞋啪嗒啪嗒。沈迟睁着眼,看天花板。林知夏。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又写了一遍。

周六,沈迟没出门。宿舍里安安静静,王一鸣在打游戏,耳机里的枪声没断过。沈迟坐在桌前,把第三本旧版三毛翻到折角那页,接着读。读了一上午,读到后几篇,把里面写沙漠那几段抄在本子上,抄完又觉得不像样,划掉。

王一鸣打完一把,探头看了一眼:“你抄这个干嘛?”

“记性不好。”沈迟合上本子道,“抄一遍记得住。”

“抄给谁看?”

沈迟没接话,把本子合上。

下午接着读,读完第三本,天色暗下来。他把书放回枕边,又抽出第一本,翻到第一篇,从头读起。沈迟读得慢,碰到拗口的句子就停下来,重读一遍才往下走,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王一鸣在对面喊他打游戏,沈迟说等会儿。等了好几个等会儿,王一鸣不喊了,自己开了一把。

周日,第一本从头重读,读到一半。下午他翻出手机,搜索框里打下“三毛”,指尖悬着,想了想,删掉,改成“张爱玲”。点开一篇,看了两段,讲一个城,一座房子,一个女人。沈迟看不太懂,划到评论区,有人写,写的是不甘心。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回那篇文,从头看起。

“你还不睡?”王一鸣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看了,就睡。”

“看什么呢,这么起劲。”

沈迟没回答。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把那两段又看了一遍,才退出,关灯。

周一下午没课,沈迟照旧去了老馆。三点上三楼,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下,翻开那本旧版三毛。窗外的光斜进来,把桌面切成长条的亮块。他读了一页,又读一页,偶尔抬头,看一眼靠窗的位置,空的。

四点半,闭馆的铃声响起来。沈迟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靠窗的位置,站定。桌上干干净净,她今天没来。他伸手摸了一下桌面,凉。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走出老馆,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校道上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叮铃铃响。

知夏 第3章 借书卡

九月底,梧桐叶子黄了边角。风一过,哗啦落几片在地上,扫地的阿姨刚拢成一堆,又散开。老馆门口那两扇木门还是敞着,走进去,晒过太阳的旧书味里,掺进一点秋天的潮气。午后的光比上礼拜短了一截,从三楼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照出窄窄一条,灰尘在光柱里浮着,慢慢落。

沈迟下午没课,两点多就到了老馆。上了三楼,绕过书架拐角,脚步放轻。靠窗的位置空着。今天周二,她要到三点多才来。他在斜对角坐下,把书包里那本旧版三毛掏出来,翻开折角那页,接着读。

读了半页,一个字没进脑子。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没人。又低头,把刚才那半页重读了一遍。还是没读进去。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三点过一刻,楼下传来脚步声。轻,均匀,踩着木楼梯上来,咯吱,咯吱。沈迟低下头,盯着书页,呼吸放轻。脚步声绕过书架,往靠窗的位置去了。他这才抬起头。

林知夏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今天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小臂。牛仔裤,帆布鞋,头发用一根深色发绳松松扎起来,垂在肩侧。她从书包里掏出书,翻开之前,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纸页,才低头看。

沈迟收回目光,钉在书页上。空调嗡嗡响,翻书声沙沙的。他读了两页,又读一页,折角的地方读完,就停住了。

没书可读了。他站起来,下楼去接水。路过还书台,刘阿姨正低头理卡,看见他,从老花镜上方招了招手。

“沈迟,来。”

沈迟走过去。

“跟你说个事。”刘阿姨把手里的卡往台面上一放,“老馆下个月换电子系统了。上面发了话,借书卡都改机器,手写的,以后就没了。”

沈迟愣了一下。

“书里不夹卡了?”

“不夹了。机器扫一下,进出就记上了,快得很。”刘阿姨推了推老花镜道,“就是可惜了这些卡。你翻一张出来看看,多少年的名字,厚厚一叠,跟家谱似的。以后想翻都没得翻了。”

沈迟站在柜台前,没说话。想起三楼书架上那些发黄的卡片,纸边起毛,格子印得浅。想起那三个字。林知夏。想起那个“夏”字,最后一竖,收得又慢又稳。

“下个月就换?”他问。

“机器一进来就装,装了就用。”刘阿姨隔着柜台笑道,“没几天了。”

沈迟“嗯”了一声,站了一会儿,又问:“阿姨,她最近来借什么书了。”

刘阿姨从老花镜上方看他,慢悠悠地笑了:“哪个她。”

沈迟没接话。

“前两天那姑娘是来过。”刘阿姨低头理着卡片道,“问撒哈拉那本看完了,下一本在哪。我说续集在架上呢,她说行,下回来借。”

沈迟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没再问,说了句谢谢阿姨,端着水杯上楼了。

走上三楼,他路过书架。文学区那一排,第二层,《撒哈拉的故事》的位置空着,边上挨着的那本,就是续集。沈迟站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

王一鸣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那天晚上,熄了灯,上铺传来含混的声音:“你该不会是想抢在她前头,把那本续集借走吧。”

沈迟当时没答。他现在也没答。

他伸手,把那本续集抽了出来。封面旧旧的,边角起了毛。翻开扉页,夹着借书卡,纸发黄,格子还空着大半。把卡抽出来,握笔,在姓名那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沈迟。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慢。学号那栏,填得也慢。

填完,拿着书走到还书台。刘阿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又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接过去,在借期那栏盖了个戳。

“明天她要来。”刘阿姨把戳往台面上一搁道,“一看书没了,一问我,就问到你了。”

沈迟把书抱在怀里,没接话。他上楼,坐回斜对角的位置,把那本续集翻开。看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他抬头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林知夏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翻书,凑到鼻尖闻一下,再翻。

三点半,她抬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沈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按在书页上,不敢动。她没往他桌上多看,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翻书。

沈迟这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续集,想,明天她来,看见书没了,会不会来问他。

四点半,林知夏合上书,收拾书包,站起来。她往门口走,路过他这张桌子,脚步没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沈迟低着头,盯着书页,一个字不认识。脚步声下了楼,楼道里响了一小段,没了。

沈迟这才抬起头,看着她空掉的座位。伸手摸了一下桌面,凉。视线收回来,落到面前那本续集上,又移开。

晚上,宿舍。王一鸣打完一把游戏,回头:“今天见着人了?”

“见着了。”

“说话没有?”

“没有。她四点半就走了。”

“那你今天干嘛了?”

沈迟想了想:“我把那本续集借走了。”

“哪本?”

“撒哈拉的续集。她想借的那本。”

王一鸣愣了两秒,从椅子上坐直:“你真干出来了?”

“嗯。”

“她明天去,书没了,一查卡,你名字。”王一鸣咂了咂嘴,“行啊你。这招够阴的。”

“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你借它干嘛。”

沈迟没接话。他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隔了一会儿,他说:“我就是想,她来看见,能知道是我借的。”

王一鸣“嚯”了一声,又慢慢笑了:“行,明白了。你这是留名呢。”

沈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句睡觉。

第二天,周三。午后的光斜进三楼,窗框的影子落在书架上,比上周又移了一格。沈迟一点就到了老馆,坐在斜对角,桌上摊着那本续集。已经看到一半了,字看得慢,读一行,停下来,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读下一行,读到昨天半夜。

三点,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沈迟的呼吸顿了一下,没抬头。脚步声绕过书架,往靠窗的位置去了。过了一会儿,那边安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折回来,往书架那排去了。

书架那边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朝他的方向过来。

林知夏站在他桌前,站定。

沈迟抬起头。

“沈迟,对吧。”林知夏抱着书,站在他桌前。

沈迟喉咙发干:“是。”

“那本书,你借的。”

“哪本。”

林知夏没答,下巴朝他桌上那本书一点。沈迟低头,桌上摊着那本续集。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又觉得没意思。

“是。”

“你知道我要借这本。”

“知道。”

“那你为什么借。”

沈迟坐在那里,脑子里空了一片。他准备好的话,一句没派上用场。过了很久,他把那本书合上,拿起来,递过去:

“你、你先看。”

林知夏没接。她站在那儿,看着他。沈迟的手举在半空,举了好一会儿,耳朵烧起来。他想收回来。

林知夏笑了一声。很短,气音,像没忍住。右边脸颊,那个酒窝,浅浅地露出来。她伸手,把书接了过去。

“你这个人,还挺好玩的。”林知夏低头笑了一声道。

沈迟张了张嘴,不知道接什么。林知夏抱着那本书,没回靠窗的座位,在他对面坐下了。她把书放在桌上,翻开扉页,看了一眼那张借书卡,看见他的名字,顿了一下。

“你字挺端正的。”林知夏看着那张卡道。

“你的字更好看。”沈迟搓着手指道,“那个‘夏’字,最后一竖,收得又慢又稳。”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看过我的卡。”

“你那天书落在桌上。”沈迟别开眼道,“我帮你放回去,翻了一下,看了一眼。”

“哦。”林知夏低下头,过了两秒,又抬起来,“我听赵甜甜说了,你说我字好看。”

沈迟的耳朵腾地烧起来。他想起那个圆脸姑娘,想起那件红色外套,想起她说“你可别真干跟踪那事儿”。他不知道赵甜甜连这个都往外说。低下头,手指在书页边上搓了两下,没接话。

林知夏也没再追问。她把那本续集翻开,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纸味,又放下。

“计算机的,怎么想起看三毛。”林知夏把书搁在膝上问。

沈迟开口:“我表妹让……”

话到嘴边,想起那个圆脸姑娘叉着腰的样子,想起那句“爱给妹妹借书的,看着不像坏人”。他改了口:“我自己看的。”

“看得懂吗。”

“看不太懂。”沈迟老实说,“看得慢。碰到不认识的字就查,一篇要啃半天。”

林知夏点点头:“我也是。撒哈拉那本,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人,第三遍才看懂她写的是舍不得。”

沈迟没接话。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舍不得。”

“你还看张爱玲?”沈迟问。他想起那排书里那本《张爱玲全集》。

“看。你也看?”

