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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女人是要被狠狠操 (13-27) 作者:你在流泪吗

[db:作者] 2026-09-22 08:01 长篇小说 2060 ℃

【坏女人是要被狠狠操】(13-27)

作者:你在流泪吗

  第13章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许宣没有立即去看那道石缝。

  他先看她。

  薇欧拉已经将手收进袖中,脸上的笑很轻,像终于解决了一件麻烦事,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前两日松快。

  可许宣坐到她身边时,她却下意识将那只手往里藏了藏。

  他伸出手。

  “小青。”

  她装作没听懂,往石壁处偏了偏头:“那里有风。你把手伸过去试试,外面应该是通的。”

  许宣仍没有动。

  她只好将手拿出来。

  指腹上的伤不深,却细而齐整,血沿着纹路沁出来,凝在指尖。许宣握住她的手腕,看过以后,抬眼问是怎么弄的。

  “石头划的。”

  她答得很快。

  许宣看了一眼石缝,又低头看那道伤,没有拆穿,只替她将血擦净。薇欧拉望着他俯下来的眉眼,忽然很想把手收回去。

  这样细小的伤,不值得他低一次头。

  可她最后还是没有动。

  许宣处理好伤口,才俯身查看石缝。

  那里贴近地面,被一层浮土与碎石遮住,拨开以后,露出里面斜向上延伸的空隙。

  凉风便是从那里进来的,气味与洞中的湿冷不同,带着外面草木被雨浸过的清气。

  他伸手探进去。

  薇欧拉一直看着。

  许宣的手指顺利越过那一道旧刻痕,没有受伤,也没有停顿。

  她心里最后一点猜测终于落定,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是轻松,又像是终于不得不认。

  阵法困的是妖。

  不是他。

  “外面有路。”许宣回过头,“只是这些石头……”

  “我能挪开。”

  他看向她的肩。

  薇欧拉立即补了一句:“不用太久。只要撑开一点,够你过去就好。”

  许宣没有应。

  她知道自己说错了。

  果然,下一刻,他问:“我过去以后,你呢?”

  洞中一时只剩水声。

  薇欧拉垂下眼,捻住袖口上一根松开的线,慢慢绕在指尖。

  她原本想说自己有别的办法,或者说等他出去,自己再来,可到了这时,那些平日张口便来的谎话,忽然都不好用了。

  他已经信过她太多次。

  她也已经拿这种信任,做过太多坏事。

  “我再想办法。”她最后说。

  许宣看了她片刻,重新坐回原处。

  薇欧拉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动的意思,心里便急起来。

  “你先出去呀。天晴了,下面总会有人,你出去以后——”

  “我出去以后,这里会怎样?”

  她闭了嘴。

  许宣将她方才拉开的袖口重新拢好,声音很轻,却没有容她躲过去。

  “你只说够我过去。小青,你看着我,再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出来。”

  她望着自己的手。

  那根线被绕得太紧,勒得指尖发白,她却像没有知觉,仍想再绕一圈。许宣伸手将它解开,动作很慢,解到最后,她忽然反握住了他。

  “你怎么这样烦。”

  话一出口,声音已经不稳了。

  她立即笑了一下,想把它说成从前那样的抱怨,可许宣没有笑。那双眼睛看着她,疲惫,专注,里面有她这几日最不敢面对的担心。

  “我都说有办法了,你照着做不就好了吗?”

  “那你把办法说完。”

  她忍了许久,终于将手抽回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救过你,就还会再救你一次,所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怕?”

  许宣怔了一瞬。

  薇欧拉却没有停。

  “你应该怕的。我从一开始便没安好心,你知道水塘里的蛇是我,却还不知道,今日走错路,也不是你运气不好。”

  许宣的神情渐渐变了。

  她看见了,心口一疼,反倒说得更快。

  “那棵歪脖子树,你经过了两次。你蹲下来采药的时候,我把下山的路遮住了,后来你说天色不好,我也没有带你回去。”

  她说到这里,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肩上的伤随着呼吸一跳一跳地疼,可她已经分不清更疼的地方在哪里。

  “我是故意的。”

  这四个字终于落下来。

  许宣没有说话。

  薇欧拉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看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石地。那里还留着前夜打翻的一点糖末,被潮气浸化,黏成浅浅的痕迹。

  “我想让你同我在山中过夜。没有旁人,也没有姐姐,你总不能一直那样规矩。”

  她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我想勾引你,想让你说喜欢我,再回去告诉姐姐,你其实没有那么好。她若不肯信,我便可以把你说过的话,一句一句讲给她听。”

  许宣的手放在膝上,指节慢慢收紧。

  薇欧拉看见那一点动作,终于有了种迟来的踏实。

  他该生气。

  他最好再生气一点,气得不愿留在这里,气得只要她将路打开,便立刻走出去,再也不回头。

  “可是我没想到这里有阵法。”她声音低下来,“塌山也不是我弄的。我原本只想留你一夜,天亮以后就带你回去。”

  她停了停,忽然觉得这句解释尤其难听。

  做坏事的人总说没有想到后果,好像这样便能少承担一点。

  于是她又摇头。

  “不过也没什么分别。你会在这里,都是因为我。”

  许宣终于开口。

  “为什么?”

  她指尖一颤。

  “我不是说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证明,我会喜欢你?”

  这句话让她猛地抬起眼。

  许宣看着她,脸上并没有她预想中的轻蔑。他确实生气,嘴唇抿得很紧,可问出口的,偏偏不是她准备好回答的那个问题。

  薇欧拉望了他片刻,又低下头。

  “因为姐姐喜欢你。”

  “她没有同我说过这样的话。”

  “她不必说。”

  哥哥替他想了那么多事,连许宣尚未想到的日子,都已经认真地筹划过。

  她看着镜台上的册子,看着那几页写满药柜与账目的纸,怎么可能还不知道。

  薇欧拉伸手,摸到发间的青玉簪。

  簪子还在,只是头发乱了,早已不复出门时的模样。

  “她对谁都没有这样上心过。”她低声道,“我原先不服气,总想弄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好,后来知道了,又还是不甘心。”

  许宣没有打断。

  她便一点点说下去,像终于将那只早已收好的包袱打开,给另一个人看见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我已经打算走了。”

  他的呼吸轻轻一滞。

  薇欧拉没有留意,只望着指间那支簪子的垂穗。

  “出门以前,东西便收好了。本来想,若这回也不能把你挑拨走,那便算了。我把你带回去,让你同她好好过,往后……往后也不总去烦你们。”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洞里静了许久。

  许宣终于明白,她前一日在山路上为什么会问借住的地方能不能算家,也明白那些忽然变得温顺的话、故作轻快的笑,原来都不是一时的不高兴。

  她早已在心里,独自走出去很远了。

  “所以你连这件事,也替我想好了。”他低声说。

  薇欧拉没听清,抬眼看他。

  许宣却已经站起身,走到洞壁旁,俯身又看了一遍那道石缝。

  她以为他终于肯走,胸口骤然一空,随即又有一点勉强的宽慰。

  这样也好。

  她不是本来就打算把他好好送回去么。

  只是如今没法亲自带到家门口,须得他自己走那一段路。

  薇欧拉扶着石壁,慢慢起身,腿上却没什么力气,刚撑起来一点,便被许宣转身扶住。

  他将她带回铺好的衣物上坐下,动作仍旧仔细,像她方才那些话并没有让他忘记她受着伤。

  她眼睛忽然有些热。

  “你别这样了。”

  许宣低头看她。

  “我待你那么坏,你再这样,我会以为……”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

  许宣也没有催。

  薇欧拉只好将脸偏开,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假装那里沾了灰。她重新组织起那番本该说得体面的告别,努力把每个字都放稳。

  “出去以后,你同姐姐好好过吧。”

  许宣没有动。

  她便继续,声音轻得像在说服自己。

  “我骗你,吓你,还故意把你带到这里。使了这么多坏,也没能让你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你待她……大约是真心的,是我一直不肯认。”

  她勉强弯起嘴角。

  “你不必因为这些事觉得对不起谁。居心不良的人是我,姐姐若知道,也只会怪我。你又没有做错什么,往后见了她,大可以问心无愧。”

  许宣看着她。

  她说得这样认真,像已经将剩下的路仔仔细细扫净,连他出去以后可能遇见的难堪,也替他想好了。

  可那条路里,仍然没有她自己。

  许宣忽然在她面前蹲下来。

  薇欧拉来不及移开目光,便被他握住了手。

  他的手指有伤,掌心不再像初进山时那样温暖,却将她握得很稳。她下意识想缩,他这回没有立刻松开,只看着她,声音低而清楚。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许宣说完,便没有再移开眼睛。

  他仍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怕碰疼她,又像知道,只要稍一松手,她便会把方才那些话都说成玩笑。

  洞外的雨声细密,薇欧拉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讨厌。

  他若一直端着那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她尽可以继续欺负他;偏偏到了这时候,他又肯承认了。

  她原本准备了许多刻薄的话。

  譬如问他,姐姐待你不好么,还是你们读书人的心,原来生得这样宽敞,能同时装下两条蛇。

  可是那些话到了嘴边,她竟一句也没有说出来,只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才轻轻问:“对谁有愧?”

  许宣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像是终于走到一座桥的尽头,身后已经没有退路,眼前却还是她笑吟吟的脸。

  她明明知道,偏要听他亲口说;听完以后会不会怜惜他,却又全看她的心情。

  “素卿。”他说,“还有你。”

  薇欧拉唇边的笑淡了。

  她不喜欢这个次序,哪怕只是两个名字,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排在哥哥后面。

  可许宣随后抬起手,替她拨开颊边一缕湿发,指尖停得那么迟疑,她那点不快便又被另一种更隐秘的欢喜压了下去。

  薇欧拉偏过脸,把那只手按实在自己皮肤上,甚至微微侧过,让他指腹更深地贴住。

  许宣喉结动了一下,拇指擦过她下唇。

  那里还干着血的味道。

  “我早该同你说清楚,不该叫你总这样猜。”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很想做一件坏事。

  她想让哥哥也听见这句话,想看一看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会变成什么样子,更想问许宣,若素卿此刻就在洞外,他还敢不敢这样碰她。

  那念头刚冒出来,她甚至已经微微抬脸去碰他的嘴。

  鼻息交在一起,近到再有一息就能吻上。

  也是这一刻,她听见雨里一声极轻的金环碰撞。

  第14章 因为我想看看,你死了,他究竟会伤心多久

  薇欧拉的脊背骤然绷紧。

  那声音并不响,混在滴水声里,凡人几乎无从辨认。

  可她肩头尚未痊愈的伤口先一步疼起来,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针,从皮肉里缓缓穿过。

  洞口垂落的藤叶原本向里滴水,此刻却一片片翻了过来,叶背浮出细小的焦痕。

  法海来了。

  许宣还在看她,眼里那点坦白之后的忐忑尚未散去。

  他不知道洞外有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如今握着的,是一只很快便要被收进钵中的妖。

  他见她脸色忽然变白,还向前靠了些,低声问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薇欧拉没有回答。

  她望向洞口,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带上他,走不脱;丢下他,法海未必肯放过一个替妖藏身的人。

  那和尚见过许宣给她挡符,也听过他替素卿辩解,早已认定他受了妖物迷惑。

  倘若再听见方才那番话,许宣即便不死,也要被带回寺里,受那所谓清心除障的罪。

  她从前亲眼见过一个替山精藏过供果的樵夫,被押在佛前跪了三日。人出来时还活着,只是不论旁人问什么,都只会说自己有罪。

  洞外又是一声轻响,比方才近了。

  薇欧拉忽然笑起来。

  许宣的手还贴着她的脸,她却缓缓偏过头,像终于忍耐不了一件令人不适的东西。

  那点温热从颊边离开时,她心里空了一下,随即便生出无名的恼怒:偏偏是现在,偏偏要在他肯说喜欢的时候来。

  她恨那和尚,也恨许宣为什么不能聪明一点,为什么还要这样毫无防备地望着她。

  “你不会当真了吧?”

  许宣怔住。

  她看见他的神情,竟有一瞬很想收回这句话,手指也下意识动了动。

  可是洞口的焦痕已经沿着藤蔓向下蔓延,她便把那只手缩进袖中,慢慢擦过方才被他碰过的脸。

  “我问你两句,你就什么都肯说。”她笑着,“许宣,你这样的人,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放下。

  他没有立刻退开,只仔细看着她,像还想从她忽然变得轻佻的神色里,找出一点来不及藏好的东西。

  薇欧拉最讨厌他这时候的耐心,那耐心会使她觉得,自己说出口的每句话,都在往一个不会躲的人身上落。

  “你若是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她打断他,“因为你终于肯背着素卿,同我说这些话?”

  那个名字落下来,许宣的脸色终于变了。

  薇欧拉看得分明,便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她一向如此,别人哪里疼,她只要试一试,就能知道。

  以前她为这本事得意,如今也仍旧会用,甚至用得比平日更狠。

  “我只是想知道,他看上的人能有多好。”她凑近一点,望着许宣的眼睛,“也不过如此。我勾一勾手,你便过来了。”

  这话有一半是真的。

  最开始,她确实只想把他从哥哥身边弄走。

  落水也好,变蛇吓人也好,故意披他的衣裳回去也好,哪一桩不是她算计过的?

  她如今甚至不必编造,只消将后来那些不肯承认的动心都抹掉,便能把自己说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东西。

  许宣的目光慢慢落到她袖口。

  那里还系着他撕下的布条,结是他打的,怕勒疼她,特意留了些余地。

  薇欧拉顺着他的视线看见,忽然伸手,将那布条扯了下来。

  伤口被带开,疼得她眼前一白,她却笑得更好看。

  “至于你,”她把布条丢在他脚边,“我看见你就烦。”

  许宣终于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很轻,却让她几乎站不稳,她只好把指甲掐进掌心,心想这样就对了,再退一点,最好从此都不要过来。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布条,再抬头时,竟先看她肩上重新渗出的血。

  “你厌烦我,也不必这样。”

  他弯腰捡起布条,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薇欧拉眼睁睁看着他将那块染血的布攥在手中,忽然很想打他。

  她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他竟还只想着她会不会疼,仿佛只要再温柔一点,便能把她身上那些真切存在的恶意都一笔抹去。

  “出去。”她说。

  许宣没有动。

  洞外骤然刮进一阵冷风,火堆伏低,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看了一眼洞口,又看她,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却仍没有猜到那个人。

  “雨还没停。你若不愿见我,我去外面等,等雨小些——”

  “我让你滚。”

  她抬手打掉了他再次伸来的手。

  指甲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三道细长的血痕。

  许宣没有防备,手里的布条落在地上,他却顾不上捡,只叫了她一声名字。

  那声音比任何挽留都令她难受,仿佛刚才那些羞辱还不够,仿佛他仍然愿意相信她只是闹脾气。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佛号。

  薇欧拉比许宣更快动手。

  她一掌推在他胸前,将他重重掼向洞口旁的石壁。

  许宣后背撞上岩石,闷哼一声,还未站稳,脚边便骤然升起数道青影,沿着他的膝弯、腰腹攀上去,将他牢牢缚在原处。

  那不是寻常的藤蔓。

  每一道青影下面,都藏着她方才急急铺开的护身咒,可最外面却被她覆了一层障眼法,远远看去,恰似细蛇缠身,争相往活人的口鼻里钻。

  她做得极像,连鳞片摩擦皮肤的窸窣声都有,许宣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便被勒得更加动弹不得。

  她当然可以做得温和些。

  可她太熟悉法海了。

  他若看见许宣自行离开,未必肯信;只有亲眼看见妖物害人,他才会先去救那个凡人。

  她需要许宣疼,需要他怕,需要他在接下来那一击落下时,站到和尚身后去。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接近你么?”

