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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 #NTL
【浊世挽天倾】第二卷(12-13)
作者:碳水化合物
标签:#武侠 #架空历史 #微肉 #第一人称视角 #魂穿 #代入感强 #剧情 #后宫
第二卷 举人归乡摄豪族
第12章 骡马市上逼人跪
见霍虎他娘倒似打定了主意,陆缚习惯性地摸了摸鼻子,说道:“霍婶,我十岁就父母双亡,也全凭左邻右舍照应,霍婶你待我如子侄,不用你说,有什么好处,我也不会忘了霍婶你家,只是我此时能力有限,不能照顾周全……霍婶你既然坚持如此,霍虎也不觉得委屈,那明日一起去县里立文书改籍。不过,霍虎也不用随我去应天,梅子、泽娃、东娃都还没有成年,还需要霍虎留下来照应。”
霍氏喜滋滋地与霍虎他爹去了老宅子,陆景中也微带酣然地离去,霍虎起初不吭声,待人散尽才质问陆缚:“既然你答应我做随扈,你要去应天,为什么不让我跟着?这便宜我占了不痛快!”
雷普坐在一边的凳子上,笑嘻嘻地看着霍虎质问陆缚,他就喜欢霍虎这种干脆磊落的性子,就看陆缚如何拿主意。
陆缚看着霍虎,心知他是值得信任的,问道:“你真要随我去应天?”
“我想自己总也有些长处,哪有只占你便宜的道理?”
霍虎气鼓鼓地说道,“再说你去应天,身边就不需要自己人照顾?”
“……”
陆缚笑了起来,说道,“我知道你有一膀子力气,也练过拳脚,你要不要跟雷爷讨教一二?你也应该看得出雷爷是练过两手。”
“来,来,不要怕仗着身强体壮欺负我年纪大,”雷普知道陆缚拿定主意了,笑着走过来,“我们搭一下手……”
雷普早年习武也学过花架子,半辈子下来,拳脚工夫已经没有套路,只以散手跟人切磋。
霍虎这会儿以为陆缚遇匪之后想收两个有能力护卫他周全的随扈,也没有注意到陆缚对雷普的称呼都变了,他知道雷普说“搭一下手”就是过招的意思,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说道:
“那行啊……”
右手捏成拳往前屈探请雷普先出招。
雷普手腕靠过来,一翻腕子就要擒拿,动作快若闪电。
霍虎吓了一跳,他起初还以为雷普就是身体壮实呢,惊疑之间想躲躲不开,手腕就给雷普拿住。
雷普也没有变招去锁喉、封眼什么的,直接用劲下压试探,看霍虎有没有劲,劲僵不僵。
霍虎倒是有一膀子力气,腕力也强,见雷普跟他比劲,心里高兴,劲还没有使足,却不料雷普手腕反劲一抖,捏掌为拳直接在他的胸口捶了一下。
霍虎胸口挨了这一击,连退了三四步差点跌退,胸口闭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
霍虎这才知道自己那两招庄稼把式根本就不在人家眼里,愣怔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何?”
陆缚笑着问,见霍虎神情有些沮丧,说道,“你现在知道雷爷不是什么一般的从燕北逃难出来的流民了。让雷爷跟你搭一下手,可不是要挫你的锐气——你既然坚持要跟我去应天,有些事总归是要让你知道的,那也就要你守口如瓶,连陆景中都不能说。”
霍虎性子有些糙,换作别人这时候多半会有迟疑,他只问道:
“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对别人说的?”
这语气听起来就像应天有个大坑等着他也毫不犹豫地跟陆缚跳进去,与其说他的性子毛糙,还不如说他对陆缚的信任极深,只说道,“我只知道你这趟回来跟以往变化很大。”
“当然会有些变化,你不会真以为我在瓜洲县遇到劫匪能这么轻松地逃过一劫?今天跟薄教谕、薛主簿所说,大半是编造出来的。有些事说起来有些骇人听闻,暂时还不说出来的好,免得大家担心。不过你坚持要跟我们去应天,以后总会看到些什么、听到些什么,这些事,你心里清楚就行,都不能泄漏出去。有些事情泄漏出去总是会有不小的麻烦。”
陆缚说道,他既然要将霍虎带在身边,虽然不会现在就将所有的内情都告诉他,但是一些话必须要说透,避免他不小心出纰漏。
“这个我知道,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霍虎说道。
“恩泽跟雷爷学习拳脚工夫呢,也学刀,你也可以请雷爷指点你一二。”
陆缚说道。
“那雷爷能收我做徒弟?”
霍虎对这事倒是十分热衷,转身就问雷普。
陆缚也顺水推舟地帮腔道:“辛苦雷爷了。”
“我会的只是小伎俩,陆兄弟所学才是杀人之术,霍虎你怎么丢西瓜捡芝麻?”
雷普说道。
“什么杀人之术?我那只是置绝地而生出来的些权变,”陆缚也不想让霍虎觉得自己有多么大的改变,轻描淡写地就将过去旬月发生的事情揭过去,又说道,“说起杀人之术莫过于刀兵。一人勇武,难抵十名老卒,刀兵之术,在兵不在刀。霍虎你也是曾经有过十多名手下,对刀兵之术应该略有些了解。这方面,雷爷也是有东西可以教你的……说不定以后能搏个军功爵。”
做了家奴就入了贱籍,即使日后脱籍从良,其人甚至子孙数代参加科举、进入仕途都会有严格的限制,然而本朝为激赏军功,贱籍从军积功脱籍就没有这个限制,甚至还能搏个军功爵光宗耀祖。
霍虎心想既然认雷普作师傅,便说他跟薛恩泽不能跟雷普挤通铺,要在西厢房地上另外铺床才合规矩,却给雷普踹了一脚:“哪来这么多破规矩?”
陆缚本来心思就重,初冬季节,说寒冷也没有多寒冷,窗户打开着睡觉,看着床前月光如霜,陆缚心里琢磨着陆家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提出去应天,七夫人会很失望,但是也没有办法,长山岛那边耽误不起时间的。
次日大清早,霍虎套骡子车送陆缚、雷普、薛恩泽去县里之前将“陆缚去应天他也会随之去应天”的决定跟他娘说了,霍氏倒也没说什么,在霍虎他们走后,她也去了陆家大宅帮佣。
霍氏昨天夜里也翻来覆去地思量,霍虎留下来是好,但是指不定陆缚将来会有大出息,那霍虎跟在他身边也会有个前程,再说七夫人的意思也是希望霍虎能跟在陆缚身边。
霍氏赶到陆家大宅子,正有人在大门前套马车,是二公子身边的人,霍氏琢磨着二公子一早要出远门,她小心翼翼地从侧门走进去。
大宅子里的人都知道二公子跟七夫人之间有疙瘩,自己是七夫人请进陆家来帮佣的,霍氏平时都小心避开二公子,免得无缘无故地挨顿训斥。
霍氏本来就是热心肠,在七夫人进入陆家之前,就对幼时的陆缚照顾有加,七夫人进入陆家之后,将霍氏请到大宅来帮佣,霍氏更加热心地将陆缚当成自家子侄来照顾,别人只当霍氏面善心慈,而不会乱想到七夫人头上去。
“七夫人对这孩子还真是厚道,”霍氏心里暗暗想道,在她的心目里,陆缚还就是个孩子,“可怜这孩子还真是犟脾气,不知道七夫人这些年有多辛苦,也不说留下来帮七夫人一把,莫名其妙的想着到应天去,难道应天那个骚狐狸精真将他的心窍给迷住了?”
霍氏赶到陆家理事的前院,今天是看账的日子,七夫人已经在那里看账,七八个账房先生都噤若寒蝉地站在一起,有两人脸色很难看,大概挨了训斥。
七夫人温盈袖看见霍氏进院子,将手里账目丢桌上,只说了句:“我午间吃过饭再来看……”
便要霍氏跟她去后面的翠院。
霍氏将昨夜陆缚处置村尾旧宅的事情说给七夫人听。
七夫人温盈袖点头说道:“陆缚这趟回来倒是会做人了,我本来也想劝他不要跟陆桂生家争什么,在樟塘里留个好名声,比什么都重要,没想到他做得也恰当……他同意霍虎跟着他了?”
“秀才倒是答应让霍虎跟着他,不知怎么,他想去应天哩,没打算留在樟塘渡……”
霍氏说道。
“他倒是打定主意了……”
七夫人温盈袖微蹙着眉头,俄而,那黛如青山的秀眉平展开来,却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跟霍氏说,“他也该有他的主见了,我明天去湖塘,你等他回来跟他说一声。”
清晨出来,陆缚等人坐着驴车赶到县城,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即使如此,户房书办还十分尽职地将县尉找来拿出十多年来累积下来一大叠海捕通缉文书跟雷普、薛恩泽的相貌比对。
石承祖、方子昂、雷普等人的海捕文书赫然杂在其中,不过雷普的那份海捕文书,雷普不叫雷普,而叫穿山豹雷菩,画貌上留有髭须。
雷普随陆缚回婺州,特别将髭须刮了干净,还是有七八分相肖,不过户房书办与县尉都没有将雷普往流马寇身上去想,拿出海捕文书也只是走走过场,很快就翻了过去。
薛恩泽有些紧张,雷普倒是镇定自若,手还随意地搭在薛恩泽的肩上,要他无需太紧张;
陆缚见霍虎脸色微变,轻踢了他一脚,心知他昨天见过雷普的身手,多半能将雷普跟那张海捕文书联系起来。
霍虎倒不是没有胆识,给陆缚轻轻一踢,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午前就走完过场,户房书吏与县尉都公事公办地谢绝了陆缚的宴请。
户房书吏与县尉对陆缚暗中封送的银锞子倒没有拒绝,都承诺尽快将事情办妥就派衙役亲手将牙牌、身籍等送上。
陆缚没有急着离开县衙,又递了拜帖求见知县大人。
门役去而复返,说尤知县午时宴客不便相见,让陆缚下午再来。
陆缚也不觉得受到轻视,与雷普、霍虎、薛恩泽往城里找吃饭的地方。
霍虎却有些气恼,昨天教谕与主簿亲自登门,让他误以为知县尤左任对陆缚十分器重,没想到这时候却以“午时宴客不便相见”为由给陆缚吃了个闭门羹,替陆缚打抱不平地说道:
“这算什么理由,年前他刚赴任时到樟塘渡给陆家递拜帖时可不是这个姿态。”
“我什么底细,尤左任能不知道?我可沾不了陆家什么光。”
陆缚笑着说道,尤左任或许之前未必认识他陆缚,但是在他乡试中举、又遇瓜洲县劫案之后,尤左任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只是陆家旁支一个性子懦弱的无用子弟?
还会对他有多少重视?
“对了,雷爷真是淮泗流马寇穿山豹雷菩?”
霍虎念念不忘的还是这事,见街上人少,压低声音问,神情间倒没有什么惧怕,还多少有些猎喜。
“也许是。”
陆缚不置可否,说道,“街上不说这事,我们先找地方吃饭。知县大人若得空,下午还要过来再拜见一下的……”
“小五每回来县里,必到一家茶酒店,想必秀才你也不清楚,我们去那家吃饭……”
霍虎说道。
“哦,什么茶酒店,有什么特色能让小五留恋?”
陆缚问道,他还真不知道陆景中在县里有喜欢去的地方。
“去了一看就知道。”
霍虎故作神秘,带着陆缚、雷普、薛恩泽绕过县衙往一条窄巷子深处钻去,穿过巷子竟然是甘溪河故道进城的水关,茶酒店就在水关河道的东岸。
是最寻常见的酒饭铺子,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来,将驴车系在茶酒店前的拴马柱上,将行囊拿在手里,看见茶酒店铺子门前站着两名腰间佩刀的青衣汉子。
前头四个拿着扁担的挑夫进出酒饭铺子,他们不管;
陆缚、霍虎他们走近,他们就横挡在铺子门前:“客满了,请找别家店用餐吧。”
“凭什么别人能进,我们进去人就满了?”
霍虎给人无缘无故地挡在门口,心里憋气,哪这么容易就给唬走,眉头一竖,两眼瞪着守门的这两个汉子。
陆缚眼睛从门洞里看进去,里面光线很暗,不知道有什么人物光临这家普通之极的茶酒店,还让两名护卫守在门口;
两个青衣汉子听了眼前几人不肯离开,脸色微变,起了警惕,手搭在佩刀上,就要赶人。
这两名护卫都不像衙门里的衙役,官话带些外地的口音,陆缚想到他刚才在县衙递帖子求见尤左任时门役说尤左任午时宴客,难不成尤左任先他们一步赶到这里来宴请他的贵客?
