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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RingBellHoly
2026/08/24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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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回到自己房间,我把门反锁上。锁舌弹进槽里的那声响比平时更刺耳。站在门后,手还按在锁钮上,能感到锁钮边缘的金属花纹硌着指腹。走廊那头,妈妈的卧室门紧闭,门下缝隙透出一线昏黄--她还没睡。客房门也关着,门下没有光。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什么也没听见,只有客厅老挂钟走秒的嗒嗒声,隔着两道门传进来,闷闷的。
走到电脑桌前坐下。开机键按下去,机箱风扇嗡地转起来,屏幕亮起蓝光。我戴上耳机,把麦克风拨到嘴边又推开--没说话的必要。鼠标双击监控软件图标,九宫格画面铺开:客厅空荡荡的,只有电视机待机红灯在暗处亮着;妈妈卧室里,台灯还开着,她背对镜头侧躺在床上,肩膀微微起伏,淡粉色睡袍领口斜了一道,露出后颈到肩胛那一截雪白。我把这个画面最小化。鼠标移到客房的窗口,双击放大。
胖子正坐在床边。
行军床比他自己家的床窄一截,他肥厚的屁股压得床垫往下凹出一个深坑,弹簧在画面无声地颤了两下。他已经换上了睡衣--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质短袖,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肥腻的锁骨。睡衣下摆卷到肚腩以上,肚脐眼外翻着,像扣了一颗发了霉的红枣。他光着两条短粗的腿,脚丫子悬在床边来回晃,脚趾短而肥,趾甲缝里还能看见没洗干净的灰泥。头发没干透,几缕油腻腻地贴在脑门上,在台灯光下反着亮。嘴角往上翘着,从左边耳根弯到右边耳根,那个弧度太大,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嘴唇往外翻,露出下排缺了一颗的门牙。他保持这个表情保持了很久,像是定住了一样。
然后他动了。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光照亮他的脸--白惨惨的,把他脸上的油光和毛孔全照了出来。两根肥拇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放下手机,朝镜头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把视线收回去,嘴角那个弧度拧得更大了,嘴唇咧开,露出上下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牙龈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粉。整张脸从满足扭到了某种近乎狰狞的笑--不夸张,不扭曲,只是每一块肥肉都往上堆,堆到不能再堆的位置停住。
我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
屏幕亮起来,QQ消息弹窗--备注名‘死胖子’。
“雨哥,咱妈做的晚饭真好吃。”
后面跟了个眨眼的表情,黄圆脸上两道弯弯的眯眼,嘴角翘得老高。
接着又是一条消息。
“客房枕头好软,比我自己家还香。”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拍在桌上。鼠标移到监控窗口右下角,把音量往上推了两格。耳机里的底噪变大了--电流的轻微嗡嗡声,混着很远的地方偶尔碾过路面的汽车轮胎声。胖子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确认了一遍门锁,然后回到床边坐下。床垫又往下陷了半寸,铁架床哼哼唧唧叫了一阵。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盯着地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呼出一口长气。
我关掉显示器,站起身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打在脸上,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镜子里的人眼白里全是血丝,嘴角烂了一块。用毛巾擦干脸,回到房间,关掉大灯,只留台灯。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打进来一条窄窄的橘黄色光带,落在床对面的墙上。
我重新打开显示器,戴上耳机,坐进椅子里。
半夜。客厅挂钟敲了两下--当,当。凌晨两点。妈妈卧室的灯已经灭了,监控画面里只剩一片昏暗,隐约能看见床上蜷着的人形。
客房的画面里,胖子翻身了。
他已经翻了至少三四回。每一次翻身,铁架床就咯吱一阵,弹簧的余震在寂静的夜里被耳机放大,嗡嗡嗡拖很久才停。画面里他从仰躺翻成侧躺,又从侧躺翻回仰躺,两条短腿在薄被下蹬了好几下,把被子蹬到腰际。盯着天花板,眼睛睁着,小眯眼里那两颗眼珠在台灯光下反着两点极细的光。然后他坐起身来。床垫弹了一下,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板拖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大概半分钟过后,胖子重新走回客房,这时他手里多了一条粉色毛巾。 那是妈妈的洗脸毛巾。
这家伙把毛巾托在两只手掌里,像是在称什么重量,然后慢慢地举到面前。 鼻子埋进去了。
那个动作很用力,不是闻,是吸。鼻尖陷进粉色毛巾的绒里,鼻腔猛地抽了一下,耳机里收进一声极沉的吸气声,这声音又粗又长,像是用全力把什么东西从毛巾纤维里拽出来。吸完这一口,他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上半身都软了。然后把毛巾翻了一面,找到毛巾正中那块还没被鼻子碰过的绒面,重新贴上去,又吸了一下。这次头往后仰了半寸,眼睛闭上了,嘴唇张开,舌头舔了一下下唇。肥脸上那层油光在台灯下反着,嘴角又往上翘了。
他捧着毛巾站了好久。大概有两三分钟,就那么站在衣柜前,一会儿用鼻尖蹭,一会儿把毛巾展开贴在整张脸上,腮帮子一鼓一缩--像是在咀嚼那股味道。毛巾遮住了他整张脸,只能看见他粗短的十根手指陷在粉色绒布里,指关节发白,手背上几根黑毛竖着。他把毛巾从脸上揭下来,低头看着它,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出声。
然后他走回床边,坐下,把毛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毛巾的标签折了一下,翘着一个小角。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光照在他脸上。
我把监控画面切到另一个角度--客房书桌上方装的那个针眼镜头角度更好,能斜斜地框住床上的人和他的手机屏幕。像素不高,画面有些发糊,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勉强能辨认。
他在翻相册。拇指在屏幕上划一下,停几秒,再划一下。
我把镜头拉近,放大。像素粒子在屏幕上炸开,边缘全是锯齿,但他的手机屏幕上的画面还是渐渐清晰了--是妈妈。手机画面中,妈妈站在讲台上,穿着一身标准的教师制服,手指点着黑板,似乎正在对台下的学生讲解着什么。 胖子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他用拇指在锁骨的位置来回摩挲,指腹擦过屏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然后他把手机拉近,近到屏幕几乎贴上他的脸。他的下嘴唇往外翻得更厉害了,上排牙齿咬进下嘴唇的肉里,鼻翼一翕一合。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照片还亮着。然后他的右手伸向自己的裤腰。睡裤的松紧带啪地弹在肚腩上。他把睡裤和内裤一起往下褪,褪到膝盖--一根肥硕粗长的肉棒弹了出来。灯光下看得分明:茎身肥圆粗壮,颜色发紫发黑,包皮褪了半截,露出大半个紫红色的龟头,马眼上已经渗出一滴透明的黏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茎身上青筋交错,最粗的那根从根部一路爬到冠状沟,像一条盘着的蚯蚓。两颗卵蛋又圆又大,悬在腿间坠坠的,囊皮上稀稀拉拉几根卷毛。他的肚子太大,从肩往下看几乎能挡住视线看到鸡巴根。
他的左手拿起枕头旁边那条粉色毛巾。把毛巾展开,对折了一下,又对折,折成一个差不多巴掌大的方块,贴上自己的脸。鼻子埋进去,深吸一口,然后他把毛巾往下移,从脸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胸口。毛巾扫过乳头的时候,他胸前两坨肥肉颤了一下。然后他把毛巾裹住了自己那根已经硬得发颤的肉棒。粉色毛巾包着紫黑色的鸡巴,只露出龟头的一小截,马眼上那滴黏液沾在毛巾绒上,洇开一个极小的深色圆点。
右手握住裹着毛巾的茎身,开始撸。
动作很糙,没有节奏,就是一下接一下地狠撸。包皮在毛巾绒里滑上滑下,每一次撸到底,龟头就从毛巾里完全弹出来,紫红油亮的茎头怒胀着,马眼张着一个小口,往外挤黏液。虎口卡进龟头底下的冠状沟时,裹着毛巾的指关节就狠狠拧一圈,拧得他自己腿肚子打颤。铁架床跟着他的动作咯吱咯吱地晃,床脚刮过水泥地面,发出极细微的刺耳声。
他歪过头,看手机屏幕上妈妈的照片。
喉咙里挤出来了。第一个音节是含在嗓子眼里的,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碾过一道才从鼻腔漏出来。
“慕老师……”
声音很低很低,压得几乎听不清。但耳机把每一个气声都收进来了--他嘴唇贴着手机屏幕说的,气息喷在屏幕上,连带收进一阵模糊的呼噜。
“慕老师……慕老师……”
他越撸越快。右手握着裹毛巾的鸡巴狠命地套弄,左手举着手机,把屏幕上妈妈的照片贴在眼前。两腿岔得更开了,脚趾蜷着,肥短的大脚趾扣紧床单。床单被他蹬得皱成一团,在他屁股下面拧成放射状的褶子。他的腰部开始往上顶,操那团裹着毛巾的手掌。耻骨每一次撞上手掌肉就发出一声闷闷的啪,混着鸡巴在毛巾绒里蹭出的唧咕声。
“慕老师……啊……干妈……干妈……儿子……儿子想……”
他把毛巾从鸡巴上扯开。毛巾上沾了马眼渗出的黏液,拉出一根亮晶晶的细丝,丝断了,落在肚腩上。他把毛巾翻了一面--把没沾黏液的那一面贴上鼻子,又猛吸了一口。然后另一只手的虎口掐住龟头底下,拇指按住马眼,把整根鸡巴往下压,压到茎身贴紧小腹,再猛地一松--弹回去,整根东西撞在肚皮上,带出一声闷响。他重复这个动作,压下去弹回来,压下去弹回来,嘴里碎碎地念,语调变了好几个调,从低哑的呢喃到尖细的抽气。
“干妈……给……给儿子……给儿子肏……儿子的鸡巴大……比雨哥的大……肏死你……干妈……老婆……慕老师老婆……”
他忽然把毛巾塞进嘴里。
粉色的毛巾一角被他用牙齿死死咬着,腮帮子鼓着,口水从毛巾边缘往下淌,滴在胸口上。双手都解放出来--右手继续撸,左手掐着自己的乳头,掐得乳晕发紫。嘴唇包着毛巾,哼出来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有什么活物被闷在棉絮底下挣扎。
“老公--来了--!”
那几个字被毛巾堵着,炸成破碎的几个气声。他的腰猛地往上弓,整个身体像被从中间折了一下,肚子高高挺起,两条短腿蹬直,脚趾扣进床单里,小腿肚子上的腱子肉一鼓一鼓的。手里的动作停了,虎口死死掐着茎身根部。龟头上马眼怒张,一股浓稠的精液从里面喷出来--第一股射在他自己肚腩上,白花花地淌在脐窝里;第二股射在胸口,顺着胸毛往下流;第三股射在右手虎口上。他闷在毛巾里嗷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漏出来,又闷又哑。然后他的身体慢慢从弓形塌回床上,两条腿软塌塌地摊开,脚趾松了,床单上的褶子从他脚底慢慢弹开。 他把嘴里的毛巾吐出来。毛巾上沾满了口水,边缘被咬出了几个破洞。他把毛巾举到眼前,看着上面那些湿痕--口水、马眼渗出的黏液,还有刚才掉在毛巾上的半滴鼻涕。然后他把毛巾翻到那块还没被弄脏的地方,贴在鼻子上,又深吸了最后一口。闭眼。嘴角弯了一下。
铁架床咯吱了几声,他翻身侧躺,背对镜头。脊背上的肥肉叠了两层,睡裤还堆在膝盖上没拉上去。他把毛巾叠好重新放在枕头旁边,拉过被子,裹住自己。手机屏幕还亮着,妈妈的照片还在上面。他伸手把屏幕按灭,房间陷入一片黑暗。耳机里只有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偶尔床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屏幕关了。
黑暗涌进来。窗外路灯把窗帘缝切成一条窄窄的橘黄色光,斜斜钉在对面的墙上。耳机摘了之后,耳朵里忽然安静得过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少了某层底噪之后嗡嗡的耳鸣,像一条细细的电线在耳膜深处振。我把椅子往后推,轮子刮过地板,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站起来,摸到床边,躺下去。枕头被脑袋压出一个坑,凉凉的。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边上一直延伸到墙角,细得像根头发。
隔壁客房传来床架轻微的咯吱声。一声,隔了大概十几秒,又一声。那个方向是胖子翻身时肩膀撞到铁架。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小腹上。小腹是绷的,隔着T恤能摸到那根东西半硬半软地贴着大腿根。手移开,放在床单上。手指蜷了一下,然后伸直。
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凄厉短促,划过夜空就停了,像被人掐断了喉咙。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我闭上眼,又睁开。路灯的光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晃一晃。
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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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油锅声吵醒的。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还只有灰蒙蒙的天光,没到闹钟响的时间。我套上T恤推开房门,穿过走廊,看见厨房灯亮着--不是妈妈,是胖子。他站在灶台前,身上系着妈妈那条印着卡通小熊的围裙,带子在肥腰后面勉强打了个结,勒得两坨赘肉从围裙两侧挤出来。他右手举着锅铲,左手拿着鸡蛋在锅沿上磕--磕了三下才磕破,蛋壳碎渣掉进锅里,他用锅铲挑了半天,蛋黄已经破了。油点子溅在他手背上,他呲了一下牙,把火关小,锅铲在锅里搅了几下,铲出两片煎得边缘发焦、蛋黄稀烂的鸡蛋。
妈妈从主卧出来的时候,胖子正把那碟煎蛋端上桌。他解下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椅背上,围裙带子上沾了一块蛋黄渍。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
“许攀?你怎么起这么早?”