  她抬起手,五指缓缓收拢。

  障眼法随之变幻,许宣颈侧的青影骤然绞紧,他脸上浮出近乎窒息的痛苦神色,实际上却仍能呼吸,也正因如此,他依旧能清清楚楚听见她接下来的话。

  “因为我想看看,你死了,他究竟会伤心多久。”

  洞外一道金光直劈下来。

  薇欧拉原本已经抬起另一只手,想将许宣身后的石块移开,好让他跌出去时不至于再受伤。

  金光却比她料想得更快,她才偏过肩,整个人便被掀向洞中,背脊擦着石面滑下去,嘴里立刻涌出腥甜。

  法海站在洞口,禅杖上的金环仍在轻轻震动。

  他先看了一眼被缚的许宣,目光落到那些青影上,脸色越发冷沉。

  薇欧拉伏在地上,看见他果然抬手去解许宣身上的咒,竟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她咳出血来。

  “妖性难驯。”法海道,“他几次护你,你却因私怨害他性命。”

  薇欧拉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懒得分辩。

  她若说不是,和尚未必肯听;即便肯听,也总要把许宣再审上一遍,问他明知是妖,为何仍与她亲近。

  她费了这样大一番力气才把他推到那边去,总不能为了一句清白,又把人拽回来。

  许宣身上的青影断了一半,他立刻向前迈步。

  法海伸手拦住他,说妖物惯会示弱,不可近前。

  他却像根本没听见,只望着洞里那个扶着石壁站起来的人,嘴唇动了动。

  “方才那些话……”

  薇欧拉抬眼看他。

  她原本准备再笑一笑,说你怎么还问,说我已经讲得那样明白。

  可她忽然发现,他脸上最叫人受不了的,并不是受辱,也不是恨,而是他分明已经被她伤到了,竟还想再给她一次改口的机会。

  于是她当着他的面,重新收紧了五指。

  尚未散尽的青影骤然卷住许宣,将他往法海身后一甩。

  与此同时,她掌中的妖力尽数扑向洞口,做出一副非要取他性命不可的架势。

  她甚至算准了法海举杖的方向,主动迎了上去,免得那道金光越过自己,撞碎后面摇摇欲坠的石壁。

  这一次,她没能站起来。

  你们不能骂小薇呀?

  小薇被骂了小脑袋特别晕?

  然后呢,小薇就会生气呀?

  然后小薇就是特别委屈呀?

  你不能这样对小薇呀?

  要好好和她说话呀??

  你也要夸她乖乖的呀?

  要给她喂好吃的呀?

  她一定会乖乖的,你欺负她的话?

  她会哭的?

  她会不开心的呀?

  你欺负一只小猫是什么意思?

  她会内耗反思是自己做不够好呀?

  为什么这样对我的心肝宝宝?

  …我心好痛好难受?

  第15章 施术惑人,再以伤病博取怜惜,是妖物惯用的手段

  素卿赶到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许宣被护在法海身后,衣衫凌乱,手背上还在流血。

  薇欧拉伏在洞中的碎石间,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仍朝许宣的方向伸着;残留的青影盘踞在他肩颈上,张着细细的蛇口,仿佛直到这一刻,她都没有放弃咬断他的喉咙。

  素卿甚至认得那个术。

  是他教的。

  她幼时嫌寻常幻术只能骗人,缠着他学了许久,说要变出一条比自己还凶的蛇,去吓那些总拿石头扔她的小妖。

  他当时只觉得她顽劣,如今看着许宣颈侧浮起的虚假血色,才发现障眼法竟能被她用到这样逼真的地步。

  “薇欧拉。”

  她听见他的声音,撑在地上的手指忽然一滑。

  素卿先挥袖击散了许宣身上残余的青影。

  幻象碎开的刹那,藏在下面的护身咒也随之散了,几缕极淡的青光掠过许宣衣领,快得谁也没能分清。

  薇欧拉看着哥哥的袖角落下,心里生出一种荒唐的冷意:她盼他来,真看见他了,却又希望他来得再晚一点。

  至少不要先去救许宣。

  素卿已经向她走来,目光扫过她身下的血,脸色变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俯身,法海便横过禅杖,将两人隔开,冷声问他是否又要纵容这条青蛇。

  素卿没有看和尚,只盯着薇欧拉,问:“他的伤,是你弄的?”

  她望着他,没有回答。

  许宣手背上的血是她划的,后背是她推伤的,胸前那个掌印也是她留下的。

  哪怕把所有幻术都撤掉,剩下的也没有一样无辜。

  她想起自己方才刻意说出的那句话,又想起素卿来时刮进洞里的白色衣角,终于明白,他多半连那句也听见了。

  “她说,”法海缓缓道,“要看看这凡人死后,你会伤心多久。”

  素卿的目光一沉。

  薇欧拉看得清楚。

  他还没有厌弃她,甚至还在担忧她的伤势,可那一点痛心已经先落下来了。

  她对这种神情熟悉得很,每回她闯了祸,他都是这样,像一个耐心教了许多年,却终于发现她半点也没有学好的哥哥。

  “你就这样恨他?”他问。

  薇欧拉忽然不疼了。

  方才许宣问她的话,她一句也不敢认真答;如今哥哥问她,她反倒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说一句真话。

  她抬起脸,唇边的血尚未擦净,眼睛却亮得惊人。

  “恨。”

  素卿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为了他变成那个样子,为了他留在人间。你叫我懂事,叫我不许胡闹,叫我以后也同他好好相处。”她喘了一口气,仍望着他,“我凭什么喜欢他?”

  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

  她不是到了今日才忽然委屈,也不是因为做了一桩好事,才有资格不高兴。

  她确实嫉妒,确实盼过许宣消失,甚至刚才听他说问心有愧时,最先想的都是如何把那句话拿去刺伤哥哥。

  她这样坏,坏得连现在,都忍不住把他眼里的疼当成一点迟来的补偿。

  素卿蹲下来,像是终于顾不上法海的阻拦,伸手要碰她肩上的伤。

  “所以你便要杀他?”

  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只消说一句不是,后面便还有许多话能讲。

  她可以说和尚来了,可以说那些青影下面藏着什么,可以说自己知道许宣心软,只能把他弄疼了,他才肯走。

  可素卿问的是“所以”,他已经替她把前因后果都接好了,而她忽然不愿意再伏在他手边,把自己那点好处一点点掏出来,求他重新看她。

  她偏过脸,躲开了他的手。

  “你心疼了?”

  素卿的手停在半空。

  许宣在后面叫她,声音压得很低,她却没有回头,只看着哥哥,甚至有些恶意地弯了弯唇。

  她知道哪一句最能伤他,也知道一旦说了,今日就再没有人会信她。

  “早知道你会来得这样快,我该早些动手的。”

  金色的符印在这一刻落下来。

  素卿猛地转身,抬手去挡,指尖却只擦过一层骤然合拢的金光。

  薇欧拉的身体向前一倾,腕上、颈侧同时浮出细密的梵文,她痛得蜷缩起来,喉咙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法海手中的钵盂缓缓亮起,整个山洞的雨声、火声,连许宣急急喊出的那声名字,都像隔了一重水。

  她本能地朝素卿伸了一下手。

  才伸出去,便又攥紧了。

  素卿看见了,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不再与法海讲道理,直接扣住禅杖,白色衣袖被金光灼出焦痕;许宣也越过他扑上来,试图抓住薇欧拉尚未消散的手腕。

  她望着那两只伸向自己的手,忽然很想笑,想问他们不是都觉得她坏么,怎么现在又肯来碰她。

  可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最后一点青光没入钵中时,许宣只抓住了那条沾血的布。

  洞里骤然安静下来。

  素卿仍扣着禅杖,手背上青筋浮起,声音却低得可怕:“把她放出来。”

  “她今日敢因妒杀人,明日便敢再犯。”法海将钵盂收进袖中,目光冷冷掠过他,“你若还肯认是她的兄长,便不该只知袒护。”

  素卿没有立刻回答。

  许宣站在两人之间,忽然道:“她未必要杀我。”

  他说得很慢,像终于从一堆尖锐凌乱的东西里,摸到了一处不对。

  那些青影缠得极紧,他却始终没有真正喘不过气;她第二次将他甩开,落下的地方恰在法海身后。

  可是这点微弱的疑心才生出来,法海便看向他的手,问他那些伤是真是假。

  许宣低头看了一眼。

  血已经浸透布条,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他的。

  “施术惑人,再以伤病博取怜惜,是妖物惯用的手段。”法海道,“你至今仍替她分辩,正是受惑未醒。”

  素卿听着,忽然想起那一日,她披着许宣的衣裳站在廊下,故意笑着问自己好不好看。

  那时他只当她争宠顽劣,如今回想,许多过去不肯深究的事,都在眼前换了模样。

  他看向许宣,看见那人始终攥着染血的布,终于问了一句:“她是不是早就这样待你?”

  许宣没有答。

  他不知道该怎样说。

  说她确实骗过他,吓过他,也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笑过;说她方才亲口承认,接近自己只是为了报复素卿;还是说,即便到了现在,他想到她被封进去时那一下骤然蜷缩,仍然比想到自己受骗更难受。

  他的沉默,却已经足够让素卿误会。

  山雨渐渐停了。

  法海转身下山,素卿追了出去,许宣随后跟上,洞中只剩那堆将熄的火。

  无人回头看见,石壁下被金光劈开的缝隙里,还嵌着一小片青鳞。

  那是第一道护身咒落下时,她从自己腕上剥下来的。

  鳞片背面沾着血,正面却干干净净。方才落向许宣的碎石,全被它挡在了三寸之外。

  第16章 她往日是被我纵坏了

  薇欧拉起初还在等素卿叫她。

  金光合拢时,她听见了他的声音,也看见他朝自己伸过来的手。

  虽然没有抓住,她却仍然记得那一下,因而落进黑暗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哭,也不是挣扎,而是把手往方才那个方向伸了伸,像小时候在水里翻了身,只要等一等,总有人会托住她的肚腹,将她重新扶正。

  可这回没有。

  她伸出去的手很快消失了,衣袖也没了,身体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压缩,骨骼与皮肉都不再听她使唤。

  等疼痛稍稍退下去,她已经变回一条小青蛇,蜷在一片冰凉的弧面上。

  周围没有水,没有泥,也没有可以藏身的缝隙,只有梵文浮在上方,她抬头看了一眼,眼睛便被刺得流下泪来。

  原来蛇也会这样疼。

  她以前总爱变回原形吓许宣,看他脸色发白,便觉得有趣。

  她能绕过他的手腕,顺着衣领滑进去,非要等他忍无可忍叫出自己的名字,才肯笑着化成人形。

  那时候身体轻巧得很,仿佛只要她愿意,哪里都去得,谁也留不住她。

  如今她连把尾巴收回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外面传来一声沉响。

  她认得素卿的法力。

  那股气息隔着钵壁透进来,像冬日突然闻见旧衣裳上的香,她立即抬起头,顾不得鳞片擦过底部有多疼,沿着光滑的内壁向上爬。

  还没爬出几寸,头顶的梵文便亮起来,将她重新压了回去。

  疼痛之后,她听见法海的声音。

  “你再强行夺取,她只会伤得更重。”

  薇欧拉伏在原处,缓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素卿说:“先把禁制撤了。”

  他的语气很冷。

  她忽然有些想哭,又因为这点熟悉的冷意生出一丝得意。

  哥哥生气了。

  哥哥平时很少这样说话,只有旁人真的欺负到她头上,他才会连那点客气都不给。

  她忍着疼,把身子盘起来,甚至开始想,等出去以后,一定要法海把方才打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下都还回来。

  不能让他轻轻巧巧说一句除妖便算了。

  她要让他也动不了,也说不出话,让他知道被旁人拿在手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可是外面很久没有再响起动静。

  他们像是走了一段路。

  声音时近时远,有时能听清整句话,有时只剩几个零碎的字。

  薇欧拉把头贴在钵壁上,听见法海说“凡人”,说“杀心”,又听见素卿打断他,问究竟要怎样才肯放人。

  她不喜欢这句话。

  哥哥从前带她走,从来不需要先问别人肯不肯。

  “她既有害人之举,便不能凭你一句担保了结。”法海道,“贫僧会查她来历。若未曾造下杀孽,自不会取她性命。”

  不取性命。

  薇欧拉慢慢蜷紧了尾巴。

  她从来没觉得活着是这么低的一件事,低到只要对方答应不杀,旁人便仿佛有了商量的余地。

  她还疼着,身上的血也不知道止住没有,肩口每动一下都像被撕开,可外面的人已经开始谈她过去有没有杀过谁,仿佛只要这件事尚未查清,眼下的疼便可以暂且放在一旁。

  素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便替他在心里答了好多遍:她没有,她跟着我许多年,她只是脾气坏,她从来没有真的杀过人。

  她连自己方才说过要早些动手都忘了,只固执地等着哥哥说出那几句话。

  她知道自己不讲理,知道别人未必肯信她,可素卿总该肯的。

  他见过她得意,也见过她装模作样,难道就分不清,她真想杀人时,会不会站在那里等人来拦?

  过了许久,她终于听见他的声音。

  “她往日是被我纵坏了。”

  薇欧拉不动了。

  后面其实还有话。

  他说她修行尚浅,说山洞中情形不能只凭片面断定,说他会查清楚,也会去寻旧识作证。

  他并没有答应把她交出去便不再过问,甚至逼着法海立下不得擅伤她性命的约定。

  可她只听清最前面那句。

  被我纵坏了。

  原来那些年里,她缠着他不肯走,他最后总会等;她把东西弄坏,他虽说她两句,也会重新买来;她不喜欢谁,他便尽量少让那人在自己眼前出现。

  这些她一直当作被喜欢的凭据的事情,如今都能归进一个“纵”字里。

  好像他也后悔了。

  她把下颌抵在自己盘起的身体上,忽然不再想爬出去。

  钵底很冷,血黏在鳞片之间,已经有些干了。

  她动了动尾尖,想把最疼的地方藏起来,却发现这具身体太小,怎么盘都藏不住。

  昨夜还能把伤肩藏进他怀里,此刻连一截疼着的鳞也遮不严。

  外面又响起许宣的声音。

  “能否让我看看她?她肩上原本便有伤,方才又……”

  后面的话被打断了。

  她没有听清是谁打断的,也不想听清。

  可“肩上”两个字还是钻了进来。

  他替她解衣的时候手稳,吹过药的时候呼吸热,后来那一点更过分的温热沿着伤缘走,她装作只是疼。

  夜里他什么都没问,只把人搂紧,说再靠过来些。

  这些事本该被她拿去当把柄,现在却全成了把柄反过来戳她——他记得她伤在哪里,所以才会在这种时候,还要替她说。

  她只觉得许宣实在讨厌。

  为什么到了这时候,还要把那些只有他们知道的伤讲给别人听。

  他是不是也要说,她不肯好好包扎,她扯了布条,她总不听劝,所以弄成如今这样,也不能怪谁?