“在看。第一篇还没读完。看不太懂。”

“张爱玲是越看越懂的。”林知夏托着腮道,“你从哪篇开始看的。”

“讲一个城,一座房子,一个女人。”沈迟顿了顿道。他在手机上读的那篇,读了两段,没读懂,又翻回去重读。

林知夏想了想:“《倾城之恋》。”

沈迟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还有村上春树。”林知夏翻开那本续集道,“《挪威的森林》,我上礼拜刚看完。你要是想入门,先看那本,比三毛好读。”

沈迟又点头。他把这个名字也记在心里。

“你老点头。”林知夏看了他一眼,低头笑了一声,“又不记。”

“记了。都记在脑子里了。”

林知夏没接话,低头翻书。翻了两页,她忽然开口:“你平时除了看书,还干什么。”

“写代码。”

“代码是什么。”

“就是让电脑干活的东西。”沈迟想了想,补了一句,“成排的英文和数字,敲进去,电脑就按你的话办事。”

林知夏听他说完,沉默了两秒:“那不就是,跟电脑说话。”

沈迟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差不多。跟电脑说话,电脑听你的。”

林知夏低头笑了一声:“那你跟我说说,电脑都听你什么话了。”

沈迟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把一个排序算法讲成话。他想了半天,说:“就是让它把一堆乱七八糟的数字,按大小排好。”

“排好干什么。”

“排好了,找东西快。”沈迟比划了一下道,“比如一排书,按作者排好了,你要找三毛,一下就翻到了。”

林知夏点点头:“那还挺有用的。”

窗外风大起来,梧桐叶子哗啦响。阳光从窗框边缘移开一寸,落在她肩头,又落下去。沈迟低头,把那本续集翻到折角的地方,接着读。读了半页,余光里她那边动了一下,他抬起头。

林知夏正看着他。被他逮住,她没躲,只是慢悠悠收回视线,低头翻书,嘴角翘着。

四点半,闭馆的铃声响起来。沈迟合上书,站起来。林知夏也收拾书包,把那本续集抱在怀里。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还书台前。

刘阿姨抬头,看见他们俩一起下来,推了推老花镜。

“书拿上啦?”刘阿姨问林知夏。

“嗯。”林知夏点头,把书放在台面上。

刘阿姨翻开扉页,抽出那张借书卡,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沈迟一眼,再看了林知夏一眼,慢悠悠地笑了。

“你要看,阿姨给你补个登记,省得按他的期算。”刘阿姨捏着那张卡道,“到期还得催他,麻烦。”

林知夏接过卡,低头填。沈迟站在旁边,看着她写。林知夏。学号那栏,她写得快。到了那个“夏”字,最后一竖,收得又慢又稳。就写在他名字的下面一行。

一张卡上,两个名字。他的名字在上面,她的名字在下面,挤在一起。

沈迟看着那张卡,忘了眨眼。刘阿姨接过去,盖了个戳,把卡夹回书里,把书递给林知夏。

“行了,看完再来换。”刘阿姨摆摆手道。

林知夏接过书,道了谢。两人走出老馆大门。傍晚的风凉下来,梧桐叶子在风里翻,哗啦哗啦。沈迟站在台阶上,书包带子捏在手里,指腹在带子上来回搓。

林知夏走下两级台阶,又站住,回头看他。

“你还有事吗。”林知夏站在台阶下,看着他道。

沈迟的喉咙动了一下:“林知夏。”他第一次把这个名字念出声。

林知夏没问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她站在台阶下,看着他。

“加个微信吧。”沈迟搓着书包带子道,“你要是看完那本书,想找人聊,可以找我。我看得慢,还在看。”

林知夏低头笑了一声。她点开微信,亮出二维码,递过来。沈迟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扫了两遍才扫上。

“你头像,是一串代码啊。”林知夏看了一眼手机道。

“嗯。写了个排序的算法,截图当头像。”

“看不懂。”林知夏抬了抬眼皮道。

“回头可以教你。”沈迟脱口道。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像找借口。

林知夏又笑了一声:“行啊。回头。”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那本书看完,跟你说。”

沈迟站在原地:“好。”

林知夏没再说什么,走进梧桐叶翻飞的暮色里。黑长发在风里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沈迟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走远,直到她拐过校道,看不见了,才摸出手机。

微信里多了一个好友。名字叫知夏。头像是一张拍糊了的黄昏,金色的,看不清是哪里。

沈迟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回走。

晚上,宿舍熄了灯。王一鸣躺上铺刷手机。沈迟坐在床上,靠着墙,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傍晚那句“那本书看完,跟你说”。

沈迟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

沈迟:“在吗。”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盯着天花板。屏幕亮了一下。

知夏:“在。”

沈迟拿起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沈迟:“你白天说的那几本书,我记下来了。想先看《挪威的森林》。”

知夏:“那本你肯定看得进去。”

沈迟:“为什么。”

知夏:“三毛你都能看,村上比三毛好读。”

沈迟:“我看得慢。续集那本,看了半本,还没看完。”

知夏:“那你慢慢看。看完了跟我说。”

沈迟:“好。”

隔了一会儿,那边又发来一条。

知夏:“张爱玲你先放放,等心静了再看。你现在心不静。”

沈迟盯着“心不静”三个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她怎么看出来的。

沈迟:“你怎么知道我心不静。”

这条发出去,他自己先愣住了。他盯着屏幕,想撤回,又舍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回过来。

知夏:“猜的。”

沈迟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张爱玲,心静了再看。”

又聊了一阵。

知夏:“你喜不喜欢看电影。”

沈迟:“看。以前爱看打打杀杀的那种。”

知夏:“我推荐你一部,《情书》。日本的,老片子。”

沈迟:“好。看完跟你说。”

知夏:“你要想借张爱玲,老馆那套全集里有一篇《半生缘》,可以先看那篇。”

沈迟:“好。”

知夏:“村上的话,《海边的卡夫卡》也不错,就是厚。你要是怕啃不动,就先看《挪威的森林》。”

沈迟:“记下了。”

他把这些逐条记进备忘录。“情书”“半生缘”“海边的卡夫卡”。记到后来,备忘录里排了一列。

手机嗡了一声,是知夏发来的。

知夏:“困了。明天有早课。睡了。”

沈迟:“晚安。”

知夏:“晚安。”

沈迟盯着“晚安”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才退出聊天。他打开备忘录,把那列书单又看了一遍,在最后加了一行备注:“她翻书之前,先闻纸味。”

凌晨一点,走廊里的脚步声静下来。王一鸣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你跟谁聊呢,聊到现在。”

“没谁。”

“行,没谁。”王一鸣又翻了个身,“没谁的手机,亮到现在。”

沈迟没接话。他关掉手机,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黑暗里,把那列书单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情书”“半生缘”“海边的卡夫卡”。还有那句“你现在心不静”。

第二天下午,沈迟没课。他在宿舍坐了一会儿,坐不住,还是去了老馆。上了三楼,靠窗的位置空着。他在斜对角坐下,把那本旧版三毛翻到折角的地方,接着读。读了一页,又抬头看一眼楼梯口,没有人。

四点多,手机震了一下,是刘阿姨发来的一条语音。沈迟点开,刘阿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老馆走廊的回音,嗡嗡的:

“沈迟啊,跟你说个事。昨天下午,那姑娘来借书,发现那本续集没了,下来查是谁借的。我说是沈迟借的。她又问,借期到什么时候。我说还早呢。”

语音到这里断了一下。沈迟握着手机,没动。隔了几秒,第二条语音又来了。

“她又问我,你平时都看什么书。我说三毛旧版,隔三差五就来借一摞。她又问,你常坐哪个位置。我说你常坐她对面。末了她跟我说,那个男生,还挺好玩的。你说,这话是夸你还是损你。”