“干妈,我睡不着,就起来做早饭了。”胖子低着头,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蹭掉手指上沾的蛋清,“煎得不好看,干妈您将就吃。”
妈妈走到餐桌前,低头看着那碟煎蛋。蛋的边缘焦黑,蛋黄稀烂地淌在盘子里,旁边搁着两片烤得过了头的吐司,边缘已经发黑了,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妈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很好吃。”她抬起头看着胖子,眼睛弯了一下。
“真的吗?”胖子的声调忽然拔高了,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表扬的学生。他拉开椅子,把另一碟煎蛋推到妈妈面前,“那干妈多吃点,您最近瘦了。我看您晚上批作业批到那么晚,肯定没好好吃饭。”
妈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那只银镯子在腕骨上滑了一圈。她没接话,只是夹了第二块蛋。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焦苦味在舌根炸开。胖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牵了一丁点,然后马上收回,给我也夹了一块蛋:“雨哥,你也吃。”
我没动那块蛋。妈妈给我倒了杯牛奶,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胖子越来越熟练。第三天煎蛋的蛋黄是完整的,第四天吐司不再烤焦,第五天他甚至用番茄酱在煎蛋上挤了个笑脸--推到妈妈面前时,妈妈低头看了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很短的笑,轻得像叹气。 放学后的时间属于家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刚好能盖住厨房里的动静。胖子从阳台上扯下拖把,拖把头浸在水桶里搅了几下,提起来往地上一戳,开始拖。他拖地的路线很刻意--从阳台到厨房是一条直线,但每次都会绕到客厅茶几前面拐个弯,经过沙发,经过妈妈的房门口。拖把戳进沙发底下的缝隙里,搅出一团灰絮,他弯下腰去捡,T恤领口往下坠,露出后颈到肩胛之间那一片汗涔涔的肥肉。
妈妈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卧室出来,在茶几前面停下。胖子正拖着地,头也不抬,拖把一下一下往前推,推到妈妈脚边。
“干妈,抬下脚。”
妈妈往后让了半步。拖鞋踩在地板上,脚趾蜷了一下。胖子拖着拖把从她面前经过,弓着腰,拖把头在地板上来回蹭了几下。然后他直起腰,转过身,手上还握着拖把杆,肚子正好蹭过妈妈的臀部。隔着妈妈那条深蓝色的家居长裙,隔着胖子的T恤,两具身体在那个窄窄的过道里接触了不到一秒。胖子的肚腩软塌塌地压过去,在妈妈臀侧的弧线上陷了一下,又弹开。
“啊,对不起干妈。”胖子往后跳了半步,拖把杆撞在茶几腿上,哐当一声。 妈妈的手在裙摆上按了按,把被蹭皱的布料抚平。“没事。”声音很轻。她绕过拖把,把作业本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
胖子弯下腰继续拖地。拖把从茶几前面拖到电视柜前面,又从电视柜前面拖回茶几前面。经过沙发的时候,他侧过头,趁着妈妈低头翻作业的间隙,对我挤了一下眼睛。右眼眯成一道缝,嘴角同时往上翘了一下,然后收回。整个动作不到一秒。
我握着遥控器的手没动。电视里正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地炸开,把客厅填得满满当当。
洗碗的时候胖子也抢着干。他把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两条短粗的前臂,手上沾满洗洁精的泡沫,碗碟在水龙头下哗啦啦响。妈妈站在他旁边,把洗好的碗碟接过来擦干。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手臂偶尔碰到。胖子把最后一个盘子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盘子边缘停了一下,拇指按在妈妈食指的侧面。不到一秒。妈妈接过盘子,用干布擦了擦,放进碗柜里。
“许攀真懂事。”妈妈把围裙挂好,转过头看我,“小雨你看看许攀,多学着点。”
我没说话。遥控器在手里换了个方向。
有一天晚上,妈妈在书桌上批改作业。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右手握红笔,左手托着腮,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肩颈的线条僵硬地往上耸,脖子向前伸出一截,脊椎在睡袍领口上方撑出一小节骨节。台灯的黄光照着她侧脸,从额角到鼻梁到下巴,每一道弧线都被勾了一层淡金色的绒边。她批了快一个小时,面前的作业本叠成两沓,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又细又脆。
胖子端着一杯热牛奶从厨房出来。他走得慢,两只手握在杯壁上,牛奶的热气从他指缝间往外飘。走到书桌前面,弯下腰,把杯子轻轻放在妈妈手边。 “干妈,喝杯牛奶吧,帮助睡眠。”
妈妈的手停住了。红笔悬在作业本上方的空中,笔尖顿在一个逗号上。她握着笔的那几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如果不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极细的红点。然后她把笔放下,抬起眼看了胖子一眼。那一瞬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然后她垂下眼皮,两只手捧起牛奶杯。
“谢谢。”她把杯子举到嘴边,吹了吹,抿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又抿了一口。杯沿压着她的下唇,留下一圈奶渍,她伸出舌尖轻轻舔掉。牛奶的热气蒸着她的脸,把脸颊上那层浅浅的粉色晕得更开了。然后她仰起头,把剩下的小半杯一口气喝完。
胖子站在她身后。他比她高不了多少--妈妈坐着,他站着,视线刚好越过她的头顶往下看。妈妈睡袍的领口不低,但坐着的时候领口会往前倾。胖子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从妈妈后颈往下滑,滑过脊椎骨,停在领口那一道松开的缝隙上--锁骨下面那片雪白的皮肤被灯光照得有一小片反光,银链子的心形坠子恰好卡在锁骨窝里。他喉结滚了一下,右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侧面。
我用力咳嗽了一声。
胖子把目光收回,绕到沙发另一边,在我旁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了一下,他整个人往我这边歪了小半寸。他的大腿贴着我的大腿,隔着两条裤子都能感到一团热乎乎的肥肉挤过来。他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脚丫子晃了晃,脚趾头上还沾着刚才拖地时溅上的水渍。
“雨哥,嗓子不舒服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到。嘴唇几乎没动,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多喝热水。”
我没看他。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又炸了一轮。
妈妈站起身来,揉了揉后颈,把作业本叠好抱在怀里。“我先回房了,你们也早点睡。”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主卧门合上,台灯的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然后灭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广告的声音--一个男声用力喊着什么促销信息,每个字都拖得很长。
胖子把腿放下来,歪过身子凑近我。
“雨哥,”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往上一翻,带着一层黏糊糊的笑意,“咱妈今天穿的裙子真好看。大腿真白。你从小到大天天看,看腻了吧?我不一样--” “我才刚开始看,新鲜着呢。”
我把遥控器换到另一只手上。广告放完了,切回综艺节目,又一轮笑声。屏幕上的光打在胖子脸上,把他嘴角那个笑照得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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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放学回来,妈妈下楼倒垃圾。厨房里只有我和胖子。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每滴都带着回音。我把喝完的可乐罐扔进垃圾桶,转身要出厨房,胖子横跨一步堵在我面前。他比我矮半头,仰着脸看我,小眯眼里那两颗黄豆大的黑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昨晚咱妈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在讲一个不能被人听到的秘密,“浴袍带子好像没系紧--锁骨下面露了好大一片。白得跟豆腐似的,水还没擦干,有几滴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我看到那根银链子刚好卡在锁骨窝里。你看到了没?”
他停了一下,歪了歪头。
“哦对了,你没看到。你回房间打游戏了。啧,亏大了。”
楼道里传来防盗门关上的铁响。妈妈的脚步声从楼梯间拐上来,越来越近。胖子往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靠在厨房门框上低头划屏幕,脸上挂回那个乖巧的、人畜无害的表情。
妈妈推开门,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看了我们一眼。胖子把手机揣回兜里,“干妈你歇着,碗我来。”妈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客厅。
胖子站在厨房门口,对着她的背影微微弯了一下腰。转过来,拧开水龙头,拿起洗碗布,回头对我笑了笑,刚好把整排黄牙全露出来。然后他转过头去,对着水槽开始洗碗。碗碟堆在水槽里,他在哗啦啦的水声里哼起了一首跑调的老歌。 又一个平常夜晚。电视开着,妈妈在书桌前批作业,胖子端着一杯温水坐在沙发另一头,双手捧着杯子,膝盖并拢,姿态乖巧得像个小学生。我坐在他们中间,盯着电视屏幕。综艺节目换了一档新一期的,主持人换了个发型,笑话还是那几样,笑声炸了一轮又一轮。
胖子把遥控器从茶几上拿起来,拇指在音量键上按了两下。电视声音往上跳了两格,笑声更响了。他把腿往茶几上一搭,脚丫子在茶几边缘晃了晃,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进沙发里。然后他侧过头,越过我看了妈妈一眼。妈妈正低头批作业,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胖子收回目光,拿起遥控器又按了一下音量键。电视声音又大了一格。
我没说话。盯着他搭在茶几上的那双脚--脚后跟搁在茶几边缘,十根脚趾张开又蜷起。
妈妈终于批完最后一本作业,合上红笔,揉了揉眉心。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把那叠作业本抱起来。“我先去睡了。”
“干妈晚安。”胖子从沙发上弹起来,站得端端正正。
妈妈在走廊口停了一下,侧过脸,对他点了点头。她的视线扫过我,在我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转身走进卧室。门合上了。
沙发那头,胖子慢慢坐回去。遥控器还握在他手里,拇指在关机键上来回摸了两下,没按下去。电视里综艺节目放完了,开始放深夜剧,画面偏暗,色调发蓝。他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站起来,拉了拉T恤下摆,把肚腩遮好,然后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回客房。客房门合上,门锁咔哒一声落定。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深夜剧的女主角在哭,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嘴唇一张一合在说台词,声音被背景音乐盖掉了一大半。我把遥控器摸过来,按了关机键。屏幕黑了,客厅陷入一片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在嗡嗡地转。窗外有辆车碾过柏油路,轮胎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拐角。
我把沙发靠垫扯过来垫在脑后,仰面躺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细得像根头发。墙上的老挂钟敲了整十下,每一下都在寂静的客厅里震出一圈看不见的涟漪。客房方向传来床架的一声咯吱,然后是沉默。 茶几上还搁着妈妈今晚喝过的牛奶杯,杯底残留着一小圈半干的奶渍。 我坐起来,把杯子拿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倒扣在沥水架上。 这样的日子还要重复多久,我不知道。明天胖子不在家吃晚饭,他说要回自己家拿点换洗衣服,晚点回来。我盯着沥水架上的杯子看了很久,然后关上厨房灯,走回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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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胖子不在。
我在校门口看着他上了反方向的公交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隔着车窗对我摆了摆手,嘴角那个笑从玻璃后面透过来,模糊了一瞬,车就开走了。
回到家,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客厅里没有胖子那双脏兮兮的运动鞋歪在鞋柜旁边,茶几上没有他随手乱放的手机充电线,电视关着。空气里少了那股他住进来之后就挥之不去的微微汗味--洗衣粉的假清香混着青春期男孩腺体分泌的油脂酸气。妈妈还没到家,厨房冷锅冷灶。我走到客房门边,握住门把拧了半圈。没锁。推开一道缝,床脚下塞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拉链开着,露出一截灰色衣领。我把门拉上。
妈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拎着两袋菜,胳膊肘顶开防盗门,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我接过袋子放到厨房台面上,她换鞋的时候弯下腰,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后颈上有一道浅红色的勒痕--内衣肩带压了一整天的印子。她在厨房里炒了三个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碗番茄蛋汤、一碟凉拌黄瓜。
两双筷子。两只碗。
妈妈坐下了,拿起筷子又放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然后把视线收回来,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在我碗里。
“许攀说几点回来?”
“没具体说,可能会晚点。”我扒了一口饭。米饭有点夹生,嚼在嘴里硬硬的。
妈妈点了点头,夹了一口黄瓜,慢慢嚼着。头顶的吊灯打下来,照着她额头到鼻梁的弧线,眼睛下面两团乌青色在灯光里淡了一些,但还在。肩胛骨从薄毛衣里撑出两道棱,锁骨窝比上个月深了。她吃得很少,大半时间在给我夹菜。 餐厅很安静。墙上的老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跳。没有胖子在的时候那些声音--他碗筷碰撞的频率比别人快,喝汤时会发出唏哩呼噜的吸溜声,嚼东西的时候上下牙会磨出咯吱咯吱的细响。这些声音前几天充斥在饭桌上,现在全没了。
我放下筷子。
“妈。”
她抬起头,筷子停在嘴边。我看着她眼睛下面那两团乌青,攥了攥手指。 “你不觉得许攀看你的眼神有点奇怪吗?”