  再往前想,他几乎要吻上来的那一息也讨厌。

  她听过“还有你”,也把脸送进他掌心,像真的能把人留下来。

  结果呢,留下的是他在外面说话,她在钵里听。

  她越想越恨,连带着恨起他还好端端站在外面。

  可这个念头才起,她又记起金光劈下来的那一瞬。

  他在法海身后,确实没有被打中。

  她至少算对了这一件事,和尚果然先去救他,也没有再说他与妖同罪。

  想到这里,她竟稍稍松了口气。

  随后便更恨自己。

  恨他记得她的伤。

  也恨自己竟然还会因为被他记得,而在这么冷的地方,心软了一下。

  第17章 可是她如今偏偏不想乖了

  再见光时,已经是夜里。

  薇欧拉摔在一块冰冷的石地上,身体骤然恢复人形,疼得她连撑起上身都做不到。

  衣裳还是山洞里那件,裙角沾着泥,肩头的血干了又湿。

  她趴了一会儿,先看见门槛外一双僧鞋,再往上,是整整齐齐的灰白衣摆。

  法海垂眼看着她。

  烛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显得冷而清楚。

  他没有她想象中那种除恶之后的快意,也不厌烦,只像在确认一样东西有没有安置妥当。

  那份平静比怒气更让她难受,仿佛她这样疼、这样狼狈,对他而言,都只是事情进行到这里本来就会有的样子。

  她扶着地慢慢坐起来,先拢住破损的衣领。

  “我哥哥呢?”

  法海没有回答,只抬手将一道细细的金光扣进她腕间。

  薇欧拉猛地缩手,那光却像长进了皮肉,顺着经脉一寸寸收紧。

  她疼得弯下腰,指尖抓住自己的手腕,下一刻又被他按住。

  那只手很冷,也很稳。

  “不要动用妖力。”

  她抬头瞪他,想说自己根本没有,可话还没出口,他已经松开了。

  她腕上多出一圈极淡的印痕,随着呼吸时隐时现,仿佛连她身体里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都要先经过他的准许,才能流动。

  “我问你,”她声音发颤,“我哥哥呢?”

  法海终于看向门外。

  薇欧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素卿便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见了方才那一下,只知道自己在见到他的瞬间,身体先于心意向前挪了一点。

  她立刻停住。

  素卿跨过门槛,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恢复了男身,白衣上有几处焦痕,袖口也破了,伸手时,她看见他手背被金光灼伤的地方。

  那一点伤使她鼻尖猛地发酸,几乎又要伸手去抓他。

  可她忍住了。

  他低声叫她:“让我看看肩膀。”

  薇欧拉往后躲了躲,背脊碰上墙,疼得嘴唇一白。

  素卿的手停在原处,没有再靠近,她却忽然更委屈了。

  他为什么停?

  以前她这样躲,他总能看出她是在等人哄,总会再问一次,或者干脆把她抱过去。

  现在她只躲了一下,他就当真不碰了。

  “许宣呢?”她问。

  素卿看着她,片刻后才道:“在外面。”

  她点了点头,故意笑起来。

  “伤得重不重?”

  “薇欧拉。”

  他叫她的语气沉了些。

  她便知道,他听出了自己故意装出来的恶意。

  可他既然连这个都听得出,为什么就不能再多听一点,听出她其实在等他问疼不疼,等他说不该把她弄成这样,等他站到自己这边,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她偏偏不肯自己说。

  “我问一问也不行?”她望着他,“还是你怕我知道他伤得不重,心里不高兴?”

  素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声音仍压得很低:“你知道他一直在替你说话么?”

  薇欧拉唇边的笑停住。

  原来是这个。

  她以为哥哥进来,是终于轮到自己了。

  轮到看看她,听听她,也许责怪两句,但至少此刻只顾着她。

  可她不过才说了两句话,许宣便又进来了,连人都不必出现,只要一个名字,就能把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的血移开。

  她知道素卿要报恩,也知道他与许宣之间并没有她曾经胡乱猜测的情意。

  可知道这些并不能让她舒服多少。

  救命之恩听起来那样重,重得她无论怎样难过,都像是不懂事。

  “所以呢?”她轻声问,“我还该谢谢他?”

  素卿没有接这句话,只从袖中取出药瓶。

  薇欧拉认得那个瓶子,从前她擦破一点皮,他便会拿出来,倒药时总嫌她乱动,最后只好把她的手也一并握着。

  她盯着瓶口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想要接过来。

  素卿以为她终于肯配合,将药递近。

  她却一把打翻了。

  药粉洒在地上,白白的一层,瓶子滚到门边才停。

  素卿的手还维持着递药的姿势,她看着,心里先是痛快,随后又立刻疼起来。

  她知道自己又做坏了一件事,可已经坏了,便索性坏到底,省得还要装出一副值得别人疼惜的模样。

  “拿去给他用。”她说,“我不稀罕。”

  屋里静了很久。

  素卿终于收回手,起身去捡药瓶。

  他没有发火,甚至没有说她浪费,只将剩余的药粉收好,重新放到她能够拿到的地方。

  那种克制叫她更慌,她宁可他生气,宁可他像从前一样说她两句,也不要这样小心,像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她。

  “我明日要出去一趟。”他说,“有个人能证明,你过去并未害过人。我找到他,就回来。”

  薇欧拉望着他的衣角。

  “多久?”

  “我会尽快。”

  她不喜欢这个回答。

  尽快可以是一日,两日,也可以是许宣的药铺先出了事,或路上又遇到什么该帮的人,便再耽搁几日。

  她以前敢催,因为知道自己催了,他总会尽量依她;如今却忽然不敢问得太急,怕问出一句他也没有办法。

  素卿重新蹲下来。

  “这几日先待在这里,不要再同他起冲突。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她终于抬眼。

  “你也要我留在这里?”

  “现在强行带你走,只会牵动封印。”素卿看了一眼她腕上的痕迹,脸色绷紧,“先把伤养好,我会想办法。”

  她听见了“先”。

  先留着,先养伤,先不要闹。

  她过去得到过许多承诺,总觉得只要哥哥说了,最后便一定会做到,可如今这些话摆在眼前,她忽然发现,每一句都要她先付出一点什么。

  先乖。

  别人才能继续喜欢她。

  她垂下眼,慢慢把手缩进袖里。

  “好啊。”

  素卿似乎没有料到她会答应,神情反而更不安。

  他抬手,终于碰了碰她的头发,她一动不动,既不躲,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靠过去。

  等他的手落下来,她才轻轻问:“我乖一点,你是不是就早点来?”

  素卿呼吸一顿。

  “不是这个意思。”

  她笑了笑,没有争辩。

  反正他总不是这个意思,许宣也不是,只有她总能把好好的话听坏,把好好的事情弄糟。

  也许真是她有问题,可她已经这样坏了许多年,为什么偏要等到现在,才叫她改?

  素卿离开时,许宣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她看见了他的影子,知道他大概想进来,便先开了口:“别叫他进来。我见了他,就想杀人。”

  影子停住了。

  薇欧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等了许久,终于听见脚步声远去。

  她成功了,没人再来问她,也没人要她认错。

  她该高兴的,可屋里一下空下来,她竟觉得比钵中还冷。

  法海将门边那碗温水放到她面前。

  她没有接,只问:“我哥哥走了?”

  “暂时离寺。”

  “许宣也走了?”

  法海看着她,点了下头。

  薇欧拉忽然抬手,把水也推翻了。

  碗沿撞上石地,碎成几片,温热的水流过裙角,她却连躲都没躲,只仰头望着他,等他动怒。

  她想看一个人被自己弄得不再从容,想听一句重话,甚至想有人明明白白地承认,就是不喜欢她,就是觉得她讨厌。

  法海却只是看了一眼碎瓷。

  “他们走之前,你让他们走。如今人走了,你又怨谁?”

  薇欧拉的脸一点点白了。

  她张了张口,竟没能立即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话都是她说的,药是她打的,人也是她赶的,连最后那句要杀人,都没有谁逼着她讲。

  可她若肯轻易说疼,肯一见到哥哥就扑过去哭,肯让许宣知道自己舍不得他,便仿佛方才那些羞辱与误解,都能因为她主动伸手而算了。

  她不愿意。

  她那么想被抱一抱,又那么不愿意显得自己只要被抱一抱,就能忘记。

  法海俯身,将她脚边一片碎瓷拾走,免得她赤裸的脚踩上去。薇欧拉望着他的手,忽然抬起头,唇边重新有了笑。

  “我谁也不怨。”她说,“大师,我只是疼。”

  他看向她肩上的伤。

  她便趁机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因失血而冰凉,却故意沿着布料一点点收紧。

  “他们都不管我了。”她轻声说,“你管管我,好不好?”

  法海没有立刻抽开。

  薇欧拉看着那一点停顿,心里却没有欢喜。

  她只是忽然想,既然在这些人眼里,她横竖都是会骗人、会害人、会拿亲近当手段的妖,那她总不能白白担着这个名声。

  哥哥要她乖一点。

  可她如今,偏偏不想乖了。

  第18章 让禁欲和尚点评自己的胸白不白

  法海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衣袖的手。

  薇欧拉没有松,反倒将另一只手也搭上去。

  她伤后没有多少力气,指尖微微发颤,连自己都分不清,这一点颤抖究竟是故意让他看见,还是已经藏不住。

  她仰着脸,等他俯身,等那张平静得令人厌恶的脸上,出现一点别的神色。

  法海却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心里一动,以为总算有了用处,下一刻,那只手便将她的手指一根根从衣料上剥开。

  他动作不重,甚至避过了封印所在的位置,可那份不容置疑的耐心,比直接拂开更叫她难堪。

  像从袖上摘去一片黏住的叶子,既不必发怒,也不值得为此多说什么。

  “药在这里。”

  他把素卿留下的药瓶推近些,起身去取干净的水。

  薇欧拉望着他转身,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终于在他走到门前时问:“若我自己能上药,还用得着求你?”

  法海停了一下。

  伤不在肩后那么简单。

  碎石与金光留下的口子从肩头斜下去,衣料与血黏到锁骨,再往里,已经到了胸外缘。

  一只手揭不开,也绕不到。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门外,似乎终于明白,眼下没有什么更合适的人可以叫来。

  薇欧拉抓住他这片刻的迟疑,故意慢慢松开衣领,露出一点被血染红的里衣。

  布一松,伤道便跟着露出来,连带着那一线本不该被外人看见的皮肤。

  “还是说,大师怕看?”

  她说完便盯住他,连疼都暂且忘了。

  她喜欢看人被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方,尤其喜欢那种原本处处有道理的人,忽然发现世上总有几件事,不能端着道理做完。

  她想看他别过眼,想看他耳根变红,哪怕只是语气比方才冷一点,也算她赢。

  法海却重新走回来,将一块叠好的布递给她。

  “按住前面。遮住不必处理的地方。”

  薇欧拉怔了一下。

  他连“胸”字都不肯说,吩咐却清楚得像在堂上讲戒。

  她接过布,手指在衣襟上停了停,才把身前挡上,只留下肩侧到胸外缘那一道必须清理的伤。

  这个动作比她自己解开领口更羞。

  她本想把难堪推给他,结果是她自己把该遮的地方按好,把不该遮的地方送到他眼前。

  他已经在她身侧坐下,取水浸湿黏住伤口的衣料。

  目光落点极窄,始终只在血与裂开的皮肉上。

  指腹隔着湿布慢慢揭开血痂,从肩头向下,经过锁骨,到伤道将尽处便停,决不逾越那条她按着布的边缘。

  碰到最深处时,她猝不及防颤了一下,手便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

  法海停了片刻,等她缓过这口气,才继续。

  没有斥责,没有安慰,也没有半分她想要的失措。

  水凉,布粗,他的呼吸淡而稳,落在她颈侧,像落在一桩必须做完的功课上。

  她却在这过分端正的近距离里,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伤不在乳上,可那一带皮肤被他擦过以后,竟不受控制地热起来,连布料底下那两点也微微发硬。

  她把按着前面的手指收得更紧,装作只是怕布滑开,怕他看见她这副不该有的反应。

  越正经,越难受。

  他越把这事做成清理伤口,她越清楚自己不是只在疼。

  那一点羞耻的兴奋从小腹里冒出来,叫她耳根发热,叫她想骂他伪善,又骂不出口——他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她疼得额角出汗,原先预备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只能咬着嘴唇,听见衣料从皮肉上揭开的细微声响。

  那一瞬,她忽然很讨厌这具身体,讨厌它这样诚实,疼便发抖,冷便靠近,被一双毫无欲念的手碰到,竟也会自己先乱。

  “这是你打的。”她低声说。

  法海看了一眼伤口边缘残留的金色灼痕。目光仍只停在灼痕上。

  “是。”

  他答得太平静,薇欧拉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她本以为他至少会解释两句,说自己当时正在害人,说那是不得已,说若不如此许宣便要死了。

  可他只认下这一个字,便继续替她清理伤口,仿佛伤她与救她,都不妨碍他此刻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

  药粉撒到胸外缘时,她肩背轻轻一缩。他立刻停住,问:“碰到骨头了?”

  不是骨头。

  她没说。只把脸转向墙,把那点说不出口的热意连同乳尖的发胀一起压回去,像压一件丢人的罪。

  她忽然问:“那你会不会觉得对不起我?”

  法海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将药粉轻轻撒完,用干净布覆上,系结时也避开她按着的那一侧,连衣襟都给她重新拢好,一粒不少。

  做完这些,他才道:

  “若当时不拦,你准备做到哪一步?”

  薇欧拉望着墙,没有回答。

  又是这个。

  每一次她想问自己受的伤,别人便要先问清楚,她究竟值不值得受这一场伤。

  她不是不知道山洞里那些话多么难听,也不是不记得自己确实打了许宣,可她此刻只想让人承认一句,这很疼。

  至于山洞里她为什么那样做,她偏不肯讲。

  让许宣知道有什么用?