真不知道这家茶酒店有什么特别之极,陆景中跟霍虎都喜欢这里,连永康县的父母官尤左任也喜欢这里。
陆缚可不是之前那个不敢惹是生非的主,何况他还占着理,看着挡在门口的两个护卫态度强硬不肯通融、手按着刀把还摆出一副威胁的姿态,心里想着将里面的尤左任激出来更好,厉声说道:“你们不是此间主人,拦着不让客人入内,是何道理?你们按着刀,还想拔刀威胁将我们赶走不成?便是本县尤左任大人在里面,也不敢纵容家奴如此,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陆缚这一通话说得气势凛然;
门前两人无以应答,只当陆缚是地方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毕竟真要闹起纠纷,对方既是地头蛇又人多势众不说,他们挡门在先还显得理亏,犹豫着是不是让他们进去。
霍虎瞅着陆缚觉得奇怪,以往每回都是他跟陆景中是捣蛋生祸的主,何时见过陆缚在别人面前如此强势,对方还是两个腰间佩刀、威风凛凛的汉子?
霍虎也不管太多,陆缚态度强势起来,他也不怕在永康县地面上惹是生非,便朝铺子里喊:“纪月儿,你快出来,你家铺子前怎么多了两只看门狗?”
年纪稍大些的青衣护卫还持重些,另一人却受不住被人骂狗,眦目就要拔刀,雷普一步跨过来,手搭在他的手腕使他提不起劲来,沉声喝道:
“光天化日之下,谁敢拔刀?”
陆缚也一手按在佩刀上,眼睛紧盯着年纪稍大那人,再次沉声喝问:
“尔等何人,竟敢在永康县地面上放肆?”
俨然当自己就是永康县的地头蛇了。
年轻护卫给雷普按着手腕,使出吃奶的劲也拔不出刀来,抬脚朝雷普踢去,给雷普抬膝对撞了膝盖,要不是给雷普搭住手腕差点站不住,又羞又痛,脸涨得通红。
年长护卫多些阅历,这时候还哪敢再将事情闹大,松开握住刀柄的手,退了半步,拱手说道:“非是要拦几位,尤左任大人便在里间用餐……”
“我刚县衙递门帖时,尤左任大人还在后宅子里宴客……容你们在这里胡说八道!”
陆缚气势汹汹地喝斥道,“就是尤知县守在门口,也没有道理阻挡我们进去吃饭。”
“什么事情?”
这会儿走出个穿长衫的中年汉子,他虽然穿着长衫,但是看他的眼神、露出来的筋骨,也是练家子的,应该是个贴身护卫角色,而且是三人中领头的一个。
中年汉子后面有个俊俏少妇探出头看过来,看见霍虎,说道:
“啊,原来是霍家兄弟……”
忙跟中年汉子解释霍虎的身份,“官爷,霍家兄弟是樟塘渡乡营的霍头领,也是小店的常客,怕是误会了。”
她显然不知道霍虎半个月给踢出了樟塘渡乡营。
不管怎么说,他们无理挡门在先,前面几人又是地头蛇,中年汉子沉声喝斥两青衣护卫说道:“让你们在门口看着,又没有叫你们赶人……算了,你们都给我进去吧。”
这句话算是给陆缚、雷普、霍虎等人一个台阶下。
中年汉子与两青衣护卫进了店,这场争执便暂时休了;
陆缚见不能激出尤左任,心里有些遗憾,他们也跟着俊俏少妇进了店。
这少妇穿着蓝印花布当面料的袄子,腰间系着围裙,微微一收,身体匀称合度,大约二十一二岁,白嫩的秀气脸蛋竟是十分的妩媚,黑鸦似的乌丝绾成偏头髻,插着一支梅花银钗,站在油腻腻的茶酒店门洞里,婷婷而立,竟不觉得这女子身上有多少烟火气。
陆缚心知道这便是霍虎嘴里的“纪月儿”,这般店外看上去普通得很的茶酒店,最大的特别之处大概就是纪月儿,粗布衣裳也难掩她的妩媚之姿,难怪陆景中会留连此处,也难怪知县大人也选择此处宴客。
看霍虎也常过来,古往今来,男儿好美色都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常理。
茶酒店果真普通,厅堂里摆了几张桌子,东北角近厨房有两间拿布帘子隔开来的隔间,布帘子也只是遮住门洞的上半截,穿长衫的中年汉子与两个青衣护卫走进其中一间。
布帘子掀开,里面坐着的人也往外看。
永康县知县尤左任正值不惑之年,白面微须,穿着团领便服,他正奇怪什么人在外面闹事喧哗,打眼看见陆缚走进来,微微一愣,想要转回脸也来不及,陆缚站在布帘子外已然拱手施礼:“还当两只看门狗乱吠,想不到知县大人真在这里,学生有礼了。”
陆缚说得尖酸刻薄,尤左任面有窘然,心里即使有气也撒不得。
“嗯……”
尤左任阴沉着脸应了一声,说道,“不用多礼了,你们也去用餐吧。”
陆缚还想去看包间里还坐着什么人,布帘子就已经给从里面放了下来。
陆缚他们便在角落里找了张方桌坐下,霍虎对这里熟络,站在那里招呼那个年轻貌美的纪月儿说道:
“纪月儿,还记得我在店里吃的菜式?再添份冷切牛肉给我们送上来。”
纪月儿软糯糯的声音煞是好听,清亮地回应:
“记得咧,是不是还要温一壶菱湖黄?”
霍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头凑到陆缚耳朵,小声的说道:“你这趟回来,跟以往大不一样。”
“尤左任是永康县父母官,我不该招惹他?”
陆缚问道。
霍虎觉得陆缚大异以往,心里虽然觉得刚才甚是痛快,但是又想到若是谨小慎微的陆景中在场,大概会惶惶不安,也不知道陆缚该是不该。
陆缚笑了起来,低声说道:“‘位卑则慎微,得势便嚣狂’,这是庸人心态也。我这趟在瓜洲县能身还,便悟了个道理,要想‘穷困潦倒之时不被人欺、飞黄腾达之日不被人嫉’,庸人心态就要不得。尤左任,我不塌他脸,他终究也看不起我;这次能占理塌他一回脸,他便是怀恨在心,也知道我不是个能轻易惹的角色……位卑不打紧,要露出獠牙来,这与惹是生非不同。”
“好,石先生便说不出你这番道理……”
雷普声音压低,左手却夸张地做出猛拍桌子的动作,嘴角咧着笑意,愈发觉得陆缚对自己的味道:果断,有担当,做事不拖泥带水,看上去行事胆大妄为,心里却有别人不及的计较。
霍虎一时难以理解陆缚所说的道理,心里在想陆缚在瓜洲县两历生死,与以往不同是应该的,本就不该拿老眼光看他。
布帘子隔开的包间里,刚才在店门口出现的长衫中年汉子与两个青衣护卫都站在一边伺候,他们都是护卫。
坐在尤左任对面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俊朗青年,给布帘子挡着,他看不见陆缚等人,问尤左任:“尤大人,刚才那人是谁,在你这个父母官面前也如此的嚣张跋扈?”
“是陆家的子弟……”
尤左任眉头皱着说道。
青年刚才就在听尤左任抱怨陆氏仗着世勋豪族的名分把持地方,这时候又听到尤左任说这么个货色就是陆家子弟,他满脸愤忿地说道:“这也太狂妄了吧!尤大人为什么要姑息这等猖狂小人?拖去县衙打杀三十板子,让他知道什么叫不敬长官。”
尤左任摇头而笑,露出几分无奈的笑容,没有回答青年的话,转脸朝左边手坐着的一个中年文士说道:“今天你也看到我的处境了,哪怕是陆家一个旁支子弟,也不将我这个小小知县放在眼里。”
尤左任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有些奇怪:都说这个陆缚唯唯诺诺不成器,刚才锋芒却盛得很?
“地方豪族势强,总是尾大不掉的隐患啊……”
一直坐在旁边不吭声的中年文士这时候才轻轻地叹了一声,“我这趟遇到萧督,倒要问他,为何要对慕容家心软,使各地豪强都生出妄想?”
旁边那桌围坐着四个粗鄙汉子,就是在陆缚他们前面进茶酒店的四人,打着补丁的长袍子,腰间拿草绳当腰带系着,头上都戴着四方角的皮瓜帽子,墙壁上靠着四根长毛竹扁担,看上去像进城揽活的挑夫,看他们身子骨也未免太结实了些。
这四个挑夫眼睛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在厅堂穿梭忙碌的柯家小娘子,在那里喝酒说笑:“永康县有两个寡妇最出名,一个便是这纪月儿。柯家在城西头有家绸布庄子,是永康县里少有的富裕人家,可惜儿子是个病痨,都病入膏肓了,说是冲喜将柯家小娘子迎娶进门。没过十天,柯家那短命儿子就一命呜呼,这柯家便怨柯家小娘子命硬克死他家儿子赶将出来。柯家小娘子从她父母手里接过这家茶酒店经营,也能过活。这柯家小娘子长得可人得紧,城里大姑娘小媳妇都长不过她漂亮;不过这不是她出名的地方。”
“那柯家小娘子什么地方最出名?”
旁边一人猥琐地插话。
“你想想看,那病痨婚后没扛住十天就一命呜呼,想必婚后也没有能耐人道,大家都在想柯家小娘子是不是红丸未失……”
这人说话好像是刻意地挑逗店主柯家小娘子,交头接耳的声音能让半个厅堂里的食客都听见,其他人听了也只是不怀好意地猥笑,柯家小娘子粉脸通红,那双明媚鉴人的秀眸里有些怨气,却不能将客人赶出去,也愈发的添些诱人的气质。
陆缚、霍虎他们也在旁边听着笑,可没有什么多余的正义感站出来打抱不平,只是言语上调戏一下小寡妇,对市井民众来说,真不能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
“永康县另一个有名的寡妇是谁,难道也是红丸未失才出名?”
另一人插嘴问道。
“这位红丸失未失,我不知道,”那人越发地得意起来,声音也大,“不知道你在永康县有没有听说过七夫人?”
“樟塘渡的七夫人?啊,这陆氏家主陆庭训可还健在啊,七夫人怎么又成了寡妇?”
“不要看整个婺州府没有几个人能比陆庭训威风,但是你见过他一面,就知道七夫人是不是在守活寡了——陆庭训十年前还生龙活虎不假,但是就在十年前那个寒冬,洪泽浦的水寨四艘大船过来打劫樟塘渡,陆庭训亲自率乡营追剿盗匪,水战中不小心掉进冰水去,人虽然活了过来,听说那玩艺儿废了……”
“陆氏阀主不是那之后才娶了温家闺女当七夫人,他那玩艺儿要是废了,还娶妾做什么?”
有一个疑惑地问。
“要是别人都怀疑你不中用,你不得找个事遮掩一下?陆庭训落水之前还娶了一房夫人,生了小公子,娶了七夫人之后,你们可见七夫人这几年来肚子有什么动静?”
那人见有人质疑他,声音越发地大了起来,“再说陆家六位夫人都老老实实地呆在内宅,唯有这七夫人抛头露面插手陆家的事情,要不是陆庭训心里有鬼,能这么纵容七夫人?说起来七夫人也真是可怜人,十年前,温家也是世宦之族,七夫人也是千金大小姐,只是七夫人在京为官的叔父、温家老二温悟尘不知道犯了哪门子疯病,竟然想重议卖国大盗沈护的案子,差点给砍了脑袋,七夫人的父母也给牵累被判流徙千里死在途中。温家从此没落,不过七夫人为救她的叔父,还委屈嫁给陆庭训。你们说温家老二这个孬种,要是知道亲侄女为他嫁给一个萎货,会不会愧疚得跳河去?七夫人守了十年的活寡,说起来也奇怪,我上回远远看见七夫人面色潮润,不像是久旷之身,再看看陆家那些个男儿似乎都甘为她驱使,个中缘由倒不难想明白了……”
霍虎一家受惠七夫人温盈袖照顾颇多,霍虎也对七夫人甚是敬重,听到这里,他就有些按捺不住,要拍案而起教训这几个狂徒。
陆缚抓住他的手腕,微摇头示意他坐好,眉头微蹙地看了一眼雷普,不晓得他有没有看出异常。
这年代,官府在普通民众眼里凶如猛虎,民众怕见官是这个社会的常态。
刚才自己进来朝尤左任施礼揭穿他的身份,店里食客许多人都匆匆吃过饭离开,偏偏隔壁这四个挑夫一点不受影响,当知县大人不存在似的越发肆无忌惮地说这些浑话,又是胡说编排婺州府的强豪陆家;
当真狂妄当见。
那四挑夫虽然说话间也观察他们这边,但陆缚能判断这四人应该不是朝他们而来,难道是他们说这些诨话是说给包间里人听的?
陆缚心里想包间里除了知县尤左任之外,到底还有谁?
跟七夫人,跟温家又是什么关系?
雷普在桌上轻踢了陆缚一脚,让他看靠在墙上的那四根毛竹扁担,示意那四根毛竹扁担有问题。
“够了,舌头根嚼烂,冒出你们这些狂货来!”
这会儿,布帘子猛然给人从里面掀开,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满脸怒气地冲到隔壁桌前,大声斥责。
四个挑夫放肆地狂言乱语,隔间里的人终是按捺不住,一个青年从里面冲将出来,大声喝斥四个挑夫。
面对青年喝斥,那四人坐在那里讥笑道:“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杂种,爷坐在这里喝酒聊天,关你屁事?”
“刁民!”