筷子从她嘴边移开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尖上还夹着一片黄瓜,然后那片黄瓜从筷子中间滑下去掉进碗里,在汤面上溅出极小的一圈油花。她嘴角往上牵了一下,“胡说什么呢。”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就是一个缺爱的孩子,把妈妈当家人了。”
“我是男的。”我盯着她,手在膝盖上握成拳头,“我看得出来。”
妈妈没有接话。桌面上的番茄蛋汤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不是把你当干妈看。”
这句话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妈妈放在桌上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银镯子在腕骨上滑了半圈。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深到眼底的疲惫,像是一层灰盖在眼球表面,把所有光都滤暗了。而在那层疲惫底下,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闪了一下就没了,快到我差点没抓住。然后她低下头,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夹了一块已经冷掉的青椒。
“小雨。”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滚。她放下筷子,再抬起眼看我的时候,嘴角那个已经疲掉的弧度又往上撑了一下,撑得比刚才用力,撑得嘴唇有点发白。“他是来帮我们的。”
我们。
“你……”她顿住了,嘴唇微张,空气在嘴唇之间进出了一下,一个没发出的音节被咽回去了,喉头滚了半圈。她合上嘴,停了两秒,然后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调,更轻,更闷,像是从更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有些事你不懂。”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站起来,端起自己那只碗,又端起我那只。碗筷叠在手里碰出瓷器碰撞的脆响。她把菜碟也收了,青椒肉丝还剩大半盘,番茄蛋汤已经彻底凉了,汤面上那层油膜被碗底压碎了,裂成几片浮在黄汤上。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弯腰拿碟子的时候身体要撑着桌沿才能直起来,手指在碟边滑了一下差点没拿稳。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把碗碟放进水槽。
水龙头拧开了。水流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哗啦啦地盖过了挂钟走秒声。 她站在那里洗碗。右手机械地在水槽里来回转--拿起一只碗,冲,放,拿起下一只。动作一卡一卡的,每到碗沿要碰到水槽边缘的时候,她的手指就会顿一下,像忘了该怎么用力。冷水冲太久,手指已经泛红了,关节上那几道细纹被水泡得淡了一些,手背上淡青色的静脉在灯下若隐若现。
然后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的那种抖。是轻轻的发颤,从肩胛骨中间往外扩散,顺着脊椎往上往下,传到颈椎,传到后脑勺。那层薄毛衣遮住了肩胛骨的轮廓,但布料在颤,在动。她的后颈那道内衣肩带勒出的浅红印子还没有消,在水槽上方微微弓着,脊椎最上面两节骨节撑着皮肤往外凸。
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后背,她散在肩上的头发,她那双在水槽里越洗越慢的手。
水还在流。
我坐在餐桌前,桌上只剩下两副空碗筷的印子,还有掉落的米粒。椅子对面那把空椅子的坐垫还是歪的,保持着胖子昨晚起身时被他的屁股压出来的形状,海绵垫子陷下去一片,边缘鼓着。窗外的路灯刚好打在那把空椅子的椅背上,把木头纹理照得一条一条很清楚。
我突然很冷。从胃里往外泛的那种冷。不是空调的温度,不是窗外的风,是一点一点从肚子里往上涌的寒气。手心是湿的。我把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慢慢伸直,又慢慢蜷起来,指甲在手心里掐进肉里。
水龙头关上了。妈妈把最后一个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拿起手边的干布擦了擦手指,没有回头,推开厨房门,走回了卧室。脚步声很轻,很慢。卧室门合上了,门锁没有扣到底,虚掩着,留下一道极窄的缝。从那条缝里漏出来的光灭了,只剩走廊里昏暗的壁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走廊墙壁上画了一道长长的斜线。---------------------------------------
几天后的晚上,我回到房间,锁上门,开机,点开监控软件。
妈妈卧室的画面亮起来。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照着半边床。妈妈侧躺在床上,蜷着,膝盖提到胸口,两只手交握在锁骨前面,手指攥着睡袍领口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她穿了那件淡粉色的丝质睡袍--领口有一圈小蕾丝边,袖口磨得有点起毛了--下摆皱巴巴地缠在腿间。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绺黏在脸颊上,被泪浸湿了之后颜色变深了,贴在皮肤上像几道细细的裂痕。
她在哭。没有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抽动的频率不规律,有时候连着抽三四下,有时候停很久才抽一下。每一次抽动,睡袍领口就跟着颤,锁骨窝在灯光下一明一暗。她的眼睛睁着,盯着床头柜上那盏台灯,泪水从外眼角淌下来横过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枕头上洇了一片深色的湿痕,边缘还在慢慢往外扩。嘴唇在动--不是说话,是那种无声的喃喃,上下唇碰一下又分开,碰一下又分开。左手攥着睡袍领口,右手拇指在食指侧面反复掐着,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白印子。 她刚从皮猴店里回来。今天晚饭的时候她发短信说学校要开会,让我和胖子自己吃。我看到她回来时在玄关换鞋的背影:弯腰解鞋带的手指在抖,皮鞋后跟踩歪了也顾不上扶正,径直走进卧室,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锁钮都没按到底。 皮猴店她每周要去两到三次。这个频率从上周开始固定下来了。
我把耳机的音量往上推了一格。底噪嗡嗡地涨起来,混着远处偶尔碾过路面的汽车声。妈妈翻了个身,从侧躺翻成仰躺,又翻回侧躺。膝盖缩得更紧了,脊椎弓成一道弧,睡袍在腰际勒出几道褶。她伸手够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水杯,杯沿在指尖碰了一下差点被打翻,玻璃杯底刮过木头桌面发出吱的一声,然后她的手缩回去了。
走廊里传来开门声。
不是妈妈的门,是客房的。铁架床咯吱了一声,然后是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的沙沙声。脚步声从客房往外走了几步,停在走廊中间。停了大概三四秒,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朝妈妈卧室的方向。
耳机里同步收到敲门声。很轻,指关节在木门上叩了两下,间隔很长。 “干妈?”胖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装了一层犹豫,像个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敲门的孩子,“你还没睡吧?”
妈妈弹了起来。她坐直的速度太快,脊椎骨咯地响了一声。右手飞快地擦过左眼,又擦过右眼,手背上的泪痕反了一道光。她拨开脸上黏着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还在抖,发丝别了几次才别住。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袍领口,把蕾丝边往外拉了拉,又把腰间皱成一团的布料往下扯平。床头柜上的抽纸被她扯了两张,按在脸上,在眼角和鼻翼两侧压了压,然后揉成一团扔进床头柜底下的垃圾桶里。纸团没扔准,掉在桶边顺着地板滚了半圈。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拍。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鼓起来又塌下去。然后拧开了门。
走廊壁灯的黄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胖子肥硕的身影投在妈妈睡袍的下摆上--一个矮墩墩的黑影,头大得像颗土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领口已经洗得变形了,松松垮垮地往下坠,露着锁骨下面一小片长了几颗青春痘的肥白皮肤。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热气从碗口往上飘,在壁灯光里翻卷成一缕一缕的白色水汽。
“我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胖子把碗往前递了递,瓷碗边沿碰了一下自己的虎口,“你喝碗粥。”
妈妈低头看着那碗白粥,熬得有点糊底了,有几粒米粘在碗壁上结成半透明的薄壳,上面飘着几片切得歪歪扭扭的皮蛋,还有一个蛋黄搅碎了之后散在粥面上摊成碎金似的淡黄色。
妈妈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胖子的手指。她的指腹擦过他的手背,然后缩回来。她两只手捧着碗,粥的热气蒸在她脸上,把她刚擦干的眼角又蒸出了一层水光。
“谢谢。”声音很轻,鼻音很重。她低下头闻了闻粥,嘴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没喝。
胖子没有走的意思。他往房间里迈了一步,侧过身子从妈妈旁边挤进去,光脚踩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然后一屁股坐到床尾。床垫陷下去一大块,弹簧咯吱一声往下一沉,床单在他屁股底下拧出一圈放射状的褶子。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规矩地并拢,背微微弓着,从侧面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 妈妈转过身,端着粥看着他,站在门边没动。
“干妈,你把门关上吧,别让走廊风吹凉了粥。”胖子抬起头,声音还是那么轻。
妈妈犹豫了一瞬,把门推上。门锁没按到底,咔哒一声只扣了半截,门框和门板之间还留着一道头发丝粗细的缝。她端着粥慢慢走到床边,在床沿那一小块还没被胖子屁股压塌的地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半个枕头的距离。妈妈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两只脚并拢斜向一边,脚踝贴着床脚挡板。睡袍下摆滑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小截白得发青的小腿,皮肤下淡蓝色的静脉隐隐浮着。
胖子看着她。那个神情透过监控画面传过来的时候,我握着鼠标的手不自觉多用了两分力。我从未见过他脸上那种表情--眉尾往下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微微发颤,小眯眼里有一层水光在转。心疼。愧疚。孺慕。三样东西混在一起,比例调得刚好。
“干妈,”他开口了。第一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卡了半下,像是有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我……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妈妈侧过头看他,眉间皱了一下。
“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妈妈的声音忽然警觉起来,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胖子低着头,吸了一下鼻子。那个吸鼻子的声音通过监控耳机传过来,湿漉漉的,像是真的在忍泪。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妈妈,眼眶里那层水光已经凝成了一滴眼泪,挂在左下眼睑的边缘,抖了两下,顺着肥脸滚下来,在脸颊上拖了一道亮晶晶的泪痕。
“知道裘老爷--”他把“裘老爷”三个字咬得很重,嘴唇往外翻了一下,像是在念一个让他又敬又怕的名字,然后顿住了。喉咙里滚了半圈,再开口的时候声音碎成了几截,“--就是我前世的爹--逼你去做那种事。”
妈妈的背一下子挺直了。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回膝盖上,攥住了睡袍的下摆。她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只有一口短促的气息从齿缝里漏出来。
“你……你怎么会……”后面的字说不出来了。她的整条肩膀都在颤抖,颤得睡袍领口的蕾丝边簌簌地响。
胖子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妈妈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肥厚的手掌包住妈妈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手背上几根黑毛竖着。妈妈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僵了一下,想抽,没抽出来。
“对不起,干妈!”胖子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带出了哭腔,眼泪从两边的眼窝里一起往下淌,淌到嘴角又从嘴角淌到下巴。他抓着妈妈的手抓得很紧,指关节发白,把她那几根纤细的手指攥得挤成一团,“真的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前世的爹……你不会受这种苦……我替他向你道歉!”