  叫他拿着感激再来温声细语地待她,往后每次想起她,都先想起欠了她一条命?

  让哥哥知道更没意思,他已经说过她被纵坏了,她若如今急着辩解,倒像拿这一点好处,求他把方才那些失望收回去。

  她已经做过一次好事。

  实在不愿意为了让别人相信,再低声下气地做第二次。

  更不愿意让眼前这个人知道,他方才那双冷着的手,已经比金光更叫她无地自容。

  第二日,薇欧拉醒得很早。

  窗外有钟声,一下接着一下,震得她腕上的印痕微微发热。

  她起初以为只是没有睡好,想翻个身继续睡,直到那点热意顺着手臂往上爬,才发现身体里的妖力正被另一股陌生的力量推着走,所经之处,无一不酸痛。

  肩上那道伤也被带着跳,连胸外缘被他昨夜处理过的地方都一阵阵发紧。

  法海进来时,她正在扯腕上的布。

  那布是昨夜她自己缠的,遮住印痕以后,仿佛便能暂时忘掉。

  如今布边被揉得发皱,她指尖却仍抠着底下的皮肤,白皙的手腕已经泛红。

  法海伸手制住,她抬头看他,眼里尚带着刚醒时来不及掩饰的怨气。

  “把它取下来。”

  “暂时不能。”

  “那就出去。”

  他没有出去,在她对面放下一卷经书。

  薇欧拉望见封皮,心里便先冷了一截;昨日她还以为,只要不再被收进钵里,至少能好好喘一口气。

  如今才知道,那只钵不过换了个更大的样子,墙有了,窗有了,连水与被褥都有,却仍然由不得她决定,什么时候才能不疼。

  法海说,封印初落,妖力郁结,须以经文引导,使其逐渐平复。

  她听着只觉得荒唐,封印是他下的,疼是他造成的,如今还要坐下来,听他讲怎样才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可他似乎真的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翻开经卷时,神情仍旧平静。

  薇欧拉索性往榻上一倒。衣襟跟着松了半寸,她也懒得拉。

  “听不懂。”

  “听着便是。”

  “我困。”

  他没有理会,诵经声很快响起来。

  那声音低而清楚,不急不缓,原本应当叫人心静,她却越听越烦,尤其是腕上的热意始终未退,连肩口都跟着隐隐抽痛。

  她翻过身,故意将枕头压在耳边,声音却像不经过耳朵,径直钻进骨头里。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弯下腰。

  “疼。”

  诵经声停了。

  薇欧拉垂着脸,手指攥住被角,听见他起身靠近。

  疼是真的,从腕骨一路烧到肩,再牵到胸口,连呼吸都发滞。

  可她仍旧在那点真实里加了一点假。

  她只消把呼吸再放急些,把肩背抖得更厉害,把领口再往下滑一滑,他便不得不过来。

  法海俯身察看封印。指尖按在她腕间,力道稳,目光也稳。薇欧拉顺势握住他的手,将脸贴在他掌边,像讨一点热,又像故意把唇送到他指根。

  他的手指明显停了一下。

  薇欧拉立刻抬眼,忍着笑,故意拖长了声音:“好像这样便不疼了。”

  法海看着她。

  她今天才看清他的眼睛。

  瞳色比素卿的淡,烛光映进去,也像照在一层薄冰上,浮在外面,落不到深处。

  他生得其实很好,只是那种好看太不近人情,眉眼、唇线,处处整齐得过分,仿佛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肯生出来。

  她忽然更想弄乱他。

  也忽然厌起自己——疼成这样,第一件事仍是想把人拖进泥里。

  可厌归厌,手已经先动了。

  她就着他俯身的角度,把昨夜按住前襟的那块布松开一线,伤道连着胸外缘那片皮肤便露出来,白得近乎刺眼,乳侧弧度被领口卡着,要掉不掉。

  “大师昨日不是看过了?”她轻声问,尾音却往上翘,“怎么,白不白?还是寺里清修,连女人的胸都没见过?”

  法海的目光没有往下移。

  “把衣襟拢好。”

  这一句太平,平得她心里那点得意一下子发虚。

  她却不肯收,反而把肩膀又送近半寸,让那道伤连同伤边的柔软都更清楚些,声音也更软:“怕什么。又不是要你碰那里。你只管看封印——看岔一点,也不会少块肉。”

  话说出来,她自己先恶心了一下。

  昨日他替她上药时那样冷,她已经羞过一轮;今日她却把那点羞拿来当钩子,像生怕他真把她只当成伤患。

  她明知道这不是喜欢,只是想确认自己还能不能把谁弄乱。

  确认不了哥哥,确认不了许宣,便拿这个和尚来试。

  试到后来,连她都听出自己像在乞讨。

  “你再坐近一点。”她仍旧说,几乎贴着他的手背,“或许就不疼了。你昨日不是问,碰到骨头没有?不是骨头。你要不要再看看,看到底是哪里在跳?”

  法海抽回了手。

  他并没有揭穿她,只把那块滑开的布重新给她覆上,动作端正得近乎无情,连指节都没有擦过她故意送上来的皮肤。

  然后他坐回原处,将经卷翻到方才停住的地方。

  薇欧拉看着那一点被他抚平的纸角,心里先空了一下,随即涌上更狠的厌。

  不过一个不解风情的和尚。

  她难道还真盼着他会看、会红耳、会把她按回榻上?

  她把最难看的话都送到他眼前了,他却只让她坐好。

  原来她连勾引都像一场自作多情的热闹,只有自己演得发热。

  她故意笑出声,笑得有些哑。

  “你们出家人,原来这样好骗。我当大师要闭眼呢。”

  法海没有抬头。

  “既然无事,便坐好。衣襟也坐好。”

  薇欧拉把领口拉上。

  指尖在布边停了停,忽然觉得那点刚被冷空气碰到的皮肤丢脸得厉害。

  腕上还在热,伤还在跳,她却比疼更想吐——她明明难受,偏偏还要先把自己卖一遍,卖完了,连他看都不多看一眼。

  经声重新响起。

  她这一次没有立刻再叫。不是忽然懂事,是刚刚那几句还堵在喉咙里,叫她一时间连“疼”字都不好意思说得太真。

  第19章 哥哥

  到了第三遍经文,疼痛忽然变了。

  先前只是酸热,尚能忍受,如今却像有极细的丝线从腕间钻进去,缠住她身体里每一处正在自行愈合的伤。

  薇欧拉起初还以为熬一熬便过去了,仍侧躺着,拿手指绕发梢,不肯让他看见自己认真起来的神情。

  可那阵痛没有停。

  她慢慢坐直,想把肩上的衣料扯松一点,手却抬到一半便失了力。

  几缕头发缠在指间,她解了两次都没解开,最后只能胡乱扯断,掌心里留下一小撮绿色的发丝。

  “大师。”

  法海翻过一页。

  她望着他,嗓子莫名发紧。

  若换作昨天,她大约还敢骂,敢把经卷扔出去,可她方才才骗过他,如今再开口,连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她厌恶这种感觉,仿佛疼痛也需要拿出证据,否则便不配让人停一停。

  “等一下。”

  诵经声顿了片刻。

  “又怎么了?”

  她听见那个“又”字,原本快到嘴边的话便被刺了回去。

  她几乎立刻想笑,想说还能怎么,自然是又想骗你,谁叫你方才上过当。

  可腹中忽然一阵绞痛,她猛地扶住床沿,连那一点冷笑都没能做完整。

  “我真的疼。”

  法海抬起眼,视线落在她腕间。封印没有显出异状,金纹仍旧平稳,他便道:“不要抵抗,让妖力顺着——”

  “我没有。”

  她答得太急,声音竟破了一点。

  法海皱了皱眉。

  那一点变化极浅,浅得几乎不像在意,随即被他收了回去。

  可薇欧拉已经看见了,顷刻间便把它认成不耐烦。

  她忽然想起素卿昨夜闭眼的模样,想起许宣在山洞里被她划伤手背时的神情。

  她总能把好好的事情弄坏,如今连自己说一句实话,都像在继续给别人添麻烦。

  经声再次响起时,她没有再叫。

  她把手指塞进被褥下面,抓紧了床板。

  木边粗糙,一用力便磨破掌心,可那点疼反倒清楚,清楚得让她能够分心去想:哥哥现在走到哪里了?

  他说要找的人,会不会不在家?

  若人不在,他会先回来看看她,还是觉得既然出来了,索性再找几日?

  她知道自己从前说过许多谎。

  可她也不是每一句都在骗人。

  这念头在脑中反反复复,绕到后来,已经没有多少委屈,只剩一点发愣。

  原来别人决定不信的时候,自己说什么,竟然真的都一样。

  她从前仗着素卿总肯回头,许宣总会心软,把每一次试探都当成游戏,如今轮到自己认真起来,却已经没有人知道该在何处停下。

  床沿上忽然落下一片青鳞。

  法海的诵经声终于断了。

  薇欧拉低头看着那片鳞,竟先觉得难堪。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受控制地化形,颈侧与手背一片片泛起青色,手指蜷缩,连抓住床板都做不到。

  她想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法海却已经到了面前,扣住她的腕,将一道灵力压进经脉。

  她本能地挣了一下。

  “别碰我。”

  这回声音太轻,几乎不像是在拒绝。

  法海没有松开。

  他仍是那副高处看顾的神气,眉眼冷而清楚,只是扣着她的手指比必要的稍紧了一些。

  目光从她手背的鳞片移到肩口,在那里停了片刻——停得极短,像确认一件被他遗漏的过失。

  随即揭开重新渗血的布,才看见伤口深处尚未散尽的金色灼痕。

  封印引导妖力运行,偏偏每一次都要经过那道被他亲手打伤的地方,残留的法力相互冲撞,疼痛便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层层叠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灵力顺着经脉压下去时,他仍不说话。

  像在做一桩早该做完的事,不解释,也不认错。

  可那道力到了伤处,竟先绕开最深的灼痕,走得比先前任何一遍都慢。

  薇欧拉疼得眼前发白,抓不住床板,便抓住了他的手。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

  只觉得那只手是热的,是眼下唯一能把疼按住的东西。

  她把它往自己身上带,带过肩,带过锁骨,最后按在胸口伤道将尽的地方,像要把那点灵力按进最跳的那一处。

  掌心隔着薄衣,覆上柔软的弧度。

  她自己的心跳撞在他手里,又快又乱。

  法海的手指僵了一瞬。

  随即要抽。

  她却哭出了声,整个人往前栽,额角撞进他肩窝里,泪和汗一起蹭上他的衣襟。

  这一下毫无章法,也毫无姿色,只是疼到找不到地方放。

  她在他怀里抖,嘴里含糊地喊,有时是疼,有时是别走,有时是哥哥。

  嘴唇随着那些字去蹭他的下颌,近到能碰到他颊边清冷的皮肤。

  法海侧过脸。

  不是躲开嫌恶,更像把一桩不该发生的事挡在规矩外面。

  手掌横在她唇前,停住了那一点乱蹭,力道并不重,却不容她再近。

  另一只手仍扣着她的腕,灵力没有断,只是又放轻了些。

  “不要乱动。”

  声音仍冷,冷里却有一丝极短的滞。

  薇欧拉听不清。

  她只知道那只手还在,便把脸埋得更深,哭得喘不过气,把所有没能说给哥哥听、也没能说给许宣听的难看,全蹭在这个不肯抱她的人身上。

  法海由她抓了一会儿,等经脉里那阵冲撞稍平,便将她从自己衣襟上解开,重新放回榻上。

  她的手还想跟着他。

  他按住她的手臂,在袖外拍了两下。

  动作生疏,像安抚,又像只是确认她还在。

  拍完,他收回手,把滑开的衣襟给她掩好,连胸前那一点被他掌心按过的温热也一并盖上。

  薇欧拉意识已经模糊,只看见他起身。

  烛火在他肩后轻轻晃。他站了片刻,目光在她腕间的封印上停了一停,终于还是没有再坐下。门开又关,经卷留在桌上,屋里重新只剩下钟声。

  她在昏沉里抓住空了的被角,低低叫了一声哥哥。

  没有人应。

  第20章 拔草

  再醒来,窗外已暗了。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法海坐在桌边,原先那卷经书合着,旁边放了几张写有字迹的纸。

  薇欧拉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肩上的布换过了,腕间印痕也比先前淡些,身体依旧乏,却终于不再疼得无处安放。

  她没有叫他。

  法海先察觉了,起身倒水,递到她手边。

  这次她没有打翻,小口喝完,又把杯子还给他,动作乖得连自己都陌生。

  她不想继续闹,因为刚才已经知道,若真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疼起来时,连求人的声音也会变小。

  法海接过杯子。

  “伤中残留的法力尚未散尽,不宜照常行气。明日起,经课减半。”

  薇欧拉抬眼看他。

  原来这就是解释。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话,便问:“那我今日,是白疼了么?”

  烛火轻轻动了一下。

  法海望着她,许久才道:“是贫僧失察。”

  她原本该满意的。

  他终于认了错,终于不能再把每一件事都说得那样理直气壮。

  可那句话落下来,她却只觉得累,甚至生不出多少得意。

  疼已经疼过,叫也叫过了,便是他此刻把经书烧了,也不能让那个伏在床边、说了实话却没人相信的自己,重新过一次早晨。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掌心。

  伤口清理过,包着薄布,结打在不会妨碍手指弯曲的地方。

  她看了许久,忽然问:“我先前骗过你一次,后来再说什么,你便都不信了,是么?”

  法海没有立刻回答。

  薇欧拉笑了笑,自己替他接下去:“倒也有道理。狼来了的故事,我也听过。”

  她并不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正因知道,才连委屈都委屈得不痛快,总有另一个声音在心里提醒,是她先骗人,是她自己把事情弄成这样。

  仿佛一个人只要做错过什么,往后受到的伤害,便都能从那桩错事里找到来处。

  可她还是很疼。

  知道自己有错,并不能让她少疼一点。

  法海将一只小药盒放在枕边,没有讲道理,只道:“往后若疼,仍要说。”

  薇欧拉抬起头,望着他那张依旧清冷的脸。

  “说了,你便信?”