沈迟坐在图书馆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光从他脚边慢慢爬过去,又爬回来。他把两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那个男生,还挺好玩的。”

而且这句话,她是在上来找他理论之前,就跟刘阿姨说的。

沈迟坐了很久,才把手机放下。把那本旧版三毛合上,又翻开,一个字没看进去。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午,转得他连书页上的字都认不出了。

傍晚,他回宿舍。王一鸣在打游戏,头也没回:“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

他坐在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一行代码没写。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是知夏发来的:

知夏:“那本书我开始看了。挺好看的。”

沈迟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

沈迟:“好看吧。”

知夏:“嗯。你眼光不错。”

沈迟放下手机,耳朵有点热。他坐回桌前,重新盯着屏幕。过了很久,想起刘阿姨那句语音,又想起那三个字。

“挺好玩的。”

窗外天彻底黑了。走廊里有人端着水盆走过,拖鞋啪嗒啪嗒。沈迟坐了一会儿,打开备忘录,把那列书单看了一遍,在最上面加了一行:

“她说的。挺好玩的。”

沈迟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知夏 第4章 邻座

十月的南方,秋天总算来了。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哗啦啦落一地,扫地的阿姨早上刚拢成堆,中午又铺上一层。老馆门口那两扇木门还是敞着,门廊下堆着几片落叶,踩上去咔嚓响。走进去,晒过太阳的旧书味里,那股秋天的潮气一天比一天重。三楼靠窗那排书架,午后的光斜进去,在地板上照出窄窄一条亮块,灰尘在光柱里浮着,慢慢落。空调还在转,嗡嗡的,比夏天轻了。

周三中午,沈迟在食堂排队,手机震了一下。他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摸出手机。

知夏:“下午我去老馆。你那本看到哪了。”

沈迟端着餐盘往座位走,腾出手打字,打了两遍才发出去。

沈迟:“看到第三章了。下午去。”

知夏:“行。下午见。”

沈迟把手机揣回兜里,扒了两口饭,又掏出来,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才放回去。王一鸣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看他这副样子,敲了敲桌沿:“看什么呢,饭都不吃。”

“没什么。”沈迟把手机扣在桌上道。

王一鸣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还亮着那句“下午见”。他“嚯”了一声,坐回去,慢悠悠道:“行,下午见。你俩这是,天天下午见?”

沈迟没接话,低头扒饭。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还没响,沈迟已经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王一鸣在后头喊他吃饭,沈迟头也没回。东门那家奶茶店,队伍排到门外,他在队尾站了十分钟,轮到他的时候,盯着招牌想了想。

“三分糖,去冰,加珍珠。”沈迟盯着招牌道。

店员抬头看他:“大杯小杯?”

“中杯。”

“行。”

奶茶做好,封口机压上盖子,店员递过来,杯壁上立刻凝出一层薄薄的水汽。沈迟拎着跑,跑到老馆门口,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还没凝成串。他推门进去,上三楼,脚步放轻。

靠窗的位置,林知夏坐在那里。浅灰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黑长发今天没扎,垂在肩头,发尾搭在书页边上。她低头翻书,翻之前先凑到鼻尖闻一下纸页,才翻开。

沈迟走到她桌前,站住。

林知夏抬起头。

“给你带的。”沈迟把奶茶放她桌上。

林知夏愣了一下,看看奶茶,又看他:“给我的?”

“嗯。你平时喝的那个。”

他其实没记住。是上礼拜在微信里问的,她说三分糖去冰加珍珠,他抄进备忘录,怕忘。现在说得好像他天天见她喝一样。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水珠,没说话。她拿起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沈迟看见她咬了一下吸管口,唇角翘着。

“谢谢。”她说。

“嗯。”沈迟应了一声,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掏出书包里那本《挪威的森林》。前天在微信里问她入门看哪本,她说看这本。纸页还新,他翻开第一页,读一句,停一下,遇到日文名字就在脑子里拼一遍,拼顺了才接着往下。

林知夏没再说话,低头看书。沈迟也低头。窗外风大起来,梧桐叶子哗啦响。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空调嗡嗡转,翻书声沙沙的,隔一会儿,一声吸管碰到杯底的声音,很轻,像有人怕吵醒什么似的。

三点半,林知夏从笔袋里掏笔,写了两行,笔不出水了。她甩了甩,又写,纸上只留一道白痕。她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

“有笔吗。”林知夏问。

“有。”沈迟把笔递过去。

林知夏伸手接,指腹擦过他的手指。碰到的那一下,沈迟的手顿住。林知夏没缩手,接过笔,低头继续写。沈迟把手收回来,搁在桌上,指尖还留着那点触感,凉,细。他把那行没读进去的字又读了一遍,还是没读进去。他低头,在桌沿蹭了蹭手指,又抬头看她一眼。她握着那支笔,笔尖压着纸面,写得很快,最后一竖,收得又慢又稳。

四点,窗外光斜下去,窗框的影子爬到桌腿上。林知夏合上书,把笔夹进书里,收拾书包,站起来。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笔我明天还你。”

“不急。你用着。”

林知夏点头,下楼了。楼道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沈迟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她坐过的位置。桌角放着一颗珍珠,黑黑的,圆圆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咬出来搁在这儿的。他看了两秒,伸手,把那颗珍珠捏起来,放进口袋里。又伸手摸了一下桌面,还带着一点温度,隔着布料,若有若无。

晚上,宿舍。沈迟坐在桌前,电脑开着,屏幕亮着。他盯了十分钟,一行代码没写。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珍珠,圆圆的,凉。他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王一鸣从电脑前回过头:“你今天又去老馆了?”

“嗯。”

“坐一起了?”

“坐了。她坐靠窗,我坐她旁边。”

王一鸣“嚯”了一声:“行啊你。这进展,可以。”

“她问我借了支笔。”

“借笔?”王一鸣来了精神,“借笔好啊!有来有还,明天她还得找你,你俩又有话说了。她拿你笔干什么了?写字?”

“写字。”

“就写字?”

“不然呢。”

王一鸣咂了咂嘴:“行,写字。你这进度,比蜗牛爬还慢。笔都递过去了,你就不会顺嘴问一句,你写什么呢?她要是写日记,你俩不就聊上了?”

“她写的是笔记。”

“你看了?”

“她翻书的时候,我扫了一眼。”

王一鸣沉默了两秒,竖起大拇指:“行,你真行。扫一眼,什么都知道了。”

沈迟没接话。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右手插在裤兜里,指腹捏着那颗珍珠,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周五下午,沈迟照旧下了课往东门跑。奶茶店今天人少,他等了两个号,三分糖去冰加珍珠,中杯。拎着往老馆走,杯壁的水珠一路往下滑,他走得快,到三楼,水珠才凝到一半。

林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旁边那把椅子空着,桌上摊着她的书,笔袋搁在桌角。沈迟走过去,把奶茶放她桌上,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沈迟问。

林知夏没抬头,伸手拿过奶茶,插上吸管:“你周三说的。”

沈迟愣了一下。他周三说过吗。他想起来了,周三她下楼之前,他问过一句“你明天还来吗”。她说周五来。他当时光顾着点头,没往心里去。

“你今天带了什么书。”林知夏问。

“《挪威的森林》。”沈迟掏出来,“看到第四章了。”

“觉得怎么样。”

沈迟想了想:“说不清。那个渡边,好像什么都在乎,又什么都不在乎。”

林知夏抬头看他,看了两秒:“你看懂了。”

“看懂了?”沈迟愣了,“我才看了四章。”

“四章就够了。”林知夏合上书道,“我上礼拜看到第四章,还觉得他是个怪人。你比我看得快。”

沈迟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她把那支笔还给他,搁在桌角,笔帽朝上。沈迟接过笔,笔杆上还留着一点温,他捏着,不知道往哪放,搁在书页上。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咚咚咚,跑着上来的。一个圆脸姑娘抱着一摞书,红色外套,马尾辫一甩一甩,冲上三楼,绕过书架,一眼看见靠窗这两个人,站住了。

“哟。”赵甜甜叫道。

林知夏抬头:“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书啊,你下午不是让我帮你带《倾城之恋》吗。”赵甜甜抱着书走过来,目光在沈迟身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眉毛挑起来,“这位是?”