他的声音在这个狭小卧室里弹了一下,撞在衣柜上弹回来,撞在窗户玻璃上又弹回来。他哭的样子很难看--五官全挤在一起,嘴唇往外翻着,缺了一颗牙的豁口里漏着口水,两排黄牙在灯光下反着湿漉漉的光,肥脸上全是鼻涕和眼泪搅在一起的黏液。但他哭得很用力,用力到肩膀都在抽,T恤领口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贴在胸口上隐隐显出底下那两坨肥肉的轮廓。
妈妈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眶也红了,下眼睑被眼泪堆满了之后漫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她伸出另一只手想给胖子擦泪,手指伸到他脸颊旁边,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胖子看见了。他抓住那个收回去的动作,把自己的脸往前一凑,主动蹭进了妈妈的手心里。左边肥脸贴上她的掌心,又转到右边,把满脸的泪和鼻涕全蹭在她那几根颤抖的指尖上。妈妈的指尖碰到他脸颊上粗糙的毛孔和刚冒出来的胡茬时,手又僵了一下。但她没有抽开。就那么让他在手心里蹭了好几个来回。她的拇指在他眼眶下面擦过,抹掉了一滴还在往下淌的泪。
“干妈,”胖子的声音从她手心里闷闷地传出来。他抬起头,从下往上看她,眼眶里还有没流完的水光,整张脸被刚才的哭泣泡得像一块发过了头的面团。他的声音忽然变低了,“我知道我帮不了你什么大忙。我前世是个女的,这辈子投了个男胎--我也没什么本事。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妈妈的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
“以后受委屈了,回来可以跟我说。我不想干妈你一个人扛着。”
妈妈的手在他脸上停下了。她整条手臂僵了一下,从肩到肘到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冻住了。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我都听着。”胖子把脸从她手心里移开,低着头,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他举起自己的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然后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我心疼干妈。”
最后几个字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时候,妈妈终于没忍住。
她两只手一起抬起来捂住了脸。手掌从额头盖到下巴,把整张脸全埋了进去。然后她的肩膀猛地往前一折,哭声从指缝里炸出来,不是嚎啕,不是呜咽,而是一声闷在掌心里的、哑了嗓子的哭号。那声哭号被手掌压碎了,碎成断断续续的气音和抽噎,混着口水在喉咙里呛了一下,咳了一声,然后继续哭。她的身体前后晃着,睡袍领口从肩上滑了半边下来,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肩头,锁骨上那根银链子的心形坠子在哭泣的晃动中来回荡,一下一下撞在她锁骨隆起的那道骨棱上。
胖子凑上去。
他没有犹豫,左手绕过她后背搭在她肩胛骨上,右手从前面环住了她的腰。睡袍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丝绸布料在他指间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把她往自己怀里拉了一下,拉得不重,但很稳。妈妈的身体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她的肩膀撞上了他胸口的肥肉,发出一声闷闷的肉响。
她僵住了。全身每条肌肉都绷紧了--肩膀、后背、腰、大腿,隔着睡袍都能看见她脊椎两侧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她的两只手还捂在脸上,手肘夹得很紧,绷得像两根插在胸前的翅骨。这个僵硬维持了三秒,四秒,五秒。胖子的手掌在她肩胛骨上轻轻拍着,一拍一停,节奏很慢,慢到每一次拍击之间的停顿里只能听见她喉咙里堵着的气音和他T恤下肚子起伏的细微摩擦声。
然后她的肩胛骨在他掌心里慢慢往下塌,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开,捂在脸上的两只手滑了下来,滑过他肩头绕到他背后,十根纤细的手指攥住了他T恤后背的布料。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肩膀窝。嘴巴张着,牙齿咬着他T恤领口的布边,把哭声全灌进了他的肩窝里。眼泪和口水一起浸透了他肩上那块灰色的布料,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哭得像个小孩。不是母亲在哭,不是老师在哭,不是那个在皮猴店被老黑操得死去活来时还在逞强说‘无所谓了’的女人在哭。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孩在哭,脸埋在一个大人的肩膀上哭,攥着他的衣服哭,每一声哭喊都被他的肩膀吞进去变成闷闷的呜咽。
胖子的手从她肩胛骨移到她后脑勺上。五指分开,插进她散着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她头皮慢慢往下梳,梳到发梢,然后又插回去。她的头发在他手指间滑过,发出一阵极细的沙沙声。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嘴唇几乎贴着她刘海,喉结在喉咙里上下滚了一圈。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在她额角轻轻地碰了一下。
“别哭了,干妈。别哭了。”他把嘴凑到她耳根边,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婴儿,“我在呢。不怕。以后有什么事你回来跟我说,别再一个人躲在屋里哭了。干妈不哭。”
她的哭声慢慢变小了。攥着他T恤的手没有松开,但不再是死攥--指节上的白色褪了,十根手指松开来摊在他背上,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松开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黑了。监控画面消失后,屏幕上只剩我自己脸的倒影--被黑色液晶面板反射出来的一张脸,五官模糊,眼窝是两个黑洞。耳机的底噪还在嗡嗡地响,然后我把耳机也摘了,耳廓是烫的,烫得能感到每一根毛细血管都在跳。
我坐在黑暗里。窗外路灯把窗帘缝切成一条窄窄的橘黄色光,斜斜钉在墙上。 走廊里传来妈妈最后几声抽噎的尾音,闷闷的,隔了一道墙,变得很轻很远。然后是胖子的声音,咕咕哝哝的,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再然后,客房门开了又关上,铁架床咯吱了几声,走廊里那盏壁灯灭了一片。主卧门也合上了,锁钮按下去了--咔哒,这次是按到底了。
老挂钟在客厅里敲了一下。钟摆拖着一道长长的金属尾音在走廊里晃。 我盯着电脑黑屏上自己那张模糊的脸,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手指在膝头上慢慢摊开,又慢慢攥回去,又摊开。手心里一排月牙形的指甲印凹下去好几道,最深的那道渗了一点血,在暗红色的伤口边缘凝成一串极小的血珠。愤怒,恐惧,嫉妒--三样东西搅在一起堵在喉咙里,像是咽了一口滚油,烧得食道发疼。 分不清自己在妒什么。是妒他离她那么近。还是妒她在胖子的肩膀上哭,却不肯在我面前掉一滴眼泪。
我把鼠标从桌上推开,滚轮在桌面上空转了两圈,撞到电源线才停下来。 第二十五章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开口。
胖子正蹲在阳台上搓抹布,肥皂水从指缝里挤出来,顺着短粗的手腕淌进挽起的袖口。妈妈刚出门,防盗门合上的铁响还在楼道里嗡嗡地转。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指节顶着裤袋底部的硬币。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晾衣架上挂着的拖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阳台瓷砖上,每一滴都带着回音。
“许攀。”
他回过头来。围裙带子在肥腰上勒出一道深沟,T恤领口洗得发白变形,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长青春痘的皮肤。他看着我,小眯眼眨了两下,然后把抹布扔进水桶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雨哥,啥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厨房瓷砖上的水渍还没干,鞋底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吱嘎声。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黑眼珠只有黄豆大,在上午的灰光里反着两点极小的亮。
“我不知道老金答应了你什么。”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但你给老子听好了--”
他歪了一下头。
“你要是敢动我妈一根手指头--”我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裤兜里攥成拳头,“我就去跟我妈坦白一切。”
空气在厨房里凝固了两秒。水桶里的水面上漂着的肥皂泡一颗接一颗炸开,发出极细的啪啪声。
胖子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先是从嘴角开始,左边的嘴角往上牵,慢慢牵到耳根;然后是右边,跟着牵上去,把整张嘴咧成一个极大的弧度。眼睛被挤得更细了,几乎看不见眼珠,只剩两道弯弯的黑缝。嘴唇往外翻着,露出上下两排黄牙,缺了门牙的那个豁口里漏着一点舌尖。
“雨哥,”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动作不紧不慢,“你去说吧。” 他转过身来,把手在裤子上又蹭了蹭,然后朝我走过来。走到离我半步的距离停下。他比我矮,得仰着脸看我。他把脚踮起来,踮得小腿肚子上的肥肉鼓成一团,努力让自己的脸凑近我。仰头的时候喉结格外突兀,脖子上那层粗黑的皮皱成了三道褶子。他嘴巴里呼出来的气喷在我下巴上--一股早上吃的韭菜馅包子的味道,混着牙缝里没剔干净的残渣发酵后的酸臭。
“你--现--在--就--去”
我的手指在裤兜里僵住了。
他踮着脚,脸离我不到一掌的距离,眼睛里的笑意一层一层往下褪,褪到最后,剩下一层冷静到发亮的笃定。
“你看看你说完之后,”他把头歪向一边,嘴角的笑意收了,但眼角的褶子还在往上翘,“你妈还会不会认你这个--”他顿了一下,右手的食指伸出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把那根食指轻轻戳在我胸口正中央,“把亲妈卖去当鸡的儿子?”
那根手指抵在胸骨上,隔着T恤的布料,短粗,温热,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泥。他没有用力戳,只是轻轻点着,像是在戳一个开关。
我张了一下嘴。合上了。喉咙里一个字都滚不出来。
胖子把踮着的脚放下来,往后退了半步。退的时候鞋底拖过地砖,发出一声很轻的沙沙声。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自己的裤兜里,肩膀松下来,头微微低着,用一种几乎可以算作诚恳的语调继续往下说。
“而且--”他抬起头看着我,小眯眼里那股冷静的亮光还在,“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你要是说了,所有的事情都白费了。”他把声音压得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耳语,“你妈已经回不去了。”
他说完前一句,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把剩下的字一个一个咬碎了再吐出来。 “你说出来,只会把她彻底--逼疯”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用食指在自己太阳穴边上画了一个圈。手指从太阳穴滑下来,落在他的裤缝上,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不会这么干的。”
他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只给我的耳朵说的话。
“你舍不得--”他把这几个字拉得很长,然后停了一下。
“舍不得看她继续往下掉的那种感觉。对吧,雨哥?”
他没有等我的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戳过我胸口的食指,把指尖上沾的一点灰泥在裤子上蹭干净,然后转过身走回阳台,蹲下,从桶里捞起抹布,拧干。抹布在他肥厚的掌心里拧成一团,水从指缝间挤出来,哗啦啦地砸在水桶里。他弯下腰开始擦阳台栏杆,动作不紧不慢。嘴里开始哼起跑调的《世上只有妈妈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裤兜里那枚硬币被我掐出了汗,湿黏黏地贴着指节。---
那天晚上,妈妈回来得很晚。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客厅挂钟敲了两下过后,大门才响起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我摸出压在枕头下的手机,打开监控,拉出客厅的画面。
妈妈的头发全散了。低马尾歪到一边的耳根以下,橡皮筋几乎要滑落发梢,额角和耳边散着几绺碎发,有几缕被什么东西黏得发硬--不是汗,是已经半干了的别的什么液体,揪在发根里,把发丝揪得翘起来。脸上的妆糊了,眼影在眼眶下面晕开一圈淡黑色的弧,唇膏早就不见了,下唇上有一道干涸的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拉了一小截。那条素白的连衣裙皱成一团,腰间的细黑带子系错了扣,蝴蝶结松垮垮地耷拉在腰窝上,裙摆上沾着几块深浅不一的灰印子,有一块是啤酒渍,黄黄的,渗进了布料纹理里。她左脚上的低跟白皮鞋鞋跟歪了,走路的时候左脚踝往外撇。左脚鞋子脱下来,右脚踩左脚鞋帮往外蹬了两次才蹬掉,换鞋的时候手撑着鞋柜,指节发白。
她走进客厅的时候,我才看到她左边眉骨上有一块指节大小的淤青,往外凸了半寸,肿得把眼角都压小了。左边锁骨上方有一道指甲划出来的细红痕,从肩窝往脖子延伸,半截藏在领口下。
她在玄关站了片刻。扶着鞋柜,低着头,背对着客厅,脊背微弓,裙子在肩胛骨之间勒出几道细褶。然后她慢慢直起腰,转过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了。 她背靠进沙发垫,肩膀往下塌,头仰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她没有立刻去洗澡。双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搁在沙发的布面上,膝盖并拢斜向一边,脚踝贴着沙发脚。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关着,挂钟在墙上走秒,嗒,嗒,嗒。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橘黄色。
客房门开了。铁架床咯吱了一声,然后是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的沙沙声。胖子从走廊里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布睡衣,领口松垮垮地往下坠。他走到客厅入口停了一下,眯眼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妈妈,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不多时,厨房里传来瓷碗磕在水槽边缘的脆响。水龙头拧开又关上。冰箱门开了又关。然后胖子端着一杯热水从厨房出来,走过去弯下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水面上晃了两圈细纹。
“干妈,”他直起腰,低头看着妈妈,“你今天回来这么晚,还没洗澡吧?水我给你倒好了,喝完就去洗吧,热水器我刚才替你开了。”
妈妈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还停在天花板上,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白线,嘴角被那条干涸的血丝扯得往下坠了一丁点。左手搁在沙发垫上,拇指在食指侧面掐着,掐出几道月牙形的印子。
胖子没有追问。他看了她片刻,然后隔了大概小半个身位的距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规矩地并拢,背微微弓着,侧头看着妈妈。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没有催她。
挂钟走秒。嗒,嗒,嗒。
妈妈忽然开口了。
“今天--”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一遍,气声比字多,“店里来了一个客人。”
胖子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但马上就停了。
妈妈的手从沙发垫上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的目光还钉在天花板上,嘴唇翕动了两下。
“他身上全是酒味。”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讲自己的事,像是在念一段跟谁都无关的新闻稿,“一进门就开始砸东西。”右手无意识地摸到自己左边锁骨那道指甲划出来的红痕上,拇指按了一下,疼得眉头跳了一下,“他把我的头按在墙上--”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算了。”她把右手从锁骨上移开,手背贴着额头捂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手指蜷进去,攥住裙摆的一角。“不说这些了。你快去睡吧。” 她侧过头看了胖子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说什么的羞耻--她跟一个孩子说这些,跟她的干儿子说这些,跟一个未成年人在说这种事。她把视线收回去,垂到茶几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水上。左手伸过去握住了杯壁,手指在发颤。