青年给气得吐血,“需叫你们知道厉害,妖言惑众、谤议朝廷命官者,徒千里,尤知县便在此间,你们须臾便知道世间后悔药难买。”
陆缚眉头微皱,心想这青年应该不是这四人的目标,这会儿看见尤左任跟陪同一个中年文士走出来,刚才店门外的那三个护卫站在他们身后,也是一脸的怒气;
中年文士身边还站着一个矮个子少年。
陆缚见那少年粉面红唇,眼眸异常的秀气,心里想:莫非是个女的?
矮个子少年也给那几个挑夫的浑话气恼,冲上前来就要给青年帮腔,却不料这时候那四名挑夫突然都站起来,少年给一个挑夫拿肩膀撞了一下,“啊”的一声娇呼,轻盈盈的身子给撞飞朝陆缚这边冲来。
少年收不住脚,脸朝墙壁撞去;
陆缚只来得及伸手拉一下。
陆缚脚下不稳,差点给少年带倒,发觉手里抓住软绵绵的一团肉,忙挪开手扶住少年的手臂让他站好,没想到这少年是个雌儿装扮的,难怪长得这么俊俏。
少女胸口给陆缚抓了一把心里羞急大于痛楚,她知道人家也是好意情急救她,红着脸站在那里,心儿小鹿的乱跳,不知所措。
别人只看见陆缚将少年及时搀住避免了撞墙,没看见他的手无意间抓实了人家的胸口,中年文士、青年及三个护卫都吓了一身冷汗,那四个挑夫犹不解恨地嘴里乱骂着:“尤知县还能管小民说话放屁?爷今儿就走了,还怕你这个粉头咬爷四个不成!”要去拿靠在墙壁上的扁担走人。
那青年见妹妹差点受到伤害,一股子邪火直窜上来,伸手就揪住个挑夫的衣领子,一拳朝那人脸上打过去,给那人闪了过去,没打到脸,就听见“哗”的一声,将那人的衣领子扯破。
那挑夫转身微蹲展臂朝青年抱去:
“日你娘,扯老子衣裳,赔老子银子来……”
却是一个标准的擒抱动作将青年拦腰抱住,沉身一拱,肩膀顶在青年的胸口,将青年顶出四五米远跌坐在砖地上,那挑夫不依不饶,跳过去追着青年打,嘴里凶叫,“日你娘,这衣裳老子还要穿着过年,叫你扯破!”
三名护卫见少主被殴打,忙冲过去解困,场面顿时就乱作一团。
另三名挑夫只耽搁了瞬息,折身朝墙角边冲来,要拿他们靠放在这边的扁担。
三名挑夫气势汹汹的冲过来要拿扁担,陆缚将男装少女护在身后,毫不犹豫地抬脚朝一名挑夫侧膝盖踹去。
陆缚动手毫无预兆,那人躲无可躲,侧膝盖给踢中,就听见喀嚓一声响,想是骨头断了,那挑夫惨叫一声抱膝倒地,痛得嗷嗷直叫。
陆缚一动手,雷普动作更快,横跨出去将靠墙壁放的四条扁担都揽到怀里。
雷普早怀疑这四人将兵器夹藏在扁担中——
他当流马寇时这种事没少做,他们无法随身携带兵器就这样蒙混过关卡或带进城——
雷普哪里会让四个刺客将兵器拿到手。
霍虎却是怕陆缚吃亏,过去要助他,陆缚已经将刀拔在手里,又有雷普在身边,才不怕这几个赤手空拳的刺客。
那个给他狠狠踹住侧膝盖的刺客瘸脚站起来要朝他扑来,陆缚挥刀直劈,将他逼退,朝霍虎大喊:“霍虎你跟恩泽去堵门,不要让刺客走了。”
霍虎弯腰抄起一张条凳折身朝门冲去,薛恩泽抓起桌上的包裹,跟着霍虎往门口跑,将包裹里的腰刀拿出来递给霍虎,他接过长凳守在侧后。
陆缚一声“刺客”这才将中年文士的三个护卫惊醒,他们刚将那个追打青年的挑夫摁住,这时候再无犹豫地拔出刀来架在那人的脖子拖着就往后退,青年先一步逃进隔间,三个护卫叫喊着让尤左任与中年文士都退回隔间去;
那中年护卫箭步朝陆缚这边走来,也没有助陆缚他们对付刺客的意思,只是抓过男装少女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拖走送到隔间里去。
三个护卫守在隔间门外,将抓住的那个挑夫摁倒在地不让他动弹,他们不会听陆缚他们的一面之辞,这时候霍虎又与薛恩泽适时的堵住出店的大门,三个护卫也难判断哪边是敌是友。
茶酒店还有七八个食客,起初以为是有人闹事,都站在一旁围观,这时候看见有人拔出刀来,都惊惶避让,怕给殃及池鱼。
大门给霍虎拿刀堵住,这些食客一骨脑地往厨房间躲,将整个厅堂都给让了出来。
陆缚将佩刀拔在手里,三个刺客不敢来找他,藏有兵器的四根毛竹扁担都给雷普踩在脚下,雷普又赤手空拳,他们自然都朝雷普扑去。
陆缚不能让雷普表现太抢眼,没有少年累赘,双手握刀刺劈过去替雷普解围。
拳脚再好,也怕砍刀,三个刺客气势汹汹,陆缚双手握刀,虽说直刀的腰刀使刺劈动作看上去有些别扭,但是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三五刀便将三个刺客逼退。
“这是什么刀术?”
雷普小声问,他压根不将空手的三个刺客放在眼里,只觉得陆缚的刺劈动作怪异但有效。
“乱劈流……”
陆缚胡说道,总不能跟雷普解释这是后世的枪刺刀用法,他故意用腰刀刺劈,只是想要让那三个护卫觉得他是个用刀的外行。
虽说不将这三个赤手空拳的刺客放在眼里,但是不能表现太火,将三个刺客逼退,陆缚也不紧逼上去,见三个护卫还守在隔间门口不过来帮忙,骂道:“瞎了你们的眼,要不是我们相帮,你家大人早给砍了十七八段喂狗去了!你们倒作壁上观来了。”
雷普脚下用力,将毛竹扁担踩裂,也不知道这四人如何藏的,毛竹扁担裂开,露出里面藏着把厚背直刃的直锋刀,寒光夺目。
雷普将一把直锋刀朝隔间门口踢去:“你们看清楚,这是什么!”
这时守在包间门口的三名护卫才信四个挑夫是刺客,回想起来也吓了一身冷汗。
中年护卫脚尖弓起,猛地一脚踢在脚下刺客的太阳穴上,那刺客闷哼了一声,就给踢昏过去。
中年护卫让两名青衣护卫上前帮忙,还是守在门口免出差池。
虽然刺客的脚拳功夫看上去也不赖,但是手里有刀无刀有天壤之别。
县衙离这茶酒店很近,打斗之事早给人飞快传到县衙。
县尉晓得知县尤大人在此间宴请好友,这边打斗刚停,他带了十多名刀弓手满头大汗的跑来。
赶到这里,才知道是起图谋不轨的刺杀,拿出枷锁镣铐将四名刺客绑了结实。
县尉派人去通知四城城门尉对出入城人等严加盘查,他领着一队刀弓手将尤左任与中年文士所在的隔间团团保护起来,又让人将茶酒店的其他食客都赶将出去。
陆缚他们在县尉率众赶来之前,就将刀收了起来,那三个护卫也不跟县尉说他们刚才相助之功。
陆缚见刺客就擒,而尤左任与中年文士还胆小如鼠躲在包厢里不出来,便与县尉说了声有事要回樟塘渡,带着霍虎、雷普他们先离开茶酒店,心里想:就算今日不相见,尤左任跟那中年文士总不好意思忘了他们的救命之恩。
那三个护卫也不吭声,毕竟之前起过冲突,又给陆缚他们“看门狗”、“狗眼”的骂得很凶,看着陆缚他们离开,也不过去挽留或道谢一声。
尤左任一介文士,哪里见过这等凶险场面,拉住要出去看情况的中年文士不让他出去:
“悟尘兄,刺客未尽,不能行险,你要在永康县出半点差池,我可兜不了……”
将县尉喊进来问情报:
“刺客行事计划甚密,在城中多半还有同党,四城有没进行封锁严加盘查?也严加拷问疑犯,迫其交待同党所在!”
一番询问、交待完毕,这才想起陆缚来,问县尉:
“陆举人与其随扈在哪里,快请他进来。”
“陆举人他走了,有事先出城去了,”见尤知县问陆缚的去向,浑不在意地说道,“县里人手少,陆举人身边有个是樟塘渡乡营头目出身的随从,出城应该不用怕刺客同党。”
“你怎么就让陆举人走了?”
尤左任急着跺脚,“适才刺客扮成挑夫还是陆举人先看穿,你怎么就让陆举人走了?”
心里却想走了倒好,不然开口跟陆缚道谢还真是有些难为自己了。
“刚刚那个陆家子弟是个举人?”
中年文士问道。
“这科乡试新中的举人,”尤左任说道,“县里都说他是酸腐书生一个,没想到今日受他援手之恩……”
“啊,他便是你说那个从瓜洲县劫案生还的士子?”
中年文士讶然说道,“看他模样,倒不像酸腐书生,倒要找他当面相谢救命之恩。”
中年文士心里清楚那个“嚣张跋扈”的陆举人对他们可不仅仅只是援手之恩:那四个刺客计划非常周密,出言挑衅又动手追打,目的就是要引开他的三个护卫,好让另外三人取出兵器行刺,要不是给陆缚他们看破并挡了一挡,说不定就要给这四名刺客得手。
想轻描淡写的心思给识破,尤左任有些窘然。
中年文士之子、那青年说道:
“眼下还是搜查刺客同党要紧,再说我们与陆家也不能算生分……”
他挨了几下拳脚,一张俊脸此时肿胀不堪,青年见妹妹若有所思地想些什么,推了推她的肩膀:
“在想什么?”
“啊,”男装少女倒似易受惊吓,给轻轻一推,却吓了一跳地叫起来,俄尔才觉察自己反应过度,红着脸细声说,“没什么,心里还砰砰乱跳呢。”
手捂着胸口,明明胸口给那人抓了还有些疼。
出城时,城门口多了一队兵卒正对进出商旅严加盘查,陆缚他们倒没有受什么盘查,坐着驴车就出了城。
“实在没有想到会遇上刺客——要是我们进店之前对那两只看门狗客气一些,说不定已经是知县大人的座上嘉宾呢。”
所谓驴车只是将平板拖车套驴身上,薛恩泽跟霍虎坐在前头学着赶驴,还念着茶酒店的事情。
“有那好事?对他们客气还能进店?”
霍虎扬鞭赶驴,回过头来问陆缚,“你说知县尤左任的客人跟七夫人有什么关系?”
他记得刺客坐在那里谤议七夫人才让那个青年怒不可遏地冲出来。
驴车上铺了一层干草,陆缚也不讲什么斯文,躺在干草上,手枕在脑后看着飘着悠悠白云的蔚蓝天空,他心里也正在想中年文士是谁,听霍虎问起,随口答道:
“谁晓得,改天遇到七夫人问一问。”
心想既然他们跟温家关系不浅,日后总还会有相见的机会,又问霍虎,“你已经知道雷爷是淮泗穿山豹,还愿跟我去应天?”
雷普坐在车尾,嘴里轻哼着俚曲小调,脚荡下来。
霍虎坐前头沉吟了片刻:“秀才你常说这世间黑白颠倒,官凶如匪,盗亦有益,我在乡营时也听过雷爷的事迹,心里可佩服得紧——再说,雷爷还救了秀才你一命,我哪里能这么不知好歹?”
霍虎这么说,倒是铁心跟他一条道走到黑,陆缚笑了笑,抱膝坐了起来,对霍虎说道:“我在瓜洲县遇到劫匪之遭遇,可是真真切切地将‘官凶如匪’这四个字演绎得传神,恩泽也非雷爷的外甥,也非姓贺,他本是通州商户薛家的子弟,旬月前在县学给上岸海盗劫去当肉票。江左宣抚使司对外宣称通州县学劫案与瓜洲县劫案乃东海寇与洞庭水盗分而为之,那是江左宣抚使司要减轻海疆海防糜烂的责任,要湖广分责,实则上是同一股东海寇所为……”
陆缚将旬月来发生的种种事情简略地说给霍虎听。
“……”
霍虎哪里想到陆缚这旬月遭遇会如此离奇曲折,差点将驴车赶田沟里去,勒住缰绳停在路侧,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陆缚。
“现如今,除了恩泽在我身边,其他人都跟贺爷以及雷爷诸兄弟出海避难——也许我将事情举报有司,还能回樟塘渡享受下半辈子富贵,只是诸少年家人将陷险境,东海也将添一巨凶——我何能忍心袖手旁观?”