沈迟的耳朵烧起来。他认识这个圆脸姑娘。上次她把他当跟踪狂,叉着腰审了他半天。

“沈迟。”林知夏抱着奶茶道,“就上次你说那个,说我字好看那个。”

赵甜甜“哦”了一声,拉长了音,慢悠悠地笑起来:“计算机的。我记住了。上次说要给妹妹借书的,就是你啊。”

沈迟低下头,喉咙发干,没接话。

“行,书给你。”赵甜甜把那摞书放林知夏桌上,“我不打扰你们了。你俩,慢慢看。”

她说完,冲林知夏挤了挤眼,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明天上午咱俩的课,你可别迟到。”

“知道了。”

赵甜甜咚咚咚下了楼。楼道里安静下来。三楼重新安静下来。沈迟低着头,盯着书页,一个字没看进去。林知夏低头翻开那本《倾城之恋》,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纸页。

“她是我室友。”林知夏低头翻着书道,“赵甜甜。上次把你当跟踪狂那个,你没忘吧。”

“没忘。”

“她就是嗓门大,人挺好的。”林知夏翻了一页书道,“她回去跟我说,说你给妹妹借书,让我别老提这个。说你再怎么说也是爱看书的。”

沈迟没接话。他想起那个圆脸姑娘叉着腰的样子,想起她当时那句“爱给妹妹借书的,看着不像坏人”。原来她回去是这么说的。

“那本书,你真看了吗。”林知夏问,“撒哈拉的续集。”

“看了。看完了。昨天刚看完的。”

林知夏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笑了一声:“你倒是实诚。我以为你借过去,随便翻两页就放下了。”

“我没随便翻。”沈迟别开眼道。

“那你看出什么了。”

沈迟想了想:“续集那本,她写撒哈拉那些事,写得比第一本还细。第一本我看不太懂的地方,看完续集,回头看,懂了一点。”

林知夏点点头,没再说话。窗外风大起来,梧桐叶子哗啦响。她低头看书,翻了两页,忽然开口:“你看书太实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啃。有些地方不用查,感受它就行。渡边去阿美寮那一段,你不用知道他坐的什么车,你知道他坐了很久就够了。”

沈迟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那页,渡边在列车上,窗外是海。他想起自己读的时候,确实在查那个地名,查完就忘了。他合上书,又把那页翻开,重新读了一遍。这回没查。

“不查,能看懂吗。”沈迟问。

“你试试。看不懂的,来问我。”

沈迟点头。那一下午,他读得慢,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把句子在心里过一遍,实在过不去,就在书页边折个角。折了三处。三点多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林知夏正看着他。他指了指书页上折角的地方:“这句,看不懂。”

林知夏探过身来看。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她看了两秒,指着那行字:“这句是说,直子从来不说她心里的事,所以她越安静,越让人难受。”

沈迟看着她指着的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低头,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她的指尖还点在书页上,离他的手很近。

“懂了吗。”林知夏问。

“懂了。”

林知夏收回手,继续看自己的书。沈迟低头,把那页又看了一遍。手背上那点痒,还在。

四点半,闭馆的铃声响起来。林知夏合上书,收拾书包。沈迟也合上书。林知夏背好书包,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下周一,你来不来。”

“来。”

“那本书,你接着看。看不懂的,留着问我。”林知夏背好书包,下楼了。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听不见了。

沈迟坐了一会儿,才把书塞进书包。他下楼,走出老馆。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走在校道上,步子不快,把那句“越安静,越让人难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周末两天,沈迟哪也没去。周六他坐在桌前,把《挪威的森林》从头翻了一遍,读到渡边和阿美寮那段,她说过的那句,在脑子里响起来。他合上书,又翻开,把那页重读了一遍。这回没查。

周日晚上,王一鸣打完一把游戏,回过头:“明天又去老馆?”

“嗯。”

“我跟你说。”王一鸣趴在床沿,“人家中文系的,爱看书。你带她去旧书店,城西那家,投其所好。走走路,喝喝奶茶,比你俩坐图书馆对着一本书强一百倍。”

沈迟没接话。

“你听我说。”王一鸣又躺回去,“书就是你的敲门砖。她看什么你借什么,见了面就聊书里的内容。别光坐着干看,像个傻子。”

沈迟“嗯”了一声,闭上眼。黑暗中他睁着眼,把明天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周一,下午。沈迟照旧带了一杯奶茶去老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三分糖去冰加珍珠,他不用看备忘录,报得出这四个字。林知夏坐在老位置,旁边的椅子空着,桌上摊着书。沈迟坐下,把奶茶放过去,掏出《挪威的森林》,接着读。

午后太阳斜进窗,光落在她肩头。林知夏翻了两页书,打了个哈欠,很小的一个,她低下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又翻了一页,眼皮往下垂。她撑着看了一会儿,慢慢趴了下去,脸枕在手臂上,黑发散开,搭在桌沿。

沈迟的呼吸放轻。他侧过脸,看她趴着,睫毛合着,呼吸匀匀的,胸口轻轻起伏。风从窗缝钻进来,她缩了一下肩膀,毛衣领口蹭着下巴。午后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里,发尾扫在桌沿上,跟着呼吸,轻轻一动。

沈迟把外套脱下来,抖开,俯身披到她肩上。动作放得极轻,怕把她弄醒。俯下去的时候,她发梢从他鼻尖扫过去,一股淡淡的味,说不上是洗发水还是什么,混着晒过太阳的暖意,就是她的味道。沈迟的动作顿了一下,才把外套掖好,退回来。

他坐回位置,打开电脑,屏幕亮着。那行代码敲了删,删了敲,十分钟,一行没写完。余光里她趴着,肩头披着他的外套,黑发散在手臂上。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钉回屏幕上,又敲了两行,又删掉。

他不该老看她。他明明是来借书自习的。可眼睛不听使唤。

三点半,林知夏动了动,坐起来。外套从肩上滑下去,她伸手捞住,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沈迟的脊背僵住,盯着屏幕,不敢转头。

林知夏没说话。她把外套叠了一下,放在桌角,又拉过来,披回肩上,低下头,继续看书。动作很自然,像那外套本来就是她的。

沈迟盯着屏幕,那行代码在眼前晃。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才把气吐匀。他想,她没把外套还他。她披着,他就还能坐在这儿,多坐一会儿。

四点半,林知夏合上书,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回他桌上:“外套,谢了。”

“嗯。你睡醒了?”

“醒了。”林知夏把外套叠好道,“睡得挺舒服。就是枕着手臂,有点麻。”

“枕着书也行。”

“书太硬了。不如你外套软。”

沈迟没接话。她收拾好书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明天周二,你来不来。”

“来。”

林知夏点头,下楼了。沈迟坐了一会儿,才拿起那件外套。领口的地方,沾着一根长发,黑黑的,很长。他捏起来,看了看,想放回去,又没舍得,折好,放进口袋里。

晚上,宿舍。沈迟躺在床上,外套搭在床尾,口袋里那根长发,他捏在指间,看了一会儿,又夹回书页里。《挪威的森林》里,夹着一根黑长发。

王一鸣打完一把游戏,回过头:“今天又见着了?”

“嗯。”

“聊什么了。”

“她教我看书。说我不用一个字一个字地啃,看不懂的去问她。”

王一鸣坐直了:“她让你问她?”

“嗯。”

“那还等什么。”王一鸣一拍大腿,“都这样了,周末约她出去啊。图书馆里坐着,聊的都是书。出去走走,聊的就是人了。”

沈迟没接话。

“你听我说。”王一鸣趴在床沿,“人家中文系的,爱看书。你带她去旧书店,城西那家,投其所好。走走路,喝喝奶茶,比你俩坐图书馆对着一本书强一百倍。”

“她不一定去。”

“你问了才知道。”王一鸣拍着床沿道,“你不敢问,我去帮你问。”

“我自己问。”

“行,你自己问。”王一鸣又回过头,“你记着,问的时候别怂。一句话的事,问出去,她应了,你俩就成了。她不应,你也亏不了什么。别学上次,憋半天憋出一句书挺好看。”

沈迟没接话。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把明天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过了好一会儿,王一鸣都快睡着了,他忽然开口:“城西那家旧书店,你知道在哪吧。”

“知道。”王一鸣打了个哈欠道,“南门出去,坐两站公交。你不是去过吗?”

“我上次是路过。没进去。”

“那明天先去看看。”王一鸣道,“别到时候连门都找不着,带人家姑娘瞎转悠。”

沈迟“嗯”了一声,闭上眼。第二天,周二下午,沈迟下了课,坐了两站公交去城西。他找到那家旧书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脸不大,门框的漆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黄褐的木色。推门进去,一股旧书的潮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他绕过柜台,在文学类的书架前蹲下来,翻了几本,纸页发黄,边角卷起。蹲了半下午,把那排书架翻了个遍,才站起来,拍了拍手,走了。

周二晚上,他在微信里问林知夏。

沈迟:“周六下午,你有事吗。”

知夏:“没有。怎么了。”

沈迟:“城西那家旧书店,我找到了。里面有一摞旧版三毛,纸都黄了,边角卷着。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隔了一会儿,那边回过来。

知夏:“好。几点。”

沈迟:“一点半,南门公交站。”

知夏:“行。”

沈迟盯着那个“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周六,一点半,南门,旧书店。”在下面加了一行:“她说行。”

周五下午,沈迟照旧去了老馆。奶茶,三分糖去冰加珍珠,中杯。林知夏坐在老位置,看见他,没提周六的事。沈迟也没提。两人照旧看书,一个读《挪威的森林》,一个读《倾城之恋》。四点半,闭馆铃响,林知夏合上书,收拾书包,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林知夏下楼了。楼道里安静下来。沈迟坐在原地,看着空掉的楼梯口,坐了一会儿,才收拾好东西下楼。走出老馆大门,暮色压下来,路灯刚亮,黄澄澄的光罩着校道,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他走在回去的路上,嘴角翘着,自己没察觉。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摸了摸口袋,那颗珍珠还在。他捏着它,又往前走。

宿舍楼下,王一鸣靠在门框上,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了,捡着钱了?”