胖子站起来了。
他没有走。他绕过茶几,走到沙发背后,走到妈妈身后。妈妈没有回头--她的后脑勺对着他,脖子微微向前倾着,后颈在吊灯光下反着一小片柔滑的光泽。那一截后颈由肩胛骨向上延伸到枕骨,皮肤白嫩紧致,脊椎骨在中间微微隆起一道弧度,两侧的斜方肌僵硬地往上耸着,肌肉鼓成两条棱,两侧各有一小片压得发红的印痕,是内衣肩带勒了一整天的沟。后颈上那层细软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脊椎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隐隐可见。
胖子把手放上去了。
两只手的掌心贴住妈妈双肩,十根手指各自扣进斜方肌的凹陷里。他的手指粗短,指节上每个关节都肉乎乎的,但按下去的时候很有力。拇指压在肩井穴的位置,顺时针往下碾了半圈。
妈妈的肩膀猛地耸了一下。从肩到背到后腰的肌肉一瞬间全绷紧了,隔着裙子都能看见脊椎两侧的肌肉棱子一根一根地鼓起来。她的头往前倾了一点,脖子上的血管突突跳了两下。
“干妈,”胖子没有松手。他保持着拇指压肩井穴的姿势,声音压得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肩膀都硬成这样了。我帮你按按。”
他的拇指又往下碾了半圈。从肩井穴的凹陷里压进去,压到骨缝和肌腱之间的那个位置,然后拇指慢慢往上推,推过肩胛提肌,推到颈椎和肩膀连接处的那个窝。手掌的其余四指还扣在肩前,指尖轻轻陷进锁骨上窝的那一小片软肉里。 妈妈没有躲。
她肩膀上的肌肉在胖子的拇指下抽搐了两下,然后慢慢松开了。斜方肌从硬邦邦的棱子软成一团热乎乎的软肉,隔着睡袍的薄布料在胖子掌心下陷下去半寸。她的头不自觉地往前垂了一点,下巴快要贴上锁骨,后颈的那截皮肤在他眼前完全展开,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睡袍领口边缘,光滑白嫩,没有遮掩。
胖子的拇指继续往上推。从肩胛提肌推到后发际线,推到枕骨下方那个最敏感的位置,然后停下来。他低下头,从自己的鼻梁往下看,目光顺着妈妈后颈那道柔和的弧线往下滑--滑过脊椎骨第一节微微凸起的骨节,滑过睡袍领口的蕾丝边,滑进领口内侧的阴影里。后颈那片皮肤离他的嘴只有一掌不到的距离,能看清每一根细软的绒毛,能看清皮肤下淡蓝色的静脉,能看清内衣后带--白色的,素面无花--在皮肤上勒出的细痕,沿肩胛骨上缘横向延伸。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干妈,”他把拇指从枕骨窝上移开,换成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她脊柱两侧从上往下推,推到肩胛骨之间,然后又推回去。动作比刚才更慢了,每一次推压都在同一个位置停住,然后画一个小圈,再继续往下。他的指尖滑过皮肤的时候,睡袍的丝绸布料在指腹下皱起又抚平,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以后你再难受,就跟我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气息从上方喷下来,喷在她后颈上。那几根细软的绒毛被他的气息吹得微微前倾,然后弹回去,再前倾,再弹回去。“你为雨哥做了这么大的牺牲--”
他说到“雨哥”这两个字的时候,拇指恰好压进了肩胛骨内侧那两条最深的肌肉沟里。妈妈的后背轻微地晃了一下,往他手的方向靠了一丁点。
“他不懂。”胖子的食指沿着脊椎侧缘慢慢往下滑,滑到肩胛骨下角的位置停住了。那里是内衣后带横穿的地方,白色的棉质带子被他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弹力布料在他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手指没停太久,只顿了不到半秒就收回来,但收回来后没有再往上滑,而是转到了脖子侧面的那条筋上。“我懂。”
他的手从颈椎两侧往前绕,绕过锁骨上窝那两片凹陷,拇指停在斜方肌和胸锁乳突肌交界的位置。手腕内侧恰好悬在妈妈锁骨上方,能感到她颈动脉的搏动从他腕骨左侧往右侧传过来--扑通,扑通,扑通。
妈妈闭了一下眼睛。
她闭眼的时候,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扇阴影在下眼睑上。上眼皮合下来又慢慢掀上去,掀开的时候眼底蓄着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灯光从侧面打在那层水光上,把虹膜的边缘镀了一圈极细的银边。然后,从她外眼角滑下来一滴泪。那滴泪顺着颧骨最高点往外横着淌了半截,拐了个弯沿着鼻翼流到嘴角,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把那滴咸涩吞了进去。
“去睡吧。”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哑到几乎只剩气声。
胖子应了一声,绕过沙发,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水,走回客房。 妈妈还坐在沙发上。她抬起右手,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刚才胖子的拇指停过的地方,指尖在那个位置按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放下来,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个空了的杯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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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又过了两天。
深夜,我听见钥匙捅入锁孔的声音,然后门开了。我从客厅监控中看到妈妈进来的时候身子是歪的,直接走进客厅,瘫倒在沙发上。她身子侧着倒进沙发垫子里,膝盖蜷起来贴着胸口,两只光脚丫子悬在沙发扶手外面。她身上还穿着出门时那条深蓝色的家居长裙,裙摆上多了几块泛黄的湿痕,已经半干了。
她倒下去之后就没再动了。呼吸很沉,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从鼻腔里拖出来的低微气音。嘴唇微微张着,唇色发白,唇峰上有一小块干裂的皮翘着。眼窝陷下去两个深坑,睫毛膏沾在下眼睑上,眼角没擦干净的泪痕干成了两道淡白色的盐霜弯在太阳穴下。左手搭在小腹上,右手垂到地板--手掌朝上,指尖蜷着,指甲缝里嵌着几粒没弄干净的砂粒。
静静地过了一会儿,客房门开了。
胖子从走廊暗处走出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很轻。他走到沙发前面站住了。低头看着她。走廊里的壁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肥硕的身影投在妈妈蜷着的身体上,盖住了从锁骨到膝盖的每一寸。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动作很慢,先屈一只膝盖,裤腿拖过地面沙沙地响,另一只膝盖跟着屈下来,两只光脚板的脚后跟压在自己的屁股上。他蹲在沙发前,脸离妈妈的脸不到一臂的距离。客厅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漏进来的月光,在他半边脸上镀了一层极薄的银边,另外半边脸沉在暗处,眼睛在里面亮着两点极细的光。
他歪了一下头。先歪向左边,又歪向右边,像是在调整角度审视一件值得细看的东西。
然后他的手伸出去了。
动作慢得像是放了慢镜头。食指先伸直,其余四根手指还握在掌心里,指节上的汗毛在月光下反着一点微弱的光。指腹落在妈妈的额角,轻轻拨开那绺从低马尾里散出来的碎发。头发黏在额角上,被汗浸过之后干了一半,发丝在他指尖下抻直了又弹回,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手指把碎发别到她耳后。然后指背贴上来了。食指和中指并拢,从她太阳穴开始慢慢往下滑。滑过颧骨最高点,滑过脸颊上那两道干掉的泪痕,指背在泪痕的盐霜上微微磕了一下,磕出两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滑到下颌线,顺着下颌骨的弧度往下滑到下巴尖。在下巴尖上停了一下,然后用拇指的侧面把下巴轻轻往上一抬--妈妈含混的哼了一声,眉间皱了一下,然后眉头又自己松开了。 他把手收回来。拇指在自己食指侧面搓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层触感搓进皮肤里。
然后他的手又伸出去了。这一次是直接落在她的颈侧,掌心贴着颈动脉的位置。他的手从颈侧往下滑,滑过锁骨上窝,滑到锁骨的S形弧线上,指尖在锁骨窝里停下。那根银链子的心形坠子卡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镀银已经磨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发暗的铜色。
他的手指停在锁骨窝里。没有接着往下。
妈妈睡袍领口因为侧躺而往左偏了半寸,露出锁骨下面一大片雪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锁骨侧下方一道两三厘米的浅红色擦痕,从乳沟往腋窝方向斜上去,愈往下颜色愈深。领口的蕾丝边缘恰好卡在乳房上缘。
胖子的手指停在锁骨窝里,停了大概三四秒。他往下看。那个角度只要再往下两厘米,就是乳肉的上缘。
他把手收了回来。
接着他站起来,弯下腰,从沙发扶手上拿起那条叠好的薄毯。抖开。毯子在月光里展开的时候带起一阵极细的棉絮,飘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慢慢往下落。他把毯子从她肩膀开始往下盖--先盖住锁骨,再盖住腰,然后折进膝盖底下,把她蜷着的身体整个裹起来了。手掌在毯子外面从肩膀抚到腰侧顺着她侧躺的轮廓塞好毯角,然后在毯子上轻轻拍了两下。
盖完之后他没有马上站起来。他就那么站在沙发前,低头看着她。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肥脸被月光切成两半--上半边被光照着,额头到鼻梁一片银白,下半边沉在暗处,只有嘴唇往外翻着的那小片形状被边缘光勾出了一条弧线。小眯眼里那两点光还在,很稳很静,从上往下看着裹在毯子里蜷着的女人。
那个表情像在看一件已经属于自己的物品。不需要急,不需要偷。它就在那儿。他什么时候回来用都可以。
站了有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插进睡裤口袋里,转过身,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沙沙沙地穿过走廊,走回客房。
客房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漏进来,在那道裂缝上缓缓移动,从灯座边缘爬到墙角,花了整一个夜晚也没有爬完。闭眼看了表,凌晨两点。没睡。窗外有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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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油锅的滋啦声吵醒的。
窗帘缝里挤进来的光已经亮了。穿好衣服推开门,餐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三副碗筷。胖子把煎蛋端上桌的时候,围裙带子在肥腰上系了个结,嘴里哼着那首永远跑调的《世上只有妈妈好》,锅铲在盘子上磕了两下才把蛋铲起来,蛋黄是完整的,边缘焦了一圈淡金色,上面用番茄酱挤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妈妈坐在对面。她已经换好出门的衣服,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扎得比平时低,领口遮住了左边锁骨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指甲划痕。脸上的妆画得淡,但遮瑕膏在眉骨上抹得比平时厚,那一小块淤青在遮瑕膏的覆盖下变成了一团不太明显的淡紫色暗影。她端着碗白粥,勺子在里面搅了好几圈,一口没喝。
“许攀。”她放下勺子。金属勺柄磕在瓷碗边缘,发出一声极细的清响。 胖子正在厨房门口解围裙。停住了,抬头看她。
“以后我要是又睡着了--”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拇指在勺柄上来回搓了两下,然后抬起眼看着他,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更慢,“你叫醒我就行,不用管我。”
胖子看着她。看了片刻光景。然后他把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膝盖并拢,两只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朝妈妈点了一下头。
“好的干妈。”
妈妈垂下眼皮,端起白粥开始喝。勺子从碗里舀起来的时候,粥面上粘着几粒没碾碎的米壳。她低头喝粥的侧脸被晨光勾出柔和的弧线--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每一道弧度都恰到好处。
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胖子把脸转过来,冲着我得意地笑了笑。
然后他迅速地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口煎蛋,嚼了两下,双下巴在咀嚼的节奏下一颤一颤,牙齿磨过蛋黄时发出咯叽咯叽的细响。
我装作没有看到他充满挑衅的笑容,低头看着碗里的白粥。米粒在勺子上黏成一小团。对面的胖子低头扒饭,肥脸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牙缝里夹着一小片昨天晚饭的菜叶。妈妈端起牛奶杯抿了一口,杯沿压着她的下唇,留下一小圈奶渍,舌尖伸出来轻轻舔掉了。晨光映着她的侧脸,从额角到下巴的弧线柔和得像是画出来的。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妈妈的右手边是她的儿子。左手边是她的干儿子。她碗里的粥已经凉了。我们生活在各自完全不同的现实里,在同一张桌上吃同一顿早饭,勺子碰碗沿,牛奶圈在杯壁上慢慢往下淌。
我把筷子放在碗边上。筷尖搁在碗口,滚了半圈,停在碗沿上。
客厅的挂钟敲了一下。钟摆在墙上晃过一道细长的影。窗外有人按了一下电动车喇叭,长一声。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把桌上那个歪扭的笑脸蛋描得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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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个周末下午,妈妈在厨房切菜。她系着那条印卡通小熊的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个耳朵一长一短。菜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地剁,刀刃切入青椒的脆肉,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嗒。厨房里飘着热油和蒜末的焦香,抽油烟机在头顶嗡嗡地转。
我站在厨房门口。胖子站在我旁边。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妈妈身后。妈妈的背对着他,看不见他。菜刀还在砧板上嗒嗒嗒地响,青椒丝整齐地码在木板边缘。胖子抬起右手,伸向头顶上方的吊柜,柜门开着,他的手指往上勾,够了两下没够到。吊柜的第二层放着一袋盐,蓝白相间的塑料袋,袋口用橡皮筋扎着,搁在柜子边缘往里半指深的地方。 他往前又迈了小半步。整个身体贴上去了。
他的小腹贴上她的后腰,肥胖柔软的肚腩隔着两层布料挤压在她脊椎两侧的软肉上。他的裆部正对着她的臀缝--睡裤的薄棉布料裹着那团软肉,恰好嵌进她两瓣臀肉之间那道自上而下渐渐收紧的弧线里。然后他踮起脚,往前探身,右手往吊柜里勾,左手自然地扶在了她的腰侧,五根粗短的手指张开,扣在腰和胯之间那处最窄的凹陷上。围裙布料在他指腹下皱成一团,小熊的一只眼睛被拧歪了。
三秒。
四秒。
五秒。
妈妈的刀停了。刀刃剁在砧板上,停在半刀青椒的边缘。青椒汁从切口里渗出来,淌在木板上,沿着砧板的槽沟往边缘流。她的左手还按在半截青椒上,指节在微微发抖,指甲盖嵌进青椒绿色的果肉里。她整条后背都硬了。耳根从正常肤色变成淡粉,从淡粉变成明显的红,那片红从耳垂开始往下淌,淌到脖子侧面,再淌进衣领遮不住的后颈。
她没有回头。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菜刀重新落下去。嗒。这一次刀刃剁偏了--本来应该切在青椒丝上,结果砍在了砧板空处,木板被刀刃砸出闷闷的一声,比之前重得多。半截切好的青椒丝被这一刀震得从菜板上滚下来,掉在瓷砖地上,弹了一下,粘在地砖上不动了。 胖子把那袋盐从柜子里勾出来。袋角在他指尖晃了两晃,然后被他捏住。他把脚后跟放回地面,裆部从她臀缝里退开--退开的时候他的腰故意横着蹭了一下,一个弧线摩擦,胯骨从她右臀侧滑过,把裙子布料蹭出一道横褶。他把盐袋放在灶台上,退回来,退到我旁边,停了一下。
侧过头。对着我。挑眉。小眯眼里那两点黑眼珠一动不动地钉在我眼睛里。嘴角同时往上一翘。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盯着他。手指在裤兜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手心最深处那道还没长好的伤口。我能感到那层刚结的薄痂在指甲下裂开了,湿黏黏的血渗在掌纹里。我用眼神对他说:你他妈别太过分。
他的嘴角又往上翘了半寸。然后他转过头,对着妈妈的背影。
“干妈,盐放这里了啊。”