陆缚问道。
“既然我现在知道这事,你更没有理由再阻我跟你去应天。”
霍虎只说了这么一句。
陆缚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没再说什么。
霍虎性子看似粗糙,实则侠义,胆气也足,暗通流马寇一事若给官府知悉,少说也是充军流刑。
夕阳下,驴车缓行,回到樟塘渡,暮色深重,码头外的河汊子口笼着一层淡淡的暮霭,停船歇脚的商旅以及过境的舟楫络绎不绝,有些店家已经将灯笼悬挂出来,暮色渐深,灯笼也渐显明亮。
霍氏在村头看见陆缚他们乘驴车回来,告诉他七夫人明天会回菱塘老家的事情,又说道:“你们去应天,是坐船还是乘马?今天樟塘渡来了几个贩马客,听人家说那些马真不错……”
“那去看看。”
陆缚说道,让少年薛恩泽赶着驴车跟霍氏回去,他与雷普、霍虎前往渡口的骡马市,路上告诉霍虎:
“这些贩马客也许是淮泗的弟兄所扮,我们在清浦分手时约好——我们过去看看……”
骡马市在樟塘溪南头,跟樟塘渡乡营挨着。
乘舟过溪口,天时昏暗,远远看见樟塘渡乡营辕门前高高挑起的几串三灯相联的气死风灯飘在晚空里像暗红色星辰。
骡马市里却是比想象中要热闹,还没有走进骡马市的木栅栏围子,就听见里面的喧哗声,陆缚他们走到大门口,看见里侧角落暗沉沉的都是人影,争吵声不断,杂着驴鸣马嘶,听不清里面在争吵什么。
看见有人从里面出来,霍虎拦住那人问:“石头,里面什么事?”
“霍虎大哥啊,秀才爷也在?”
那人借着灯火见是陆缚、霍虎,停下来解释道,“三个外乡人,牵了十多匹好马来卖——你也清楚,乡营就缺好马,二公子知道消息,打马就赶了过来,要将这些马都包下来。这外乡人只肯出售五匹劣的,说是其他马都是应天那边客人约好的,要送到应天去,不肯卖。那些马看了真让人眼馋,有几匹马,牙口、骨骼、皮色都好,留下配种也合适……”
“你懂什么马?听别人嘴里说的吧,”霍虎打断那人,问道,“不卖拉倒,怎么又吵了起来?”
“嘿嘿,”那人摸着脑袋嘿然而笑,说道,“他们想不卖,也要二公子不买才行。二公子让那三个外乡人说价,他愿意再加价三成。你们说呢,人行千里就为求财,二公子加价三成,那三个外乡人还不同意,可不是不识抬举吗?这三个外乡人骨头真贱,还真是死活不松口,二公子加价六成,也不行。二公子都给气糊涂了,袖手而去,霍能那厮领了些人将三个贩马客堵在里面,今天是要他们不卖也卖!”
“什么叫贱骨头?什么叫不识抬举?”
霍虎一巴掌朝那人后脑勺扇过去,“人家不为财毁诺,在你眼里就成贱骨头、不识抬举!”
霍虎在樟塘渡还有些威信,那人捂着给扇疼的后脑勺,讪然笑着说:
“他们不是外乡人吗?这年头不欺负他们欺负谁?”
又讨好地问陆缚,“秀才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缚不动声色,只说道:
“进去看看再说。”
他也知道听出别人对他称呼的变化,以前别人都喊他“秀才”,这次回来乡里要么喊他举人老爷,即使以往熟络的也会称呼他“秀才爷”。
二公子陆续宗不在骡马市里,是霍能领着乡营的二十多人将三个外乡人堵在里面,陆缚走了过去,看见霍能正揪住一个外乡人的领口大声嚷嚷:“既然不卖马,却又牵进骡马市来,当樟塘渡的人好消遣?”
陆缚不管三七二十一,挤进人群里,揪住霍能的领口,一巴掌扇过去:“你小子在这里,找你半天了,你当我将瓜洲县的事情忘了。”
这一巴掌又响又沉,直接将霍能打蒙了,眼冒金星,耳朵嗡嗡直响。
瓜洲县劫案早就传遍樟塘渡,不管霍能如何为自己辩解,在外面陆缚为主、霍能为仆,陆缚在外下落不明,霍能独自逃回来却说陆缚给劫匪杀死,这就是无法饶恕的过错。
这一巴掌打得霍能百口莫辩。
那些个给霍能领过来堵外乡人的乡勇以及骡马市里围观的村民也发愣的站在那里。
那些个乡勇、村民并不知道昨日陆家大宅里发生过什么事情,他们起先都以为陆缚回来陆家会替陆缚出面责罚霍能,哪里想到这个一向胆小懦弱的陆秀才会亲自来找霍能的麻烦,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扇了霍能一记响亮的耳光。
看着陆缚拽住霍能的领口将他往外拖,众乡勇及围观村民看了也不便上前将陆缚拉开,只有几个平时受过霍能恩惠的乡勇在边上劝说:“秀才爷,霍能得罪你的事情是不是先缓一缓?他正替二公子办事呢,二公子还在隔壁等信呢。”
“他在替二公子办事?他这个奴才,弃主逃生,逃回来也就罢了,竟然为了逃过责罚,在背后编排我,他有什么资格替二公子办事?”
陆缚问道,“你们倒是问一问这个奴才,他还有什么脸替陆家办事?”
陆缚一手拽住霍能领口、一手抓住他肩窝,抓得很有技巧,霍能只觉得呼吸困难,想挣扎又生不出半点力气来,哪里还给自己辩解。
其他人都愣在那里,总不能说二公子袒护霍能吧,他们这些小喽喽哪里还敢啰嗦陆家的内部事情?
倒是有两个机灵的悄悄退走去找二公子,其他人也顾不上围逼贩马的外乡人了。
二公子陆续宗在乡营等着霍能将那几匹好马强买过来,没想到会有人跑过来告诉他霍能给陆缚在骡马市里揪住打了一顿,他心火直窜脑门:
“他吃了豹子胆!”
朝报信的人踹了一脚,骂道,“你们这些废物,就看着霍能给个软脚虾欺负!”
将寒衣披上,带着两扈从抬脚就往骡马市而来。
骡马市这边,光线昏暗,驴鸣马嘶,一股子牛马尿骚味扑鼻而来,陆续宗皱着鼻子,走将进去看见霍能跪在地上而陆缚一脚踩在霍能的肩上,满肚子邪火无法发泄,抡起老拳就朝陆缚的脸上打过去:“你娘的吃了豹子胆,敢来乡营惹事!”
陆续宗这一拳邪火极盛用上吃劲的,没想到陆缚闪过去,他整个人收不住手往前直冲去,陆缚身子闪开时,不经意的提了一下膝,顶在陆续宗的侧肋上。
陆续宗哀嚎了一声,但他整个人跌势未止,其他人想搀他却来不及,他一头撞在马棚柱子上摔倒。
头撞柱子上倒不疼,直接侧胁痛得直吸气,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么给陆缚踢上一脚,只当是凑巧,但是痛得厉害,心里也愈发的恼火,手撑地想站起来,却觉手撑处热乎乎的粘稠,低头看去一堆马粪就在柱子边没有给及时清理掉……
“二公子,你是做什么?”
陆缚冷眼盯着陆续宗,“二话不说,冲过来就给我一拳,想仗着本家欺人不成?我陆缚哪里得罪过你?”
“日你先人,你娘给狗日了,老子要在这里买马,你他娘的过来坏事,老子不打你打谁?”
陆续宗发恨的拿绸袍子下摆擦手上的马粪,恨得不顾一点斯文,见扈从过来搀他,恨骂道,“你们不把这绝户子抓起来丢河里去,难道看着他在这里发疯?”
他话音未落,看见眼前寒光闪过,还没有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脖子上冰凉刺痛,已经给陆缚拿刀架在脖子上了。
“二公子,我敬你是本家少爷,刚才已经忍让,你却出口辱我先人,我今日便是杀了你,也不过是削去功名、流放充军而已,”陆缚一把揪住陆续宗的发髻,冷冷的说道,“我陆缚做了二十年的软脚虾,你也看不起我。你有胆再辱骂我先人一句,你看这刀会不会再往前切三分?”
这一刻的震撼力要远远强过陆缚刚冲进来扇霍能巴掌那一刻,在场的乡勇、村众就看着给陆缚杀气腾腾的拿刀架在陆续宗的脖子,一齐的退后半步,就怕陆缚一冲动真将二公子给宰了。
陆续宗人高马大,但是发髻给陆缚拽紧,右膝跪地,膝盖弯给陆缚一脚踩住,想挣扎都挣扎不动。
谁都没有想到二公子指使霍能领着人强迫外乡人卖马眨眼间会演变这样火爆的场面。
除了陆氏阀主陆庭训,二公子陆续宗便是樟塘渡的吃人老虎。
陆续宗不信陆缚敢杀他,他挣扎几下,没能从陆缚手中挣脱,眦目欲裂,骂道:
“你这个绝户子,有种将我杀了,看你有没有命在?看你父母会不会给畜生刨了?”
陆缚抓住陆续宗的头发让他的头抬一抬,“不要急着寻死,你只要去我父母坟跪头谢罪,我怎么会杀你?你也不用吓我,我胆子小,指不定手里打颤,将你的脖子割断掉。”
陆续宗看着陆缚森冷的眼神,心头也觉有寒意,这明明是敢杀人的眼神,而且他手里的刀轻轻压着自己的脖子丝毫不见颤抖,脖子梗在那里,虽然肚子快给气炸了,还是能保持理智闭上嘴,却也不敢轻易认错。
这场面闹大了,陆续宗与陆缚在那里僵持,陆续宗的几个扈从一面小心翼翼地劝陆缚莫要冲动,这些扈从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那几个买马的外乡人已然将腰刀摘下来拿在手里。
霍虎也要过去帮陆缚,陆缚却朝他踹了一脚,喝骂道:“二公子将你从乡营赶走,你还要来帮他,你不怕好心给狼再吃了。”
霍虎身子敦实,给陆缚踹中大腿外侧,身子崴了一下差点没有摔倒,也明白过来陆缚什么意思:这几个外乡人肯定跟雷普一样都是淮泗流马寇,那几匹好马也肯定不愿给二公子强买过去,得罪势不可免,还不如得罪个干净。
陆缚与雷普抽身而走都没多大关系,但是霍虎家人都还留在樟塘渡,即使有七夫人照应,还是要担心二公子事后会报复,陆缚这才一脚将霍虎踢开说这番话。
“千万莫伤了二公子的性命,有事好好商量,二公子刚刚也是情急说错口,你便饶他一回。”
霍虎假模假样的说了两句好话,转身就离开骡马市,朝渡口奔去,他要赶回家通知薛恩泽准备跑路。
坐船去北岸时,对面也有一艘船来,就听见对面船上有人在问:“你们是不是从骡马市那边过来,骡马市到底发生什么事情?陆缚那畜生到底吃错了哪门子药?”
霍虎听是家主陆庭训的声音,心想他来得好快,不知道是谁飞毛腿报信。
霍虎不便再赶回去通知薛恩泽,主动吩咐船家靠过去,借着月光,看见七夫人、陆景中都站在船头,陆庭训急得直发抖。
“我是村西头的霍虎——陆缚在骡马市揪住霍能问为何编排他在瓜洲县的事情,二公子大概听信了别人的误传,跑过来要打陆缚,威胁着要将陆缚父母坟茔给刨了,陆缚气不过将二公子劫持在那里,这时候正僵持不下,我正要过岸请老爷去拿主意呢!”
“畜生,畜生!”
陆庭训嘴里大骂着,不知道他是骂陆缚还是骂自己的二儿子。
七夫人眼睛盯着霍虎看;
霍虎心虚,头转过去。
陆景中在那里急得直跺脚。
两船一并往南岸靠去,温长顺将佩刀拿在手里,与其他三个护卫拥簇着陆庭训上岸,七夫人稍落后一些,神色严厉地低声问霍虎:“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的句句是实情。”
霍虎在七夫人面前说谎脸涨得通红,月光下也看不出他脸有多红。
七夫人却是不信他的话,低声说道:“你们在县里做下什么好事还不够!回来就惹这么大祸!”