  他停了一下。

  “贫僧会查。”

  她几乎笑出声来。

  好一个会查,原来疼也要候审,要等他看过、验过,确认她没有别的心思,才能被当作真的疼。

  可她笑着笑着,眼里又有些发热,只好重新低头,不肯让他看见。

  法海端着空杯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叫住了他。

  “大师。”

  他回过身。

  薇欧拉向里挪了一点,在榻边空出小小一块地方,仰脸看他,声音轻得像方才那场疼痛从未发生。

  “你能不能坐一会儿?我怕夜里又疼。”

  这句话里有真,也有假。

  她确实怕。

  可她也确实想知道,刚认过错的人,会不会比先前容易留下。

  哪怕只是因为愧疚也好,她总得从今天这些疼里拿回一点什么,总不能只记住自己怎样求过他。

  法海看了她片刻,将空杯放回桌上。

  他没有坐到她让出的地方,只把那张木凳移近些,在离榻一步远的位置坐下。

  薇欧拉望着那一步,先有些不满,随后又慢慢躺回去,将受伤的手留在被外。

  他若抬手,便能碰到。

  可他始终没有碰,只在她闭眼以后,拿起了桌边另一卷书。

  薇欧拉听着偶尔响起的翻页声,迟迟没有睡着。

  她想,今天到底还是自己赢了一点。

  他原本要走的,如今留下了;他原本说她无事,后来也承认看错了。

  可不知为什么,她一点也不高兴。

  到夜深时,她终于忍不住将手往回缩了缩,藏进被子里。那只手在外面放得太久,已经凉了,而他大约根本没有明白,她为什么偏要留在那里。

  伤口不再渗血以后,薇欧拉被准许出门。

  她起初还高兴了一下,以为终于能到外面走走,等到了门口,才发现石阶旁放着一只竹筐、一把小铲,筐底还叠着一块用来垫膝的旧布。

  法海站在廊下,指了指院中石缝里生出的杂草,说今日不必一直待在屋里,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薇欧拉看看筐,又看看他。

  “你让我拔草?”

  “只清这条石径。累了便停。”

  他说得很平常,仿佛这真是什么体谅她伤势的好差事。

  薇欧拉却只听出前半句,顿时觉得前几日留在床边的那个人都是自己病中做的梦。

  他看了她一夜,换过药,也承认过失察,到了天亮以后,却仍旧是那个能面不改色支使她的人。

  她没有去拿竹筐,只问:“寺里没有别人了?”

  法海看着她。

  “你打翻的水有人清理,换下的衣物有人洗。如今能走动,做一点事,并不为难。”

  薇欧拉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她知道这话没错,可知道没错与愿意听,是两回事。

  尤其说这话的人昨夜才替她疏通过经脉,手掌隔着薄薄的里衣贴在她背上,暖得她昏昏欲睡,她几乎真要以为自己与别人有一点不同。

  结果他记着的,却还有她打翻的水。

  她弯腰提起筐,故意把小铲弄得叮当一响。

  “知道了。大师待谁都这样公平。”

  法海没有回答,将那块旧布取出来,放到石径旁一处干燥的地方。

  薇欧拉看见他俯身,故意等他摆好,才在旁边另找了一处坐下,裙摆直接落在青石上。

  她宁肯冷一点,也不想样样都照着他的安排来。

  院子不大,西侧一株老桂树,墙角生着苔。

  石径常有人走,中间很干净,只有两旁砖缝里的细草长得密,叶尖还带着昨夜的雨水。

  她拿铲子碰了一下,泥水便溅到手背,心里那点不情愿立刻又重了几分。

  从前在山里,草长在哪里都随它,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如今到了寺庙,连草都要分清楚哪条缝能长,哪条缝不能长。

  她低头瞧着,忽然觉得它们比自己还冤,便故意只揪去叶子,将根留在下面。

  过几日再长出来,最好长得更盛。

  “根也要清。”

  法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薇欧拉回过头,发现他并没有走,而是坐在廊下看一卷书,面前放着茶,抬眼便能看清她手上的动作。

  她原以为至少能借这差事在院中独处一阵,如今才明白,连拔草也要有人守着。

  “草得罪你了?”

  “留着根,明日仍会长。”

  “那便让它长。”

  法海合上书,望了她片刻。

  薇欧拉以为他要过来替自己做,便往旁边让了一点,谁知他只是指出石砖边的一道细缝,让她顺着根往下松土,不要用蛮力扯。

  她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这么会,为什么不自己来?”

  “今日是你做。”

  他一句话说完,又低下头去。

  薇欧拉盯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把铲子戳进泥里,连草带土掀出一小块。

  那一下牵到肩伤,她疼得皱了皱眉,却立刻压住,故意做得比方才更快。

  她不愿刚顶完嘴便喊疼,显得好像自己只剩这一个法子可以偷懒。

  可法海连这也要管。

  “右手不要用力。换左手。”

  她终于忍不住将铲子一放。

  “你到底是让我做事,还是专门坐在这里挑错?”

  法海看了看她肩头。

  “做事不必同自己的伤置气。”

  薇欧拉的脸一下热起来。

  她最讨厌他这点,明明也不是样样都懂,却偏能在她不愿意被看穿的时候,一句话掀开那点遮掩。

  她扭过头不再理他,用左手慢慢拔草,拔得不好也不肯回头问,仿佛多看他一眼,都算自己认了输。

  第21章 拔草

  近午时,一个年轻僧人送了晒药的竹匾过来。

  他法号明觉,平日偶尔给她送饭,总低着头,见了她便有些局促。

  薇欧拉早看出来了,这个人心软,又怕失礼,最容易拿捏。

  她等他将竹匾摆好,才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作出被草根划伤的模样。

  明觉果然停住。

  “姑娘,可是伤着了?”

  薇欧拉把手稍稍递过去。

  掌心确实有一道浅红的痕,只是连皮都没有破,她却皱着眉,声音也放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不大会做,总惹大师不高兴。”

  说到后半句,她还往廊下看了一眼。

  明觉顺着看过去,法海正低头翻书,似乎没有留意。

  他迟疑片刻,蹲下来拿起了小铲,说剩下的也不多,自己顺手便能清完。

  薇欧拉便往旁边挪了挪,心安理得地把竹筐也推给他,连一句推辞都懒得说。

  若能让他明日也来,就更好了。

  她正准备再说两句好听话,廊下忽然响起法海的声音。

  “明觉,药未晒完。”

  小僧人手里一顿。

  “师叔,我看她手——”

  “她的手可以做。做不了,自会停。”

  这话当着别人说出来,薇欧拉的神情顷刻冷了。

  明觉看看她,又看看法海,尴尬得不知该将铲子放在哪里,最后只得低声道了句失礼,起身去理药材。

  薇欧拉一直等他转过身,才看向法海。

  “他自己愿意帮我,也不行?”

  “他不知你伤势,才以为你做不了。”

  “那你告诉他不就好了,何必像审人一样?”她声音不高,字却咬得很清楚,“还是大师觉得,我同旁人多说一句,便是在害人?”

  法海走下石阶,将小铲放回她身旁。

  他离得近,她便越发不能忍受自己还坐在地上,仰着脸与他说话,索性扶住竹筐站起身。

  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她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法海托住她的肘。

  那只手刚扶稳,她便立刻甩开。

  “不要你管。”

  他没有再碰,只等她站稳,才道:“若真伤了,我会让你停。不要借旁人的不知情,叫他替你做。”

  薇欧拉盯住他。

  她当然知道自己刚才在骗人。

  可他偏要讲得这样明白,偏要让那个小和尚知道,她的柔弱是装的,她那句抱怨也是有心说给人听的。

  她辛辛苦苦摆出一点好看的样子,他随手便揭掉,叫她连被人心疼一下,都像占了不该占的便宜。

  她忽然笑起来。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法海看着她,眼神微微一顿。

  她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前几日她真的疼,他也是这样看着,说她无事,说不要抵抗。

  如今她终于有了一件能拿出来刺他的事,便不肯轻易放过,笑得愈发柔软。

  “我装的时候,你知道;我真的疼,你也知道。横竖都是你说了算。”

  法海没有接话。

  薇欧拉等了片刻,见他只是把地上的垫布拾起来,重新放到她脚边,心里那点报复的快意便慢慢散了。

  她宁可他恼,宁可他同自己争一句,也不喜欢这种安静,好像她费力递出去的刺,扎进去了,他却只当那是自己该受的。

  她重新坐下,终于没有再避开那块布。

  最后一小片草清完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中途歇了两回,喝过水,也吃了饭,照理说不该这样累。

  可妖力被压着,身体里的力气便像漏了底,平日不值一提的动作,做久了也会手酸。

  她把最后一撮草丢进筐里,看着那条干净的石径,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恼怒。

  真让她做完了。

  法海放下书,走过来看了一遍。

  薇欧拉抱着膝,故意盯着他,等他再挑一点错出来,好让自己痛痛快快发一场脾气。

  他却只将竹筐提起,放到墙边,说今日到这里便好。

  薇欧拉等了等。

  没有了。

  她低头搓掉指间的泥,忽然问:“做得不好么?”

  话出口,她便后悔了。

  这算什么,拔完一条石径,还要追着和尚讨一句夸奖?

  她以前戴了新簪子,素卿多看一眼,她都能装模作样地嫌他敷衍;如今却坐在这里,等一个连笑都不会的人评价自己拔的草。

  法海看向她。

  “清得很干净。”

  薇欧拉把头偏开。

  “谁问你这个。”

  他没有拆穿,伸出手,像要扶她起身。

  她看了那只手一会儿,终于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却故意把指间尚未擦净的泥蹭在他腕侧。

  灰白袖口立即多出一道污痕,她看见,心里才稍稍舒服了一些。

  法海自然也看见了。

  他只将她扶稳,没有松开得太快。

  第22章 疗伤

  夜里换药时,薇欧拉的肩背果然又僵了。

  她坐在榻边,背对着法海,衣领褪到伤口以下,前襟由自己紧紧拢着。

  里衣被汗微微贴住,肩胛到胸侧那道旧伤一碰便疼。

  白日里使过力,她偏不肯出声,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只要忍住,便能证明他让自己去做事原本没有必要。

  法海的指尖停在伤口外侧。

  只停在外侧。却已经够近。热意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皮肉传过来,她后背不受控制地绷紧,连拢衣的手指都白了。

  “今日何时开始酸的?”

  “不记得。”

  “午后?”

  她不答。

  他便知道了,声音沉了些:“既已酸痛,为何不说?”

  薇欧拉忽然转过头。衣襟跟着松开一线,锁骨下那片白晃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拉上。

  “说了,你信么?”

  屋里安静下来。

  她看着他,胸口那一点白日里没能发作出来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地方。

  明觉面前,她是会装疼骗人的妖;到了这里只有两个人,他又要她有话直说。

  好像信任是随取随用的东西,他需要她坦白时,她便该立刻摊开,不许记得自己曾经怎样被怀疑过。

  法海将药布放下。

  “今日让你劳作,是见你伤势已稳。并非要你忍痛做完。”

  “可你一直看着。”

  她说完,忽然自己也愣了一下。

  原来她真正在意的是这个。

  他一直在旁边,见她换手,见她歇息,见她装作不在乎地甩掉指间的泥。

  她有几次抬头,分明与他的目光碰到过,便以为他既然没说停,自己大约还不够难受,还没到能被照顾的时候。

  她知道这念头不讲理。

  可她以前也常这样看素卿。有些事不必说,他便会伸手;她习惯了被留意,忽然到了这里,竟笨得连什么时候该自己开口都拿不准。

  法海看了她片刻,伸手扣住她的腕,缓缓探过经脉。

  白日积下的滞涩藏得深,并未重新撕开伤口,却牵得整片肩背都紧,连胸外缘那截愈合中的皮肤也一跳一跳地热。

  他没有再问,将她转回去,一只手扶住未受伤的肩,另一只手隔着里衣贴到她背后。

  掌心很大,覆住她两肩胛之间。里衣被汗濡湿,那只手几乎像直接贴上了皮肤。

  “坐稳。”

  薇欧拉还想说什么,那股温和的灵力已经透进来。

  她的身体先一步松了。

  暖意沿着疼痛最密的地方缓慢游走,从肩伤斜进锁骨,再浅浅扫过胸侧那道旧痕。

  像有人终于将勒了一日的结一点点解开,也像有人正从她最不能叫出声的地方穿过去。

  她原本还撑着背,不愿倚靠,过了一会儿,却越来越难维持那副端正的姿势。

  肩膀微微垂下,拢着衣襟的手也松了些。

  前襟滑开更多,乳侧弧度被里衣轻轻托着,随着呼吸起伏。

  她能感觉到自己乳尖不知何时立了起来,顶着那层薄布,偏又不敢低头去看。

  法海用另一只手替她拢住滑落的外衣。

  指节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手背,也擦过她故意按住的前襟边缘。他没有往里探,只把布重新交还到她手里,像交还一件必须由她自己守住的规矩。

  薇欧拉低头看见他的手,忽然很想知道,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白日当着旁人的面,连替她拔几根草都不许;如今门关上了,他却坐得这样近,自己的背几乎贴着他的掌心,呼吸稍深一点,都能感觉那只手怎样随着起伏调整力道。

  灵力每次走到胸侧,她小腹便跟着紧一下。

  她只要往后靠,便能碰到他的胸膛。

  她当真靠了一点。

  脊骨抵上他前襟,隔着两层衣,也能察觉他身体比她凉,呼吸却比她稳。

  法海扶住她的肩,没有让她再往后倒,掌心却在她背后停了片刻,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又在装。

  “困了?”

  薇欧拉侧过脸,几乎能看清他垂下的眼睫,也能看见自己散开的绿发正贴在他喉结附近。

  “累。”

  他便没有让她重新坐直,只将手臂移到能托住她的位置。

  臂弯经过她肋下时,她轻轻颤了一下。

  那动作自然得让她心里生出一点古怪的得意,她索性顺着那点支撑,把重量又交过去一些,故意让头发散在他袖上,后脑也若有若无地蹭过他肩。

  他始终没有躲。

  只是托她的那只手更稳了些,稳得像生怕她再往他怀里滑。

  薇欧拉望着那一缕落在灰白衣料上的绿发,忽然轻声问:“白日里,你为什么不许明觉帮我?”

  “你已问过。”

  “我想再听一次。”

  法海没有答,掌心的灵力仍缓缓送入。

  走到伤缘时,他力道不自觉放轻。

  那一点轻被她捕捉到了。

  她便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扶在自己肩前的手背,顺着骨节慢慢描到腕,像无意间找一个支撑,又像终于摸到一件不能随便碰的东西,偏要试试会有什么后果。

  “他替我做一点,你不高兴。”她说,“现在你替我疗伤,手还放在我背上,又不嫌麻烦了?”

  法海的手指微微收紧,扶稳她往一侧偏的身体。拇指正按在她肩窝,离领口那一线雪白只有寸许。

  “此伤有我一份责任。”

  薇欧拉唇边的笑淡了。

  原来还是这个。

  他留下,是因为失察;他换药,是因为伤出自他手;如今肯坐在这里让她靠着,也不过是将一笔账还清。

  她忽然不想再问,甚至想把身体移开,省得自己方才那点乳尖发胀、后背发软的得意显得太可笑。

  可她刚坐直些,背后的暖意便跟着远了。衣襟里那一点被他掌心暖过的皮肤立刻发凉。

  她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没能舍得。

  法海察觉她的动作,低声道:“尚未疏通,不要乱动。”

  薇欧拉闭了闭眼。

  她以前最讨厌听这句话,此刻听见,竟偷偷松了口气。

  这样便不是她自己舍不得,是他不许她动,是伤还没好,是总有些正当的理由,能让她再靠一会儿,让那只隔着里衣的手再在她背上停一会儿。

  她将手放在他袖上,安静了许久,忽然又问:“若今天疼的是明觉,你也这样抱着他么?”