妈妈没有回头。她的右手握着菜刀,左手重新按上半截青椒,刀起刀落,刀起刀落。嗒嗒嗒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倍。青椒丝切得宽窄不一,有几根粗得像手指。
“……嗯。”
那一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闷在围裙领口上方那层淡淡的油烟里。她抬手拿盘子,盘子边缘擦过灶台瓷砖,刮出吱的一声,差点滑手砸进水池。
我松开裤兜里的拳头,转过身走进客厅,拉开椅子重重坐下。椅子腿刮过地板。客厅的挂钟还在走秒,抽油烟机的嗡嗡声从厨房灌进来,混着妈妈切菜的声音--那刀声比平时乱,乱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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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把监控画面切到妈妈卧室。
她还没睡。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罩着半边床。她背靠着床头,膝盖蜷在胸口,两只手环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盯着对面墙上那一小片被台灯光打亮的墙纸。墙纸上有一朵褪了色的淡蓝色小花,花瓣边缘模糊成一片。她就盯着那朵花发呆,睫毛每隔一阵才动一下。
挂钟敲了一点。她动了。翻身,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层抽屉。抽屉里叠着几件旧毛衣,还有一条折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围巾,那些都是爸爸留下的。她把旧毛衣拨到一边,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个木框相框。相框边缘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原色。她拿着相框走回床边,坐下。把相框翻过来,正面朝上。
爸爸的遗照。照片里爸爸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嘴角微微弯着,眼角的鱼尾纹笑成了三道细褶。
她把相框抱进怀里。两只手环抱着,相框压在她胸口,玻璃面贴着她睡袍前襟的扣子。她的下巴搁在相框顶部,嘴唇贴着边框上那处磨掉漆的缺口。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只是抖。抖了一阵之后,从鼻腔里漏出一声很细很长的抽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我怎么办啊……”
她的嘴唇在相框边框上蹭着,声音被木头边框压碎了,碎成几个含糊不清的气音。眼泪滴在玻璃面上,一滴,又一滴,从玻璃上滑下来,粘在相框底角的木框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把相框抱得更紧了,整个人蜷成一团侧倒在床上,膝盖贴着胸口,相框夹在膝盖和胸口之间。脊椎弓成一道弧,睡袍在肩胛骨上勒出两道骨棱。她抱着爸爸的照片哭了很久,哭到床头灯的灯泡闪了一下。 然后她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只白色的小药瓶--安眠药。她盯着药瓶,手伸出去--指尖碰到瓶盖--停在半空。那只手悬在抽屉上方,食指和拇指张着,离瓶盖不到一厘米,就那么停在那里。停了多久我没看表。停到最后,把手缩回来,关上抽屉,关床头灯。
床架咯吱了几声。黑暗里,她的呼吸很久没有变均匀。
第二天晚饭,胖子又给她夹菜。“干妈你多吃点,最近又瘦了。”妈妈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然后她抬头对胖子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只往上翘了不到半寸,眼睛里没有笑。但那个弧度在嘴角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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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凌晨三四点,监控里的妈妈卧室还亮着床头灯。台灯的黄光罩着她蜷在被子里的轮廓--缩得比平时更小,膝盖贴着胸口,双手夹在腿间,侧躺,脸朝外仰着,头发散在枕头上。睡袍领口在翻身中松了,锁骨和胸前雪白的皮肤外露出一大片。她的眉间紧锁,额头在灯光下反着一层薄汗的光泽。嘴唇翕动着,不断发出含糊不清的破碎呢喃。
“不要--别碰我--不要--不要--!”
妈妈猛地弹坐起来,十根手指扎进被子里,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短而急,每一次吸气都从喉咙里带出一声半噎半哑的嘶鸣。她瞪圆了眼扫了一圈房间,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渗下来,顺着脖子流进睡袍领口。她放下水杯,双手握住被角,肩膀又开始抖。她把脸埋进手心里,用力压住自己的眼眶,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断断续续,像一只被踩断翅膀的鸟在喉咙里扑腾。啜泣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然后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沙沙沙,从客房方向往这边过来。它停了两秒,敲门声--很轻,指关节在木门上叩了两下,间隔长到像是随时准备转身回去。
“干妈?”
妈妈抬起头。手从脸上移开,眼睛红肿,鼻尖发亮,嘴唇上沾着从鼻腔里淌下来的黏液。她看着门的方向,愣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喉结猛地一滚的动作--她连睡袍领口都没拉拢,任由领口歪向一边,锁骨下方那片雪白的肌肤从锁骨一直露到乳上缘。她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边,拧开门锁。 “又做噩梦了?”胖子的声音从门上那道缝里传进来。
妈妈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门拉开到可以让他进来的宽度,然后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了。胖子推开门走进来,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布短袖,领口松垮垮地往下坠,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长了几颗青春痘的肥白皮肤。他借着灯光走到床边,没有犹豫,在她身边坐下了。
床垫往下陷。妈妈的身体在他重量的拉扯下往他那边滑了一点,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胖子张开右臂,从她后肩绕过去,手掌落在她肩膀上。没有用力拉,就那么张开着,放在她肩头,像一扇半开的门,等着她自己进来。
妈妈把头歪过去,脸埋进了他的肩膀窝。她的额头贴上他的锁骨,鼻尖陷进他那件旧T恤的棉布里,嘴唇隔着一层布料贴着他胸口的肥肉。她的双手攥住了他T恤侧腰的布料,攥的方式跟那晚攥爸爸遗照相框一模一样--十指死死地拧,指节发白,像溺水的手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我受不了了--”她的声音从他肩膀窝里闷出来,哭得嗓子已经完全哑了,每个字都碎成几截,“我真的--我真的快受不了了--我真的快受不了了--” 她把那句话说了三遍。她的肩膀在他手掌下剧烈抽动,每一次抽动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呜咽,呜咽声被胖子T恤的棉布吃掉了一大半,只剩些残余的低频振动从他锁骨的骨传导传进他耳朵里。
胖子拍着她的背。手掌从她肩胛骨上往下抚,抚到腰椎停住,然后又抚回去。每次抚到后脑勺的时候手指就插进她散着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慢慢往下梳,梳到发梢。
“没事,干妈。”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温柔得近乎阴森。“有我在。我会一直在的。”
妈妈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头往上抬得很慢,额头离开他的锁骨,鼻尖蹭过他T恤领口,抬起脸从下往上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把五官从黑暗中捞出来--红肿的眼睛,被泪水泡得发皱的眼皮,鼻翼两侧被擦得通红的皮肤,嘴唇微张,下唇在发抖。眼睛里有泪光,但在泪光底下,还有一点别的光--大得近乎失焦,亮得近乎空洞,不是爱,不是欲望,不是感激,是一个溺水的人在伸手不见手指的黑暗里,忽然看见了一根从水面上伸下来的浮木。 胖子低下头。嘴唇轻轻地落在她的额头正中央。嘴唇贴上去,贴了一秒,两秒。妈妈的睫毛在他嘴唇下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立刻移开,让嘴唇在额头上多停了小半秒,然后慢慢地、干燥地离开。
嘴唇离开额头的时候,妈妈的睫毛上挂着一滴还没落下去的泪。那滴泪悬在下眼睑边缘,在月光里反着一点银光。
“干妈--”胖子把嘴唇从她额头上移开后,声音压得比刚才更轻,“你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妈妈没有回应。她只是看着他的脸,睫毛上的那滴泪颤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累了,像是在叹气,像是把某一个自己一直拎着的很重的东西放下来了。她的脸重新埋进胖子的肩膀窝,额头重新贴回他锁骨上,鼻尖重新陷进那片已经被她泪水浸得湿透的T恤布料里。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监控画面里,胖子抱着妈妈,妈妈依偎在他肩膀上,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同一团黑影。我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椅子里站起来了--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抓着桌沿,十根手指把桌面边缘掐出了嘎吱嘎吱的细响,食指第一节指节在桌面上划出一圈浅槽,木屑嵌在指尖里。呼吸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心跳撞在耳膜上震得整个颅腔都在嗡嗡响。愤怒像一盆开水从胃里泼上来,烫过食道烫过喉咙烫到舌头,嘴巴张开了,想喊什么却又喊不出来--然后全身的力气忽然被抽走了,膝盖弯了一下,重新坐回椅子里,后背靠上椅背,头往后仰,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细得像根头发。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凄厉短促,划过夜空就停了。监控画面里,妈妈还依偎在胖子的肩膀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了。
她是在相信一只浮木,还是在相信一条毒蛇,她可能自己都分不清楚。那晚她没有推开他,她靠在那个肥得像猪一样的干儿子肩头、让他在自己额前亲一下,仅仅只因为她心中的房子快塌了,而这根柱子刚好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哪怕柱子里面灌满了最恶毒的汁液。
第二十六章
仔细回想起来,那一天正是所有事情陷入无可挽回的崩坏的开始。但我也不知道即使提前得知了胖子的计划,我又是否有能力阻止--或者更准确地说,即使提前知道了,我是否真的愿意阻止。
这些念头,是直到很久以后,当一切尘埃落定、再也无法回头的时候,我才一遍又一遍地在深夜里翻检出来的。而当时,我不过是又一次躲在暗处,像一条躲在阴沟里的毒蛇,恐惧而又贪婪地窥视着,看着我最亲的妈妈一步步走进那个圈套。
那一天傍晚,天还没有黑透。我照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电脑,调出客厅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妈妈正坐在沙发上,侧身对着胖子。也许是店里没什么生意,她今天回来得比往日早些。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浅灰针织衫,下面是一条及膝的深蓝裙子,头发还挽着那个在脑后低低盘起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她脸色不太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嘴唇干得有些起皮。
胖子端着一杯水从厨房里走出来,把杯子轻轻放在妈妈面前的茶几上,然后隔着小半个身位,在沙发那头坐下。他背微微弓着,双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姿态乖巧得像一尊被摆正了的泥胎。
‘干妈,我看你这些天回来都很晚,脸色也不好……’胖子闷闷的声音从监听器里传出来,‘你要是心里有事,就别一个人扛着。实在不行,我陪你去求求金师傅,请他再跟裘老爷说说情,别让你再去那种地方受苦了。’
妈妈没有马上回答。她侧过头看了胖子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错愕。半晌,她苦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我这种罪孽,哪有什么好求情的余地……你千万别为我再去冒犯裘老爷了,万一连累你……’
‘可我不忍心。’胖子打断她,语气一下子郑重起来,‘你是我的老师、是我的干妈啊--也是我最敬重的人。我这就去求他,就算磕破头,也要让他松口。’ 他说完,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紧了,肥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透过镜头,我看见他那张肉乎乎的侧脸上,一双小眯眼里竟似真的蒙上了一层水光。
而真正让我在屏幕前屏住呼吸的,是妈妈脸上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她望着胖子,像望着悬崖边唯一一根伸过来的藤条--明知它细弱,明知它可能是空的,却还是忍不住想伸手去抓。
那天夜里,我不知道他们最终是怎么说定的。只记得第二天一早,胖子便真的开始张罗起来。他往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里塞了两瓶水、几块面包,还有一包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用来‘上供’的香烛。妈妈在一旁站着,几次想开口阻拦,都被胖子一句‘干妈你歇着,我有数’顶了回去。
我看着他们出门,看着妈妈跟在胖子身后,脚步迟疑地朝楼下走去。她那件浅灰针织衫的背影,在楼道昏黄的灯光里显得那么单薄,那么不设防。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我只知道我必须跟上去,于是赶紧抓起一件外套,远远地缀在两人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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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山脚的老金别院,我已经来过许多回了。那是一处独门的小院子,二层砖瓦房透着股子陈旧的阴气,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我跟在他们身后十来步远的地方,看他们进了院子,看院门在他们身后吱呀一声合上。我绕到院子的侧墙,借着墙边那棵老槐树的遮挡,凑近了一扇半掩的窗户。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老金背对着我,正坐在那张太师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深沉模样。妈妈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两只手绞在身前。胖子往前迈了一步,忽然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那一声跪得很实。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的闷响,隔着窗户都听得清清楚楚。 ‘金师傅!’胖子开口就是一声带着哭腔的喊,‘求求你,求求你替我干妈向裘老爷求个情吧!别让她再去那种地方受苦了!’他说着,当真一头磕了下去,额头撞在砖地上,咚咚作响,一下,又一下,‘她是我的老师,是我的干妈,我不能眼看着她……眼看着她被人……’说到后来,声音已经哽得不成样子。 妈妈站在旁边,早被这阵势吓得慌了神,上前想去拉他,嘴里连声说:‘许攀,你别这样,你快起来,别这样……’
老金却依旧坐着,纹丝不动,只淡淡地扫了胖子一眼,又扫了妈妈一眼,最后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扶手上,发出一声轻响。
‘起来说话。’老金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违抗的分量。
胖子这才直起身子,却仍跪着不肯起来,额头上已经磕红了一片,渗出细细的血丝。他仰起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肥脸,望着老金,眼神里满是哀恳。
老金忽然身子一震,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整个人向后一仰,靠进太师椅里,双目猛地向上一翻,露出大片眼白,喉咙里发出一串咯咯的怪响,手脚也跟着抽搐起来。妈妈吓得往后连退两步,一把扶住了墙。胖子则‘呀’地叫了一声,也顾不上擦眼泪,就那么僵跪在原地。
片刻之后,老金的抽搐停了。他缓缓坐直身子,可那眼神却完全变了--不再是老金那双细长精明的眼,而是一种空洞的、白惨惨的、不属于活人的目光。他的嘴唇翕动着,吐出来的声音也变了调,沙哑、苍老,像是从一口深井里飘上来的。
‘英莲……吾儿英莲,可是你在唤为父?’