“没有。”

“那你笑成这样。”

沈迟没回答。他绕过王一鸣,走进宿舍,把书包放下,躺到床上。王一鸣追进来,趴在床沿看他。

“她答应了?”王一鸣问。

沈迟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珍珠,放在枕边。

“这什么?”王一鸣问。

“她咬出来的珍珠。”沈迟捏着那颗珍珠道,“她喝奶茶,咬出来搁桌角的。”

王一鸣盯着那颗珍珠,看了半天,又看他,半天憋出一句:“行。沈迟,你完了。”

沈迟没接话。他把那颗珍珠捏起来,放回口袋里,翻身,脸朝着墙。窗外月亮升起来,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枕边。

知夏 第5章 旧书店

周六中午,太阳很好。十月的天蓝得干净,云薄薄的,挂在梧桐树梢上。校道上人少,周末的校园空出一半,风一过,落叶打着旋儿往墙根堆。沈迟一点就到了南门公交站,站在站牌底下,书包带子捏在手里,来回搓。昨晚他查了一晚上公交路线,两站,城西,旧书店。他把站名抄在备忘录里,今天早上又看了一遍。

等了两分钟,摸出手机看一眼,一点零几分。又等了一会儿,一辆公交车进站,门开了,没看见她。沈迟往校门方向张望,看见林知夏从梧桐树荫底下走出来。

米白色衬衫,袖口挽着,牛仔裤,帆布鞋。黑长发扎成马尾,发尾扫在肩头。她背着一个小包,手里拎着一杯奶茶,走到站牌前,看见他,停了一下。

“你来这么早。”林知夏走到站牌前道。

“刚到。”

“刚到?”林知夏看了他一眼,没戳穿,“车来了吗。”

“还没。”

两人站在站牌底下,隔着一臂的距离。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沈迟看着地上的影子,不知道说什么。林知夏低头咬住吸管,喝了一口奶茶。

“你那杯是什么。”沈迟问。

“奶茶。”林知夏举了举手里的杯子道,“三分糖,去冰,加珍珠。”

“跟我给你带的一样。”

“嗯。喝惯了,别的味道不对。”

沈迟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公交车进站,门开了,林知夏先上车,沈迟跟在后头。车上人不多,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迟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窗外梧桐树往后退,黄的绿的叶子混成一片,阳光从叶缝漏进来,在车厢里跳着,忽明忽暗。

“城西那家书店,你怎么找到的。”林知夏问。

“王一鸣说的。”沈迟搓着书包带子道,“他说南门坐两站,我上周自己来看过一趟。”

“你提前来看过了?”

“嗯。怕带错路。”

林知夏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笑了一声,很短,气音。窗外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右边脸颊,那个酒窝浅浅地露出来。她把那口奶茶咽下去,又低头喝了一口。

两站路,几分钟。下车往巷子里走了一段,旧书店的门脸不大,门框的漆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黄褐的木色。门口堆着几摞旧书,用绳子捆着,纸边卷起。推门进去,一股旧书的潮味混着灰尘扑上来,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见浮在空气里的细尘,慢慢落。

书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头看报纸,头也没抬:“随便看,书多,慢慢翻。”

林知夏绕过柜台,在文学类的书架前蹲下来。沈迟跟在她后头。她伸手抽出一本旧书,封面发黄,边角卷着,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纸味,翻开看了两页,又放回去。抽出一本,又放下。她蹲在那里翻书,抽出一册,翻两页,放回去,再抽下一册,动作很轻,像在跟每本书打招呼。

沈迟站在她身后,把书架上的书按排看过去。文学区,三毛,张爱玲,还有几本旧版村上春树。他伸手抽出一本旧版《撒哈拉的故事》,封面的字褪了色,翻开扉页,一张泛黄的借书卡还夹在里面,某个图书馆的章,字迹淡了。

“你看这个。”沈迟把那本书递过去道。

林知夏直起身,凑过来看。看见那张借书卡,顿了一下,伸手接过去,指尖沿着纸边捋了一下。

“这卡比我还大。”她说。

“你老馆那套,也快了。”沈迟靠在书架上道,“下个月就换机器了,手写的卡以后就没了。”

林知夏没接话。她把那张卡翻过来,又翻回去,夹回书里,把那本书抱在怀里。

“这本我要了。”她说。

沈迟点点头,帮她把书拿住。她又在书架前蹲下来,接着翻。翻了半下午,挑出四本旧书,两本三毛,一本《倾城之恋》旧版,一本村上春树。沈迟帮她抱着,她空着手,走在他前头,又回头看他抱得稳不稳。

走到柜台前,老板推了推眼镜:“一共多少,我算算。”

沈迟抢先掏出手机,把码递过去:“扫我。”

林知夏愣了一下:“我自己付。”

“我来。”沈迟把手机递过去道,“就当……”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就当什么,他也没想好。老板已经扫了码,叮的一声,付完了。林知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坚持。

“那回头我请你喝奶茶。”她说。

“行。”

从书店出来,巷子口的奶茶店。林知夏点了两杯,转身把一杯递给他,另一杯自己拿着。沈迟接过去,杯壁上凝着水珠,凉凉的。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街边的长椅,坐下。

秋阳斜着照过来,把长椅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林知夏坐在亮的那头,把书放在膝上,翻开那本旧版《撒哈拉的故事》,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你尝尝我这杯。”林知夏把奶茶递到他嘴边道。

沈迟转过头。她把自己那杯奶茶递到他嘴边,吸管朝着他。沈迟愣了一下,耳朵腾地烧起来。他低下头,就着那根吸管,喝了一口。珍珠咬在嘴里,甜的,带着她的唇膏味。他不敢多喝,松开,直起身,喉咙发干。

“好喝吗。”林知夏问。

“嗯。”沈迟低着头道。他不知道说什么,耳朵还是烫的。她把那口珍珠咽下去,又咽了一口唾沫。她用的是自己那根吸管。

林知夏收回手,就着同一根吸管,又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沈迟看着那根吸管,移开目光,又忍不住看回去。她没看他,低头翻书,马尾垂在肩头,发尾轻轻晃。

“你以前爱看什么书。”林知夏问。

“漫画。高中看的那种,打打杀杀的。”

“漫画也算书。”林知夏翻了一页道,“后来呢。”

“后来念了计算机,天天看教材,看代码。”沈迟笑了笑道,“看的最多的书是《数据结构》,翻得都快散了。”

“《数据结构》是什么。”

“就是教电脑怎么存东西、找东西的书。”沈迟比划了一下道,“跟你说不清,反正翻烂了。”

林知夏想了想:“那你说说,电脑存东西,跟你存书有什么不一样。”

沈迟张了张嘴,认真想了一会儿:“书是按分类摆的,找书的人按分类去找。电脑不是。电脑把所有的书都堆在一起,但每一本都编了号,找的时候不用翻,直接按号拿。”

“那不就跟图书馆的索引卡一样。”

“差不多。就是快。”

林知夏低头笑了一声:“你一说代码,话就多了。刚才在书店里,你都没这么能说。”

沈迟没接话。他低头看手里的奶茶,杯壁的水珠顺着滑下来,落在指尖。

“你呢。”沈迟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考中文系的研究生,或者当编辑。”林知夏望向校道那头道,“反正要跟书待在一起。你呢。”

“还没想好。”沈迟转着奶茶杯道,“先拿个竞赛的名次,能保研最好。不行就毕业找工作,写代码。反正饿不死。”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你们学计算机的,都这么想?”