  背后的气息终于顿住。

  法海低头看她。

  薇欧拉没有回避,反而抬起脸。

  这个角度让她的唇几乎对着他的下颌,眼里那点笑很浅,带着一点故意的坏。

  她知道这个比法不讲道理,也并不真在意小和尚会得到怎样的照顾,她只是终于找出一个词,能把眼下这番端端正正的疗伤,说得不那么清白。

  抱着。

  他可以解释手为什么在她背上,也可以解释为何托着她的肩,为何灵力要经过她胸侧,可她偏要将这些动作合在一起,换个叫法。

  叫完以后,她自己的耳根也热了。

  热就热吧。

  反正他看不见。

  法海过了片刻才道:“坐正些。”

  声音仍冷,冷得像没有听见那个字。可托着她的手臂没有立刻拿开。

  薇欧拉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次她当真听话,慢慢坐直,却没有把放在他袖上的手收回。

  她低头拨了拨那一处被自己白日蹭脏的地方,指腹落下去,才发现泥痕不知何时已经洗净,只留一点微微发硬的湿意。

  袖里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原来他也会介意脏。

  可方才她满手泥放上去时,他没有甩开。

  疗伤结束后,她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腰是软的,腿是软的,连被他疏通过的肩背都软得不像自己的。

  法海扶她躺下,替她将伤侧的衣料整理好。

  整理到胸外缘时,他目光极正,只把里衣拉平,免得布料皱着磨到伤。

  可那一下仍从她乳侧擦过。

  薇欧拉睫毛颤了颤,没有揭穿,他也没有停顿,只把被角掖到手臂下面,免得压住。

  她眼皮沉得厉害,却始终不肯闭眼,看着他起身,看着他将药瓶归拢,终于在他拿起空碗时伸手,勾住了他的袖口。

  法海停住。

  她抓得不重,甚至算不上拦,只用两根手指捏住一点衣料。

  若他真要走,轻轻一抽便能抽开,连剥她的手都不必。

  指尖却刚好触到他腕骨,触到他今夜送过灵力的那只手。

  “明日还要拔草么?”

  “歇一日。”

  她望着他,又问:“后日呢?”

  “看伤势。”

  薇欧拉慢慢松开了手,却在松到一半时,被袖边一根细线勾住指甲。

  她皱眉去扯,法海便俯身替她解开。

  这个姿势让他的影子完全罩下来,呼吸淡淡落在她额前。

  他捏着她的指尖看了一眼,拇指在她甲缘停了停,确认没有伤到,才放回被中。

  这么一点小事,他倒肯看得仔细。

  仔细得像白日里不肯让旁人碰她,夜里却把她从头发到指甲都检过一遍。

  薇欧拉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出息。

  白日那些难堪还在,肩上被他打出的伤也还在,她却已经开始留意他碰自己时,是不是比碰旁的东西轻一点。

  他只消偶尔照顾得周全些,她心里便要生出许多猜测,仿佛一定得从中翻出一点偏爱,才能证明自己没有白白难过。

  她不想这样。

  于是她在他转身时轻轻笑了一声,故意把最后一点不甘也说成玩笑。声音却软,软得连她自己都听出了讨好。

  “大师,白日里那么凶,夜里又待我这样好。手也放了,灵力也走了,连衣服都替我拉上。你究竟想让我怕你,还是喜欢你?”

  法海背对着她,停了片刻。

  那一刻长得不像“睡吧”该有的前奏。

  “睡吧。”

  他没有回答。

  薇欧拉盯着他的背影,起初有些失望,随后又慢慢将脸埋进被边。

  被边还留着他整理衣襟时带过来的一点冷香。

  她想,一个始终不会被她扰乱的人,方才原本不必停那一下;也不必在她问出“抱着”的时候,仍把她托到坐正为止。

  灯移到了离榻更远的地方。

  她闭上眼,听见木凳被轻轻挪动,还以为他又会像前夜那样,留在一步之外。

  可等她困得将睡未睡时,手背却碰到了一点衣料,轻轻的,随着那人的动作擦过去。

  袖角扫过她露出被外的手指,也扫过她腕上那圈淡金的印。

  这一次,他坐得近了些。

  近到她若侧过身,肩便能碰到他的膝。

  薇欧拉没有睁眼,只悄悄将手从被中伸出去一点,停在那片袖角旁。指尖发热,像还记得他掌心从她背后走进胸侧时那一路说不出口的暖。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握。

  可也没有人叫她收回去。

  过了更久,那片袖角似乎往她手边移了半寸。

  也许是风。

  也许不是。

  她没有再试探,只把那半寸当作今夜能拿到的全部,终于睡了过去。

  第23章 臀责

  薇欧拉发现,法海并不是每一日都会来得那样早。

  有时钟声响过,院中已有人扫完落叶,他还没有出现。

  给她送饭的明觉只说师叔有事,至于什么事,要去多久,却一概不肯多讲。

  她问得多了,他便低头念佛,像她连打听一句,都能把人问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薇欧拉觉得无趣,渐渐也不问了。

  可她仍旧听脚步声。

  寺里的僧人走路都轻,法海尤其如此,偏偏她已经能从衣料摩擦、门轴转动,甚至门外忽然安静下来的一瞬,猜到是不是他来了。

  她为这点本事恼火,仿佛自己被关久了,竟开始替看守自己的人守门;他来得早,她嫌烦,来得晚,又总忍不住往窗外看。

  那日他直到午后才回来。

  薇欧拉正趴在窗边,用一根细草逗墙缝里的蚂蚁。

  她已经替那群蚂蚁改了三回路,把它们辛辛苦苦搬的饼屑推来推去,眼见它们又绕回原处,忽然便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法海就在这时走进院子。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香客,衣衫狼狈,手臂缠着布,走到廊下还在不停道谢。

  法海停住听他说完,又亲自看了看他的伤,交代了几句,才让明觉带他下去。

  薇欧拉看见他扶了那个人一下。

  很寻常的一下,甚至称不上亲近。

  那人迈过门槛时腿软,法海抬手托住他的肘,待他站稳,便立即松开。

  可她仍旧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指间细草被折断了,也没有察觉。

  原来谁站不稳,他都会扶。

  那他夜里扶自己,确实也不算什么。

  法海走近时,她已经坐回榻上,低头整理衣袖。

  他把一个药包放到桌边,问她今日伤处可有不适,她说没有,语气好得连自己都意外。

  法海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别的话,便去取水。

  “今日救了人?”她问。

  “山道上落石,伤了几个香客。”

  “难怪。”

  她笑了一下,没有往下说。

  法海也没有追问,只让她把手伸出来,察看封印与经脉。

  她看着他垂下的眼睛,忽然很想把手抽走,告诉他既然外面有那么多人等着救,何必还在这里费工夫。

  可她最后没有动。

  她把手放在他掌中,乖得像是真的想通了。

  次日,寺中要开一场为落水者祈福的法会。

  薇欧拉听明觉说起,才知道近来附近水路不安生,来寺里求平安的人比往日多。

  大殿里人手不够,他送完早饭便要去前面帮忙,临走前还特意将院门外的禁制检查了一遍,生怕她趁乱出去。

  她看着,笑道:“你师叔守我还不够,你也来?”

  明觉耳朵一红,连忙说自己没有这个意思。

  她最知道怎样让他为难,便又问他法会有多热闹,有没有点心,法海是不是要在那里坐上一整日。

  问到最后,小和尚终于觉得不对,抱着食盒匆匆走了。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薇欧拉坐了一会儿,忽然将早饭里留的一小块糕掰碎,撒在窗下。蚂蚁很快聚过来,她看着那条渐渐变长的细线,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她如今动不了什么大术,弄一点障眼法却未必不行。

  封印防她伤人、逃走,也压着大半妖力,可她近来试过,若只借活物本身的一点气息添些影像,不必调动太多法力。

  前几日她让一只蛾子在窗纸上显出巴掌大的影,法海进来时看了一眼,她立即收了,他便没有追究。

  她原本只想让法会中途乱一下。

  让那些蚂蚁带着她的术过去,沿着供桌爬上去,变成细细的青蛇,最好钻进法海的经卷里。

  到时候他总要停一停,总要知道是她做的,也总得回来找她。

  外面那么多人都能叫他停下。

  她自然也能。

  薇欧拉蹲在窗下,将一点妖力压进糕屑,肩口隐隐发酸,她也没有理会。

  她做得很细,先是一两只,后来觉得太少,又多添了些。

  那些青影顺着墙根往外爬,远远看去,与寻常游蛇没有分别,她望着,终于露出这两日第一个真心的笑。

  她知道有些人怕蛇。

  可只是假的,怕一怕,又不会少块肉。

  前殿传来惊叫时,薇欧拉正将窗下剩余的糕屑拨进土里。

  最初那一声使她忍不住弯了唇,紧接着,却又响起了第二声、第三声。

  脚步杂乱,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撞翻,沉重的响动隔着院墙传来,随后是一个孩子尖细的哭声。

  她指尖一停。

  她没想到会有孩子。

  那念头只闪了一下,她便赶紧替自己找到了理由:寺里这么多人,总有人看着,法海也在,不过几条假的蛇,难道还能出什么大事?

  可孩子的哭声迟迟不停,她脸上的笑便慢慢收住,连手背上沾着的泥都忘了擦。

  青影很快散了。

  一股熟悉的灵力沿着她留下的术痕倒卷回来,腕上的封印骤然一紧,她疼得扶住窗沿,心里终于生出一点慌。

  她知道法海已经发现了,也知道他很快便会来,原先想好的几句调笑却忽然都变得不合时宜。

  院门被推开时,她仍站在窗边。

  法海看见了她脚下尚未掩好的糕屑。

  他没有立即说话,只走过来握住她的腕,将残存的妖力彻底压回封印。

  薇欧拉本能地想抽手,被他按住,疼得脸色一白。

  “是我弄的。”她抢先说,“你不必查。”

  法海松开她。

  “为什么?”

  薇欧拉揉着手腕,原本想笑一笑,说法会无聊,替他们添点热闹,可抬头看见他的神色,又忽然说不出来了。

  他脸上没有怒气,眼神却与夜里替她换药时截然不同,像那一点好不容易容许她靠近的地方,又在她面前关上了。

  她便也冷下脸。

  “假的而已。”

  “有人摔伤。”

  她心口一跳,随即抿紧了唇。

  “我又没有推他们。”

  话出口,连她自己都知道不好。

  可她已经说了,法海又没有立刻接话,她便越发不愿在他的沉默里先认输,索性继续道:“若看见什么都要跑,世上那么多蛇,难道都该死?”

  法海看着她。

  薇欧拉的手指慢慢蜷起。

  院外传来脚步声,明觉端着一只沾血的水盆经过,见两人站着,便在门边停了停。

  法海问了一句,得知孩子额角的伤已清理,所幸没有伤到眼睛,才让他去取药。

  薇欧拉看着盆里的水。

  血不算多,兑在里面,淡淡一层红。

  可她忽然想起那个孩子方才的哭声,想起若只是擦破一点皮,似乎也能哭得那样响。

  她小时候也会,素卿总说她娇气,却仍会抱着哄很久。

  她其实已经有一点后悔了。

  只是这点后悔才冒出来,法海便转向她,说:“跟我来。”

  那语气使她立即又硬了下去。

  前殿侧边有一间空屋,里面放着一张低案,案上是被水打湿的经页与滚落在地、踩裂的供碟。

  窗没关严,廊上人影来去。

  法海让她看清,告诉她这些都是方才惊乱中损坏的东西,还有几个人跌倒,好在只受了轻伤。

  薇欧拉站在门边,脸上越来越热。

  她宁愿他罚自己,也不愿被这样领过来,一样一样看自己的恶作剧究竟弄出了什么后果。

  尤其明觉还在外面来回走动,方才那个总对她客气的小和尚,如今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些犹豫。

  她忽然恨起那只水盆。

  若没有被她看见,她还能理直气壮一些。

  “要赔多少?”她问,“我赔就是。”

  法海没有接她的话。从案侧取下一把细窄的竹戒尺,又将一把木椅转到案前,椅背对着半开的门。

  薇欧拉呼吸轻轻一顿。

  “你明知会惊扰旁人,仍故意施术。事后又以幻象为由推脱,不肯承认伤人与你有关。”

  她盯着他手里的戒尺,忽然想起昨夜,那只手还替自己捻开沾在伤边的一根发丝。如今仍是一样修长的手指。

  “我没有想伤那个孩子。”

  “没有想过后果,不等于不必承担。”

  她抬头看他,眼圈一点点红了。

  “所以你要打我?”

  法海没有回避。

  “臀责十下。此后两日不得施术,损坏的东西,随明觉清理。坐下。双手放到椅后。”

  她把双手藏进袖里,站着不动。法海也不来抓。两人隔着一步,像在等她自己承认该受。

  “若我不肯呢?”