那声音里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慈爱。
胖子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却又强撑着往前膝行了两步,哭道:‘爹爹……是孩儿……是孩儿不孝……孩儿想求爹爹……’ ‘我儿莫要如此委屈。’老金--不,是裘老爷--那具身体微微前倾,伸出一只手,隔空做了个虚扶的动作,温言软语,‘为父五百年来,无一日不念着你。你今世转生为人,苦了你了。’
那一刻,我透过窗缝看得清清楚楚:胖子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情真意切。而妈妈站在墙边,脸色煞白,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像是怕自己叫出声来。 可那慈父的话音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瞬,裘老爷猛地转过头,那白惨惨的眼珠子直勾勾钉在妈妈身上,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像是一把锈蚀的刀突然开了刃。
‘混账!你这贱婢!’他暴喝一声,声如炸雷,震得窗纸都簌簌发抖,‘竟敢以妇人之色相蒙惑吾儿!五百年前便是蛇蝎心肠,五百年后丝毫未改!你以为英莲替你求情,你便能脱罪了吗?简直痴心妄想!’
妈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裘……裘老爷……贱婢不敢……贱婢怎敢蒙惑英莲……求老爷明鉴……’
‘不敢?’那翻白的眼珠子冷冷地盯着她,‘你若不是存心勾引,吾儿为何巴巴地替你求情,还磕破了头?!你这贱婢,好生厉害的手段,竟连吾儿都收买了去!’
妈妈哭得浑身发软,连连摇头,却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她哪里辩得过一只五百年的厉鬼?她只觉得自己满身的罪孽,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
我蹲在窗根下,手指扣进墙缝里,扣得生疼。我知道,这出戏码是老金和胖子事先商量好了的。他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把妈妈按在‘罪人’的位置上,逼得她连头都抬不起来。
而妈妈,我那高贵骄傲的妈妈,此刻却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母羊,只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任人宰割。
就在这时,裘老爷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拖得极长,仿佛五百年来的怨气都在这一口气里吐了出来。他缓缓地收了手,声音从暴怒转为了阴沉的、带着几分悲悯的语调:
‘也罢……也罢。本员外念你虽罪孽深重,到底也是为人母者,一片爱子之心,倒也可悯。如今倒有一个法子,能免你永世煎于苦海。’
他顿了顿,翻白的眼珠看向胖子,又看回妈妈,一字一顿地道:
‘吾儿英莲,前世因你而折损,今生转世寻你,对你未眠之心,不如归之!你便签下阴契,作吾儿的如夫人,余生一心侍奉他,再无二心,方可赎你旧罪。否则--’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阴恻恻的,像指甲刮过棺木,‘否则,回去做你的野鸡,让千人压、万人捅!裘富那小畜生的命,也握在吾掌心之间!’
‘轰’的一声惊雷划过。
我在窗外,看见妈妈的双腿真真切切地软了下去,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青砖地的凉气顺着她的小腿一路窜上来,窜过膝盖,窜进她空空的脑子里。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不成句的话来。
‘如……如夫人?’妈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抬起头,满脸都是不可置信,‘裘老爷……您是说……让我……和许攀……’
她语无伦次,眼泪却已经不流了,只是大睁着一双失焦的凤目,像是被这一句话抽去了所有力气。
‘哼!’裘老爷重重地冷哼一声,那股子阴冷从牙缝里渗出来,‘你若不从,那便回去,继续做那娼妓,任千人压、万人捅去罢!否则他日裘富那狗奴才命陨黄泉,你可别来求我!’
说完这句,老金的身子突然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随即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浑身一软,从太师椅上滑了下来,瘫坐在地上,头无力地垂着。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角的挂钟在走秒。
妈妈还跌坐在地上,仰着头,望着那盏昏黄的灯,目光空洞。胖子的啜泣声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他依旧跪着,额头上的血已经凝成一道暗红的印子,却始终没有回头去看妈妈一眼。
过了很久,老金才‘悠悠转醒’。
他先是动了动手指,又缓缓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看清了屋里的情形,他先是一惊,随即长叹一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理了理衣襟。
‘慕女士,’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沙哑,‘方才……裘员外的话,老道……都听见了。’
妈妈这才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起来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雪颜,望着老金,声音抖得厉害:‘金师傅……这、这不行的!许攀是我的学生……我怎么能嫁他做妻妾……’
‘慕女士,你听我一句。’老金不紧不慢地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讲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阴契乃冥府之约,不受阳间纲常所束。你签的是给裘员外之女英莲做外室,而非贪慕钱财情欲。既是不害人伦,又能保小雨之命,你又何苦执着此间?’
他顿了一顿,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况且,英莲今生这般待你,哪一桩不是真心?’
妈妈没有接话。她低垂着头,那截雪白的后颈在灯光下微微颤抖着。
那一刻,我贴着窗缝,分明看见妈妈的脸上,慢慢浮起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那里面有愧疚,有感动,有自弃,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被逼到极处后的认命。
我在心里无声地嘶吼着:不要啊,妈妈,不要看那头肥猪,不要信他,不要-- 可我的嘴,我的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了原地。我什么也喊不出来。我甚至连推开这扇门的力气都没有。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妈妈在那漫长的沉默中,一点一点地,垮了下去。---
后来我才明白,真正压垮妈妈的,从来不是老金的威逼,也不是胖子的眼泪。 这些年来,她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守着我,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她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两样东西压着她--一个是她死去的丈夫留下的、那座早已长满青苔的贞洁牌坊;另一个,就是我这条贱命。
而此刻,这两样东西,正被一个男人,用一套说辞,捏在掌心。
可是,光有这些,还不足以让她点头。真正把她往那悬崖边上再推一步的,是那些她自己也不愿回想的、鸡店里日日夜夜的煎熬。
--她看见自己躺在皮猴店里那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上,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压上来,粗糙的大手粗暴地掰开她的双腿,她听见自己的呻吟混着床板的吱嘎声,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蛇。
--她看见另一个男人的脸,黑乎乎的,牙是黄的,凑到她面前,把那些最下流、最不堪入耳的字眼,一个一个地、慢条斯理地灌进她耳朵里:‘臭婊子……把屄掰开……让老子看看……’
--她看见无数张模糊的、陌生的、丑恶的脸,一张接一张地压过来,一双手接一双手地在她身上揉搓、掰扯、捅进去,又抽出来。她分不清那些是手指、是舌头、还是别的什么更肮脏的东西。她只记得那种被撑开、被填满、被当作一团没有生命的肉来使用的感觉。
--她看见自己在接完一个又一个客人之后,赤条条地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用冷水一遍一遍地洗,洗得皮都破了,可那股腥味、那股属于陌生男人的腥味,却怎么洗也洗不掉。
这些碎片没有顺序,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只有触感,只有一种钝钝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它们不是肉欲,它们什么快感也没有,它们只是折磨,只是把一个曾经那么高贵、那么骄傲的女人,一点一点碾成粉末的折磨。
而现在,那个男人正用最温和的声音告诉她:只要签下那一纸阴契,这一切就可以结束。
我看着妈妈,看着她的睫毛终于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底,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沉到底的死灰。可那死灰底下,又像是压着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那光,是保住我这条命的唯一指望。
‘罢了--’妈妈终于开口了。她的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答应……’
那一刻,堂屋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院子里那盏孤零零的灯不知被哪阵风吹得晃了一下,把老金脸上的光也晃得明灭不定。
而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在那明灭之间,老金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称不上笑的笑意。
那笑意稍纵即逝,快得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再看胖子--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跪姿,额头上的血印子已经干了,结成了薄薄的一层痂。他垂着头,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抽着,仿佛还在为刚才的一切伤心。可就在妈妈说出‘我答应’的那一瞬,他微微抬起了眼。
那一眼,从下往上,斜斜地、飞快地,朝老金的方向一掠。
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幽光。
快得像一滴油滑过水面,快得像一条蛇吐出的信子。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站在窗外的我,浑身冰凉。我终于明白了,从胖子提出‘求情’的那一刻起,从他在客厅里红着眼睛说出‘我不忍心’的那一刻起,从他双膝着地、把额头磕出血来的那一刻起--这一切,都是写好的剧本。而我,只能蜷在窗后,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母亲,在两个人的合谋之下,亲手抽掉了她生命中最后一道门闩。
我靠在老槐树粗粝的树干上,后脑勺抵着树皮,一下一下地、轻轻地磕着。我没有冲进去,没有喊出声,没有做任何事。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或者说,我清楚地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院里,老金缓缓地站起了身。
‘既如此,’他的声音从窗缝里飘出来,平静,从容,‘你二人暂且稍待,我去布置道场,开坛做法。’
他说完,转身朝里屋走去。脚步声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地响着,渐渐远了。 妈妈仍瘫坐在地上,在那一片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尊被谁随手丢在了地上的、沾了灰的玉像。
窗外的山风起来了,穿过老槐树枯干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第二十七章
我就这么蜷在那棵老槐树后面,静静等待着院中的动静。
时间来到傍晚,院中传出人的低语和脚步声。我透过那扇半掩的窗,又一次把目光投进了院中。
妈妈和胖子随老金走进了堂屋。
稍微等了一会儿,趁着夜色的掩护,我从院子侧墙那处半人高的豁口翻了进去,蹑手蹑脚地摸进堂屋。屋内又有一扇半掩的小门通向后院,我贴在门边向里窥去。
整个后院空荡荡的,只剩下四周斑驳的灰墙。院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新搬来的供桌,桌上铺着一块黄得发旧的桌布,桌布边缘垂下来,遮住了桌脚。供桌上,正中供着一尊不知是什么来历的神像,那神像通体漆黑,面目模糊,香火烟气缭绕在它四周,愈发看不清眉目。
神像前,三炷粗香已经点上了,青烟袅袅,笔直地往上升,升到半空才散开,散成一团蒙蒙的雾。香火气很重,重得连窗户这边的我都闻得到,那气味钻进鼻子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甜腥,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草药味,熏得人有些发昏。 供桌两侧,各立着一道符幡。那符幡是黄纸糊的,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弯弯曲曲、谁也看不懂的符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两道符幡微微翻动,纸面哗啦哗啦地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它们中间穿行。
桌面上,依次摆着一串法器--一只铜铃,铃身已经被岁月磨得发暗,铃舌却还亮晶晶的;一叠黄表纸,压在一块乌木镇纸下面;一个铜香炉,炉里的香灰堆得高高的;还有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半碗不知是水还是药汁的液体,黑沉沉的,映着烛火,泛着幽光。
光线很暗。院里没有点灯,只在供桌两侧各燃着一支白烛。烛火跳跃着,把老金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歪,随着火苗的明灭而一抖一抖,像是墙上爬着一个多手多脚的怪物。香火与烛光交织在一起,把整间院子染成了一种病态的、昏暗的黄色,那黄色里又透着一丝惨白,让人透不过气来。
这就是老金布置的道场。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眼睛凑得更近些。这时我才看清,院子里并不只有老金一个人。
妈妈和胖子,此刻正并排跪坐在供桌前的地上,各自身下垫着一个蒲团。 他们换了衣裳。
我几乎没认出妈妈来。她身上那件浅灰针织衫和深蓝裙子不见了,换上了一套古装--上身是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襦裙,领口、袖口都绣着细密的暗纹,下身是一条同色的褶裙,褶裙下露出半截青碧色的膝裤,脚上一双绣花布鞋,鞋尖微微翘起。她原本在脑后低低盘着的发髻,如今被重新梳过,挽成了一个旧式的、高高的发髻,斜斜地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愈发地白。
她跪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两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低垂着眼,一动也不动。烛光打在她身上,把她那身月白的襦裙照得半透明,隐隐约约能看见底下的身形--圆润的肩,细细的腰,还有那被褶裙遮住了的、丰腴的曲线。
那一刻,我几乎看痴了。
我的母亲,原来竟是这般适合这一身装扮的。她本就生得一副旧式美人的骨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气质里天然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喧嚣时代的、幽兰般的静气。如今换上了这身古装,那种静气便愈发浓了,浓得像是从一幅几百年前的仕女图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胖子也换了衣裳。他穿着件藏青色的古式袍子,衣袍宽大,裹着他那一身肥肉,勒出一道一道的褶子,活像一头被硬塞进袍子里的猪。他同样跪坐在蒲团上,肥大的脑袋低垂着,那副样子,倒真有几分古装戏里那种呆头呆脑的小厮相。 老金已经站到了法坛之后。他换了一身皂色的道袍,头戴九梁冠,一手持铃,一手持剑,那柄剑是桃木削的,剑身上缠着黄符。他整个人站在那里,被青白的烛光从下往上照着,半张脸在明处,半张脸在暗处,竟真有了几分半神半鬼的气派。
这时候,老金动了。