“我室友是。”沈迟抬了抬眼皮道,“我还有个室友,天天打游戏,说要当职业选手。”

“那你呢,你打游戏吗。”

“打。以前打得多,现在少了。”

“为什么少了。”

沈迟没接话。为什么少了,因为他把时间都花在图书馆三楼了。因为他为了一个人,把三毛读了三遍,把张爱玲从头啃起。他说不出口。他低下头,把那口奶茶咽下去,珍珠在嘴里滚了一下。

“书看不过来。”

林知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打游戏的人,怎么看得进三毛。”

沈迟抬起头。她正看着他,杏眼里有一点笑,像是试探,又像是等他接话。

“因为你。”沈迟看着她道。

林知夏没接话。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她低下头,把书页翻过去一页,指尖按在纸面上。耳根慢慢红了,从耳尖往下,染到耳垂。

沈迟也低下头。他把那句话说出口,自己先愣住了。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接。他不敢看她,盯着手里的奶茶。杯壁上凝着水汽,水珠顺着杯壁滚下去,落进杯底的纸托里,啪的一声,很轻。他盯着那一小滩水渍,看它慢慢洇开。

过了很久,林知夏翻了一页书,声音不高:“你这人,有时候胆子挺大的。”

沈迟没接话。他抬起头,看她翻书。秋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里。她没再说话,他也没再说话。长椅上,她坐的那头晒着太阳,他这头在影子里,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往中间挪。

“你看过《情书》吗。”林知夏忽然问。

“还没。”沈迟清了清嗓子道,“你说过之后,我找了一下,网上说要会员。”

“我宿舍电脑里有。”林知夏低头看着书页道,“老片子,画质不太好,但是好看。”

“讲的什么。”

“不能剧透。”林知夏合上书道,“你自己看了才知道。看完跟我说。”

“好。”沈迟点了点头道。他把这个约定记在心里。跟书单排在一列。

“我小时候跟我爸看老电影。”林知夏抱着膝道,“录像带那种,一盘放三遍都不腻。《城南旧事》《倩女幽魂》,还有一部老版《三毛流浪记》。”

“你爸是语文老师,还让你看这些。”

“他放什么我跟着看什么。”林知夏低头笑了一下道,“我妈老说他惯着我,晚上不让我写作业净看电视。后来上中学,他就不让了,说我自己能挑书了,不用他喂。”

“那你现在看的书,是你自己挑的,还是他喂的。”

林知夏想了想:“一半一半吧。三毛是我妈书架上的,张爱玲是我自己摸出来的。我爸不知道,他以为我还在看《红楼梦》。”

沈迟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林知夏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你爸挺有意思的。”沈迟忍住笑道。

“你别学他。”林知夏抱着书道,“他管得可严了。大学之前不让谈恋爱,说影响学习。”

沈迟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低下头,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大学之前不让谈恋爱。那大学之后呢。他没敢问出口。

“你呢。”林知夏问,“你爸妈管你吗。”

“我爸妈开面馆的。”沈迟看着地面道,“起早贪黑,没空管我。小时候把我扔在店里,我蹲在后厨写作业,面粉味儿泡着,写完作业给客人端碗。”

“那你端过几碗。”

“记不清了。”沈迟搓着手指道,“我姐端得多。我手笨,端汤碗洒过一次,赔了一碗。后来我妈就不让我端了,让我收钱。”

“收钱手笨不笨。”

“收钱还行。”沈迟笑着道,“找零找得比打游戏还快。”

林知夏低头笑了一声:“你一说这些,话也多了。”

“嗯。说家里的事,话多。”

日头往西斜下去,树影从他们脚边爬过去,爬到长椅那头,又爬回来。奶茶喝完了,空杯搁在长椅扶手上,杯底的珍珠剩了几颗,贴着杯壁。林知夏把四本书摞好,抱在怀里,站起来。

“该回去了。”她说。

沈迟站起来,接过她怀里的书:“我帮你拿。”

“不用。又不重。”

沈迟还是接了过去,抱在怀里。四本旧书,封面发黄,边角卷着。两人往回走,穿过巷子,等公交。车来了,林知夏先上车,沈迟跟在后头,抱着书,在她旁边坐下。她伸手把书接过去一摞,放在自己膝上,两人一人抱一半。

窗外暮色压下来,路灯亮起来,黄澄澄的光罩着校道。梧桐叶子在风里翻,哗啦哗啦。

“那本旧版《倾城之恋》,你也要看吗。”沈迟问。

“看。你先把《挪威的森林》看完,再借你。”

“行。”

“你看书慢,不急。”林知夏望着窗外道,“好书跑不了。”

沈迟点点头。她把那摞书抱回怀里,低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到校门口,下车。两人沿着校道走到宿舍楼下,林知夏站住,把书接回去,抱在怀里。她低头看了看那摞书,又抬起头,看他。

“明天还去老馆吗。”她问。

“去。”

林知夏点头,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沈迟。”她说。

沈迟站在原地,心提起来。

“明天图书馆见。”林知夏背着书包,转身走进楼里。黑马尾在楼道口晃了一下,没了。

沈迟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路灯的光罩着他,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抬手,朝楼道口的方向挥了一下,才转身往回走。

他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亮着灯,窗帘拉开一半,窗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黑发垂下来,在灯光里站了一会儿,没动。

沈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窗。他抬手,朝那里挥了挥。窗边的人影没动,也没走开。沈迟放下手,转身走了。

夜风凉下来,梧桐叶子在风里响,沙沙的。沈迟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步子不快,嘴角翘着,自己没察觉。口袋里那杯喝空的奶茶杯他捏着,杯壁的纸有点软了。他走了几步,又捏了一下。

回到宿舍,王一鸣正对着电脑打游戏,头也没回:“约出去了?”

“嗯。”

“怎么样?”

沈迟没接话。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才说:“她让我尝她喝的奶茶。”

王一鸣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她让你尝?”

“嗯。她自己的吸管。”

王一鸣盯着他看了两秒,慢慢笑了:“行。沈迟,我跟你说,这姑娘要是对你没意思,我把我键盘吃了。”

沈迟没接话。他把那杯空奶茶搁在桌上,躺到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黑暗里,他把傍晚那幅画面又过了一遍。她递到他嘴边的吸管,她耳根染红的样子,她在楼道口回头说,明天图书馆见。还有五楼那扇亮着的窗,窗边那个人影。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口袋里有东西硌着,他伸手摸出来,是那颗黑珍珠,圆圆的,凉。他把珍珠捏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窗外月光漏进来,落在枕边。沈迟睁着眼,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明天图书馆见。

周日,沈迟没出门。他坐在桌前,把《挪威的森林》翻到折角那页,接着读。读到渡边和阿美寮那段,她说过的那句,在脑子里响起来。他合上书,又翻开,把那页重读了一遍。这回没查。

王一鸣睡到中午才起,端着泡面在他对面坐下,嗦了一口:“昨天怎么样?就你俩?”

“就我俩。”

“牵手没有?”

“没有。”

“抱了没有?”

“没有。”

王一鸣“啧”了一声:“那你们一下午干嘛了?”

“逛书店,喝奶茶,坐长椅上聊天。”

“聊什么了?”

“聊书。”沈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聊她爸管得严,大学之前不让谈恋爱。”

王一鸣的筷子停了一下:“她跟你说这个?”

“嗯。”

王一鸣慢慢把面咽下去,放下筷子,认真看了他一眼:“沈迟,你知道女孩子跟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吗。”

沈迟没接话。

“人家在给你递话呢。”王一鸣放下筷子道,“大学之前不让,那大学之后呢?你傻不傻,这都听不出来。”

沈迟低下头,把那页书翻过去,没接话。他把昨晚那句没敢问出口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大学之后呢。他想着,下次见面,他得问出来。

下午三点多,手机震了一下,是知夏发来的。

知夏:“那本旧版《撒哈拉的故事》我开始看了。比我以前看的版本好看。”

沈迟:“哪里好看。”

知夏:“旧书有味道。新书太干净了,翻不出感觉。”

沈迟:“我也这么觉得。”

知夏:“你不是说你看不出来吗。”

沈迟:“看多了就出来了。你教我的。”

隔了一会儿,那边回过来。

知夏:“行。明天老馆见。”

沈迟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才回过去。

沈迟:“好。明天见。”

周一,下午。沈迟照旧带了一杯奶茶去老馆。三分糖,去冰,加珍珠。中杯。他走到三楼,林知夏坐在老位置,旁边那把椅子空着,桌上摊着那本旧版《撒哈拉的故事》,书页发黄,边角卷着。看见他,她把书页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才合上,放在桌角。

沈迟坐下,把奶茶放过去。

“尝一口。”林知夏忽然说。

沈迟愣了一下。她把自己那杯推过来一点,吸管朝着他。沈迟的耳朵烧起来,他低下头,就着那根吸管,喝了一口。珍珠咬在嘴里,甜的。

林知夏收回杯子,就着同一根吸管,喝了一口。她没看他,低头翻书,嘴角翘着。

沈迟盯着那根吸管,看了两秒,移开目光,把书包里那本《挪威的森林》掏出来,翻开。那页折角的地方,他读了三遍,一个字没看进去。余光里,她把那杯奶茶搁在桌角。杯壁上的水汽凝成水珠,滚到杯底,洇进纸杯的下沿。他数着,数到七,就乱了。

四点半,闭馆的铃声响起来。林知夏合上书,收拾书包。她把那本书抱在怀里,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林知夏下楼了。楼道里的脚步声远了。沈迟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她坐过的位置。桌角放着一颗黑珍珠,圆圆的,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咬出来搁在这儿的。沈迟看了两秒,伸手,把那颗珍珠捏起来,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一颗了。两颗珍珠在兜里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