霍虎微微一怔,心想难不成他们在县里识破刺客救下尤左任的事情已经传到樟塘渡,见七夫人已经小步追樟塘庭训,他也只能放下心里的疑惑,先跟着去骡马市再说。
第13章 箭阵合围屠群寇
骡马市给两百乡勇团团围了个滴水不漏,乡营指挥陆宗海得知家主渡溪而来,急忙过来见他。
陆宗海也只比陆庭训早片刻赶到,额头的汗迹还未干,他也没有搞清楚状况,二公子陆续宗依旧给扣在陆缚手里,那几个卖马的剽悍外乡人倒帮起陆缚将乡勇挡在外面。
人家拿刀架在二公子的脖子上,陆宗海也不敢让乡勇强行上去抢人。
这时骡马市内外又多挂起十数盏气死风灯,骡马市明亮如昼,无关人等都已给赶了出去,留在木栅栏围子里也只有两队乡兵将陆缚他们围住,他们见陆庭训过来,让出一条路。
陆庭训脸上皱纹很深,眼珠子却炯炯有神,在护卫簇拥下走到近处,盯着陆缚:“你将人放开,有什么事,跟我说,不要让外人看笑话。”
陆缚当然不会轻易将陆续宗放开,说道:“从瓜洲县脱困,我随船在清浦有几日停留,这位钟爷当时在清浦贩马,我想乡营缺马,何不邀他贩马来樟塘渡?却不料我今日去县里帮事,回来便听说钟爷给霍能这畜生领着人围逼在骡马市里不得脱身要强买强卖。瓜洲县一事我还未跟他算账,他又如此对待我邀来相助陆家的贵宾?即使不是我邀来樟塘渡,陆家何时又对来樟塘渡交易商贩强买强卖?传将出来,不是毁了樟塘渡草市的声誉——这种奴才哪能对他客气?便是他还在家主跟前听候使唤,我也要将他拉到家主问个究竟,何况他都已经给家主打发开。我正教训霍能时,二公子走来朝我脸面就是一拳,我险险让开,二公子一屁股跌坐到马粪里恼羞成怒,又使人要将我们绑了沉河,又辱骂我亡故爹娘,又威胁要刨我家祖坟。我在瓜洲县两番历劫生死,便明白一个道理,穷困潦倒也容不得人欺,我不再是去瓜洲县之前的懦弱小儿。我也不想要如何,我是陆家子弟,哪里会自相残杀?便是杀了二公子,我又能讨什么好?我只要二公子到我亡故父母坟谢罪就行……”
陆缚这一番话说得杀气腾腾、威风凛凛,在他们眼前的陆缚再不是以前那个懦弱的陆秀才了。
即使手无缚鸡之力,也敢威风凛凛地让陆家第二号人物跪在跟前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生死威胁,这份胆识,在场也没有人敢说自己就有。
陆庭训眯眼看着陆缚,才真真切切地看到这趟回来的陆缚脱胎换骨、不同以往。
他这份胆识或许还可以说是失心疯,但是他话里环环相扣,扣住陆家的根本利益跟樟塘渡的大义,当众逼着自己惩罚续宗跟家生子霍能,而且他又当众立了威风,没想到瓜洲县劫案竟让陆家出了个人物。
至于他是忠心猎犬还是野心狼子,现在还真是难说啊。
陆庭训看着家生子霍能藏在人群之后,招手让他过来,“啪”的一巴掌扇过去,沉声喝道:
“跪下,谁人让你在骡马市强买强卖、坏我陆家规矩?”
霍能这才知道贩马的几个外乡人竟是陆缚邀来,心想这几个外乡人刚才不是咬定那些马是应天客商约买的吗?
即使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是受二公子差遣,霍能也知道这时候要死撑着不能承认,不然二公子真有可能给逼着去陆缚家坟上叩头谢罪去。
霍能不敢反抗,屈膝跪下。
陆庭训阴沉着声音吩咐身边:“将他捆了先送宗祠去等候发落。”
待人拿了绳子将霍能拖下去,陆庭训又看向陆缚,似乎没有看到陆缚的刀还架在他儿子的脖子上,很是欣慰地说道:“陆家正是缺少你这样有担当的子弟,我想你父母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欣慰,既然你心思都在陆家,事事为陆家考虑,昨天为何要谢绝我的好意?这可是让我好生失望。”
旁边人都冷吸了一口气,心想老阀主还真是厉害,原来早就很看重陆秀才了。
陆缚将刀递给雷普,他松开手,事实上陆续宗还在雷普的控制之下。
他朝已显老态、言语里却犹藏机锋的陆庭训说道:“家主看重了。古人言:‘未立寸功、不受寸土’,陆缚读圣贤文章,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我在陆家未立一功,哪敢受厚赏?陆缚幼时读族中义学,长大成人也得族中资助钱银才能赴应天参加乡试,侥幸中举,还未尝回报家族,哪有什么颜面去住南溪塬的宅子?”
樟塘里的村众、陆家的族众都围聚过来,三名族老也相继赶来,过来照例先训斥陆缚一番,听人解释原委,都说霍能该罚,却不说二公子陆续宗的问题。
樟塘里、下樟塘的其他几家豪族听着这边热闹,也都派人过来观望。
陆庭训年老体衰,眼见没有几年好活,长子陆续文袭了门荫在顺天任职,幼子才是垂髫幼童,要是次子陆续宗出了意外丧了性命,陆家就真是热闹了。
陆庭训看似在考虑陆缚的话,眼角余光瞥了自己的七夫人一眼,见她眼里有关切之意,眉头微微一蹙,眼见陆缚此时的镇定与深沉心机远远超乎自己的预料,心想续宗又怎么甘心忍下今日之辱,这竖子日后又怎么甘为续宗差遣?
若是任他羽翼丰满,或将成为陆家的大祸。
但是眼下当着乡勇族众以及其他豪族的面也无法不公允处置此事。
陆庭训这才皱着眉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二儿子陆续宗,说道:
“你将来要做家主的,且不说陆缚功名在身,就算是族中普通一员,你也要给予足够的尊重,你太令我失望了……”
转过头去吩咐身边人,“将二少爷绑了也送宗祠去!”
身边人都面面相觑,人家的刀尖还抵着二公子的脖子梗呢,老爷怎么就要他们上去绑人?
霍虎识机快,看到陆缚递过来的眼色,忙拿了绳索走过去将二公子陆续宗双手剪绑到身后,绑了个结实,直接拉着二公子往木栅栏围子外走去,事实上还是将二公子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谁也不知道他已经铁心跟随陆缚了,就连二公子陆续宗也相当配合让他将自己绑了。
陆景中倒是能猜到一二,他犹豫了片刻,还没有过去帮霍虎将二公子押送去宗祠。
这边雷普也将刀还给陆缚归鞘,乌鸦钟齐与两名冒充异乡贩马客的流马寇却没有必要跟陆庭训装什么姿态,依旧警惕地将刀拿在手里,朝陆缚拱手说道:“我们信陆秀才才来樟塘渡,但今日看来,陆秀才一人不足以促成这笔买卖,我们先告辞。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捎信言语一声……我们只牵六匹马走,陆秀才为我等之事与族人交恶,余下十匹马留下希望能稍减我等心中愧疚。”
旁人啧啧叫奇,心想陆秀才竟有这么大的能耐结交此等豪客,要知道二公子为十多匹开价开到三千两,人家死活不肯卖,这时候二话不说,却将十匹马白送给陆秀才。
陆缚朝乌鸦钟齐拱了拱手,也不相留。
陆庭训心里一点都不糊涂,这三人说的这番话无疑是挑明跟陆缚的渊源很深,这时能毫不犹豫地赠送十匹良马,日后陆缚若遇到什么为难之处,他们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陆庭训也看不出这三个外乡贩马客的根底,仅看对方贩卖的马匹以及出手的豪派,就知道对方不是好惹的角色。
不管怎么说,续宗强买强卖就不对了,也想不明白陆缚此番劫后余生到底有怎样的遭遇。
陆庭训挥了挥手,示意乡勇让出道路,即使这三个外乡人没有什么背景,樟塘渡也没有理由将人家留下,看着三个外乡人各骑一马牵马消失在夜色里,只听见“得、得、得”的马蹄声在回响。
马蹄声彻底地消失在夜色中,大家才回过神来,今日闹事的主谋陆缚还站在骡马市里呢,都不知道陆氏阀主要如何收拾这个刺头。
陆缚也不犹豫,该硬时要硬,该软时要软,不能让陆庭训找到借口抓住主动,他将佩刀捧到陆庭训的面前,说道:“即使有诸多借口,陆缚也难脱冲动之失,惊动家主更是不应当,即使家主不责罚陆缚,陆缚也无颜再做陆家子弟,也无颜再留在永康县……家主若觉陆缚罪不可恕,此刀乃陆缚甘愿献上。”
陆庭训怀疑自己真要去拿刀,会不会跟续宗一样给这竖子挟持刀下,再说陆缚虽然将刀归鞘,雷普手里还拿着刀虎视眈眈地站在一步远处。
陆庭训说道:“你暂时离开樟塘里也好,自逐出宗门就不需要了,你离开樟塘里犹要记得:陆家一日存在,你犹是陆家子弟……”
陆缚今日乍露出来的锋芒让他震惊,陆庭训担心让陆缚留在樟塘里,待他羽翼丰满无法遏制之日怕是会反噬本宗,他既然自己要离开,外面海阔天空就任他翱翔去吧,他总不会忘了自己是陆家子弟。
陆氏宗祠又名春生堂。
陆氏先祖曾为高祖侍,随高祖在应天举事征战南北,立下无数功勋,后封为武功将军,成为婺州世勋豪族。
前院宗祠东配殿内,两壁都有四盏雁足铜灯,将东配殿照耀得明亮如昼。
灯下人影绰绰,一声声竹木击肉的抽打声与那咬烂嚼木都止不住的呻吟声叫人心头发寒,就像听见指甲划过瓷器的异响,让人觉得周身寒毛都要竖起来。
明烛耀照下,陆庭训脸上的褐色老人斑也愈发地明显,二公子陆续宗给五花大绑跪在冰寒的砖地上,家生子霍能则给按倒在地上抽鞭子,在冰冷的空气里,霍能下半身给扒了精光,三十藤鞭、鞭鞭见肉,只抽得霍能臀部、大腿血肉模糊。
这副惨状,旁边人看了也心惊肉跳,霍能的父亲,陆家的老仆霍长山跪在宗祠前没敢吭声求情,霍能的母亲也已哭晕给送了回去。
霍能弃主只身逃回樟塘又编造谎言,拖到宗祠前打死都是活该。
虽然许多人心里都明白今晚骡马市之纠纷是陆缚故意滋事立威,但是陆缚事事占着理,便在这个“理”前,二公子陆续宗也只能跪在宗祠前认错。
陆续宗跪在烛下,却不掩眼中凶光,心里恨不得将陆缚碎尸万段,他已经知道陆缚自逐出宗门,又自逐出永康县,心里想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只是他这时候必须跪在宗祠前认错,看着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霍能给一鞭鞭往死里抽。
陆续宗心里当然清楚他死活不死的父亲是要借机打杀他的威风,不然苦主陆缚又不在此间,何需要将霍能往死里抽?
他这是借机警告族里那些跟他走得亲近的人,他还没有老到快咽气的那一步,他才是陆族的家主。
陆续宗冷眼看向明烛前美艳鉴人的温盈袖,这个他所谓的七姨娘,心里想总有一天能将这个女人剥光掉好好蹂躏一番。
“打了二十鞭子了……”
行刑人见霍能躺在地上只剩下游丝气息,真要实打实地再抽十鞭子,霍能的小命只怕不保,犹豫着要不要再抽下去,回头看了家主陆庭训一眼。
“抽!”
陆庭训咬牙切齿地说道。
“霍能有错,有错不致死!”
陆续宗跪着膝行上前,跪到父亲陆庭训的跟前,说道,“不是还有十鞭子吗?我替他挨了总行,父亲,你也要念着霍能伺候了你三年,你不能真将他打死了。陆缚心里有怨气,这也足够了,父亲你不能寒了族人的心,日后还有谁替陆家效力?”
“庭训啊,霍能这孩子本质不坏的,留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时候族老与其他人上前来给霍能求情。
“你既然甘愿替霍能受刑,剩下十鞭子就由你挨好了!”
陆庭训不留情面地给行刑人使了眼色,又转回头来看着儿子的眼睛,心说:今日不敲打你们,你们不知道谁才是陆家之主。
两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陆续宗往配殿中间拖,还在陆续宗耳畔轻语:
“二公子,对不住了,你忍着点。”
将嚼木给陆续宗咬上,能吃住些痛。
霍能奄奄一息要挣扎着去挨剩下十鞭子,却昏死过去;
陆续宗挨了十鞭子,忍痛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看着他父亲:
“够了没有?”
“总要让你记住这个教训,”陆庭训眼睛瞥向趴在砖块只剩游丝气息的家生子霍能,吩咐身边人,“你们送他去安济院,拿好药给他用上……”
又跟儿子陆续宗说道,“你要能忍住痛,在祖宗面前,我再跟你说几句话。”
其他人都识机退了出去,七夫人温盈袖心里焦急陆缚的事情,便跟陆庭训说道:“老爷,那我就先回大宅子里了。”
陆庭训点点头,温盈袖就担心陆缚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心想他要是以为陆续宗受此大辱会忍气吞声就大错特错了,也不顾陆庭训怎么想,她急急地就先出宗祠。
陆庭训将门轻掩上,对看着瘸腿站在那里配殿中间的续宗,说道:“我知道你不甘心,你有很多地方不甘心,今天这事,我希望你能忍着。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陆缚这趟回来真是脱胎换骨。你也不用担心什么,他会离开樟塘,日后也不可能对你有什么威胁……”
“你没有给他拿刀架脖子上当众跟条狗似的跪着一动不能动!”
陆续宗阴冷冷地说道,言语上对父亲陆庭训也没有丝毫的尊敬。
“你难道连等我死的耐性都没有!”
陆庭训气得喘不过气来,厉声喝斥,“你知道陆缚今天在县里救下谁?他有功名在身,你要轻举妄动,给别人留下把柄,陆家会给你毁掉!”