只见他缓缓抬起双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在烛火上点燃。纸符燃着,火苗蓝幽幽的,他把那符纸举过头顶,在空中画了几个圈,纸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头顶、肩头。
接着,他放下符纸,闭起眼睛,口中开始念念有词。那声音起初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逼出来的气声,渐渐地高了起来,变成一种抑扬顿挫、似唱似念的怪调。他念的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只听见那些音节在空旷的院子里撞来撞去,撞在四壁,又弹回来,叠成一团嗡嗡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然后,他又动了。
他抬起右脚,在青砖地上用力一跺。那一下跺得很重,鞋底拍在砖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把什么东西给镇住了。紧接着,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附了体一般,开始踏起一种奇异的步子来--先是一步向左,又一步向右,脚下踩着八卦的方位,身子忽而前倾,忽而后仰,两手各捏着一个诀,在身前身后不停地变换着手势。那步子踏得又快又急,踏得满院子都是他‘啪、啪’的脚步声,踏得烛火乱摇,把满墙的影子也搅得七扭八歪。
这就是‘踏罡步斗’。我曾在书里读到过这四个字,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老金那矮壮的身子,此刻竟出奇地灵活,左脚前,右脚后,忽而横移,忽而旋转,身形忽快忽慢,袍袖翻飞,整个人像一具被提线牵动的木偶,又像一条在烛影里游走的鬼魂。
‘叮--’
一声清脆的铜铃响,猛地划破了这满院的嗡鸣。
不知何时,老金已停下了步子,手里擎着那串铜铃,高高举起,用力一摇。铜铃急响,铃声又尖又脆,一声接一声,一声紧过一声,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所有人的神经。铃声里,老金仰起头,对着那尊黑黢黢的神像,朗声祝祷起来。
他的声音,也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维某年某月某日,道人金某,沐浴焚香,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昊天上帝、三界诸神之前--’
他念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调子,在院里回荡。
‘今有慕氏忆蓉,愿与冥界裘公缔结阴契,甘为其子英莲--今世名许攀--之外室,侍奉左右,以赎其罪愆、免其娼寮之苦。’
念到‘娼寮’二字时,我清楚地看见,妈妈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此乃阴阳两便、两厢情愿之举。今特陈明始末,昭告天地,伏乞上帝垂鉴,诸神共证。’
‘如有违约背信者--’老金猛地拔高声音,铜铃‘叮铃铃’又是一阵急响,符幡竟当真无风自动,齐齐地往上一掀,又落下来,‘魂飞魄散,永堕无间!’ 最后那八个字,他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阴冷得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气。话音落下,满院子的烛火齐齐地矮了一截,又猛地蹿高,青白的火光在墙上跳跃扭曲,把那尊神像的影子照得忽大忽小,青面獠牙,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神坛上走下来。
满屋子都是那股甜腥的香火气,浓得化不开。
我躲在门后,后脖颈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明知道这是装神弄鬼,明知道老金就是那个在QQ上和我商量怎么把妈妈送进火坑的骗子,可那一刻,我还是被这满院的阴森给镇住了。我甚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连我这个知道底细的人都这样,遑论跪在蒲团上、早已被恐惧攫住的妈妈。 老金的祝祷声落下,堂屋里重又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铜铃的余音,还在空气里嗡嗡地颤着,久久不散。
好半晌,老金才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全是汗,鬓角湿透,几绺头发贴在额上,面色惨白,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真的刚刚与什么鬼神通了话。他望着跪在地上的妈妈和胖子,良久,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表纸。他缓缓展开,那纸有半尺来宽,一尺多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朱砂红,在青白烛光下,红得像凝了一层将干未干的血。
‘此乃阴契。’老金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裘员外亲笔所书,慕女士,你且听仔细了。’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森然怪调,抑扬顿挫地,逐条念诵起来。 ‘阴契立约:其一,慕氏忆蓉,自愿委身阴司裘公之子英莲为外室,自此身属英莲,不得有贰心。’
‘其二,慕氏当以蒲柳之姿,悉心侍奉英莲,日奉汤羹、夜奉枕席,凡英莲所欲,不得推拒。’
‘其三,慕氏之身,自头至足,自外至内,皆归英莲所有,任其驱使、任其蹂躏,不得违拗。’
‘其四,慕氏当谨守妇德,此后非英莲之命,不得与他人私相授受,若有犯者,永堕阿鼻。’
‘其五,慕氏当终身奉英莲为主,呼之为主,俯首帖耳,如婢如犬,至死方休……’
老金一条一条地念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往妈妈的心口上剜。
我隔着窗纸,看着妈妈的脸。
第一句念出时,她的脸还是白的;第二句念到‘夜奉枕席’,她的耳根已经红透了;第三句念到‘自头至足、自外至内’,她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十根手指把衣摆绞得死紧,指节泛着青白;第四句念到‘永堕阿鼻’,她的嘴唇开始哆嗦,两行泪无声地滚下来,砸在月白的襦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到了第五句‘如婢如犬、至死方休’,她终于再也撑不住,身子往前一倾,一手撑在地上,才没让自己彻底瘫软下去。
那纸上的条款,何止五条。老金还在往下念,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阴,字字句句,都是把人往泥里踩的勾当。什么‘慕氏当昼夜侍寝,不得懈怠’,什么‘慕氏之牝户,乃英莲私物,非其命不得启闭’,什么‘慕氏当逢人便道己身为英莲之婢、之犬、之贱妾’……一条比一条荒唐,一条比一条侮辱,一条比一条,像是要把‘人’这个字,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地剜掉。
我听着,浑身发冷。
可就在那彻骨的寒意里,我心里那条蛇,却不受控制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我恨它。我恨自己。我明知道这是人世间最无耻的勾当,明知道那黄表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插在我母亲身上的刀。可我的身体却背叛了我--胯下那根东西,竟在这满屋子的荒唐与屈辱里,一点一点地,硬了起来,硬得发疼。
这就是我的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就一直长在我骨头里,洗不掉,也割不干净。
念到最后,老金终于停了下来。他俯视着地上的妈妈,把那纸阴契在手里抖了抖,纸面‘哗’地一响。
‘念完了。’他说,‘你可听明白了?’
妈妈没有抬头。半晌,她才极轻极轻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
‘……是。’
老金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捏着那张黄表纸的一角,手腕一抖,‘啪’地一声,把它抛到了妈妈和胖子面前的青砖地上。
‘慕氏忆蓉,’老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声音冷得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上前画押。’
妈妈的身子僵了一下。她缓缓地伸出手,去够那纸阴契。她的手抖得厉害,几根春葱似的手指捏住纸边,把那张薄薄的黄表纸捡了起来,凑到眼前。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四顾。法坛上,除了香炉、烛台、神像、桃木剑,再无别物。
‘金、金师傅……’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抖得几乎听不清,‘没有笔墨、印泥……如何画印?’
老金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青白的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到妈妈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了那一团阴影里。良久,他才开口,那声音阴恻恻的,一字一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阳间之契,才唯凭笔墨。阴契--’老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阴恻恻的,像猫头鹰在夜里叫,‘以身为印,以体气为墨。’
他顿了顿,俯下身,凑近妈妈,一字一句地说:
‘需用你身上那道生门,就湿身往上一坐--一点殷痕即成。’
‘生门’。
这两个字落入我耳中的时候,我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等我明白过来它指的是什么,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后脑勺‘嗡’地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 妈妈的反应,比我更剧烈。
她的脸,‘唰’地一下,白得没了半点血色。她攥着那张阴契的手猛地收紧,把纸边都捏出了褶子。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喉咙里只滚出一串模糊的、破碎的气音。她的身体,从头顶到脚底,剧烈地颤抖起来,连那身月白的襦裙,都跟着抖成了一片。
‘生……生门……’她像是梦呓般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的意思是……’
‘怎么,没听懂?’老金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里满是不耐与轻蔑,‘就是要你脱了那膝裤,撩起裙子,蹲下去,用你下面那张骚嘴,就着那点湿,往这契约上坐一坐。坐出一个印子来,这阴契,便算是你签下了。’
他的话,粗鄙,直白,毫不掩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妈妈脸上。
妈妈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跪坐在那里,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那张惨白的小脸上,唯一还动着的是她的嘴唇,不住地哆嗦,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她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转向了跪在一旁的胖子。
可胖子,只是垂着头,一动不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跪姿,肥大的脑袋低垂着,眼睛盯着自己膝盖前的地面,仿佛那地上有什么极有趣的东西。妈妈的每一个颤抖、每一次求助的目光,他都像是浑然未觉。他静立在那里,如同一尊泥塑的菩萨,冰冷,沉默。
妈妈从胖子身上收回了目光。
她慢慢地,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那身月白的襦裙已经沾了灰,桃红的褶裙也皱得不成样子。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法坛,背对着老金,背对着胖子,面朝着那扇黑漆漆的墙,像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
她的肩膀在抖。
她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探向了自己的腰间。
我屏住了呼吸。我看见她的手指勾住了那月白襦裙的下摆,一点一点地,往上撩。先是露出青布膝裤的裤脚,再是小腿,再是膝盖。那两条腿,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青白的烛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瓷器般的光泽。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她似乎又犹豫了一瞬,那一下犹豫,让她的整个身体都跟着晃了晃。
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
她的手指勾住了青布膝裤的裤腰,往下褪。膝裤一点一点地滑下去,滑过她的膝弯,滑过她的小腿,最后堆在她的脚踝处。两条光洁如玉的大腿,就这样,一寸一寸地,暴露在了这间阴森的院子里。
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只是颤抖着,撩起了那层层叠叠的褶裙,露出裙下那片属于女人的、最隐秘的地方。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屈膝,下蹲。
那一刻,我看见她的两条大腿绷得死紧,肌肉在薄薄的皮肤下突突地跳着。她蹲下去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受一场漫长的凌迟。她整个人向下沉,向下沉,最终,对准了那张摊在地上的、写满了羞辱的黄表纸。
我的呼吸停住了。
她蹲下去了。那地方,那片丰腴的、软嫩的、曾经只属于我父亲一个人的地方,那处会阴上有着一颗隐秘黑痣的地方,就这样,一寸一寸地,贴上了那张冰冷的、粗糙的黄表纸。
她在触到纸面的那一瞬,整个人明显地颤了一下。那张纸是凉的,凉得像一块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冰,贴在她最温软、最娇嫩的那处,激得她差点叫出声来。可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硬是把那一声咽了回去。
然后,她坐实了。
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那纸上。
我透过门缝,看不清那纸上的细节。可我能想象得到--她那因为羞耻、恐惧、以及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生理反应而自行湿润的那处,此刻正一点一点地,把她的体液,洇进那粗糙的纸纹里。那团湿润,从她身体的中心,慢慢地向四周晕开,像一朵在黄纸上绽开的花。
她闭上了眼睛。两行泪从她紧闭的眼睑下,无声地淌下来。
而跪在一旁的胖子,始终没有抬头。可我看得见--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他那身藏青长袍的下摆处,有一处,撑起了一个显眼的、丑陋的凸起。
他看似礼貌地避开了视线,可他那双小眯眼的余光,却像两把烧红的钩子,死死地,钉在妈妈那撩起的裙摆、那堆在脚踝的膝裤、那半蹲着的、赤裸的下半身上。
他早就硬了。
他装得那么无辜,装得那么恭敬,可他那根东西,早就在袍子底下,硬得快要戳破天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妈妈才终于慢慢地,从地上直起了身子。
她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起来。那处与黄表纸分离的时候,我仿佛能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黏腻的声响--那是她的体液与纸面之间,被拉开的一根根细细的黏丝,在青白的烛光下,一闪而断。
她背对着我们,飞快地弯下腰,去提那堆在脚踝的膝裤。她的动作慌乱、急促,透着一种恨不得立刻死去般的羞耻。她抖着手,把膝裤拉上来,把褶裙放下去,把襦裙的下摆也压了压,可那身古装,却怎么也遮不住她此刻的狼狈。 然后,她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转过身来。
她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鼻尖、鬓边,全是细密的冷汗。几缕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脸颊上。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下,一下,像一只被逼到绝路、再也跑不动的母兽。
而那纸阴契,就躺在她身后的青砖地上。
黄表纸上,洇开了一团深色的、潮湿的印记。那印记的形状,不圆,也不方,就是那样一团,湿漉漉地,晕在朱砂的字迹旁边,像一朵凋零在纸上的、透明的水渍。
那是我的母亲,用她身体最深处的东西,盖下的,一个屈辱的印章。
贴主:红魔留名于2026_08_29 19:17:38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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