沈迟把口袋按了按,才下楼。

走出老馆大门,暮色压下来。沈迟走在回去的路上,步子不快。口袋里两颗珍珠,一颗凉,一颗也凉,贴着大腿。他走了几步,伸手摸了一下,又收回来。

梧桐叶子在风里响,沙沙的。

知夏 第6章 雷雨

十月中旬,一连晴了快半个月,空气干得能听见梧桐叶子卷边的声音。周三早上还出着太阳,到了下午,天色暗下来,暗得很慢,像有人拿灰布把天蒙住了。风先起来了,呼啦一下灌进走廊,把桌上的纸吹得乱飞。然后是一声闷雷,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轰隆,轰隆,压着屋顶过去。

沈迟下午第一节没课,两点多就到了老馆。他进门时天还亮着,三楼靠窗的位置,林知夏已经坐在那里了。浅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桌上摊着那本旧版《撒哈拉的故事》,她低头翻书,凑到鼻尖闻一下纸页,再翻。他走过去,把奶茶放她桌上,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带伞了吗。”林知夏问。

“没带。”沈迟把奶茶放她桌上,“出门还出着太阳。”

“要下雨了。”林知夏望着窗外,“这云,压得低。”

“你带了吗。”

“带了。在书包里。”

沈迟点点头,把书掏出来,翻开折角那页。读了两行,窗外又滚过一声雷,轰隆,比刚才近了一点。林知夏的肩膀缩了一下,很小,她低头,手指按在书页上,停了两秒,又继续翻。

“你怕打雷?”沈迟问。

“不怕。”林知夏低头翻着书,“就是听着烦。”

“那你怎么还缩肩。”

“那是被吓的。”林知夏抬了抬眼皮,“跟你考试听到铃声一个道理,条件反射。”

沈迟没接话,心想她这个比方还挺贴。他低头看书,余光里她翻了一页,又翻一页。雷又响了一声,更近了。她的指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你三毛看到哪了。”她问,像是转移注意力。

“第二本,看了一半。”沈迟翻着书页,“前两天下雨那几天,看得快,后面忙起来又慢了。”

“忙什么。”

“竞赛报名。”沈迟搓着手指道,“系里有个程序设计赛,要组队,拉我凑数。晚上都在机房泡着。”

“那你们天天在机房,对着电脑,不无聊吗。”

“不无聊。”沈迟别开眼,“一行代码调通了,比打游戏还爽。”

林知夏想了想:“那你说说,你们那个竞赛,比的什么。”

“给一道题,看谁先写完程序跑通。”沈迟比划着,“有的是比快,有的是比省,有的比谁能算别人算不出来的东西。”

“听起来像做题。”

“差不多。就是题目是给电脑做的,我们在旁边看着。”

林知夏低头笑了一声:“你一说这个,眼睛都亮。”

沈迟没接话。他不知道怎么说。他看见她低头笑的样子,右边酒窝浅浅地露出来,就觉得今天来老馆来对了。

四点,管理员刘阿姨从楼下上来,走到三楼喊了一句:“楼上的同学,要变天了,早点回。五点半闭馆,下暴雨的话提前走。”

走廊里有人收拾书包下楼。窗外的天色暗得更快,像黄昏提前到了。林知夏合上书,抬头看了看窗外,又低头,把那本书收进书包,没走。

“你不走吗。”沈迟问。

“还早。”林知夏把书收进书包,“五点半才闭馆呢。你呢。”

“我也还早。”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越来越大,梧桐叶子呼啦呼啦响,又一声雷,轰隆,炸在很近的地方,玻璃窗跟着震了一下。林知夏的肩膀又缩了一下。她站起来,把书放进书包里。

“下雨了。”她说。

沈迟往窗外看,雨点已经砸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白花花的水帘从窗框上淌下去,看不清外面的梧桐树。雷声轰隆,咔嚓,轰隆,贴着屋顶滚。

“先别走。”沈迟看着窗外的雨幕道,“雨这么大,跑回去也是湿。”

林知夏站在座位边上,犹豫了一下,把书包放下,坐回去。她没再掏书,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看着窗外。雨声哗哗的,淹没了翻书声。空调嗡嗡转,灯管嗡嗡响。三楼只剩他们两个人。

又一声雷,轰隆,炸得很近,整栋楼都震了一下。灯光晃了晃,灭了。

走廊里一片黑。应急灯在墙角亮起来,昏黄的一团,照出模糊的轮廓。书架在黑暗里立成一排,像一堵堵墙。雨声还在,哗啦哗啦,打在屋顶上。雷声在黑暗里滚过去,轰隆,轰隆,比有光的时候更吓人。

林知夏没有出声。沈迟听见她那边椅子响了一下,然后是她的声音,不高:“灯怎么灭了。”

“跳闸了吧。”沈迟在黑暗里开口,“应急灯亮着,说明楼里还有电。一会儿就好。”

“哦。”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应急灯的光太暗,只能照见半张桌子。沈迟低头,连自己的书页都看不清。他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她的呼吸,在雨声里一浅一深。

雷又响,轰隆,咔嚓。林知夏缩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啦一声。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那个,我往你那边挪一下,行吗。”

“行。”

黑暗里,椅子响了一下,又一下。她挪过来了,隔着一拳的距离。沈迟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淡淡的,混着雨前的潮气。她的肩膀和他之间,只隔着一线空气。

又一声雷,轰隆,贴着屋顶炸开。林知夏缩着肩膀,往他这边又靠了靠。沈迟的胳膊贴到她的胳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凉的,又像烫的。他没有躲。她也没有躲。

两个人就这么挨着坐。雨声哗哗的,雷声闷闷地滚过屋顶,轰隆,轰隆,又远开去。应急灯的光昏黄,照见他们半截的影子,投在墙上。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林知夏先开口,声音不高:“你们计算机系的,是不是都会修电脑。”

“会一点。”沈迟摩挲着书页边角,“宿舍那台台式机,硬盘坏过一回,我自己换的。”

“那要是手机进水了呢。”

“别开机,拆开晾干,两天再看。”沈迟想了想,“一般能救回来。”

“你修过?”

“给我姐修过。”沈迟笑了笑,“她手机掉面汤里了,我晾了三天,救活了。她夸了我一个月。”

林知夏笑了一声,很轻:“那你挺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沈迟清了清嗓子,“就是敢拆。拆坏了算我的,拆好了她请我吃饭。”

“那你吃上了吗。”

“吃上了。”沈迟望着黑暗,“学校门口那家面馆,加了两个蛋。她说了,修好了请我吃,修不好也得请,就当赔她手机。”

林知夏在黑暗里笑出声,又压住:“你姐还挺会算账的。”

“是啊。”沈迟停顿了一下,“我姐那人,嘴上凶,心里软。从小到大,我的事她比谁都上心。我来上学那天,她送我到车站,往我包里塞了三个水煮蛋,说路上别饿着。”

黑暗里她的笑声又响起来,很短。雷在远处滚,雨声哗哗的。两个人挨着坐,隔着半拳的距离。沈迟觉得,要是电一直不来就好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林知夏在黑暗里开口:“你猜电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沈迟望着窗外,“雨小点就来。”

“要是雨一直不下呢。”

“那就一直坐着呗。”沈迟脱口道。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这话太直白。他补了一句:“反正书也看不了,坐着也是坐着。”

林知夏没接话。黑暗里,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又续上。沈迟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她是笑了还是没笑。

“沈迟。”林知夏忽然开口。

“嗯。”沈迟应道,声音压着,“你说。”

“你为什么要看三毛。”

沈迟的心跳快了一拍。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近在咫尺。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在嘴里滚了一遍。他想说,因为大家都在看。他想说,因为想多看点书。他想了想,都没说。

“因为你。”沈迟低声道。

黑暗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哗啦哗啦,还有雷声,远远地滚过去。她没接话。沈迟的心提起来,悬在半空,落不下来。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接。他连她在想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很久,久到沈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林知夏开口,声音不高:“你这个人,老是说这种话。”

“哪种话。”

“让人接不住的话。”林知夏别过头道。

沈迟没接话。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比雷声还响。她的呼吸在黑暗里一浅一深,近得他能感觉到她肩膀的起伏。

雷又响。轰隆,咔嚓,一声比一声近。林知夏缩了一下,肩膀撞进他的臂弯。沈迟下意识抬起手,护住她。他的手落在她肩头,隔着衬衫,感觉到她缩成一团的肩胛骨。

林知夏没躲。她在他手底下,安静了两秒,慢慢抬起头。

黑暗里,两张脸离得很近。沈迟看不清她的眼睛,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的呼吸落在他脸上,温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没动。他也没动。

应急灯的光很暗。雨声很大。雷声滚过去,又滚回来。沈迟慢慢低下头,往前靠近。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近。他闭上眼,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她。

手机响了。在黑暗里炸开,嗡,嗡,嗡。沈迟僵住。林知夏的肩膀在他手底下,轻轻动了一下。手机还在响,嗡,嗡,嗡。

“你、你接吧。”林知夏压低声音道。她的声音有点抖。

沈迟把手收回来,摸出手机。屏幕的光亮起来,刺眼。是王一鸣。

“沈迟!你在哪呢!下这么大雨,你回没回?宿舍就我一个人,你要是没带伞,我给你送过去!”