“那就不留下把柄就是。”
陆续宗一瘸一拐地走出东配殿,让守在院子里的妻子还有仆妇扶他趴在软榻上,他没有回大宅子,让人直接将他抬往樟塘溪南岸的一处别苑。
温盈袖走出宗祠,马车停在宗祠外。
月色皎洁,天地间像是蒙了一层纱,看上去清光流离,远处却看不真切。
温盈袖刚要坐进马车,看见霍虎他娘霍氏站在马车边伺候,而不是她以前的马车夫霍老头。
窥着霍氏的眼睛往马车帘子这边瞟,温盈袖对贴身丫头杏儿说道:“让我一人在车里安静片刻……”
踩着踏板上了车,掀起来车帘子,虽然一时适应不了漆黑的环境,还是能感觉到熟悉的男人气息。
温盈袖坐下来,放好车帘子,适应了车厢里的暗环境,才隐约地看见陆缚的影子随意地箕坐在锦榻上,说道:
“你怎么敢来……”
觉得自己的声音略大了些,霍氏跟贴身丫头还有两个随侍的健妇在马车外跟着,要是给别人知道自己马车里藏着男人,只怕马上就要给拖进宗祠挨三十鞭鞭烂肉的鞭子。
为了能更小声说道,温盈袖身子朝陆缚凑过去,在黑暗中看见他的眼睛就像是在漆黑夜里也有光泽的珠子,本来是满腔怨愤要责问,没来由心就软了下来,说道,“你怎么过来找我?你现在应该有多远走多远。”
“陆庭训不会杀我。”
陆缚闻着从温盈袖身上传来好闻的香气,在温盈袖进入陆家之后,还是第一次如此近地与她挨着,比起记忆里,温盈袖身上的香气更热烈、更诱人。
“陆庭训不会,陆续宗会。陆续宗有生吞活剥你的心!”
温盈袖感觉陆缚灼热的鼻息喷到自己脸上怪怪的,脸微微侧过去,“不错,没有陆庭训的首肯,陆续宗差遣不了乡营,但是你以为陆续宗身边就没有其他人手?”
“那我等着他派人来杀好了,就再送一份礼给盈袖姐你也无妨。”
陆缚笑着说。
“什么?”
温盈袖听着陆缚轻松的语气,听他言下之意,根本就不担心陆续宗暗中培养的那几个手下,吃惊地问他,“你今天是要故意激怒陆续宗?”
“盈袖姐,你心里是清楚的,家主最终还是要将家业传给二公子,这时候打压他,不过是家主恋栈不去,不愿意在自己死之前就当个给架空的太上皇!”
陆缚说道,陆庭训精力不济、日见衰老,但是他不甘心族中大权在他死之前就早早都落给素有野心、父子间又有隔阂的二儿子陆续宗,他这些年才想着让七夫人替他抛头露面使得局面始终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也是二公子陆续宗对温盈袖犹为敌视的缘故。
“你真是跟以往大不一样啊,变成了一个胆大包天的主,”温盈袖微叹地说道,没想到陆缚能看透其中的微妙,心想自己这些年来的苦,总算是有人知道的,她手撑着锦榻有些吃力,想坐下来,但是想到两人离这么近,不是正好坐到他的怀里吗?
温盈袖想到这个,脸有些微烫,又说道,“今天有人传来消息说你们在县里惹是生非,我还想将霍虎抓过来教训一通,真没想到你才是那个惹事的主……”
“怎么了?”
陆缚问道。
“你知道你在县里救的是谁,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对别人这么大的恩情也施恩不图报?”
温盈袖问道。
“……”
陆缚咧嘴笑了笑,看着温盈袖手撑在自己面前,有一种要将她搂入怀里的想法,又说道,“有什么所图,日后从盈袖姐你这边一起讨回来说是。”
“什么话?别人欠你的,为什么从我身边讨?”
温盈袖说道,又觉得这么说有些打情骂俏的意味,耳根子微烫,正要跟他细说这事,这时候缓缓前行的马车停了下来,听见霍虎他娘在车前头问:
“谁?”
温盈袖心里一惊,这时候要是给人发现她与陆缚藏在同一乘马车里,绝没有好果子吃,她手下一软没有撑住锦榻,人跌到陆缚的怀里,心尖尖提到嗓子眼,只担忧前面到底是谁拦住她的马车?
马车停下来,车窗帘子给风吹开一道缝隙,月光如水,洒进来落在温盈袖润泽如玉的美脸上,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这当会儿要是给谁发现她与陆缚同乘一辆马车,便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二公子陆续宗怨气真盛,铁定不会给她跟陆缚活路走。
温盈袖跌坐在陆缚的怀里,眼睛紧盯着给夜风吹得拂动的车门帘子,强作镇定地问道:“霍婶,谁在前头挡路?”
“婶子、七夫人,是我?”
陆景中的声音隔着车帘子传进来。
温盈袖松了一口气,侧回身手撑住软榻想换个姿势,却抓到条死蛇样的东西,隔着裤子入手还觉得温热,才省得自己还坐在陆缚怀里,一手撑在陆缚的大腿根子上了。
温盈袖不是纯情少女,当然知道手下撑住的是什么东西,手慌闪开,身子没有平衡好,再度朝陆缚的怀里撞去,温盈袖手忙脚乱,手撑着陆缚的胸口、滑如脂玉的脸颊擦着陆缚微髭刺人的下颔,心慌乱地坐到一旁去,在马车里还不敢弄出一点别的动静来,还要强装镇定地跟马车前的陆景中说话:“陆景中,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陆缚痛得厉害呲牙咧嘴也不能放出一点异常的声音,温盈袖看着他脸上夸张的表情,又觉得好笑:真有那么疼吗?
心里羞涩,还是将注意力放在马车外。
陆景中走到马车跟前,他也知道礼数,只是避免说话给其他人听见:“七夫人要是遇到秀才,一定要他有多远走多远,二公子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温盈袖看着陆缚黑暗中模糊的身影,对马车外的陆景中说道:
“我知道了,我现在这样子也不去找他……”
这会儿后面有马车过来,温盈袖想着陆庭训等会儿从宗祠出来,要是给他遇上,都没有借口挡他进自己的马车,没有时间跟陆景中在路边说什么,跟外面的霍虎他娘说道,“霍婶,送我回大宅,我有些累了,想早些回去休息。”
霍氏自然知道马车不能在路上耽搁,在前面牵着马往大宅方向走,温盈袖的贴身丫鬟还有两个随侍的健妇,本来可以搭坐马车,现在也只能跟着马车走路。
陆景中看着七夫人敷衍两句就匆忙离去,还以为陆缚这次闯的祸太大令一直都很关照陆缚的陆夫人也退缩了,陆景中看着夜色下的马车背影,长叹了一声,暗道:秀才啊秀才,你就自求多福吧,连七夫人都帮不了你、都不敢帮你。
陆缚在想陆景中的事情,即使陆景中有些胆小,毕竟要留在樟塘渡,谁也不能开罪二公子,陆景中还是跑过来找七夫人想借七夫人提醒自己,心里叹了一口气,暗道:日后有机会共富贵吧。
“你说你,该有多少人为你操心?”
温盈袖身子又探过去跟陆缚耳语,担心给马车外面人听见,不耳语不行,只是刚才跌入怀、手撑住大腿根子的暧昧,这一刻在心里就像夜空中的皓月一般藏无可藏,怎么也压不住心间的绮思,身子却又要挨在一起商议对策,咬着耳朵说这样的话,恰如情人间的呢喃细语,温盈袖只觉得身子有些发烫,努力使自己呼吸正常些,“真不知道你在瓜洲县经历了什么,现在也来不及细听你说这些。我想你应该已经打定好主意去应天了,小五的话,你也听见了,那就不耽搁了。你们今天晚上不要回霍虎家了,在外面藏一夜,明天我还会到菱塘来走一趟,你过来再跟我见一面。”
“行,到前面拐角处,我悄悄下去。”
陆缚说道。
“你真不关心你今天救了谁?”
温盈袖问道。
“谁?”
陆缚问道。
听着陆缚如此简洁的问话,温盈袖恨不得在他胸口上捶一下,说道:“我二叔年前又被朝廷重新启用,在翰林学士院做了一段时间检修,这次到江左来担任巡察副使。他二十年没回过家乡,特意乘船走洪泽浦水道赴任,就想在永康停几天祭拜一下祖宗,没想到江左会有人不欢迎他到来。”
“我就猜他是温悟尘!”
陆缚说道。
“那你还偷偷摸摸的溜走,不让我二叔道一声谢?”
温盈袖嗔道,“下午时,二叔遣人来说过两天要登门拜访道谢,我二叔是很讲礼道的人,却料不到你今晚就要走路离开樟塘。”
“他离开永康县都二十年未回,又怎么知道我受盈袖姐你的照顾呢?”
陆缚心想温悟尘讲礼道也有限,到京城为官二十年未回,跟温盈袖说道,“尤左任对陆家子弟满腹意见,在县里识破刺客之前,我跟他们有言语上的冲突,没想到要邀功,也没有想到要留在那里自找不快,所以走了。”
“不知道二少爷陆续宗有多大的决心,他要是真铁下心,只有雷普跟霍虎跟着你,我不放心;明天我会跟二叔说,让你跟他们一起去应天——行刺之后,永康县会派兵护送我二叔。去了应天之后,你还要万事小心。”
陆缚没有说他身边不只有雷普与霍虎两人,心想这些事日后再说给她听不迟。
温悟尘到江左担任按察副使,应该能让温盈袖在陆家不受别人欺负,也难怪陆庭训在骡马市里没有表现出一点要收拾自己的意思,原来陆庭训也早知道午时坐在茶酒店的是温悟尘。
“……”
陆缚差点脱口问温盈袖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孩子是谁,无意间抓了那女孩子胸口——
嗯,没想到年纪不大,还是蛮有料的。
“你在想什么?”
温盈袖疑惑地看着陆缚右手捏着左掌边缘走神。
“没什么,”陆缚说道,“有些事,我明天见你再说。”
从宗祠到陆家大宅路不长,说不了太多的话,这会儿听见前面有马蹄奔驰的声音,朦胧夜色下就看见两匹快马直冲过来,霍氏跟两个健妇急忙拉过马车避让,温盈袖的丫鬟都吓得滚到田沟里。
看着快马擦着马车错过去,惊得这边马惊恐嘶鸣。
温盈袖也吓了一跳,就感觉陆缚轻握了一下她的手低声说:“我下去了。”
陆缚趁着别人不在意,下了马车。
温盈袖还有着手给他轻握的余温,心里想:真是胆大包天了,连老娘的手都敢摸!
将车窗帘子掀起一角,看着陆缚像鬼一样地贴着院墙的阴影走向远处。
远远地看见个人影,霍虎迎过去,见是陆缚,问道:“见到七夫人没有?”
“见到了,”陆缚说道,“雷爷呢?”
“我们在这里?”
雷普与钟齐藏在树丛里,就看见他们牵着马走出来,马嘴里衔着一枚细木棍,有绳子牵在马脖子上,这样马就是不会发出嘶叫。
“今夜就走?”
雷普问道。
“还要再留一天,你知道今天永康县那几个刺客行刺的是谁?”
陆缚说道。
“是谁?”
雷普问道。
“就是刺客嘴里所说的应该羞愧得去跳河的温悟尘,”陆缚说道,雷普不知道温家的渊源,又跟他说道,“江左按察副使、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原来是号大人物,”雷普问道,“他怎么跟永康县知县在茶酒店吃饭?”
“这个尤左任也是素不得志之人,与温悟尘同年中举,成为好友,不过尤左任考进士就考了九年,这才派到永康县当了个知县。温悟尘是在去应天赴任途中,特意走水路绕到永康县回家祭祖,与尤左任见面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真是热闹。到底是谁想要行刺他,不让他去应天赴任?”
雷普问道。
“谁晓得?这里面水不会浅。”
陆缚说道,“我们今晚找地方藏一夜,明天我去菱塘见一见这位温大人,对我们有好处。”
雷普点点头,认识江左按察副使绝对是件有好处的事情。
按察使司,设按察使与按察副使,分别是正三品、正四品官衔。
按察副使才正四品的文职,看上去品级不高,由于拥有监察地方官吏、上奏天听的权限,实际上却被视为只比宣抚使、提督、按察使略差的地方大吏。
按照陆缚的理解,温悟尘差不多等同于后世的省政法委副书记兼中纪委委员。
这时下寒冬将至,深夜里路埂、田野也早早降了霜。
二公子陆续宗趴在马车里的软榻上,让人将车帘子卷起来,他看着路两侧的霜地,远处就是他在樟塘溪南岸的私园望樟楼,望樟楼矗立甘溪河西岸,东北角上的楼檐角上悬挂着桐油纸风灯,就在夜空下的红色暗星。
今日之辱若是能忍,这些年来辛辛苦苦在族人里建立的威信却化为灰烬,叫人如何堪对?