  “便先站着,想清楚。”

  薇欧拉看了他许久,终于在椅上坐下。法海绕到椅后,用一条干净布带将她两腕交叉缚在椅背上,避开封印,却不容她护住自己。

  “伏到椅面上。”

  她把胸口抵上木,脸颊几乎贴着案沿。裙摆被掀到腰上。里裤褪到膝弯之前,他问:

  “身上可有旧伤。有,便说。”

  肩。胸外缘。昨夜被他亲手放药的地方。薇欧拉咬着唇,偏过头:“没有。”

  法海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说明他记得。

  记得她哪里不能碰,所以才不问第二遍,只把罚圈在臀上。

  避让没有让她好受,反而更羞——他知道,仍要打。

  里裤落到膝弯。冷空气贴上来。她下意识往前躲,膝上的布绊住,两瓣反而更清楚地送出去。

  戒尺先平上臀峰,量位置。竹面冰凉,滑到中间那道缝时停了一停。不是流连,是校正。

  “并拢。不要躲。”

  她把腿并上。尺面离开缝,重新找准最丰软的两处。

  “数。数错不算。不许叫得像求饶。”

  第一下清脆,打在正中。疼是扁的,迅速漫成热。她齿关里漏出半声,硬生生咽回去,报得发紧:“一。”

  第二下偏左,第三下偏右。

  他打得很匀,像分药。

  不骂,不喘,间隔清楚。

  第四下稍重,她前冲,腕带吃紧,胸乳压着椅面。

  声音还是破了,破成一声短促的痛哼,不像求饶,却也不像忍住。

  “四……四。”

  “重复的不算。”法海说,平静得像改正一句念错的经,“这一下重来。”

  第五下叠在刚打过的地方。她眼泪立刻掉下来,数字挤得变形:“五——五。”

  他停住。

  戒尺离开皮肤。屋里只剩她的呼吸。门仍半开着。

  “还该不该打。”

  不是问愿不愿意。是要她自己把后五下领回去。

  薇欧拉把脸埋在臂弯里,哭腔压得很低:“该。”

  “明觉。”

  廊上脚步一滞。小和尚被叫进来时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块叠好的布。法海没有让他转过身去,只道:“放到案上。”

  明觉必须走过她伏着的侧面。

  三步。

  布落到案面的声音很轻。

  可三秒已经够了——够看见褪到膝弯的裤子,够看见那两瓣已经均匀泛红的皮肤,够看见师叔握尺的手还停在原处。

  他耳根涨红,放下布便退,门槛都绊了一下。

  薇欧拉羞得发烫。比尺面更烫。

  “继续。从六起。”

  第六打在坐骨边缘,那里更嫩,也更难以坐。她腿软,全靠缚着的手撑着。第七下确认罪由,他仍问得很平:“为何受罚。”

  “弄了假蛇……吓人。孩子摔了。我没想到。”

  第八、第九落在同一侧最热的地方。她越不许求饶,声音越破,最后只剩残缺的数字。第十下之前,他照例停了片刻。她可耻地盼他免掉。

  第十下还是落了。正中,结实。

  打完,他没有立刻给她提裤。

  先用手指按了按最肿的两道痕,力道克制,像按一处需要确认的伤:有没有破皮,有没有伤到深处。

  指腹一压,她浑身一颤,双腿不受控制地夹紧,把那只手夹在中间。

  法海抽出手。

  “松开。我在看伤。”

  她松开。更羞。门还开着,风从廊上进来,吹在她红肿的皮肤上。他看了看案上的香——那是进来时便点燃的,至此才燃过一半。

  “起来。站着。一炷香燃尽,再穿。”

  缚带解开。

  她站起来时腿在抖,裤子还挂在膝上,裙在腰间堆着,什么也遮不住。

  只好把双手垂在身侧,不敢去捂。

  香燃得很慢。

  她听见廊外人走过,又停下,又走开。

  每一次脚步都像打在已经打过的地方。

  香尽。

  法海才把里裤给她提上。布料被他拉平,故意贴着最肿的两道痕。一坐,就会磨到。一想,就会记起。裙摆随后落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戒尺放回去。”

  薇欧拉去拿那把尺。手指还在抖,两次才握稳,放回案侧原处时,磕出一声轻响。

  “去清理残页。今日不必再跪。”

  声音仍庄。该打的打完,该晾的晾过,该做的功课留下。

  她经过门口,没有看法海。眼里那点光,早在第十下时灭了。

  第24章 上药

  法海让她自己找地方歇,将凉水浸过的布放到案边。

  薇欧拉没有碰。也没有坐下。

  他问她还觉得只是玩笑么,她盯着自己裙摆遮住的地方,过了很久才说:“不觉得了。”

  她的确不觉得了。

  做坏事原来一点也不好玩。

  别人受伤,她没能高兴;法海回来看她,她也没有如愿得到半点偏爱;如今身后火辣辣地肿着,布料一贴就磨到最深的两道痕,她甚至不能痛痛快快怪他,因为那个孩子还在另一间屋里哭。

  她最恨的便是这种时候。

  连委屈都不干净。

  下午,她跟着明觉将弄坏的东西收起来。

  湿透的经页逐张铺开,碎碟用旧布包好。

  她手没有伤,却总站着,偶尔不得不就案时,也只敢侧着一点,把重量全压到未挨打的那一侧。

  明觉看她脸色不好,想把凳子往她那边送,对上她冷下来的脸,又把话收回去了。

  两人之间隔着白日那三秒,谁也不提。

  倒是那个孩子临走时,经过门边看见她。

  他额角包着白布,手里捏着半块糖,刚才还怕得厉害,如今却只顾着瞧她的头发。

  他母亲连忙拉他,向屋内的法海道谢,没有人知道那些蛇是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姑娘弄出来的,更没有人知道她裙下还热着。

  薇欧拉站在案旁,看着那块白布。站比坐好受些,可站久了,肿处仍一下下地跳。

  等孩子走出去,她忽然叫住明觉,把自己藏在袖中的一颗糖递过去。

  “给他。”

  明觉愣了愣。

  “别说是我的。”她立即补了一句,语气凶得像又在吩咐什么坏事,“也别回来谢。”

  糖递出去以后,她才想起,那还是法海前日给她配药时留下的。

  她原本舍不得一口吃完,一直留到现在,如今白白给了旁人,身后却仍旧疼着,并没有因为做了这点事,就轻松多少。

  夜里,薇欧拉没有等法海。

  她早早趴下,听见门响也不睁眼。

  白天那十下并未破皮,到了此时只剩一片热烫的酸胀,布料稍一蹭到最深的两道痕,便提醒她尺是怎样落下的。

  她把脸埋进枕里,双手藏在枕下,像这样便能把那两瓣藏住。

  他没有快意,也没有恼怒。

  她甚至猜不透,最后那一下,他究竟有没有舍不得。

  脚步声停在榻边。

  过了一会儿,被角被掀开一角。

  不是托手。

  是沿着她腰侧把裙子向上折,折到腰窝为止。

  薇欧拉屏住呼吸。

  里裤随即被褪到腿根,冷意贴上红肿的皮肤,她还是没睁眼。

  法海没有叫她。

  “趴好。小腹下面垫着。”

  她装睡,便也被他当作睡着的人来摆。

  枕被移到她小腹下,臀自然送高。

  这个姿势比白日伏椅更羞,因为夜里只剩他们两个,却仍做着检查的事。

  药盒打开,清苦里多了一点辛,比平日给肩伤用的更冲。

  “今日用的药性急。抹开便不疼。明日仍要看。”

  像在交代一桩功课。不是安慰。

  指腹先按在最肿的那道痕上,确认没有破皮。

  力道克制,却按得她腰眼发麻。

  她没忍住,双腿往中间夹。

  他用指节挡住,抵在她并拢的缝边,平,稳,像挡住一处不该自行闭合的伤。

  “伤在这里。松开。”

  薇欧拉松开。更热。

  药膏落上去的刹那,凉意狠厉地钻进皮肤。

  胀痛退得几乎不合常理,快得让她心里一空——白日挨的那些,夜里说没就没。

  可他的手还在。

  沿着尺痕一道道推匀,推到两瓣交界时停住,将多余的药按进那条缝的外侧,不往更里去,却已经够她把脸埋得更深。

  她忽然不想醒。

  若醒了,他大概又要说这是为她好,或者说受罚与养伤并不相干。

  她不愿听。

  宁可暂且不知道理由,只知道他以为自己睡着了,仍然坐在这里,把她摆成这样,小心地将药抹开。

  白日里抓着戒尺的手,夜里连她夹紧的腿都不肯硬掰,只挡着,等她自己松开。

  指腹碰到最红的地方时,明显放轻。薇欧拉心口酸得厉害,忽然很想问,既然现在知道轻一点,白日为什么不能少一下。

  可她也明白,他大概不会认同。

  白日受罚的是做了坏事的妖,夜里上药的只是受伤的人。

  法海能分得清楚,她却不能。

  她只觉得从头到尾都是自己,是同一处疼,同一瓣被掀开的皮肤,也同样盼过他心软。

  药按到坐骨边缘那两道最深的痕时,她还是没忍住,腰轻轻一缩。

  法海停住。

  “醒了便睁眼。”

  薇欧拉仍闭着。

  “你来做什么。”

  “上药。”

  “白日不是打得很顺手么?”

  她以为他会把那些道理再说一遍。

  法海没有。

  他只等药膏化开,再将她因缩起而合拢的腿分开一点,把中间那一处也抹到,随后才道:“此事该罚。”

  薇欧拉眼里那点热意终于漫出来。

  果然。

  她想把身子侧开,却被他按住腰侧,没能立即挣脱。

  这个姿势让她的臀完全留在他掌下。

  她睁眼看他,烛光在他眉骨下落出很淡的影,他垂着眼,神情比她预想的还要安静。

  “那你还管它疼不疼?”

  法海的手停了一瞬。

  “该罚,也不必让你疼一夜。明日辰时,仍要看过。”

  明日还要看。

  药已经起效,热肿退得干净,摸上去大约只剩一点浅粉。

  可他偏要再看。

  看她还记不记得自己被褪裤、被缚手、被明觉送过布;看她在不疼了以后,还肯不肯把那地方露给他。

  薇欧拉觉得这话很狡猾。

  他既不肯后悔,也不肯当真不管,白日占了罚,夜里占了药,连第二天的羞耻也先替她订好。

  只有她夹在中间,此刻疼已经没了,耻还在,手还按在她刚不疼的皮肤上。

  她不肯这样轻易算了。

  于是药抹好以后,法海正要抽手,她忽然反过来抓住他的腕。

  力用在腕上,不碰自己刚上过药的地方。

  把他的手按回自己臀侧,掌心贴着那片已经不热的软。

  “现在知道怕弄疼我了?”

  法海望着她,没有答。也没有立刻抽开——药性太急,他怕她自己胡抓,把刚推匀的一层带花。

  薇欧拉眼角还湿着,唇边却有一点浅浅的笑。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坏,借着刚受过罚的可怜模样,逼他容忍原本不会容忍的亲近。

  可她今日已经在半开的门里丢尽了脸,总得讨回一点什么。

  哪怕只有这一点。

  法海终于低声道:“松些。明日还要检查,不要把药蹭掉。”

  她不松。

  过了一会儿,他将手翻过来,托住她的手背,让她不必再用力攥着。

  另一只手却在她臀上轻轻拍了一下。

  很轻,不是打,是提醒:看见了。

  记下了。

  明天还要看。

  这一拍使两人的手贴得更稳。她的手指可以毫不费力地搭在他指间,像他自己愿意留在那里。

  薇欧拉低头看着,忽然不笑了。

  原来她想要的竟然这样少。

  她只是不想每一次,都要自己抓得那么紧。

  法海坐了一会儿,替她把里裤只拉到腿根。

  怕布料来回磨,也让那两瓣上薄薄的药膜晾着。

  裙放下,被角盖到腰,偏留下一个她自己知道、旁人看不见的夜晚。

  薇欧拉已经困了。察觉他的手要离开,仍旧本能地勾了一下。

  “大师。”

  “嗯。”

  “明日还打我么?”

  法海看向她。

  她没有睁眼,声音很轻,也听不出是在撒娇,还是当真有一点怕。怕的也许不是打,是那句“明日仍要看过”。

  “不再伤人,便不会打。”他将被角拢好,顿了顿,“看,还是要看。”

  薇欧拉轻轻哼了一声,像嫌他连这时候也不肯说句好听的。可她没有再争,只把脸重新埋进枕里,指尖留在外面,搭着他来不及撤走的袖口。

  法海最终没有惊动她。

  等她睡熟,衣料仍被那两根手指轻轻捏着。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像第一夜那样,将她一根根剥开。

  药香还在。疼已经不在。

  明天辰时,她得自己记得,把不疼的地方再给他看一遍。

  第25章 没有谁肯只为她的身体停一停

  第二日醒来,薇欧拉先看了一眼榻边。

  木凳还在,凳上没有人。

  她在被里侧过身,才想起该疼的地方。

  伸手往身后探了探——热肿全退了,皮肤光滑,连尺痕的棱都摸不着。

  药果然厉害。

  厉害得像白日那场罚只发生在门没关严的屋子里,夜里一抹,人便要装作无事。

  枕旁留着药盒,底下压着一张小纸,写着今日不必做事。另有一行小字:辰时看过。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翻过去。

  辰时已过。他没有来。

  原来养一只受伤的东西并不难。

  打过了,喂一点药,夜里守一会儿,天亮以后它便会先找你的影子。

  山里的猎户也懂这些。

  她曾见一条断过腿的狗,隔着半条街就朝提棍子的主人摇尾巴,那时她还笑过,觉得这畜生实在不长记性。

  院外响起脚步,她立即抬头。

  不是法海。

  明觉端着早饭进来,见她坐着,先问了一句:“……还难受么?”问得很含糊,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她腰以下偏了偏,又立刻收回,耳根微红。

  像记得自己昨日不该看见的,又像没能真的忘掉。

  薇欧拉脸上的神情已经收好了,只懒懒地说饿,甚至没有往他身后多看一眼。她从来不喜欢狗。方才不过是在想它们而已。

  明觉将粥放下,又把食盒里一小碟蒸软的枣推近些,旁边还有两块切得方正的桂花糕。

  她问今日怎么有这个,他说厨房多做了一些,声音很轻,像只是顺手带来,并不指望她因此高兴。

  可糕切得太齐,枣核也去得干净,哪里像顺手,更像赔。

  赔昨日那三秒,赔他放下布时看见的那两瓣红。

  薇欧拉拿起一颗枣,指腹稍一捏,果肉便软软地陷下去。她原本想问是谁让送的。可她不愿意。问了,便又变成等法海。

  明觉站在桌边,等她吃了两口,便要收走昨日的空碗。

  衣袖略长,手伸出去时袖边下滑,他停下来重新折起一道,指节从粗布里露出,白而清瘦。

  薇欧拉忽然多看了他一眼。

  这些日子,他总是端着东西来,低着头走,面孔藏在托盘与门边的阴影里。

  如今晨光落在他脸上,她才发现,他并不比她在人间见过的那些漂亮少年逊色。

  眉眼干净,鼻梁秀挺,唇角平着时有一点不大合群的冷;等察觉她看过来,那点冷便消失了。

  “你多大?”

  明觉抬眼,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十六。”

  已经是男人。

  站在那里却不大占地方,肩膀微收着,仿佛旁人一经过,他便会先让路。

  她见过这样的人:谁都说他好,到了分东西的时候,却总能恰好忘记他。

  哥哥看她,总先看见她闹。

  许宣看她,总先看见她伤。

  法海看她,总先看见戒与责。

  没有谁肯只为她的身体停一停,承认那是好看的、诱人的、值得再看一眼的。

  她忽然不想再等那个辰时。

  “法海今日不来?”

  问出口以后,她才觉出不妥,于是随手又添一句:“若不来,他不是说要检查么。难道转交给你了?”