“我在老馆。”沈迟握着手机。

“老馆?那边停电了你知道吗?我听说整片都停了!你赶紧回,雨这么大,别困那儿!”

“知道了。一会儿就回。”

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黑暗又合拢。沈迟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刚才那一点距离,像被电话戳破了一个洞,怎么也补不回去了。

林知夏在黑暗里站起来,椅子响了一声。

“该回去了。”她说,“雨这么大,等小一点再走。”

“等雨小点再走。”沈迟把书包背好。

两个人摸黑收拾书包。应急灯的光昏黄,照见他们的影子在墙上动。林知夏把书包背好,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雨好像小点了。”她说。

沈迟走过去。窗外雨声确实小了一些,雷声远了,在天边闷闷地滚。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木楼梯在脚下咯吱响。一楼大厅亮着,外面停电没停到这儿,日光灯白晃晃的。

刘阿姨坐在还书台后头,看见他们俩一前一后下来,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一眼:“停电了,没困住你们吧。”

“没有。”

“雨还没停呢。”刘阿姨从老花镜上方看了看门外,“门口有伞架,借一把走。”

沈迟应了一声,走到门口。伞架上还剩两把伞,一把黑色的,一把花色的。他回头看了林知夏一眼。林知夏站在门内,看着外面的雨,没动。

“一起走吧。”沈迟把黑伞抽出来道。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沈迟把那把黑伞抽出来,撑开,站到雨里,回头看她。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林知夏走到伞底下,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挤在伞下。

雨还是不小。风把雨斜吹过来,打在沈迟半边身上。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林知夏没说话,走在伞底下,踩着水洼,鞋尖溅起一点水花。沈迟撑着伞,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湿透了。雨水顺着衬衫往下淌,凉的。

雷声在天边滚,远了。雨落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又顺着伞骨往下淌。两个人走在雨里,谁的脚步都没停。沈迟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她没躲,也没往他这边靠。隔着一拳的距离,走在雨里。

到宿舍楼下,林知夏站住,从伞底下走出来,站在门廊下。雨水从她发梢往下滴,她抬手抹了一下脸。

“伞你拿着吧。”沈迟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明天给我。”

“你那半边湿透了。”林知夏看着他的肩膀道。她看着他湿透的半边肩膀,没移开眼。

“没事。跑两步就到了。”

林知夏没接话。她站在门廊下,看了他两秒。雨在他身后下成一片白幕,路灯的光把雨丝照成金色的线。她忽然伸手,把他领口沾着的一片落叶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你快回去吧。”她说,“湿成这样,别感冒了。”

“嗯。”沈迟应了一声,站着没动,“你也赶紧上去。”

林知夏转身,走进楼里。走到门里,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他。隔着雨幕,她说了句什么,雨声太大,沈迟没听清。她看着他,又说了一遍,他还是没听清。她没再说,转身走进楼里,没了。

沈迟站在雨里,撑着伞,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雨声哗哗的,路灯把雨丝照成金色的线,细密的,往下落,落进积水里,碎成一片光。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浑身湿透。王一鸣在打游戏,看见他,吓了一跳:“你咋了?掉水里了?”

“雨太大。”沈迟把伞撑在门口道。他把伞撑在门口,脱下湿衬衫,拧了一把,水哗啦淌了一地。

“你不是停电了吗?怎么回的?”

“等雨小了,走回来的。”

王一鸣打量了他两秒,忽然笑起来:“你等雨小?雨小了你不早回?你俩是不是一块儿走的?”

沈迟没接话。他把湿裤子换了,坐下,拿毛巾擦头发。王一鸣凑过来,捅了他一下:“说话啊。你俩一块儿走回来的?”

“一块儿走的。”

“撑一把伞?”

“嗯。撑的一把伞。”

王一鸣一拍大腿:“行啊你!然后呢?”

“没有然后。她上楼了。”

“上楼前呢?说啥了没有?”

沈迟没接话。他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黑暗里她挪过来,挨着他的胳膊坐。雷响的时候她缩进他臂弯里。他抬手护住她,她没躲。他低下头,快要碰到她。手机响了。她说,你接吧,声音有点抖。

还有门廊下,她摘掉他领口的落叶,攥在手心里。隔着雨幕,她说了两遍,他都没听清。

“王一鸣。”沈迟忽然说。

“嗯?”

“我明天要表白。”

王一鸣的手停在键盘上,转过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半晌,他慢慢笑了,笑得特别灿烂:“行。沈迟,终于等到你这句话了。明天,我精神上支持你。台词想好了吗?”

“没想好。”

“那赶紧想啊!”王一鸣跳起来,“表白啊,一辈子的事!你打算在哪儿说?怎么说?送不送花?你总得有个词儿吧!”

“在操场。”沈迟盯着天花板,“黄昏的时候,她下午没课。操场看台上人少。”

王一鸣愣了愣:“操场?你俩不是都在图书馆吗,怎么跑操场去?”

“图书馆人多。”沈迟翻了个身,“看台清静。以前晚自习完,老有人在那儿坐着吹风。”

“行。”王一鸣想了想,“那送花吗?要不我去花店给你买一把?”

“不送。”沈迟摇头,“太像演的了。”

“那你空着手去?”

“空着手。就把话说清楚。”

王一鸣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点头:“行。你把话说清楚。沈迟,你记住,表白就是一句话的事。你把那句话说出来,剩下的事,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我明天在楼下等你消息,成了请我吃饭,不成我请你。”

沈迟没接话。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桌前,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他点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想打几个字,又删掉。王一鸣在背后喊他:“你干嘛呢!”

“写台词。”

“写出来我听听。”

沈迟没理他。他盯着手机,把那句话在嘴里滚了一遍。林知夏,我喜欢你。太直了。知夏,我想当你男朋友。他从来没这么叫过她。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存了一行字:明天黄昏,操场看台。

王一鸣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连个称呼都没有。你打算见了面,开口第一句说什么?”

“还没想好。”

“那你现在想。”

沈迟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哗啦哗啦,顺着玻璃往下淌。他想了一晚上,从停电那会儿,到门廊下她摘掉他领口的落叶,到她说,湿成这样,别感冒了。他把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想,想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停在同一个地方。她没躲。他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她没躲。

“我就问她。”沈迟望着窗外,“林知夏,你能当我女朋友吗。”

王一鸣愣了两秒,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行。够直接。行,就这么说。别改了啊,改了就不像你了。”

沈迟没接话。他把手机搁在桌上,躺到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雨声哗啦哗啦,雷声远了,在天边滚。他把那句话又在心里念了一遍。林知夏,你能当我女朋友吗。念到第三遍,他自己先红了脸,把脸埋进枕头里。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亮得刺眼。沈迟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王一鸣还在睡,呼噜声均匀。他翻了个身,把昨晚想了一夜的台词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一句满意的。

那句话他昨晚念了无数遍,念到后来,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说的话。可他又想不出更好的。他把今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下午她没课,会去老馆。他要在她坐到四点之前,把她叫到操场去。黄昏的时候,看台上没人。

他爬起来,洗了脸,把外套穿好,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乱着,他用手压了压,又松开。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宿舍。王一鸣翻了个身,没醒。沈迟把门带上,下楼。

清晨的校道上没人,露水还没干,梧桐叶子上挂着水珠,太阳一照,亮晶晶的。沈迟往操场方向走,走得很慢。他先去操场看台看了一眼。看台空着,昨晚的雨水还积在台阶上,洼里映着天,亮亮的。他坐在最高一排,试了试位置。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湿土味,凉凉的。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绕着操场走了一圈。步子很慢,走到一半,停下来,又接着走。口袋里那颗黑珍珠硌着,他伸手摸了一下,又收回来。

上午的课他一个字没听进去。笔记本上画满了操场的看台,台阶一格一格的轮廓,画歪了又擦掉。中午他没回宿舍,在老馆门口站着。下午两点,林知夏没来。他绕着老馆走了一圈,又回到门口。

下午三点,他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脚边。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下午四点半,操场看台,有事跟你说。想了一下,又删掉。重新打:知夏,下午四点半,操场看台。我等你。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个称呼,他从来没在手机上打过。他按了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过了几秒,那边回过来一个字。

好。

沈迟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窗外阳光亮得晃眼,梧桐叶子在风里翻,绿的,又反出银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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