陆续宗趴在锦榻上,无法动弹。
虽说行刑人手里留了情,也没有给扒光屁股,陆续宗还是给带刺的铁鞭子抽打十下,鞭鞭见血,这时候敷上药,清凉之余还有火辣辣的痛。
那铁鞭还是陆氏先祖为高祖侍时的趁手兵器,这两支铁鞭乌黑锃亮,即使长时间不去碰它,也不会生锈。
寒风里隐隐传来风铃声,叮当作响,踏过石板街的马蹄声清脆地在夜色中由远及近。
听着马蹄声响,陆续宗撑起身子来望着远处,就在园子门口,他让人将马车停下来,过了片刻,就看见十几个骑马黑影出现在视野里。
突然出现的骑客令马车边的仆役十分的紧张,陆续宗嘴角掀起,露出冷冰冰的笑容,心里冷笑:旁人都知道我陆续宗好马,也慷慨买马,乡营乡勇都是步卒,却没有人问我这些年添置的战马藏于何处?
望樟楼东北角有片小林子,阴影处藏着几个人影。
“这狗日的,果真私下养寇!”
霍虎捏着拳头,看着陆续宗在望樟楼园子北口跟十几个骑士相会,“在乡营时,倒是有些传闻,只是难以置信。”
“为使永康县草市皆集于樟塘渡,使樟塘渡草市之利都归于陆家,私下养寇并不能算什么难以想象之事,”陆缚倒认为陆家私下养寇兵也合乎他之前的猜测,眼见为实,心里自然没有什么好惊讶的,想他以后去应天发展,而与石承祖他们私下勾结,在官府眼里一样大恶不赦,即使大恶不赦又有何妨?
不过他又略带轻蔑地说道,“二公子雪耻的心思倒是迫切,可惜不能遂他的愿,真对不住他。”
“这两年,樟塘里有什么事务,家主都很少出面,都是七夫人跟二公子分开来处理。二公子今天跟只狗似的给你拿刀架在脖子上一声不敢吭的跪在骡马市的泥地上,他不找回场子来日后如何能服众,更不要说去压制七夫人?”
霍虎倒是不笨,在一旁也幸灾乐祸地说道。
在林子里潜伏了片刻,看见那十多个骑客在陆续宗耳提面命一番后就潜行离去,陆续宗也乘马车在仆役的簇拥下进了园子,陆缚站起来振了振积了薄霜的衣裳,说道:“陆续宗私下里藏的寇兵就算还有,大概也有限了……”
他们站在林子里,等潜伏更近处窥伺的钟齐回来。
即使看见陆续宗与仆役进了园子,陆续宗私养的寇兵也都策马离开,钟齐返回时也是十分的谨慎,霍虎即使眼睛盯着钟齐返回的路线,也是等到钟齐潜回到跟前十多米处才注意过腰荒草在月下给风吹动的痕迹有些异样,赞叹道:“乌鸦爷真是好本事?”
“捉猫偷狗的本事,不值一提。”
乌鸦钟齐嘿嘿一笑,黑瘦的脸露白得耀眼的牙。
“你也就捉猫偷狗的本事,乡下人能有你这口好牙?”
雷普说道,他不忿钟齐没有出海也不肯将陌刀跟桑木弓还他,钟齐借口雷普日后要跟陆缚去应天也是出现在明处,平时随身带把环首腰刀已经相当显眼,不是他平时隐身藏在暗处。
“听到些什么?”
陆缚问钟齐。
“他们总共大概有七八十人,都有好马,他们不知道我们要走的方向,只是撒开来搜索。七八十人撒开的网子,带一百人穿过去都不怕给发现,就怕白天有人会给他们通风报信露了行踪。我们现在就去菱塘,才不怕白天会给人看过行踪来。”
陆缚点点头,他在菱塘给识破行踪,他们大不了策马远驰,但是事情传出去,只怕会给陆续宗用来煽风点火对七夫人不利。
当下就不再犹豫,借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林子,他们的马就藏在山脚下的一座猎户草寮里,薛恩泽也先让人接过来等候。
在草寮里牵过马,又往山上行,山腰林深处的一个山坳才是钟齐他们在婺州的真正藏身处。
此次随乌鸦钟齐到婺州的流马寇共有六人,都会藏在暗处听候陆缚、雷普的差使;
骡马市上,钟齐只带两人现身,等着陆缚跟雷普过去接头,没想到惹出这些纠纷出来。
陆缚在宗祠之外密会七夫人后得知今日在永康县里所救之人乃江左按察副使温悟尘,决定不急着离开樟塘里去应天。
要是能借着温悟尘的东风去应天,总比他一个得罪家族、被迫离乡背井的举人流落应天强得多。
陆缚也担心雷普与薛恩泽的编户入籍会有问题,陆缚之所以在骡马市对陆续宗断然发难,就是要制造“得罪陆家强势人物不得不到应天避祸”的假象。
这样一来,永康县里即使有人想挑雷普、薛恩泽身籍的瑕疵,也无法找他们去对证。
另外,他一个举人离开家乡婺州府、偏偏到应天府求发展,总也要有一个合适的借口,总不能再跟别人说自己是为沈湄而去。
另一方面,陆缚心里也清楚七夫人是很希望自己能在樟塘渡助她一臂之力。
说起来,温盈袖只是陆庭训推出来压制二公子陆续宗过早争夺族权的一枚棋子,一旦陆续宗的野心不能遏制,温盈袖的处境就会相当的危险。
今天这么一折腾,打击一下陆续宗的气焰,自然也就能压制他的野心。
霍虎见钟齐他们即使是寻临时落脚地也如此谨慎,心里十分的佩服,待走进山坳里,看见林子里藏着不下于六十匹良种马,马嘴上都套着马嚼子,偶尔有马喷一个响鼻,在林子却丝毫不觉此间有异常,霍虎这才大吃一惊:“你们怎么有办法将这么多马带进婺州?”
“陆爷跟雷普又去应天又去通州,圈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我们就直接离清浦赶到婺州,找了这么一处藏身地,半个多月的时间,化整为零,从淮泗将这些马都带了过来。”
钟齐颇为骄傲地说道,化整为零、隐迹藏踪是他的拿手活,不然石承祖也不可能让他负责此事。
在陆缚跟雷普离开后,石承祖他们在山阳府朐山县已经将四十多匹良种战马出手,换成一船物资先行去长山岛,但是他们在淮泗还养有着一批良马。
六十匹可当战马的良种马在当世是相当可观的一笔财富,陆续宗在骡马市甚至愿为其中十匹良种马出三千两银的天价。
钟齐领回淮泗处置马匹的才六个人,钟齐心知若与那些急需战马的山寨或乡豪私下接触售马——私下交易不行,他们更不敢公开的到官市去售马。
原先是计划将这批良种马偷运到樟塘渡分批出手,然而事事总不会遵循计划去发展。
陆家的贪心是一个原因,陆续宗私养寇兵,那些没来路、身份不明的外乡人在樟塘渡出售货物离开樟塘渡被打劫的事情倒不是只发生过一起两起;
陆缚在樟塘渡的身份跟地位还不足以让陆家压抑住对六十匹马的贪心、公平地进行私下交易。
“你去挑一匹吧。”
钟齐指着林间的马跟霍虎说。
“真的!”
霍虎难以置信,婺州府一头耕牛就要六七千钱,普通套车驮货的马都是耕牛的两倍价,霍虎虽然一直都羡慕骑在马背上威风凛凛,但是骑乘马的价格更令他退缩,更何况这些个驰骋淮泗的战马。
霍虎欣喜地走进林子去挑一匹最合意的马,陆缚与雷普还有钟齐找了树根一屁股坐上,看着这些战马发愁,陆缚想着明天还是要跟七夫人商量这事,至少要在樟塘渡消化掉一批,不然都带到应天,目标也太大些。
翠屏山位于樟塘溪与甘溪河新河的东南,山不高,主峰才七十余丈,范围却广,丘陵绵延数十里。
夜里降过温,从樟塘去菱塘的黄土路都冻上,马车辙驶过发出吱呀的响声。
两辆马车,前头那辆坐着随侍的丫鬟、婆子,还有四名挎刀健仆骑马在前面引路。
这年头强盗多如牛毛,婺州府的民风又彪悍。
温盈袖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掀起车窗帘子,昨夜在马车里跟陆缚说话太急切,心里也慌乱,都没有来得及问他夜里藏身何处,想着陆缚当夜不离开永康县,多半会藏身翠屏山中,昨夜天寒,不晓得他们身上寒衣单薄不单薄。
很明显,不甘受辱的陆续宗在昨夜已经有所动作,虽然不知道陆续宗都派出哪些人替他雪耻,但是樟塘渡的氛围明显不同往昔。
温盈袖早间坐车出门时,也有人鬼鬼祟祟地跟着,温盈袖发恨让人将那两个跟踪的人抓到眼前来抽了十鞭子、抽了血肉淋漓才将他们赶走。
温盈袖这时候又有些担心了,要是陆缚他们夜里的藏身地给发现,或者在他去菱塘的路上给发现怎么办?
心想应该让他昨夜就当机立断地离开婺州的,他们有快马,一夜就能到应天,陆家势力再大,也不敢在帝国南都的应天惹事生非,等他去应天后再跟二叔他们见面不迟。
这时候担心也没有用,想着他这趟回来,跟以往的他截然不同,也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穷酸儒,也不再是那个给狗追咬会哭鼻子的小男孩了,也许不用再为他担心了。
温盈袖坐马车里心思百转千回,冬季草木凋敝,绵延山岭看上去有些萧索,倒是分布茶园的山头葱茏依旧,只是颜色不比初春发芽时的鲜活。
这茶山、茶园也是永康县甚至婺州府境内豪族争夺的对象,陆家不争茶园,却凭借世勋豪族的便利与朝廷对茶叶的专卖制度,牢牢控制着茶叶贩运出永康县的渠道。
温盈袖心想温家原也是永康县官定茶商之一,最兴盛时,每年经温家名下的货栈运往各地的婺州翠屏山茶高达五万斤,而温家破落后,温家族人名下的茶园、茶山虽然不少,但是没有政治上的庇护,又丧失专卖的资格。
这十年来,被茶商与茶税双重压迫而家破人亡的族人不知凡几,温盈袖看得心焦却束手无策。
虽然她现在能插手陆氏族中事务,一旦事情涉及到陆族及族众的利益,上上下下的眼睛都瞪得雪亮,温盈袖知道自己若是有所偏颇帮扶温家人,马上就会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指责她的不是。
温盈袖心里想着二叔此次能重新得到朝廷的信任并获得重任,对温家重新振兴是难得的良机。
“前头就是菱塘里了!”
坐在马车前头的霍虎他娘霍氏掀帘回头告诉七夫人就要到菱塘里了。
温盈袖看着前头湖光荡漾,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到翠屏湖了,问霍氏:
“你说秀才他们人到菱塘没有?”
“都日上三竿了,应该到了吧?”
霍氏昨天还为陆缚得罪二公子担心,后来又听说陆缚跟霍虎昨天在县里识破刺客救下温悟尘,就没有多少担心了。
穷人本来就是命贱,要是江左按察副使都不能保住陆缚跟霍虎,霍氏也不会再去抱怨命运的不公。
马车沿着翠屏湖北岸继续前进,又行了三四里地,都能看见温家大宅的檐角了。
这栋宅子还是温悟尘年前获赦担任翰林院检讨之后才归还给温家的,温盈袖的幼弟也早在十年前死于疫病,老宅差不多有十年没有修葺,远远看过去,破败不堪,东山头的院墙还塌了一截,露出丑陋的缺口。
温盈袖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再对温家事务指手划脚的,不要说什么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仅仅是她嫁给陆庭训为妾这事,在那些一直抱着温家是世宦大族荣耀观念的族人看来就是奇耻大辱。
这也是温悟尘一家悄悄返回永康祭祖六七天后,温盈袖才能够回娘家的缘故。
温家该依靠谁才能重新振兴呢,会是那个从未谋面的温嗣元堂弟?
温盈袖胡思乱想着,前头有杂乱的马蹄声都没有听见,只是感觉马车停了下来,她掀起来车帘想问为什么停下来,却看见大家眼睛都盯着远处四五百步的旷野。
温盈袖看过去,大吃一惊,几匹快马驮着人正仓皇往村子里逃去来,后面六七人手里挥舞着在太阳底下闪耀雪亮寒光的马刀拍刀追赶。
天清云缈,人的视野也远,温盈袖瞬时认出前面狼狈逃跑之人正是陆缚、雷普还有昨天在骡马市见到的两个外乡人,骤然间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陆缚骑马水平非常糟糕,在高速的奔驰中,还是在雷普与另外一人左右夹持着才勉强趴在马上没有摔下来。
陆缚、雷普跟一个外乡人在前面三马并驰,另一个外乡人骑术极好,骑在马背上,手里拿着张弓还时不时发箭射后面的追兵,只是他骑在高速奔走的马背上,后面追兵眼睛又盯着他,能叫他射中才叫有鬼呢。
不过追兵也有效地给干扰掉,不时地要拨转骑向躲避飞箭,不然以陆缚随时都会掉下马的骑术,只怕早给追上了。
这十多匹快马往村子而来,马蹄踏在冰土上惊如奔雷,也惊动了村子里,只见陆陆续续的有二十多个披甲将士策马出来,紧盯着往村口冲来的十多匹快马严阵以待。
温悟尘昨日遇刺,惊动婺州府。
婺州府知府怕永康县的刀弓手人手有限对温悟尘护卫不力,接到通知后连夜从婺州府兵马司营下调了一队骑兵精锐过来准备护送温悟尘去应天。
这会儿听见外面快马如奔雷,婺州府骑兵只当大胆的刺客聚众袭击村落,仓促间都披甲上马到村口严阵以待。
陆缚他们跟后面追兵,手里都有兵器,一前一后逃跑追逐,婺州府骑兵也辨不清敌我,齐刷刷的将弓箭拿在手里,骑兵小校嘴里大叫:“冲击村落者,杀无赦!”