  明觉耳根的红一下子漫到颈侧。他看向药碗,没有劝,也没有搬师叔的话压她。只将热粥往她面前挪了挪,说先吃一些。

  “师叔有课。他……嘱过,若你不舒服,叫我回一声。”

  嘱的是不舒服。不是看。可他的视线又一次掉下去,掉在她坐着的位置,很快弹开。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擅自热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按住。

  薇欧拉看着他,忽然觉得,比起那位时时都要把她看穿的大师,眼前这个倒像是可以商量的。

  他还欠过她一次没能做完的好事。那天若不是法海出声,石径剩下的草,本来该由他替她拔完。

  她把糕放下,侧过身,手已经去解腰间的系带。

  “那你看一眼。”她说得平常,平常得像叫人看一处蚊叮,“好了没有。他昨夜说今日要看,人不来,总不能让我自己拧着脖子看自己。”

  明觉退了半步。“这、这该师叔——”

  “他不在。”薇欧拉已经把裤子褪到腿根,跪坐在榻上,上身还好好穿着,只把后腰以下露给他。

  晨光里那两瓣白得干净,确实没有红肿,只有一点被药养过的润。

  蛇本来就不懂人为什么要把这块皮遮得那么严。

  她甚至往后略送了送,好让他看清昨天尺打过的位置。

  “看啊。”

  明觉的呼吸乱了。

  他没有走得更近,也没有伸手。

  目光却背叛了他,老实地、飞快地落下去,在那两瓣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看形状,看还红不红,看她腰窝怎样陷下去。

  一瞬之后他猛地别开脸,耳尖红得要滴血。

  “好了。”他声音发干,“已经看不出痕。姑娘把、把衣服拉上。”

  薇欧拉没有立刻拉。她侧过脸看他,笑意浅浅的,带着一点故意:“昨日你进来放布,看见什么了?”

  明觉的手指攥住自己的袖口。

  “……看见师叔在执行戒律。”

  “我问的不是你师叔。”她把裤子拉上来一点,又停住,只遮住一半,“看见我了。疼不疼,红不红,好不好看。当时想什么?”

  屋里静了片刻。

  “不该看的。”他终于说,很老实,老实里却压着一层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烫,“可是看见了。没有觉得好。也没有觉得……不好。我只记得你没有出声求饶。后来送糕,是我自己添的。师叔没有吩咐。”

  薇欧拉眨了眨眼。

  说“不好看”都说不利索。

  这一点点动摇比法海的停顿更有趣。

  她把裤子重新系好,像刚才只是请人验伤,坐回桌边拿起那块糕,咬了一角。

  桂花甜得发腻。

  “那明日若再罚,”她含着糕,含糊道,“你还送不送?”

  明觉没有答。

  他收碗时手微微抖,袖又滑下来,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折,只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槛才说:“姑娘先把药喝了。我回——我去干活。”

  法海进门时,药碗还在桌上。

  他只问药喝了没有,目光在她腰背停了一停,淡得像在看一处已经结痂的伤。

  薇欧拉等他再问“可还疼”,等他叫她伏下检查。

  他都没有。

  只把那张写着辰时看过的纸收走,说既已无事,便不必再躺。

  门关上以后,她才发觉自己坐得很端正。

  原来他知道了。

  不必亲手掀裙,也已经知道好了。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恼——恼他连羞耻都不肯亲自收走。

  真的没想到打屁股竟然是这本书到这里尺度最大的时刻了……我要忍住搞黄色的心,努力刻画好人物(给自己念《清心咒》)

  第26章 这小和尚很有前途

  午后,薇欧拉去了侧院。

  受损的经页已经晾干,却还有些皱折,需要逐张检看,重新分册。

  昨日罚过以后本该坐下慢慢理,她却总侧着,或干脆站着;今日法海虽免了她的差事,她却仍有理由过去。

  一来那些残页还在,二来早晨那个人还在。

  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便没有急着进去。

  “这两册也放你这里,晚课前交就是。”

  说话的是个稍年长些的僧人,怀里还抱着一摞纸,已经往明觉面前的桌上搁。

  他看见桌上另有未理完的经页,笑了笑,说师叔亲自指点的人,做这些自然比旁人快,不像他们,听一篇经也要费许多工夫。

  明觉坐在案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作声。

  那人便又添了几页账纸,叫他顺便核对。

  最后一句说得尤其亲热,仿佛这些东西真轻得不过一片叶子,落在谁身上都没有分别。

  薇欧拉站在门外,看着那摞纸把明觉面前的空处一点点占尽,忽然想起山上那些抢巢的鸟。

  它们倒比人诚实。要占地方,便扑过去啄。人却会先夸你羽毛好,待你听得舒服,窝里的蛋都能替你搬来两颗,末了还要说,能者多劳。

  她正想到这里,便听见明觉轻轻应了一声。

  那个僧人走出来,险些与她碰上,看清是她,神情顿时淡了些。

  薇欧拉记得他,法会出事那日,他曾站在廊下看她收拾碎碟,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便故意朝他笑,笑得他皱起眉,侧身匆匆过去了。

  她很满意,跨过门槛,径直走到明觉桌边。

  明觉抬头。

  眼里先有一丝极快的异色——像早晨那一眼还留在眼底,看见她,便先想起她跪在榻上、把裤子褪到腿根的样子。

  随后才压住,变成寻常的领首。

  “你欠他钱?”

  他摇头。她把案上一张纸拈起来,认出既不是昨日受损的经页,也不是他原先分拣的那几册,便轻轻哼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替他做?”

  “放在这里了。”

  “他把孩子放在这里,你也替他养?”

  明觉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唇角竟动了动。

  他很快又垂下眼,像怕叫她看见。

  薇欧拉已经看见了,顿时觉得自己的话比方才更有道理。

  她没有在对面的凳上坐下——坐下去会想起布料贴着那两道已经不疼的痕,也会让他的视线又往下掉。

  她只靠着桌沿,将压住他衣袖的几张纸挪开,顺手替他把袖口往上推了一点。

  明觉的手停在原处。

  她没有立即松开,而是慢慢把那道折边抚平,指尖隔着布,在他腕骨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点皮肤很快热起来,他却只看着她的手,没有往回抽。

  热得像早晨他耳根漫到颈侧的那种热。

  薇欧拉心里一动,终于生出这些日子少有的轻快。

  原来并没有坏。

  她还以为,在素卿那里讨不到一句偏心,在许宣那里讨不到一个真正的吻,在法海那里连看一眼都要写成功课,自己这点讨人喜欢的本事也一并被封印了。

  如今看来,不过是那些人不懂领情。

  换一只会红的耳朵,便还是有用。

  “别人夸你两句,你便替人做这么多事。”她松开他的袖子,语气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那夸你可真便宜。早晨那两块糕,倒还像一点真心。”

  明觉低头看着折好的袖口,过了片刻才道:“也不是总有人夸。”

  薇欧拉怔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再讲几句自己的经验,话却在这一句后面停住了。

  明觉说得很平常,没有抬头等她怜惜,甚至已经把账纸抽到一旁,继续整理经页。

  可她忽然想起,寺里有人叫他去取东西,有人叫他送东西,确实不大有人认真问一句他正在做什么。

  她知道被忽略是什么滋味。

  知道是一回事,愿不愿意替别人难过,又是另一回事。

  她很快便想明白,这对自己未必是坏处:一个没有多少人关心的人,自然更容易记得谁曾经替他多说一句话,也更容易记得谁把最不该看的地方给过他看。

  明觉常出入各处,又能靠近法海,若肯偏向她,以后许多事情都能方便。

  她于是将声音放软了一点。

  “那也不该谁给一点,你便接一点。”

  明觉抬眼看她。

  她本来只是想做个温柔的样子,被他这样看着,却莫名觉得那句话落到了自己身上。

  枕边那只药盒,昨夜留在指间的袖子,早晨第一声脚步,还有法海收走那张纸时腰背上的一停,全在心里动了一下。

  她立即低头,拿起一页纸,假装察看被水泡开的字。

  “我替你理一点。”

  “你的伤——今日不是说免了?”

  “又不叫我坐着搬石头。”她答得很快,随后又补道,“站着翻纸,用得着哪里?又不是白帮你。以后我要你办事,你可不许推三阻四。”

  明觉望了她一会儿。目光极快地从她脸上落到腰侧,又规规矩矩回来,轻轻说好。

  答应得这样容易,她反倒更高兴。

  和法海说一句话,总要提防其中有没有不合规矩的地方;眼前的人却肯先应下来,好像只要是她开口,便不必急着算清楚。

  她侧身份纸,故意将一缕头发放到肩前,过了一会儿,又发现那发梢碍事,便不耐烦地拨到背后去了。

  拨的时候腰轻轻拧过,他的呼吸也跟着浅了一浅。

  明觉没有再低头。

  她翻经页翻得不熟,遇见相似的开头便要皱眉,唇角微微抿起,像这些字也在同她作对。

  看清以后,眉眼又舒展开,偶尔还会将分好的几张推给他,非要他看一眼才肯继续。

  他每次接过去,她都要顺势指一指,指尖几乎碰着他的指节,自己却忙着解释,仿佛根本没有留意。

  “你看这个,不能只认第一行。前面一样,后面还差着呢。”

  明觉说是。

  “是不是比你一个人快?”

  他又说是。

  “比你师叔好说话?”

  这一句他顿了顿,还是说:“……姑娘不要这样问。”

  薇欧拉听得舒服,连原本只是做做样子的心思都淡了些。

  她从前教许宣认过几样山中的东西,他也这样认真听,只是偶尔会指出她哪里记混了,惹得她不高兴。

  法海更不必说,连她把衣襟松开一线,都只回一句拢好。

  明觉倒不挑错,哪怕她把两页摆反,他也等她说完,再不动声色地换回来;哪怕她早晨把最羞的地方送到他眼前,他也只红着耳说好了。

  她觉得这个人很有前途。

  到6个收藏了!这本书完全是xp产物,不用催更,我自己会努力写hhhh。

  思薇拳 思如泉涌 ?

  念薇剑 念念不忘!

  浩薇掌 生生世世!

  薇儿、薇儿、薇儿!

  璀璨中的凋零、黄金之路 ?

  极冻中的炽烈、天帝之锤 ?

  虚无中的真言、心灵风暴 ?

  冰霜中的独舞、光之霓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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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唯恐他又受了欺负

  申时,先前那僧人又来了。

  他见薇欧拉坐在桌边,先迟疑了一下,随后仍对明觉说,库房那边还有两箱经板要搬,叫他收完这些便过去。

  薇欧拉手里的纸一停,抬眼去看明觉,等着他把方才学到的东西用出来。

  明觉却没有立即回答。

  那僧人又说,左右他晚间不必同众人一道做功课,迟一点也无妨。

  薇欧拉这才知道,原来法海对他的照顾,竟能被旁人拆开来,一点点算成他欠下的债;多得了一分指点,便该多搬一箱东西,仿佛好处到了他手上,人人都有资格分走一点。

  她把纸放下。

  “你自己的两只手留着做什么?”

  屋内骤然一静。

  那僧人脸色变了,先看她,又看明觉,语气也冷下来,说此事与姑娘无关。

  薇欧拉最不怕这个,反而笑了,指着明觉桌前尚未整理完的纸,问哪一页写着这些全该他做,拿来让自己认一认。

  明觉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

  她以为他怕了,更加不高兴。

  “你别拉我。我还没说完。”

  她转头时,恰好撞进他的目光里。

  明觉看得很专注,既没有她预想的惊慌,也没有劝阻的意思。

  他手指还停在她袖边,只沾着一点布料,见她看过来,才慢慢松开,低声道:“你肩上有伤,别起得太急。”

  薇欧拉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她忽然有些尴尬。

  说好是来讨好处的,怎么好处尚未拿到,先替人出起头来,像林子里那些被碰了一根巢枝便扑出去的小雀,连对面是不是只鹰也不看。

  她从来觉得这样不划算,可此时再坐回去,又显得自己方才的气势全是假的。

  于是她仍站着,只把重心换到另一侧。

  那僧人终于不再提搬经板的事,拿起自己的两册纸,说不敢劳烦,转身走了。

  门帘落下以后,薇欧拉才慢慢坐回去,肩口果然有些发酸,她不愿叫明觉看出来,便拿教训他来遮掩。

  “看见没有?原来他自己会拿。”

  明觉望着门口,片刻后才收回目光。

  “看见了。”

  她点头,觉得这一课总算没有白讲。

  可再低头时,桌上的东西少了大半,她能够留在这里的借口也跟着少了,心里竟微微空了一下。

  她磨蹭着把最后几张纸对齐,忽然不大想立刻回去面对那间只有药与经书的屋子。

  明觉在这时问:“明日还来么?”

  薇欧拉抬眼。

  他像是也觉得问得太突然,手指轻轻按住纸角,又添了一句:“还有些散页,我分得慢。”

  她心里那点空缺立即被填上了。

  原来有人需要她,也不过是这样一句话。

  她明知自己方才讲过,别因为旁人好声好气便替人做事,还是很快答应下来,甚至替明日的时辰作了安排。

  等说完,她才觉得自己应得太爽快,便又伸出手,轻轻点了点他的袖口。

  “那你拿什么谢我?”

  明觉没有后退。

  他望着她,耳尖慢慢红了,过了片刻才问她想要什么。

  薇欧拉看见,心里便已经觉得够了,却仍故意拖着不答,像手里握住了一根细线,总要等另一头再往自己这里靠一点,才肯收起来。

  “先欠着。”她说,“不许忘。”

  离开侧院时,明觉送她到廊下。

  石阶边有一小片积水,他先走下去,再回身伸手。

  薇欧拉原本迈得过去,却在看见那只手以后,临时把步子放小,扶着他慢慢下了台阶。

  明觉托得很稳,掌心比她想的暖,她踩到干处还没有立即松手,抬眼朝他笑了一下。

  这种事她做过许多次。

  给一点目光,留一点停顿,假装非得靠近才能走稳。

  鸟要抖开羽毛,兽要绕着心仪的对象徘徊,人倒方便,一层衣袖、一点手指便够了,还能把每一步都说成偶然。

  她自认看得明白,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羞。

  可明觉松手以前,忽然将她右侧的袖口轻轻往下理了理,遮住尚未全退的掌痕。

  他没有问疼不疼,也没有借此讲她犯过什么错,只将那道布边放好,低声说风凉。

  薇欧拉准备好的下一句话,便莫名忘了。

  她看着自己的袖子,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明日午后过来。”

  方才分明已经约过了。

  明觉仍然认真应了。

  暮色落下时,明觉独自回到侧院。

  白日里摊开的经页已经收好,桌上只剩半张被她嫌字迹太淡、翻来覆去看了几次的纸。

  他将那张纸抽出来,放进旁边的薄册,随后才打开案下的小柜。

  柜中有一份抄存的账目,夹着两张领用凭据,日期、数目,恰好都能对上。

  先前那位僧人已经拖了三次差事,又领走过两份不该领的东西。

  明觉早就理清了。

  原定今日晚间送去执事处,至于那人届时如何解释,又会领到什么责罚,他并不很关心。

  他只是不喜欢有人总在自己面前伸手,尤其伸过来时,还要摆出替他着想的模样。

  可如今,他看着那份账目,忽然迟迟没有合上。

  若明日那人受罚,便不会再来推事。

  她也就不必皱着眉,坐在这里教他怎样拒绝,更不会在旁人开口时,先往他这边看一眼,像唯恐他又受了欺负。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明觉将账目收回柜中,只把两张凭据另外封好,搁在最里面。他坐回桌边,拿起那册已经分清的经页,翻到中间,又慢慢拆散了几张。

  明日下午,他确实还需要有人来帮忙。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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