其他骑兵也一并大叫,并有人射出响箭警示。
温盈袖手拽紧着车帘子,长指甲都戳进肉里也不觉,眼见陆缚他们就要逃进村子里,没想到官兵怀疑他们是演戏的刺客同党挡住不让他们进村。
温盈袖心里又恨又急,忍不住要破口大骂,命令随行四名健仆下湖堤去救人:“快去救陆秀才!”
“家主只命令我们严加保护七夫人的安全。”
为首健仆不为温盈袖的话所动,坐在马背上冷眼看着湖堤下的追逐战。
“你们去不去救人?”
温盈袖从霍氏抢过马鞭一鞭子朝那为首健仆抽过去,嘴里厉声骂道,“你们都清楚是二公子要杀陆秀才。你们怕得罪二公子,难道就敢得罪我吗?信不信我也能让你们生不如死?”
温盈袖这鞭又狠又准,那人躲让不及,给抽在脸上,哀嚎着滚下马,却也借鞭伤装死躺在枯草地上不动弹;其他三名健仆都远远策马避开,死活不敢下去救人。
温盈袖跳下马车,朝倒地健仆身上又急又恨地踢去。
那健仆却抱住头反趴在枯草上任温盈袖在他身上踢打,而其他三名健仆远远避开却眼带轻蔑笑意。
温盈袖眼看着陆缚他们在村子面前被迫停下马来,七个追兵只有百步距离,心里又痛又急,情知陆缚这趟凶多吉少,她朝四个不肯听她命令的健仆说道:“你们终是不肯听我的命令……”
转身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子取出一把仪刀来。
也许对女人来说,随身放把刀更大的用处是在被歹徒劫持后为保贞洁自杀所用,温盈袖不喜欢那种短银妆刀,马车里藏着跟杀人腰刀无多大区别的仪刀。
霍氏只当七夫人发疯了要冲下去救人,忙跳过去抱住她的腰,哭喊道:“七夫人,陆秀才吉人自有天相,我们快进村子,找到温大人求他们救人才是要紧……”
她没有看见霍虎跟陆缚他们在一起,只当儿子已遭不测。
其他三名健仆都怕温盈袖出意外,再策马围过来,挡着下湖堤的路。
“你放手,”温盈袖冷静地吩咐霍氏说道,“我穿着襦裙,骑马不方便,你骑马去村子找我二叔,就说他的救命恩人就在村外给人追杀……”
霍氏松开手去牵马,却见温盈袖抽出刀猛地朝还趴在地上装死的那个健仆脖子上刺去。
健仆哀嚎着捂住鲜血喷涌的脖子,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刀会是七夫人刺来,在枯草地里翻滚了两下,就挣扎着死去。
“去救人,你们要是袖手看陆秀才给贼人杀死,我要你们跟你们的妻儿都生不如死!”
温盈袖拿着刀口滴血的刀,平静而残酷的说道。
那个为首健仆的尸体横卧在湖堤外侧倒伏的枯草里,鲜红血液从脖子梗汩汩涌出,洇红一大片枯草,温盈袖绿袄翠裙、手里拿着滴血的仪刀,站在洇开的血液旁,仿佛一幅触目惊心的印象派作品。
那骑在马背上的三个健仆当然不晓得什么是印象派作品,只是七夫人表达她决心的一刀强烈地冲击着他们的心,令他们不敢再无视或质疑七夫人的话,至少这时候不敢。
也来不及替趴在枯草堆上已经死透的同伴兔死狐悲,三名健仆都拔出手里的佩刀,拨转马头朝湖堤急驰而去。
即使三名健仆心里都清楚追杀陆缚的那些流寇都是二公子派出来雪耻的,他们要在这里将陆缚救了,势必会得罪二公子,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得罪二公子至少暂时没有生命之忧,也不会累及家人。
看着三个健仆拨马撒蹄下了湖堤,温盈袖倒似散尽全身力气似的跌坐在枯草堆上,也不顾溅了满身的血迹,手撑在枯草上盯着湖堤下看。
丫鬟、婆子们都吓蒙了,脸色煞白的看着温盈袖,平时都知道七夫人是个厉害的人,可谁都无法想象她今日是会如此干净果决的手刃不听她命令的仆从然后强迫其他人下湖堤去救人。
温盈袖跌坐在那里,地上冰冷,丫鬟、婆子们本要去搀她站起来,只是这时候大家都给怔住,连温盈袖的贴身丫鬟也脚下生根似的不敢上前伺候。
霍氏见七夫人杀人,心里虽然也异常的震惊,但是她跟七夫人一样,都关心湖堤下陆缚以及到现在还没有出现的儿子的安危,见那四个护送的健仆不肯听七夫人的命令下去援手救命,她也恨不得杀死他们。
即使心里想,但是看到七夫人手刃一人,霍氏还是受到很强烈的冲击;她走过去将七夫人搀起来,一起看向湖堤下的旷野。
三个健仆策马下了湖堤,离陆缚那边还有四五百步远,而陆缚他们进村的道路给婺州府骑兵挡住,退路已经给追上来的寇兵封堵,只能勒缰下马,将这些贼人杀退。
温盈袖能看出雷普跟那两个昨天在骡马市出现的异乡人皆勇武,但是追击他们的流寇有七人之多,看着陆缚在勒缰时几乎给甩下马,温盈袖就担心雷普跟那两个外乡人能不能保护陆缚不受伤害支撑到这边过去支援。
接下来的局势发展就远远超过温盈袖的想象。
温盈袖就看见陆缚跌下马来,在地上打了滚又没事人样的站起来,朝堵住村口的婺州府骑卒大声叫喊,这边隔着远,温盈袖也听不清楚陆缚在叫喊什么,猜想他大概是告诉堵住进村路口的骑卒正是他们昨天中午在永康县识破了刺客刚救了温悟尘的命。
婺州府骑卒不为所动,他们人手也不够,要是对方狡计骗他们再杀一个措手不及怎么办?
倒是看见有一名骑兵返回村里,大概去请温家人出来验证。
雷普跟两个外乡人都下马来,只见原先那个拿弓在后面干扰追兵的外乡人将手里的骑弓跟仅剩的三支箭都扔给雷普,雷普接过弓箭,挽弓搭箭,还有两支箭衔在嘴里。
那个外乡人在骑背上表现出来的箭术已经够好,这时候见他将骑弓交给旁人,追击的七个流寇自然也小心谨慎起来,冲到骑弓射程边缘就翻身下了马,牵着马前行,他们的身子藏在马的侧后往前冲。
雷普却不犹豫,先射出一支箭,射中一匹马的脖子,趁马扬蹄痛嘶之际,又迅疾无比的射出第二支箭,扎进一名流寇的胸口。
温盈袖也见过乡勇们表演过箭术,只觉雷普的箭术樟塘里乡勇中无人能及。
只是这时候雷普手里只剩一支箭,对方却有六人,给她迫使着去救援的三个健仆还没有策马走出四五十步远。
温盈袖知道雷普一人勇武也许不畏这六个流寇,但是她担心雷普无法在人手只有对方一半时还能保护好陆缚的周全。
这几个流寇即使在婺州府骑卒眼前杀人也无所谓,可见杀陆缚的决心有多强。
却在这时,远远地又有马蹄声奔来,温盈袖心里一惊,难道还有流寇追来?
陆续宗私养的寇兵本来就远不止七八人,站在湖堤上居高望下,看着从东北、西北两角各有两匹快马朝这边奔来,马背上皆佩有弓袋、箭囊,温盈袖都觉得心凉了半截,雷普跟两个外乡人对付六名流寇都未必有十足的把握,何况来人都带着弓箭。
然而后面赶来四人在迅速接近六名流寇侧后百步处就翻身下马,从马背拿出比骑弓长了三分之一的硬弓,正犄角地对着那六个实际上给围困在中间的寇兵“嗖嗖嗖”攒射,大约各自射了半袋箭,那六个流寇身上各插了五六箭扑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血流了一地。
眼前的变局让湖堤上、村口观望的人都吃了一惊,那三个要赶去救援的健仆也远远地勒住马,不知道是进还好退还好。
温盈袖倒是明白是怎么回事,陆缚摆明了这是在诱杀二公子陆续宗这几名私下豢养的寇兵,难道他昨天夜里在马车上会说“等着他来杀好了,再送一份礼给盈袖姐”的话。
发生的时间很短,温家还没有人出现在村口指认陆缚等人的身份,那队婺州府骑卒看着陆缚他们诱杀流寇的厉害手段,也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自然更是严阵以待不让他们接近村子。
温盈袖就看见陆缚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笨拙地爬上马背,跟雷普还有那六个外乡人朝这边策马而来。
陆缚骑马上了湖堤,也是有些笨拙地下了马,看见枯草地上的伏尸,似乎知道刚才在湖堤上发生什么事似的,径直跟温盈袖说道:“怎么七夫人是来见温大人的?”
温盈袖恨不得在他胸口上扎一刀,刚才一颗心差点跳出嗓子眼来。
陆缚对枯草堆上的伏尸视而不见,温盈袖却要强忍住杀人后的恶心劲,强作镇定地跟三名健仆以及丫鬟、婆子们训话:“陆家弟子遇难,谁敢袖手旁观,他、霍能就是榜样!回去后,你们就说他是为陆秀才给贼人杀死了,他家里人还能得族里抚恤,知不知道?霍婶,扶我回车里,给冷风吹得头疼。”
霍婶还是有些担心霍虎的安危,但是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泄漏七夫人跟陆缚约好在菱塘见面的事,只有先扶七夫人进马车。
三个健仆跟丫鬟、婆子们哪里还敢吭声,只将尸体抬到前面的马车里,将那匹无人骑的空马系在马车后面。
今日事出紧急,有护卫之责的仆役抗命不救援主家,给主家一刀杀了就算告到官府也不过是处以罚银罢了。
温家人终于出现在村口,正是昨天出现在温悟尘身边的中年护卫。
听到消息说刺客聚众奔马来掠,严朴使婺州府派来护卫他们的骑兵到村口阻截,不能让刺客进村祸害了温家族人,他则留在温悟尘的身边,贴身护卫其安全。
没过多久婺州府骑兵派人来报说是有人自称是温大人的救命恩人,正给那七八个以为是刺客的人围攻。
严朴瞬间想到昨夜在茶酒店识破刺客的陆缚,他不能让温悟尘到村口冒险,自己赶忙到村口来。
要是温大人的救命恩人因为这边袖手旁观而给贼人围杀在村口,不说内心愧疚,要是传将出来,温大人将成为官场上的笑柄:谁会如此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
严朴看着田地里那七个给箭射杀的流寇,战斗已经在他赶来之前结束。
还有三匹马躺在地上,一匹马已经死透,另两匹马中了箭,血流了很多,蹄子扒着地,鼻喷着白雾,也堪堪要死去。
就看见陆缚骑马跟着温盈袖的马车后面缓缓下了湖堤,还有一队骑士尾随其后。
“严叔,”温盈袖看见严朴到村口来,让霍氏将帘子掀起来,跟陆缚说道,“严叔二十年前就跟我二叔去顺天了……”
陆缚之前就听人提起过严朴,只是昨天相见也不认得。
严家在温家为仆已经四代,严朴在年轻时就是永康县武秀才,只是本朝武不如文,考中文秀才、文举人就有功名,考中武秀才、武举人却要去军队积累军功才会有功名。
严朴二十年前没有想着从军搏个功名脱离贱籍,而是陪温悟尘去顺天参加会试,随温悟尘在顺天一留就是二十年。
“陆举人,刚才真是对不住了,护卫温大人重责在身,希望陆举人能够体谅。”
婺州府骑兵领头的是婺州府兵马司营下的一名骁骑副尉,从八品的武官,他也知道刚才将人拒之村外的做法很得罪人,这时候也过来赔罪。
陆缚没有说话,后面骑在马上的钟齐冷哼道:
“大概是我等看上去形迹可疑,值不得你们信任,那就也不停留打扰了。”
朝陆缚抱拳说道,“陆秀才,我们后会有期。”
也不是一定要将话说得难听,乌鸦钟齐跟其他五人都拨转马头朝远处驰去。
严朴跟婺州府骑兵骁骑副尉都心想这些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但是他们有错在先,看着钟齐他们策马远处,都忘了要挽留他们。
骁骑副尉看着远去的钟齐等人,心里还想:快马硬弓,精擅骑术,本来就是形迹可疑啊。
但是他也不会触霉头地说这个,这年头哪个大族手里没有些私兵,心想陆举人不给气走就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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